楼先生,一人一猫
遇见你:如舟靠岸,如鹿归林
走远了,唐影才松开对楼西至的钳制,可楼西至拨腿就追,唐影再拦,三两下制服他,把他抵在墙上,「楼西至,你有没有长脑子,你打得过么?」
楼西至打不过她,可力气远远大于她,把她一推,唐影直接撞到了对面的墙壁,后脑勺猛地一疼,眼前一花,还没有反应过来,啪!
一巴掌煽到了她的脸上,声音清脆响亮!
尽管他才 20 岁,可力气很大,这一巴掌直接让没有站稳的唐影扑通一声倒在地上。紧接着他又来,抓着她的衣服。
「楼家怎么你了,是动了你,还是杀了你全家?要让你他妈的这样对待,我爸我哥还有安安全都因为你躺在医院里,你是觉得你很牛逼?啊,畜牲!」他怒极,脸色铁青。
唐影下楼。
她并没有什么异常。
只不过她还不适合暴露在公众视线,所以在护士站那儿拿了一个口罩戴上。
出去。
到达停车场。
快要靠近车子时,李四的电话打来。
「你李叔有警方控制,我见不到。一个星期内,我要他回到我身边,不跑你今天见的那个男孩儿,我会让他死。」
唐影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随你。」
「好,你等着。」
唐影又一顿,拉开车门,停顿了下,随即又改口。
「这样,一个星期为限,一个星期后,我让李叔回去,同时我把楼岳明的死亡通知书给你。」
「呵,学聪明了!那好——楼岳明死后,我俩就没有任何关系,你不再是我女儿,这些年的养育,一笔勾销。」
唐影捏着手机的手,突然一重!
她看向远处,眼中深深暗暗。
几秒后。
「怎么会呢,父亲永远是我父亲,父爱重如山,怎能一笔勾销。」
对方呵了声,挂了。
唐影上车。
脸颊火辣辣的。
楼西至那一巴掌很重,导致肿了,她回天伦拿冰块敷一下。
躺下来时,她摸着小腹。
眼神深远。
……
夜晚。
唐影到达楼家时,天色已暗。
姜磊在沙发。
厨房里有人做饭。
姜磊看到她,没有打招呼,也没吭声。
她也没有说话,直接上楼。
医生正好从他的卧室里出来,看到了她。
基本上每个陌生男人在看到唐影时,那瞬间的反应都是惊艳。
唐影早就习以为常。
医生一秒后,恢复。
「唐小姐,你好。」
「怎么样?」
「烧退了,伤口也处理好了,七天之内不要让他下床。」
「嗯。」
医生说完,以为唐影会进去看楼总,但是并没有,而是转身去了书房。
医生,「……」
这么冷漠?
……
唐影去书房,坐在沙发坐了一会儿,缓了缓情绪,然后起身。
这儿是楼岳明的书房,有一面柜子摆了很多研究里很多东西,轮船模型、发表的期刊,等等。
她走向那一排,打开柜子,拿本书下来,随意一翻,放下一本,又拿起一本。
拿到第十本时,里面有一张照片。
一共四个人。
一个女人,三个男人。
那女人看起来并不大,二十出头的样子,和她差不多。扎着头发,穿着裙子站在水里,手里拿着一个螃蟹,冲着他们笑,那样子好像是在得瑟:你看我抓到螃蟹了哦。
纯真,烂漫。
那一头是三个男人,都在看她。
他们应该是刚训练完,没有上身衣服,而下身的裤腿卷的很高,古铜色的肌肉,结实强壮。
他们在笑。
就连眼睛都满是阳光。
那女孩儿很美,脂粉未施,像素很低,依然把她的娇俏玲珑给拍的淋漓尽致。
唐影远远没有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柔情,那种恬静,会让男人疯狂。
他们分别是她妈妈,楼岳明,爸爸,还有现在的父亲。
这个照片,她看了两分钟,放下时……指尖在微微的颤抖。
她好像突然间被人抽走了一切的力量,就连呼吸都带着刺。
她去电脑桌前坐着,调整气息。
灯光下,她的脸色卡白。
两分钟后,她拳头蜷缩了起来,眸间的隐忍在慢慢的爆发!
好一会儿,她方才安稳。
起身。
再要走的时候,她忽然看到没有关严的屉子里有红色的东西露出来。
打开。
是他们的结婚证。
两本,她的和他的都在这儿。
翻开。
是他们靠在一起的合影,她唇角微笑,一看就有虚假的成分,而他脸颊冷峻,也不大愿意。
她莫名一笑。
是结婚证啊——
………
她去了楼景深的卧室,打开门,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屋子里没有开灯,其实什么都看不到,可就是隐隐约约的看到了他俊气疲惫的脸颊。
均匀的呼吸在寂静的夜空,与她的心跳合拍。
一下、一下——
克制着。
隐忍着。
她推开了门,脚步轻移,欲进,却在两步后,猛然停下。
转身。
离开。
头也不回。
到了楼下,正好有饭菜上桌。
姜磊噔噔噔从沙发跑到餐厅,一阵窸窸窣窣,好像在遮遮掩掩着什么。
唐影看也没看,出去。
她开车消失后,姜磊才打开厨房的门,做饭的女人出来。
「米小姐,谢谢您做的晚餐,您先走吧,这不太合适。」要不然云妈有急事儿,江医生过来时,车上正好坐着米沫儿,姜磊也不会要她在这儿做饭。
米沫儿笑了下,清丽脱俗。
解开围裙。
「那我先离开,楼总醒了,让他记得吃饭。」
「嗯。」
米沫儿懂事的离开。
姜磊看着她的背影,戚了眼江医生。江医生,「这可是我多年好友,我也是无意间碰到她,人家还关心你老板也没有错吧。」
姜磊没说什么,倒是看了看桌子上的饭菜,胡萝卜都切的很讲究,幸亏唐小姐没看到。
米沫儿开车出去,从大门口离开。
她走后。
在大门口暗处的白色宝马才慢条斯理的打开车灯,重新启动车子。
方向盘一打,车辆流畅的朝着前方的车子跟去。
………
楼景深醒来是在半夜十二点。
姜磊在。
汇报了现在的基本情况——
李四必然是跑了,被唐影放跑。
这在意料之中。
他收拾一下,吃饭。
喝下去的第一口,他动作一顿,「谁做的?」
「就……厨子,新请的厨子。」
楼景深眸眼深重,看着汤里那爱心形状的胡萝卜,他放下勺子。
「唐影今天有没有来?」
来了,还不如不来呢。
「没有。」
楼景深嗯了一声,又喝了半碗汤。睡了太久,已没有困意。
坐在轮椅去了书房。
打电话。
「查李四现在在哪儿,这几天我在养伤,别让他作妖。另外,医院我父亲那儿,多派人。小少爷和小姐更不许他们乱跑,李四没有下限,他如亡命之徒,逼急了,他会杀人。」
「是。」
「还有把唐影带过来,给你一个小时。来时,带一名产科或者妇科医生。」
「是。」
楼景深放下手机,仰头,呼气声从薄唇里吐出。
忽然想到,她若是怀孕了——
若是有了。
那——
他薄唇一抿。
颔首。
情绪都隐藏在了暗处里。
一分钟后,他忽然发现柜子被人动过,打开。
结婚证少了一本。
道路上,车辆稀疏。
两辆宝马都靠边停,一红一白。
唐影靠在树下,暗色的衣服基本和这个夜色融为到了一体,模模糊糊里只能看到她白净标志的五官。
米沫儿是公众人物,她站的位置要更偏一些。
「抱歉,唐小姐,可能我今晚的出现让你心里不舒服了。」
两个人又不是朋友,交集也不多,没用的开场白也不需要,开门见山。
唐影没说话。
「不过——我想唐小姐应该不会太在意才是。」米沫儿淡淡的道,「毕竟你暗示过我,可以去照顾楼总。」
唐影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打火机,不过没有烟——她把打火机放在手心里把玩着。
看起来很是漫不经心。
「你……」米沫儿不懂她的这种沉默是什么意思,让人拿捏不透,甚至让人有一种本能的防备。
好像,她随时会动手。
「生气了么?」米沫儿问,「我遵循你的意思,如果你介意,我就不去了。毕竟你们是夫妻,我对楼总有感恩感激之心,我——」
「行了。」
唐影打断她,她面无表情。
「我拦下你,不是听你表忠心,是告诉你——」她仰头,脖颈的弧线优美的让人窒息,她看向树梢,从那里面可以窥视到灯光的昏黄。
爸爸说,绿灯之所以是暖暖的黄,那是想让你有一种家的温暖,给你照亮你回家的路,让你走足够的安全感。
她红唇轻轻一弯。
低头。
表情敛去。
「他不吃葱姜蒜,放了你要摘出来,以后注意,他——」唐影突然停住。
她想说出他的几个爱好和弊端,让米沫儿以后注意避开,却发现——
她根本不知道他的生活习性,竟无从说起。
只知道他很忙,很忙——
最后补了一句。
「他肠胃不好,沾不得一点辣椒。」就这样,没了。
米沫儿点头。
唐影拉开车门上车,手搭在门上时,米沫儿道,「唐小姐,你跟我来,我送你一个礼物吧。」
「什么?」
「我知道你并不是有意要我这么做,我也知道你有很多事要处理,我更知道你的人生格局不止是情情爱爱,所以你不得不放弃楼总,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他。有一天你若是想通了,你回头,楼总若还是喜欢你,我退出。」
「我这一辈子都会感激楼总的知遇之恩,以及他的救命之恩,所以——我尊重你,更尊重他。」
这女人的高明之处就在这儿——
情真意切。
懂事。
善解人意。
唐影依旧没表情,也没有说话。
「唐小姐,跟我走吧,这个礼物你一定会喜欢。」
………
米沫儿住的地方是一个高档公寓,位置是市区的中心地带,寸金寸土。
她没记错的话,柳如在这儿也有一套房子。
唐影在外面等,十分钟后。
米沫儿提了一个纸盒子,还有一个小袋子出来。
它放在副驾。
唐影打开一看。
一瞬间,愣在了那儿。
是一头猫咪。
她嗖的一下从盒子里跳出来,圆滚滚的大眼睛,鸡毛掸子的尾巴从身后伸出,在空中摆来摆去。
「喵,喵——」
小六!
这居然是小六!
唐影把她抱过来,小六还认得她,站在她的腿上,冲她一直叫,头一侧,撒娇,想让她摸。
这是真的小六!
唐影忽然觉得心里有一道暖洋洋的东西在不停的流动。
「是从哪儿来的我就不多说了,毕竟我不爱在别人面前说我朋友的坏话。」
唐影摸摸小六的头,小六倒过来,靠在她的肩膀上,开始第二轮撒娇。
「谢谢。」她说。
「不客气,这个喵咪,我也很喜欢。」
唐影笑了下,不知是在笑什么——
只是觉得,这如梦似幻。
小六还活着。
在米沫儿家呆了两三个月。
她扭头,双眸定定的看着米沫儿,目光穿透了茫茫夜色,精亮而不可直视。
「怎——怎么了?」
「为表示感谢,我再告诉你一点,楼总怕缠,缠着缠着他就习惯你了,习惯是喜欢的第一步。」
米沫儿笑笑,没有回应这句话。
………
小六回来了。
唐影开车的速度都轻快了很多,一只手开车,把小六放在自己的腿上,是不是的摸一摸。
小六偶尔爬起来,前爪落在车窗,兴奋的看着外面的夜景。
红灯。
她抱着小六——
第一次,她发出了像小女生失而复得的娇软高兴,把头埋在小六的脖子上,用力的蹭了好几下!
小六脸都快变形,抬爪,抓她的头发。
唐影啧了一声,把她的手拿下来,握在手心里,「听话的孩子,都不抓人。」
「喵——」
「喵——」她学着叫。
「喵喵——」小六跟着。
「喵喵喵——」
小六抬抓捂住她的嘴。
唐影,「……」
一人一猫,在车里玩的忘了时间。她忘了她在开车,也忘了身后所有的事情。
最后把小六用力的往胸膛一挤!
好像要把它揉碎装进身体里。后面喇叭摁的啪啪响。
唐影回神。
正要走,副驾的门打开,男人进来,带进了凉风。
小六在她怀里一扭,看过去。
「喵——」
「走。」男人把小六抓过来。
唐影没有说说话,走。
副驾,男人和小六对望,看着看着,小六就弯起了爪子——
好像要打他。
「……你打吧,叔叔不怕疼。」
小六没打,就一直盯着他的脸看,好像很好奇。
车停了。
唐影下来。
到副驾,拉过小六,「你去开车。」
陆离过去。
唐影终于腾出手和小六玩儿,可是小六却一直盯着距离看,甚至整托唐影的手臂,站在储物盒上,爪子搭在陆离的肩膀,像个人一样的盯着他。
唐影忽然心口像碎裂了一般,那种密密麻麻的疼。
这是陆城一手养大的猫——
过了那么久,难道猫咪还有印象么。
陆离腾出一只手摸她的头,「我是你叔。」不是你爸。
「喵~」
唐影把小六抱下来,摁着不让她动。
「怎么回事,她不是——」死了吗?
「没死,被人给设计了,死的是另外一个。」唐影看了看路况,「前方右拐,上高速。」
「去哪儿?」
「司家。」
给奶昔送个礼物,顺便看看她,以后她就不会去了。
书房里。
楼景深喝了口水,礼物工作。
大约五十分钟,电话来。
「楼总,唐小姐上了高速,已经出城。」属下来报,「她手机关机,无法联系,另外产科医生已经准备就绪,随时过来。」
他眉头轻拧,出城?
「车子往什么方向?」
「目前不知,路线最近是江北,往远就不好说。」
楼景深看了看时间,此时凌晨一点,他基本没有脸部变化,又问,「一个人?」
「不是,还有陆总,好像还有一只猫。」
楼景深挂了电话,一言不发。
直接打给陆离。
十秒后。
「喂。」
「在哪儿?」
「车上。」
「和唐影一起?」
陆离的余光朝着唐影瞥去一眼,她睡着了,怀里的小六也睡了去,两个人呼吸相应。
狭窄的车厢里,她的香味弥漫。
他压低了声音,「嗯。我在路上,看她一直不走,车辆阻碍了交通,于是就跟上来,不想她要去司御家。」
「她睡了?」楼景深听到了陆离低柔的嗓音。
「嗯。」
「陆离。」楼景深散漫的叫了声他的名字,按照两个人以往的处事经历,陆离以为他会放狠话,或者彰显身份,让他立即与她分开。
不成想——
「她有可能怀孕。」
陆离一怔。
「所以,开车一定要稳。去司御家,她应该只会见她姐姐的孩子,如果司御要对她做什么,你要护着。」
这个时间点的高速,车辆非常少。
绿化带夹击着藏青色的路,有两三公里笔直而宽,白色的虚线经灯光一照,亮白亮白。
无风。
无声。
车里也特别的安静。
陆离没有说话,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又紧。
耳边还有楼景深的男低音,「到后让她去酒店,把她叫醒,你不允许抱。这么晚,她应该不会和你闹着要吃饭,若是要吃,你就做一点。早上吃完早餐,再带她去司家。」
「我给她半天的时间让她陪奶昔,下午两点,把她送到楼家。」
陆离许久都没动。
要钱有一辆大货车,他也没有减速。
打转向,超车。
黑夜里他的双眸,漆黑如泼墨。
「好。」一个字,算是答成了这个约定。
电话挂了。
楼景深深邃的双眸微微的闭了闭,最后扔了手机,啪的一声,手机从桌面划过去,撞向对面的战机模型。
好看的薄唇,抿成了一条线。
最后长长的呼口气——
他看着这夜色,良久之后,嗤的一声,自嘲一笑。
………
白色的宝马在两个小时后抵达江北。
陆离走的很慢,怕打扰了副驾正在睡觉的二位。
到了停车场。
他没有下车,侧眸,看着唐影在睡梦里的睡颜,头靠着窗户,肤色很白,线条柔美,安静修长。
这女人很会长。
独树一帜的冷艳气质,一出场便能碾压别人的五官。
陆离依旧没有忘记那一年陆城给他发的照片,她站在雪中,艳绝一方。
他抬手,指腹在她脸上轻轻、轻轻的走过——
两秒后,手迅速的拿开。
眼里的表情收回。
下车。
轻手轻脚。
他没有叫唐影,让酒店的服务员过来叫醒她。
………
第二天一眼,唐影就起来。
在酒店里她睡的并不怎么好,毕竟先前睡过,再加上有也要活动的小六。
猫都是半夜活动。
她下楼时,陆离已经在。
两个人一起吃完早餐,去司家。
「你不用去吧?」
「为何?」陆离正色,「当初诱我撞车这笔账我还没找他算,走。」
司家建筑物的雄伟是整个邺城都出了名的,庞大更大于楼家,显然楼家比他们低调很多。
在门口,没有受到阻拦,直接进去。
显然陆离提前打好了招呼。
进去时。
司御刚好从楼上下来,着一身雪白色的浴袍,头发因为睡觉而随意蓬松。
他单手插兜,懒懒散散,却把那股漫不经心的傲慢和冷厉,发挥到了极致。
司家的气氛很严谨,包括佣人做事都透着小心翼翼。
看起来,这主子,很难伺候。
他看到他们俩,面无表情。
「有何贵干?」
「我找奶昔。」唐影。
「呵。」司御冷冷一声的嘲弄,「我还没找你呢,你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司少。」陆离虚步上前,「让她找奶昔,我们俩聊聊,为难女人,岂是男人做派。」
司御侧头,目光精茫。
「你没有女人,又怎么懂为难女人的乐趣?」
「……」
「不过……」
「粑——粑——」
突然有一道稚嫩的声音传了过来,司御回头,奶昔来了。
秦菲儿抱着她。
奶昔穿着小睡衣,脸颊胖乎乎粉嫩嫩,一头小卷毛黝黑而浓密,粉雕玉琢的小女娃儿。
她手里拿着奶瓶,看到司御后——
啪。
把奶瓶扔了。
又指着奶瓶啊啊啊的叫,好像叫司御给她捡起来。
司御,「……」
秦菲儿宠溺的笑了下,把奶瓶捡起来,脏了,得洗。
把奶昔递给司御,「我去洗洗,爸爸抱,乖。」
奶昔指着奶瓶还要。
司御啧了声。
奶昔看看他,然后小心翼翼的伸手,给他看自己的手指。
快要一岁了,不会说话。
但很多事都懂。
比如说,知道自己受了伤。
司御看到她手上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破皮,再看小丫头——
她拧着五官,一直喋喋不休,好像再说:你看,好大的伤口,好疼好疼的。
司御冷峻的脸扯出一个若有似无的笑来,「叫爸爸。」
「粑粑」
「乖。」
司御抬头看看唐影,唐影走过来。
她目光痴恋,可神色淡然,来抱过来。
低头,「奶昔。」
奶昔茫然的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后,奶昔有点想哭,不认识这个阿姨。
「粑粑」开始要爸爸。
这时司御和陆离已经离开。
「别哭,我是……小姨呀。」她笑了下,奶昔瞥着嘴,要哭不哭。
唐影用力的抱抱她,去了餐桌。
她的早餐好了。
这时秦菲儿出来,奶昔一看到她,奶奶的叫了声,「麻麻。」
唐影和秦菲儿同时一怔。
半响,秦菲儿走过来,摸摸奶昔的脸蛋,「乖女儿。」
唐影突然想起那时和花辞的对话——
【你就不怕奶昔把别人叫妈妈么?】
【无所谓,只要过的好,叫谁妈不让叫。】
一语成谶。
秦菲儿对奶昔很细心,看得出来是发自内心的喜欢这个孩子。
奶昔很调皮。
不到一岁,不会走路不会说话,但个性已经突显,还有小脾气。
唐影陪了奶昔小半天。
慢慢的也熟了,她开始愿意主动接触她,抱她,甚至是坐在她的腿上。
三个人一起做游戏,奶昔银铃般的笑声一直在唐影心里迂回。
动听的让人骨头都碎了般。
她笑着的看奶昔在地上爬,睡衣偶尔散开——露出了她手臂上的伤疤。
当初,那是刀伤。
伤好了,也是一个很大的疤。
「你知道吗,这儿上上下下的人都怕司御,只有奶昔不怕。」秦菲儿说的情不自禁,「每次司御扳着脸,奶昔就过去——怎么说呢,我总觉得奶昔是要打他脸,但是司御往她一看,她就跟懂事的摸摸司御的脸叫爸爸,特别聪明。」
秦菲儿赞不绝口,「还有一次,有几个公司的高管来了家,司御教训他们。奶昔在一边,靠在沙发,学着他爸爸的样子,咿咿呀呀的吼,好像也帮着司御在发火,然后司御心一软,一高兴,什么事儿都没有了。」
「司御啊——只有奶昔能治他。」
「他脾气不好,总是发火,但是奶昔就是不怕。反正他凶,奶昔比他还要凶,如此一来,司御就什么火气都没有了。」
「司御也戒了烟,九个月时,司御抽烟,奶昔捂住他的嘴巴,不许他张嘴,然后就戒了。」
「司御也不爱吃早餐,七八年他从来不吃,奶昔让他吃他就吃。」
「奶昔还喜欢和他睡,喜欢爬在他身上睡。她六个月时到这个家,现在整整五个月,奶昔在他身上尿了五次,他那个人,有洁癖,而且他讨厌孩子,但是他真的喜欢奶昔。」
「……」
秦菲儿说了很多。
最后。
「唐小姐,你姐姐不来对我更有利,但是身为女人,我想告诉她的是,抛弃孩子不好,很不好,无论出于什么原因,都是遭人谴责的。但是,你告诉她,奶昔在这儿过的很好,司御爱她,我也爱她,她别想再要回去。」
………
十一点半。
唐影就离开。
走到半路,秦菲儿发来了短信。
【猫咪我会好好养着,让它陪着奶昔。奶昔非常喜欢,一直抱着不撒手,说这是姐姐给的,她叫你姐姐呢。】
唐影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好几分钟。
第二条。
【你留下的银行卡,我也会好好保管,奶昔 18 岁以后,我会连本带息的给她。】
第三条。
【奶昔会健康成长的,我会视如己出。】
她慢慢的闭上了眼睛,再储物盒里拿上眼罩——
眼睛看不见,所有的情绪也就都看不到了。
………
回到江南,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下高速后,就直接去了楼家。
还不到两点。
楼岳明回来了。
家里住了两个病号,都在客厅。
楼景深坐在轮椅,看着他们两人进来。
楼岳明看着唐影,目光暗了一下,最后又闭目养神。
「吃了没有?」楼景深低声问。
唐影摇头。
「厨房做好了,等着你在。」
唐影哦了一声,去餐厅。
她一走,楼景深和陆离对视,后者,「人已经送到,走了。」
「一起吃?」
「不了。」
他转身,而后又回头看了看楼岳明——
他想起项链里的内容,因为陆城知道楼岳明弓虽暴了唐影的母亲一事,所以才被他杀害。
「伯父。」陆离开口,语气恭敬,「身体还好吗?」先问候。
楼岳明睁开眼睛,看向他,笑了下,「还行,很多年不见你了啊。」
「是。」
陆离再问话之前,看了眼楼景深,后者没有反应。楼景深一定知道他想问什么。
「伯父知道我哥的事儿吧?」
楼岳明定定的看着他,「当然,这么大的事儿我怎能不知道,你哥的葬礼我出席过,你忘了?」
「我当然记得,我还记得,在所有人都走后,只有伯父您,在我哥的坟前站了一个小时,这是为什么?」
「这需要理由么,我看着你们长大,我不能痛心?」
「当然可以,只不过我哥死的前一天,你见过他。」
楼景深修长的手指搭在轮椅的边角,在陆离这话一落时,他手指往下一摁!
楼岳明见了陆城,这一点,他不知道。
「怎么,有什么问题?」楼岳明反问。
「我是奇怪,伯父在苏市没有任何生意上的接轨,怎么会突然去了那儿。我想伯父若是有光明正大的理由叫他,现在可以说出来为何要跑去苏市见他。」
「小子,你怀疑我杀了你哥?」
「是。」
楼岳明毕竟是老江湖,情绪隐藏的非常好,「我见你哥又怎么,我凭什么告诉你,怀疑我,就拿你的证据。」
陆离沉默。
楼景深紧接着,「若是我问,您见陆城的理由呢?」
陆离看向他,意外。
楼岳明也有点意外,但很快就消失殆尽。
笑了。
「你问有什么区别,我不告诉他,我就会告诉你?」
「此时非同小可,我希望爸爸配合。」
楼岳明嘴角含笑,可眼睛却没有。
「你俩是警察还是怎么滴,我还得跟你们招?」
「那好,我叫盛何遇来。」
楼岳明暗暗的咬咬牙,没吭声,猛一闭眼,脸部肌肉绷紧!
陆离和楼景深对看了两眼,彼此沉默。
但心里都有疑问——
陆城的死,楼岳明有嫌疑。
………
唐影没怎么吃。
他们三个人的对话她都听到了,只是一直沉默。
她食欲不怎么好。
放下筷子时,楼景深来了。
坐在她对面。
深色家居服,温暖英俊。
「吃不下?」
「嗯。」
「再吃点儿。」
「不想吃。」
他抿唇没有说话,看眉宇,似是有点无可奈何,
「再喝半碗汤,听话。」
这般诱哄的语气——
唐影盛了半碗,生怕给自己盛多,还抖了抖勺子。
楼景深抿唇。
她喝了。
眉头还拧着。
「吃饭怎么这么费劲。」
「没有胃口。」
楼景深隔着桌子往她小腹的方向看去一眼,眼神微软。
「那就去躺着,一会儿有医生过来。」
「干嘛?」
「给你检查身体,总不能一直不吃饭吧。」
她攥了攥手指,没有说话。
医生来的很快,十分钟。
可能早就在待命,就等唐影吃完饭。
客厅里有楼景深还有楼岳明,唐影看了眼楼岳明,眼睛有排斥。
楼岳明也不在意。
「我去外面晒晒太阳。」佣人把他扶上轮椅,推到外面的小花园。
唐影坐在沙发,医生开始盘问。
「我都挺好。」唐影四个字概括。
后脑勺被扳的一偏,他闻到了他手腕上清新的沐浴液的味道。
她被迫侧头。
「好好说话,有什么说什么,嗯?」
他紧紧的捏了下她的脑袋,然后松开。唐影的头发被他弄的有些乱,她随手扒了扒。
「你问吧。」她微微一叹息。
「最近胃口怎么样?」
「一般。」
「有没有特别不想吃的?」
「都不太想吃。」
医生呃了一声——
开始戴手套从小箱子里拿出针管,准备抽血。
唐影拧眉。
医生暗暗的笑了笑,让她宽心,撸起唐影的袖子抽了一管血。
又说了几句废话,给了她,不,给了楼景深一个包装很严实的小袋子,里面应该是试纸。
提着包走了。
唐影把袖子整理好,扭头,看着楼景深。他也是瘦了很多,五官轮廓更加立体。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眼神灼灼。
「你……」唐影顿了片刻,「你要不要看看奶昔,我拍了她很多照片。」
「别人的孩子,我不看。」
说的也是。
唐影起身——
其实她和楼景深真的也没有什么可说了。
刚动,就被楼景深给摁了回去。
楼景深慢慢缩回手。
他坐在轮椅,身后是落地窗,午后金灿灿的阳光穿过了落满了一地的灿烂,窗帘在轻轻摇摆。
他的周身像镀了一层明亮的壳子,让他的五官惊为天人,尤其是那黑眸,如礁石,一对上就被吸附了过去。
她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
「去试试。」楼景深把试纸给她。
唐影接过来,撕开包装,这试纸长的像一只扁扁的笔。
她看了看,起身,去了楼下的卫生间。
关门。
两秒后,楼景深也到了洗手间的门口,坐在轮椅上,视线盯着那厚厚的门扉,好像要把它看穿一般。
一楼的卫生间都很大。
唐影站在窗户边上,看到了外面的繁花紧簇,以及青葱绿叶。
一阵风吹来——
闻到了花香。
远处是佣人推着楼岳明散步的情景,一边走一边聊,看样子是在说这些绿色植物的布置,走走停停。
她的目光迎着风——
清凉。
漠然。
发丝在耳测摇摆。
五秒后,她拿起试纸,扔了出去,落进灌木丛里。
从口袋里拿出打火机——
她都忘了这个打火机是什么时候放进口袋的,只是在心落进荒芜的黑洞里时,她都喜欢拿来玩一玩。
一分钟后。
叩叩——
敲门声。
「唐影。」
男人低沉的声音从木板穿进来,好听到撩拨人的心弦。
她关了窗户。
回,「再等等。」
没有了声音。
她没有说话。
靠在墙壁上。
又一分钟,她去摁了冲水键。半分钟后,出去。
男人在门口,抬头。
这一身暗色的家居服,和初次相识,他在绝色给她做饭时是同一个牌子,颜色都一样。
防风袖口。
袖子微微往上撸,露出他结实的手腕。
她弯腰。
发丝掉在了他的腿上,对着他的脸吹了一口气。
「……」
「很想要孩子啊?」
楼景深目光眯了下,深邃晦涩,「结果呢?」
她唔了一声,「我没怀唉。」
他沉默。
近距离唐影对着他笑了下,明眸皓齿,「真的没有。」
他没有特别的表情变化,只是落在她脸上的眼神,瞬也不瞬。
唐影唇齿相碰,「抱歉,肚子不太争气。」
不知道楼景深在想什么,没有说话,也没有眨眼。
两秒后。
「没有也无妨,去休息吧。」
「哦。」
唐影推着他去了客厅,刚坐下没多大一会儿,楼岳明就进来。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唐影起身离开。
刚走到楼梯口,楼岳明就说话,「晚上把你妈和你弟弟妹妹叫回来,我们一起吃顿饭。」
唐影停顿了一会会儿,抬腿上楼。
她去了楼景深的卧室,这窗明几净的让人不太舒服,于是她拉上了所有的窗帘。
屋子里昏昏暗暗让人舒服。
她喜欢这种——堕落到无法形容的颜色,不需要任何人来拉她一把。
就让她沉沦。
昨晚上没有洗澡,不太舒服。
这儿没有她的衣服,就去拿楼景深的。拿了一件短袖,抽开屉子,拿条短裤。
手指在一堆小小的衣物里穿梭,在众多男性贴身内库里,她看到了一条女性的。
黑色的。
除了中间部位,其它都是镂空蕾丝。
这条小内,她之所以会熟悉,是因为——这是顾成彦当初从她身上扒下来的,被他揣进了自己的口袋。
后来她让郑欢去取。
没有找到。
没想到在这儿。
顾成彦在弓虽暴未遂之后,被人一刀斩了那儿——
原来是他做的。
这巴掌大的小衣服在手心里,还带着洗衣液的清香。
他还洗过。
唐影站了一会儿,又把它塞回去。
所有的都归位。
就当她从来没有打开过这个柜子。
去洗澡。
……
洗完澡出来,楼景深来了。
有了他,屋子里也有了阳刚之气。
唐影穿着他的衣服,包屯,两条腿在外面,笔直白皙。
楼景深把她扫了一眼,眼神微暗。
唐影扯了浴帽,黑发垂下来,「睡会儿。」
他嗯了一声。
唐影钻到被窝里面,给他留了一个位置,「进来。」
「大白天,干什么?」
「大白天我能干什么?」
楼景深过去,在床下看了她一眼。这才掀开被子进了被窝,一趟过去,她就枕到了他的手臂。
腿驾起来在他的腿上跃跃欲试,最后考虑到有伤,才小心翼翼的把腿放在他的肚皮,很有技巧的掠过了受伤的部分。
楼景深侧头。
嘶了一声。
她也嘶了声。
这佯装的小状态,好像什么事儿都没有。却也有一种——
退下一切。
在最后温存一把。
她的手穿过他的脖颈,在他耳垂上用力摸了一把。
「……你疯了?」他把她的手拿下来。
她仰头,眼睛晶亮晶亮,「我能不能趴在你身上睡啊?」
「不——」行。
她一下翻身上来,整个贴着他,像个青蛙一样的趴着。
这个晚饭两个人都没有下去吃,就在昏昏沉沉的卧室。
也没有做什么——
她像个无尾熊一样的扒着他,摸摸他的脸,又摸摸他的耳垂,把她摸火了,便亲吻一会儿,手放进她的衣服里面。
没有交流。
没有滚床单。
那气息总有一种往死了缠绵却又如隔山海无法跨越,两种极端在不停的拉扯着。
或许在肢体接触里都有心猿意马——但都克制隐忍。
贴的很近,血液都在一起翻滚——被窝里暖烘烘的。
借着这股热度,唐影睡了去。
就睡在他的胸口。
楼景深抱着她,五指放进她的发丝里,另一只手在她的背上轻轻的拍着,等到她故意均衡,他才松手。
此时——
已经晚上八点。
和她竟然在床上呆了三四个小时,不可思议,却又觉得这四个小时,也不过就是弹指一挥间,过的很快很快。
那么久的时间——
没有言语交流。
抱一会儿,亲一会儿,摸一会儿,不知不觉,时光飞逝。
他从未如此浪费时间过。
房间里又是静谧,原本还有一点光,现在是一点都没了。
楼景深把她颊边的发丝轻轻的拢到耳后,露出半边白皙的脸蛋来。
他看了半响,眼神雾暗温柔,耳后闭眼。
睡去。
……
楼景深醒来时,怀里空无一人。
卧室里也没有。
此时晚上十一点。
他睡了三个小时。
起床,楼下漆黑一片,所有佣人都已回家。
他走了一圈——
不仅唐影不见,就连楼岳明也一并消失。
他的手机先前放在一楼,有好几个未接来电,医生的就有两个。
没有接后给他发了短信。
【楼总,未孕。】
四个字。
楼景深看了半分钟,关了手机。
任黑夜袭来。
………
池也开车,挺稳。
唐影坐在副驾,后座是郑欢和楼岳明。
车辆在黑夜里驰骋,出了邺城的关卡,停了。
「郑欢会告诉你去哪儿,你好好开,到了目的地,她会带你们去安全的地方。」
「好。」池也回。
唐影回头,楼岳明已经入睡,因为身体还有伤,所以脸色很不好看。
唐影推开门下车。
正好有一辆黑色的大众过来,唐影上去。
待大众离开后,池也才上路。
郑欢敲打着车窗的边缘,声音很小,「池也,你是怎么跟我们老板认识的?」
池也是保镖队长,长相粗狂,很有男人味儿,这么冷的天,他也就一件短袖,肌肉突显。
「还不是被她给阴的。」池也舔了舔后槽牙。
「……什么意思?」
「她装瞎那次你知道吧,楼老夫人原本是把她藏起来,威胁楼总。就那一晚,大半夜她跑进我房间,把我给——」
他不甚自在的咳了声。
「给你给打啦?」
「……你还真是了解你主子。」
郑欢抿唇而笑,那是肯定的。
池也被唐影偷袭成功,并且把他给绑了,然后——他一个大男人觉得自己技不如人,就、就给她做了事。
没办法,她说她需要人,需要他。
………
大众车辆飞驰。
凌晨五点,天空漆黑,到达另外一个城市。
中途没有停歇。
到停车场,
车里的人都没有下车。
唐影扭了扭发僵的脖子,看了眼开车还带着口罩的女人。
头发绑了一半,脖颈修长。
这个女人的脖子,堪称一绝,尤其是侧面看。
男人都会以外貌取人,也难怪司御对她,如此执念。
「还不下车?」花辞熄火,关灯。
「我是看你怎么还不下。」
花辞从后视镜戚了她一眼,推门下去,到后面给她开车,把她拉出来。唐影把她抱了下,「姐姐。」
「……干什么?」
「你……」唐影经过这一抱,她都忘了原本想要说的话,鼻子嗅了嗅,「你好香。」
「你也香。」
「……」
她噗嗤一下笑了——
从她身上起来。
「走吧。」不再闹腾,两个人进去,都是全副武装,都遮着脸。
八楼。
两人直接去了某办公室。
「啧,来的很准时啊。」女人道。
唐影和花辞关了门才取下口罩,三个人握手。
花辞,「不好意思,把你从另外一个城市连夜叫过来,要麻烦你了。」
那女人笑笑,没有说客套话,看着唐影,「身体怎么样?」
「不算好吧。」
女人在做记录,「最近饮食怎么样?」
「前几天喝了一次酒,后来出了血。」
没有人说话,只有笔落在纸上的声音。
唐影的脸上没有表情,很默然。
花辞更是。
好像两个人都变成了美丽的花瓶,没有思想,没有灵魂。
………
七点。
冬天的七点,天色还是乌漆麻黑。
还没有亮,唐影和花辞从医院里出来,身段相当,都是一身黑衣,都戴着口罩。
不同的是,有一个穿着两件外套,另外一个,只有薄薄的打底。
唐影还是坐在后座,一进去就躺了下来。
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连一点疼都没有。
花辞打响了车子,开了暖气,却没有开。
回头,摸摸唐影的脸,冰凉冰凉。
「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花辞轻声问。
唐影无奈一笑,「谁说我不爱惜自己啦。」
花辞没有吭声。
唐影睁眼,隔着车玻璃看向路灯,叹一声,「我真的有吃避孕药——」
三颗。
「所以呢?」
「这是意外。」
「女人哪一次怀孕不是意外。」
「我还一次性吃过三颗呢。」
「楼景深让你吃的。」
「啊。」
「他是不是不想活了,这样对你?」花辞挑眉问。
「……姐,你是土匪吗?我吃了后,我又吐出来了。」只是那一次出血,就已经是不好的征兆。
花辞没有说什么——
只是很凝重的看了她一眼,开车,离开。
身后的建筑物越来越远,就连楼顶上那几个滚烫的爱广医院,也逐渐模糊。
唐影躺在后面,车子摇晃她也跟着摇晃,还以为会睡着,不想眼睛干涩的生疼,都毫无睡意。
她摸摸肚子——
你说生命力有多顽强?
就是她吃三颗避孕药,即便是当时她吐了出来,还是让她出了血,可没有掉。
过年在苏市。
如果——
如果不是发现有人跟踪,可能她早就做了这个决定。
她这一生,不知能不能说的上是颠沛流离,但怎么也能算是过往不堪。
这样的她,怎么配有孩子。
郑欢办事利索,医生那儿也不会查出来,楼景深永远不会知道。
两天后。
唐影独自一人上了路,花辞——
唐影不知道她去哪儿,不问,问了花辞也不会说。
她总觉得,从那个武馆里出来的人,各自的泥沼都很深。
她平生很少坐大巴,这是难得的一次。
其实挺舒服——
座位很软。
旁边的人人热心,不停的问她要不要吃零食。
唯一不同的是,有很多食物的味道,还有孩子的哭闹声。
到了目的地她才发现,唯一的优点就是座位软,其它的,没了。
下了车,郑欢来接。
这个地方,离邺城有一千多公里,也不怕楼景深那么快就发现。
所以郑欢倒是敢素面朝天。
唐影却没有,武装着。
上车。
唐影摘了口罩。
「小姐,这两天你去哪儿了,脸色这么难看。」
「别废话,走。」
「哦。」
车子到达一个很普通的居民楼,一共才十五层,他们住在一楼。
这个小区,以前可能算中上,现在连中下都算不上,楼已经很旧了。
一进去——
「鸡不是你那样炖的,小火慢慢熬,不要加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佐料。」楼岳明在教池也做饭。
一楼唯一的好处就是有院子,院子里没有花,长时间没人住,也没人打理。
「要不你来?」池也回。
「我要是能来,我还需要你?我说你一个大老爷们不能不会做饭啊,这年头不会做饭的男人,哪儿讨得到老婆。」
「你儿子也不会,他不是讨到了?」
「谁说我儿子不会。」楼岳明反击,「我大儿子很会做饭,等我回去教我小儿子。」
「那等你有命活着回去了再说。」
楼岳明没吭声,但是看他的样子,他好像真的很想下地来干点什么。
他坐在轮椅上扫视着这房子,眼中是回味带着几分……复杂。
唐影看到了。
她冷脸上前。
在楼岳明前。
「谁让你到这儿住的?」
一句话让气氛变形。
池也继续捣鼓着鸡,厨房还没收拾好,就跑到院子里来做,宽敞,舒服。
「丫头,不要有这么大敌意,我还受着伤呢。
」
唐影腮帮子鼓动,想说什么最后又没说,转头走了。
郑欢跟着。
楼岳明捂着胸口,其实胸口的伤不深,肩胛骨的伤才深。
想了想,他兀自笑了——
这丫头,并没有想要他的命。
「哎,不要倒酱油。」楼岳明又喊了句,「拿回去。」
池也把酱油拿回去。
楼岳明下巴往锅里一指,「多炖会儿,你去街上买点红枣枸杞什么的,一起炖。」
「楼叔,你补身子呐。」
「给你家小姐补补,我嘛,顺便也补补。」
池也嗤笑一声,「那您看着点火,我去买。」
「嗯。」
他走了。
楼岳明脸上的笑容也慢慢的退了下去……
………
这个房子唐影并没有住很久,只有三年。这是父亲的单位当年给的抚恤金后,妈妈全款买的。
因为想着有院子,就选了一楼。
这儿的痕迹几乎已经没有了,所有的东西,都消失不见。
它已经没有了小时候的样子,只有屋子的轮廓还在。
第二天早上,唐影被一阵整齐洪亮的口号声给惊醒。
她没有起床。
睡在床上,却能感觉到那一群鲜活的生命力,是一群年轻人在跑操。
这种声音她听了很多很多次——小时候父亲每天早上都要和同事们晨练。
这声音把她体内的记忆给唤醒。
四岁的时候很贪睡,每每被吵醒,她都要哭。
妈妈哄。
然后抱着她站在窗户上,看着远处灯光下那一群叔叔。
给她说爸爸在哪儿。
她一边哭,一边说讨厌、不让宝宝睡觉觉,一边又要看。
然后妈妈就给她梳辫子,穿衣服。
她拿着小饭碗,等待着吃饭的号角。
有时候爸爸可得瑟了,抱着她在食堂走一圈,跟谁都说这是我女儿。
她还在啃鸡腿呢,脸上油乎乎的。
那时楼岳明很和善,那时听文烁也很和善。
刚到五岁的时候,她调皮,和爸爸一起起来。
她偷偷的跑到操场,跟在他们后面跑。小短腿儿不停的挪,跟着他们奶声奶气的喊 1234。
基本上她跑一圈就要耍赖的趴在操场上,还故意伸腿儿想要绊别人,却一次都没有成功。
还被嫌弃的把她踢在一边,让她边儿躺去。
结束后。
一身臭汗的大人非要抱她。
「哎呀,不许碰我啦,臭叔叔。」她不停躲。
还是没有躲过叔叔们的毒手,把她顶在头上在绿茵草地上疯狂奔跑。
她的笑声,现在仿佛还在脑海里,干净,清澈。
唐影翻了一个身,肚子猛然一疼,两三天终于感觉到了肚子的疼痛。
起来喝药。
………
邺城。
楼家。
楼景深这几天养伤是最安稳的,没有特别费心的事情需要他处理,尤其唐影没有给他在这时候添乱。
她的手机落到了家里。
楼景深偶尔翻一翻。
相册里有奶昔的视频,只有一个。
就是她在地上朝着唐影爬的视频,很兴奋。
小卷毛,胖胖的,粉嫩嫩的,很可爱,笑容也很治愈,楼景深工作到疲惫不堪时,会翻来看一看。
唐影和楼岳明走后的第五天。
佣人从灌木丛里捡到了一个东西,一根没有用过的试纸。
楼景深拿在手上捏了捏。
沉默。
下午五点。
有新邮件。
关于当初那个视频监控。
有了新证据。
邮件里郑欢和顾氏的一个高管在吃饭,同时郑欢和那位高管出入了天伦的第 18 层。
这说明什么!
说明监控不是顾沾衣做的,而是唐影特意安排!
同时!
那个微博也是她发的!
楼景深看着这个邮件,足足五分钟。
他从业以来,未曾翻船到如此彻底。
他把逆反心理用在了顾沾衣身上,那个监控出自顾家,顾沾衣做的,这么愚蠢的方法,顾沾衣为何要露马脚。
但是她为何不能用这种心理,就是让你认为我为什么要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事情!
他忘了——
把这种心理放在唐影身上!
手机在她手上,微博是她发的,定时发布!
然而——
他断定有人陷害她,居然都没有怀疑过她。
也是。
只有曝光了结婚证,楼岳明才会更快的回来。
但——
他唇齿寒光。
唐影——
还真是没有办法再对你有半点手软,一路算计。
打电话。
「把唐影抓回来,不计一切,立刻去办!」
屋子许久没人住,郑欢和池也一直在打扫。
打扫卫生时,唐影在客厅的吊顶上发现了一本日记,页面已经泛黄,很多处的字迹都褪色到模糊不清。
唐影坐在床上,慢慢的翻动。
一页一页的看——都是妈妈一笔一笔写下来的,从青春懵懂到认识三个男孩儿,到结婚,到成长,到女人心事,到父亲死亡,到住在这个楼栋里。
撩撩几十页,她看到了母亲的一生——
直到翻到最后一页。
这一页字数很短,她看了很久,越看呼吸越不稳。
越看脸色越苍白。
………
又开始失眠。
自从回来住在这儿后,她失眠的次数明显增多,整夜整夜的无法入睡。
大抵就是这样,才让小腹开始疼吧。
去洗手间时,有血丝,不过很少就是了。
一个星期的期限已到。
她要带着楼岳明去李四那儿,事情总有结束的那一天。
「老板。」郑欢来了。
唐影嗯了一声。
「怎么了,我看你最近都不对劲,我们认识了这么多年,你不能跟我说么。」
唐影看着窗外的茫茫夜色,想着再过一会儿,又该有嘹亮的口号声从小区门口经过了。
「很多事若是能说出来,这世上就不会有那么多抑郁患者。」
「但是——」
「好了。」唐影难得的温柔的打断她,「你要记得以后自立门户,女人要有事业,金钱奠定基层建筑。虽说很俗,但是有了它,你各方面才能独立,换言之,你被欺负的机会才会少。」
郑欢咬着唇,心中不是个味儿,「你是在交代后事么?」
唐影一时没回。
目光落在了外面的院子里,今晚上又没有风,明明在寒冷时节,却依然沉闷。
良久良久——
她才低低的又怅然的开口,「是啊,我的后事已经交代好了。」
「不,不行!」
郑欢激动起来,「不可以,你想做什么,你要是想和楼岳明同归于尽,我不同意!除非你也杀了我!」
唐影回头,她比郑欢高半个头,她像个姐姐一样的摸摸她的脸,「欢儿。」
很亲昵的称呼,「我怎么会和楼岳明同归于尽,只是——我的任务完成,我就不能再待在邺城。」
「怎么可能,难道楼总还不能让你留下来?」
不能。
楼景深会要她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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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2021-09-01 14:3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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