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满船清梦压星河

满船清梦压星河

相思难相许

我和慕星河闹了矛盾。

他从籍籍无名的小太监，成了皇帝身边的大红人，年幼相识的情意让他帮扶了我不少。

说起来我是该感谢他的，偌大的深宫里扶持我一把。

可他偏偏挡了我的道。

我有什么错，我只是想飞上枝头变凤凰罢了。

不想当妃子的宫女，不是好宫女。

1.

皇帝登基的第六个年头，我从花房调至太后宫里侍奉。

彼时，太后与皇帝之间的关系异常微妙。

适逢太后被迫撤帘，不得垂帘听政。而我却是被皇帝身旁的慕星河亲自出面提携，才谋得此差事，身份一时在太后宫里有些尴尬。

好在我勤学寡言，并不事事强出头。教导我奉茶礼仪的若云姑姑并不多做刁难，日子也算是过得有惊无险。

年幼时家中贫穷，父母拿我丢进宫里谋份差事，好换点银钱。

入宫时，我便被分去了冷宫，看多了那些可怜的女人。那时的慕星河已经是冷宫里的管事公公，他就像冷宫里的神。

我好几次看着他都觉得，若我能坐到那个位置，那又是怎样得意的滋味？

后来不知他从哪里听来我与他是同乡的消息，闲暇之余常常来找我说话。

这偌大的宫廷虽有千千万万个人，值得依靠信赖却几乎没有。慕星河对我的靠近，于我来说，让我得到了莫大好处，一同入宫的宫女也都对我礼让有加。

直到有次我看见慕星河一瘸一拐的走了回来，据说他替一个主子背了锅，挨了几下。

那时我才知道，原来他并不是神。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更何况一个小小的冷宫，不外乎如此。

从此，我在宫廷里战战兢兢地数着时日过来，在我以为自己的青春就要平平淡淡埋葬在深宫的时候，慕星河却突然被调去了皇帝身边。

短短数年，他已经从当初的那个不起眼的冷宫太监，摇身一变成了皇帝身边的红人，是宫中所有人都得礼让的对象，更是官员口诛笔伐的奸臣。

而慕星河得势，于我来说，是有莫大的好处的。因着昔日的情谊，我在冷宫里的差事明显轻松多了。

我跟慕星河说，我不想待在冷宫里虚度光阴，我想去御前侍奉。

但不知为何，我最后是从冷宫被调往了太后身前奉茶。

在皇帝身边奉茶，与在太后身边奉茶，相差不大，可机遇却不同。

老实说，我看多了冷宫里那些落寞的女人，自以为若我得势，必不会落到这个下场。因而我去求慕星河想去皇帝身边当奉茶侍女，并不是打算委曲求全，认命的当个小小的宫女。

2.

我时常借着与慕星河攀谈，旁敲侧击的从他嘴里熟悉皇帝的喜好。感念皇帝和太后并没有完全撕破脸，我还能时常的看到皇帝会来向太后请安。

这给我创造出了许多靠近皇帝的机会。

桂味幽香，香草点缀，青釉为盘，配上一壶雨后龙井，确实别有一番风味，甚至糕点的做法上，这小小一叠桂花糕却暗藏着许多玄机。

这都是慕星河亲口告诉我的。

一日，终于碰上了我侍奉在太后身侧，皇帝前来请安。

太后吩咐我沏好茶，犹如我在心里演练过数次的那样，冷静地奉完茶，退下后正准备端着桂花糕上前时，却听的里面一阵吵闹。

我步子一顿，心惊肉跳的抬头只看到慕星河那张冷峻的脸，他看着我一言不发，表情算不上多么好看。

我这才惊觉，平日戒备森严的殿门口，此时仅他一人当值。

慕星河看我错愕，正要开口，大殿内却传出皇帝摔杯子的怒火疾言，隐约听清几句，大概是在争辩太后撤帘后，却仍然要管着朝堂中的琐事。

他们大概是撕破脸了，我来不及想些其他的。

只知道天子之怒，可比雷霆之威。

而我现在站在殿外，仅一门之隔，如此擅自窥闻皇家秘闻可是死罪。

我一时脸色煞白，紧张得几乎拿不住手中的托盘，盘中的桂花糕颤颤巍巍。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及时出现，稳住了托盘。

我抬头，正对上慕星河的清冷目光，他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示意我退下。

我在慕星河的催促下匆匆离开，脚步凌乱，直到离殿门十丈之外，才知自己双腿发软，背后一身冷汗。

3.

皇帝九岁登基，因国君年幼，丞相上谏，请太后垂帘临朝。

太后辅政十余年，对自己的母族施以重用，一时之间风光无二，可也引得流言纷纷。

直至半年前，御史大夫上谏，以皇帝如今明智贤德，勤于政务为由，恳求太后撤帘归政。三月后，太后不得已被劝诫撤帘，朝堂政事全权交还皇帝。

我本以为太后就此退出了前朝，然而其中迂回曲折，并非如此简单，从方才皇帝口中的怒言便可窥探一二。

皇帝眼下正在气头上，那么我今日绝不是献艺的最佳时机。我正盘算返回去再去换些旁的糕点，此时殿中却传来使令，我已经来不及再换托盘中的物品了。

我硬着头皮，心惊胆战的走进去。

偌大的宫殿鸦雀无声，太后神情平静，仪态端庄威严，一如往常，倒是皇帝面色冷淡。

我束肩敛息，忐忑地将托盘递给慕星河，经由慕星河之手，奉与皇帝。

我则是如鹌鹑一般，小心翼翼地缩在一角静静的添茶。

我的余光瞥见皇帝将盏盖慢慢揭起，水雾袅袅中，他伸手取了一块糕点放进嘴里品茗了片刻。随后那双端着茶盏十指修长的手，有些许的停顿，以及黑眸中闪过的一丝冷意。

那一刻，我心跳如擂鼓，发颤的双腿正欲跪下之时，耳边却传来一道清澈温和的嗓音——

「立秋将至，桂花芳香馥郁，奴才擅自揣度圣意，料想皇帝品着桂花糕再闻着秋风送来的花香，定然是十分的清新解乏。因而，奴才一早就特意让人备下了茶点。」

是慕星河。

是他出声抚平了皇帝的怒意。

我心中又是庆幸，又是感激，从未想过慕星河竟能为我做到如此。

大难不死，我不敢再有任何动作，只是低眉顺眼地立在角落。眼角余光偷偷扫过桌案时，看到那只青釉瓷盘上的糕点再未被动过一口，安静的被搁在一旁，心中大失所望。

4.

其实，这并不是我第一次见到皇帝，他自然不会记得。

我十一岁那年，冷宫的琐事烦躁且冗长。

趁着午后闲暇，慕星河带着我偷偷地跑到附近的莲花池子里采莲子。

宫廷沉闷，在游戏莲花之余还能采摘莲子，于宫女来说，已经是难得的雅趣。

只是慕星河非得吵着要去捉鱼，我没有和他一块过去，只是待在水浅的岸边不远处。

池水很浅，我脱了绣鞋光着脚在池子里戏水，凉风送荷香扑面而来。

碧绿莲叶紧紧相连，宛如覆在池水上另一道碧波，在这样隐蔽的地方，我不必担心被人瞧见，正哼着小曲儿采莲子时，却听到一声轻笑。

「是谁在那儿？」

我寻声望去，一枝枝莲叶将视线挡住，碧绿丛外一时没了声响。

「不出来吗？」

我歪头想了想，抬手将一颗莲子高高地抛出去，稀疏的枝茎中很快晃过一抹身影，我趁机拨开荷叶，抬头时目光正与岸上的人对上，他手上还捏着一颗白莲子。

后来，我曾不止一次动过念想，那时若不是慕星河突然抱着几只肥鳜鱼出现，引得皇帝开怀大笑，然后被皇帝重用，那么结局会有所不同吗？

或许皇帝会青睐于我，封我为妃嫔，又或许会像今日这样，怒意将发。

总而言之，慕星河算是救了我的。

而现在，他不再是那个与我身份无差的小太监了，他是大内总管，我无时无刻不在瞻仰着他，感谢着他对我时时刻刻的照拂。

时间长了，年少时的情谊逐渐被深宫的岁月渐渐磨淡，一个是位高势重的大内总管，一个是身份低微的小宫女。

我面对他时，总觉得隔了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而此时夜色冷寂，桂香正浓。

我看见在月光下伫立的他，仿佛回到了数年前冗长宽阔的深巷里，唇红齿白的少年笑着朝我招招手，我们拉着手穿梭在大大小小的宫巷里。

如今他褪尽青涩，面带威严，可此时我看见他的眉眼，分明依旧温柔。

我愣了一愣，才发觉过来已经许久没有这样仔细的观察过他了。

十年间，他好像变了许多，又好像什么也没变。

我想向他道谢，可感激的话还未说完，就被他不耐烦地打断了。

「皇帝确实喜爱精心制作的桂花糕配上雨后龙井，但也要有些自知之明，这些东西是谁做的，是谁准备的。你不要以为是阿猫阿狗都可以让皇帝喜笑颜开，天子的心里装着一个故人，你明白了吗？」

慕星河的声音是一贯的温和，说的话却不留情面，我自知差点闯下大祸，只好垂头认错。

「清梦，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但是那不适合你。」

慕星河残忍的一语道破我的心思。

这些话直白到让我感到有些难堪，我涨红了脸，反问他：

「我是不明白，不明白你为何明明可以调我到御前侍奉，却让我去了太后宫里。我才不同你一般，不守信用！既然答应了你，就绝不会再做这样的事，你大可不必再质疑我！」

我心中堵着一口气，如今一吐为快后，反而更羞愧难当。说完后飞快地低着头，提着宫灯小跑似的快步走回太后的宫里。

一路上，烛火被风吹的明明灭灭，心里也不由得蔓延出了一阵阵的苦涩。

5.

慕星河说的没错，我不适合待在宫里，可他难道会不明白？

无论适不适合，我既然进了宫，就再也没有选择了。

身在宫中，哪有不为自己挣个前程的？

只是从那天以后，皇帝来太后宫里的次数便少了。

倒是容贵妃有孕在身，时不时的便回到到太后宫中来走动一二。

她是太后的侄女，向来与太后十分亲厚。

月末时，一向凤体安康的太后突然病倒了。

皇帝顾忌太后的病情，每日早朝后必到慈安宫来探望，只是我想起先前慕星河对我的告诫，早早歇了邀宠的心思。

过了几日，我却因为惊慌下打破一只紫砂壶被逐出太后宫里，不再让我贴身侍奉，只让我每夜站在宫殿外面，当一个默默无名的掌灯宫女。

值夜的时候，我映衬着烛光，莫名的觉得那只紫砂壶碎得离奇。只因我在煮茶时突然跳出一只老鼠，慌乱之下，不小心将紫砂壶拂落。

我停下手中的动作，心中不免猜测此事应当另有玄机，却也不敢声张。

料想这是慕星河的意思，他向来劝导我要避开一切阴谋诡事，想来太后的病情突发与朝堂的局势也应当是密切相关的。

我能做的，也就只是随波逐流，安分守己的待到年满出宫。

6.

慕星河再次找我时，我正在回廊下点灯。

宫灯一盏一盏亮起，次第相连，将整座威严的宫殿照得灯火通明。

「慕星河，这样也好。」我持着木柄，回头望着他浅笑道，「这些日子来，我想了许多。我本就不够聪明，若再生出别的心思，只怕要万劫不复。还不如安分做事，等到年满二十六岁放出宫去。」

慕星河似乎对我的改变很满意，他笑得如沐春风。

「不用那么久，我把你名册上登记的年龄改大了五岁，你至多……只能再陪我三年了。」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他的语气有些低落，仿佛我的离去于他而言是一件很悲伤的事。

我问他为什么对我这般好，他抬手敲了敲我的额头。

「清梦，你还记不记得你说要当我的妹妹？」

我想了想，记忆足够久远，一些细枝末节已经有些记不大清。可能是年幼时和慕星河随意说的一些玩笑话，我并不曾想到他会如此当真。

「既然你是我的妹妹，那么作为兄长自然就应该时刻照顾妹妹的。」

他粲然一笑，就像夜里绽放的昙花，身后是浩瀚无垠的星辰大海。

那一笑，让我有一瞬的失神，以为那双清澈的眼睛是夜空里的繁星，璀璨耀眼，让人心向往之。

夜风一吹即逝，年少的约定，他竟还记得。

我笑了起来，仿佛从前的隔阂一瞬消失，再不见踪影。

「慕星河，当哥哥可是要时刻照顾妹妹，并满足妹妹的一切要求的。」

我终于想起年幼时逗他的话语，谁承想他这些年的的确确是在用行动证明着的。

年幼迷蒙，我眼馋御膳房浓甜清香的荔枝膏，他便为我寻来荔枝膏；我喜欢天上翻飞着的五彩纸鸢，他便亲手为我扎了一只蝴蝶纸鸢；我向往戏文里傲骨柔肠的大英雄，他便立誓当我的大英雄。

彼时年岁尚浅，我所有幼稚的请求，他都能一一满足。

如今仔细想来，那些曾与他一同度过的年少时光，是冗长而乏味宫廷生活里唯一的一抹亮色了。

若不是无意中知道了我被调到太后宫中的真相，我几乎就要认为，慕星河是一心一意地为我打算。

那是我被逐出太后宫里的第三天，我掌完灯正要回屋时，碰巧遇上了若云姑姑。

她是教导我奉茶礼仪的姑姑，我按例行了礼，微笑着与她寒暄。

面对若云姑姑，我心中是有些惭愧的，当初她教导我礼仪时并无藏私，还对我赞赏有加，如今我被逐出太后宫里，总觉得十分愧对她的教导。

好在她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嘱咐我以后行事小心些，我心生感激，向她道了谢。

只是辞别时，她突然叫住了我。

「说实话，你可真让人失望，枉费我特意向星河点名，把你调到太后宫里来。」

她说完便甩袖离开了，并不给我追问的机会。那时慕星河正忙于其他事情，我无人可问，又不敢闯进太后宫殿里再问究竟。

后来每每回忆此事时，才惊觉若云姑姑温和的笑容，以及说话时轻柔和缓的语气，颇有些慕星河的神韵在里头。

我听人说，两个人相处久了，身上都能看到对方的影子。

7.

我小心翼翼地守着本分做事，生怕一个差错，又生出什么事端来。

八月的时候，一口枯井里发现了一具尸体，死的是一位年老的嬷嬷。

那口枯井不是别处，正是被宫中视为禁地的铜雀台。

在先帝驾崩的半个月后，太后不知为何把铜雀台封了，不许人进入。此次是因有臭味传出，侍卫向太后请示，得了允许才入园搜查。

若在往常，死了一两个宫人，是不会闹出这么大动静的。只是尸体却是在禁地发现的，太后大怒，这才下令彻查。

我心中有些不安，忍不住好奇，向慕星河打听了太后禁封铜雀台的原因。

他皱着眉头，似乎不愿意提起这件事，沉吟了许久，还是开口了。

「始末缘由我也是不太清楚，只是有一件事或许与之相关。」

「铜雀台先前住的是废后，仿佛是经她手留了一份卷轴下来，关乎一些宫廷秘事。而尚书省也废后自戕后，查出遗失档案一卷，直到最近才被追回。」

皇帝的每一份诏书旨意，都要在尚书省记录存档，留下副本。故而档案遗失可谓大事，太后在先帝毙后匆匆封了铜雀台，想必那卷存档亦与她相关。

此乃是前朝之事，我不好再多问。

若云姑姑的事始终是压在我心头的一块大石头，我不愿在心中对慕星河埋下怀疑的种子，便试着向他提起了这件事。

向来对我有问必答的慕星河，此次竟有些逃避，直到我催问了好几次才开口回答。

「她许是真的喜欢你，你不要多想，但也不要再靠近她了，她毕竟是太后的人。」

人人都说慕星河是皇帝身前的佞臣，心机阴沉，我不知道慕星河面对别人时是什么模样的，但他面对的人是我时，我总能一眼看出他的心虚。

我开始后悔向他追问此事，有些谎言，一戳就破。

月底，朝堂发生了一件大事。按理说，前朝的政事不应该被传到后宫，只是这个案子牵连甚广，已波及后宫好几位妃子身上了。

据说是宗人府查出，当年尚书省追回的档案是伪造的，皇帝震怒，将所有涉事官员贬谪流放，几位嫔妃为父求情，却被皇帝直接打入冷宫。

后宫人心惶惶之时，皇帝却突然封了一个宫女为美人，并赐名「莲美人」。

果然是时运不济，也或许真的是我蠢笨不堪，姿容也逊色，没有这等突如其来的福分。

8.

铜雀台枯井尸体一案还在调查，这件事对我并没有什么影响。

只是有一日，为容贵妃送汤药的宫女因中途腹痛，托我将药送到贵妃宫里。

容贵妃怀孕已有四月，太后对此胎十分重视，时时遣人送去补品，若误了此事，只怕太后和贵妃都要怪罪。

我推托不过，只好代劳走这一趟。

没想到当夜就传来贵妃小产的噩耗，御医诊断出是误食汤药，涉事宫人全部被押入慎刑司，我亦在其中。

与此同时，太后久病不愈的缘由亦有了眉目，竟是有人暗中投毒。而我亲手为贵妃送去了汤药，又曾作为太后的奉茶宫女，这情形无疑是雪上加霜。

为了防止串通口供，宫人都是单独关押在慎刑司。审案的官员向来是不择手段，只求结果，我一进慎刑司就被严刑拷打，狠厉的鞭子一道道打在身上，即使痛入骨髓，我都死咬着牙关不肯被屈打成招。

我坚信，慕星河一定会来救我，若我先认了罪，那一切就都完了，所以我一定不能先松口。

慎刑司里阴暗潮湿，我在里面关了一日，却像是度过了几个春秋。

第二天深夜，慕星河果然来了，他给我带来了吃食。

我早已因恐慌而失去理智，此时狼狈地抓着他的手不放，像是紧紧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恳求他救我出去。

慕星河却只是低声安抚着我，劝我先吃些东西，我无论如何都吃不下。

他沉默了许久才道：「此案事关太后、贵妃，我根本插不进手。何况太后原就是假托疾病与前朝周旋，所谓中毒，也都是计谋。」

他说得模糊隐晦，我却凭着直觉猜到若云姑姑身上。

即使没有丝毫证据，此刻的种种迹象都表明是若云姑姑所为，我又怕又惧又惊，越发用力地摇着他的手臂恳求。

「都是她做的！调我去太后宫里的是她，让我去送药的指不定也是她，慕星河，你去向皇帝告发她，你去跟皇帝说我是冤枉的，我求求你了！」

但是任凭我如何苦恼，慕星河都不为所动。

我无力的垂下手，我早该料到他不会供出若云姑姑。只是却不曾想过他会是这样的反应，沉默到令人心寒。

我颓然垂首，冷冷地看着他，讽刺道：「说什么要当我哥哥？你都护不住我！」

只是话一出口，才发觉恶语伤人。

慕星河动了动唇，似乎终于动容，凝视我许久，眸子里凝着让人看不透的神色。难过、心寒、愧疚，或许此刻他的所有情绪，我亦感同身受。

十年的情谊，不是一两件事、三四句话，便能悉数抹去的。

他捏紧拳头，仿佛下了很大决心。

「我一定会尽力帮你，你只要记住不要认罪。」

我松了口气，身上承受的痛楚已然麻木。

虽然我逼着他向我说出了承诺，可心里明白，此事之后，我和他就真的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8.

半卷的竹帘遮住照入偏殿的斜阳，莲花玉盘盛着透亮的碎冰，微风拂过带来丝丝凉意，褪去夏日的燥热。

皇帝坐在主位上笑问我：「慕公公求朕救你，只是你们三人必定要去一个的，你怎么选择？」

他没有明说，我却听得明白。

除了我、慕星河，还有若云姑姑，我们三个，无论怎样也是要有一个人去送命的。

只是如今选择权被慕星河求到了我手里。

我不知道他是如何想的，只是我再也不能奢望任何人的求助了。

过了许久，我终于敢抬头望着天子的容颜。

我一字一顿开口：「奴婢，自救。」

大抵是命悬一线，我自知再懦弱也避不了事，此时面对掌握生杀的皇帝，心里不似往日那样诚惶诚恐，连那点儿少女怀春的心事也消散得不剩丝毫。

「哦？」他似乎有些意外，似笑非笑道，「你有何价值？还是说——你会煮茶做糕点？」

慕星河说皇帝心里念着一人，我一回想起这句话，当日桂花糕的香甜夹杂着雨后龙井的清香仿佛又萦绕在我鼻尖，一如皇帝此刻的表情，似乎在嘲弄着我的愚昧无知。

若不是慕星河，我连跪在皇帝面前求情的资格都没有。

只是这次，连慕星河都救不了我了，可明明把我推进万丈深渊的人也是慕星河啊！

大家心知肚明，不过都是棋子，下棋的人是皇帝，所以我注定是不能喊冤的。

我重重的磕响头，俯身叩拜下去。

「奴婢愚昧，不堪任用，仅一页尚书省存档，以表赤诚。」

任谁都想不到，太后与皇帝找了十余年的尚书省存档，竟会藏在我身上。

9.

铜雀台确实是禁止进入的。

那时铜雀台荒废如冷宫，大家都不愿触了当今太后的霉头。于是都让我去给她送饭菜，或许年幼时我忠厚纯良，到底也是受过废后的些许恩惠，因而在她自知仅剩的一些年岁里留了一份卷轴给我。

那份卷轴上面写的，不过是几句诗词。只是要交给对应的人才能堪破其中奥妙，而铜雀台枯井中的那具尸体，正是我许久之前见过的嬷嬷。

甚至，我或许知道是谁害死了她。

那夜我同往常一样，掌完灯要归去时，看到慕星河的身影，我念着他与若云姑姑之间的关系，好奇之下便跟了上去。

夜色太暗，我隐约见着了若云姑姑的身影，她和慕星河正靠着头窃窃私语，随后两人分开一前一后进了铜雀台。

我知道这里是禁地，但戒备并不森严，鬼使神差地，我竟跟着偷偷一齐潜入了进去。

这里荒废已久，枯枝落叶无人清扫，绣鞋走过小径，咯吱咯吱作响。

我提着灯，灯火忽明忽暗，阴森的夜晚让人胆战心惊。

突然有什么湿热的东西缠住了我的脚，我立刻低头看去，灯火下一个年迈的老人横卧在草丛里，一只染满鲜血的手紧紧抓住我的右脚。

我想尖叫着挣脱开，落荒而逃，却发现这个嬷嬷竟是先前见过的，是废后身边的人。

她咿咿呀呀说的话已经不完整了，只塞给了我一支铜簪，然后老嬷嬷在我的怀里咽了气。

宫里的秘密从来都不会少，上至天子，下至奴才，哪个人没有藏着秘密？

我又惊讶又伤心，那天夜里我一夜未眠，一个人偷偷的烧了沾染了血迹的绣鞋和裙子，却小心翼翼的保留着那支铜簪。

第三天，铜雀台的尸体就被发现了。

我表面上若无其事，内心却波涛暗涌，生怕上一刻还在殿外掌灯，下一刻就被押到太后宫里问罪。

所以再见到慕星河时，我下意识地隐瞒了那晚跟随在他身后，以及后来在铜雀台发生的一切。

我甚至怀疑，他和若云姑姑，会不会就是动手害死老嬷嬷的人。

那支铜簪果然是暗藏玄机的。

只要我一有空，我便偷偷的研究起那支铜簪，最后让我发现了簪管里藏着的那一页薄纸。

10.

我不知道先帝传过什么圣旨，废后又为何会留下卷轴后自戕，也不知道这页薄薄的纸到底意味着什么。

但它能让太后追查了十余年，让皇帝发落了一干官员，它的价值远远超过我这条命。

果然，皇帝将我带出了慎刑司。

就此，我在西暖阁住下，太后没来提人，贵妃亦不敢闹。

只是慕星河在我放出来的第三日，被查出擅入铜雀台，谋害宫人，如今已收押定罪。

谋害太后和贵妃的凶手也找出来了，是当日托我帮忙送药的小宫女，口供还未招认，人就在慎刑司里畏罪自裁了，宫中传言她是受慕星河指使的。

戏剧总该收场，皇帝与太后的这场较量也要分出胜负。

皇帝抛弃了慕星河，贵妃也惨痛的失了皇嗣，这场战役谁输谁赢呢？

我一想起慕星河，心中很不是滋味，我想见见他，但又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是他置我于地狱深渊，又救我于水火之中，哪怕那些罪过全都是他促成的，可背后指使的定另有其人。

皇帝说我立了大功，可赏我个贵人的位分。

若是在从前，我定会感恩戴德，羞涩而欣喜地接受这份恩典，可经历过这些事情，我却不敢再肖想这个福分了。

这重重深宫，步步惊心，怕是刚走出一个阴谋，就要被推进另一个阴谋里，我没那么好的运气，能找出第二张免死金牌。

我最终还是请求去见慕星河最后一面。

这是我第二次踏进牢狱，里面仍是阴暗湿冷。因着皇帝念旧的缘故，他并没有遭受严刑拷打，他静坐在牢中，身上穿着灰扑扑的囚衣，朝我露出笑容。

这温柔的笑意却刺痛了我的心，我对着他破口大骂。

「你看看，你们拿我当棋子，可你自己也不过是别人手中的一颗棋子，当你失去了价值，他也会对你……弃之如敝屣！」

可不管我怎么骂他，他始终眉目含笑，我试着冷静下来和他对话。

「慕星河，你真的会死吗？」

「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能照顾你了。」

这是他开口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这就是待我十年如一日的慕星河啊，我忍不住流下眼泪。

「我是胡说八道的，没有人待我比你更好了。哪怕是我的亲人，也做不到如你这般对我好。」

我泣不成声，脑海里闪过无数个画面。

有父亲将我推给人牙子的场景，有刚到宫里被人孤立欺负的场景，但更多的还是慕星河。

年幼的慕星河，成熟的慕星河，温柔的慕星河……

还有许多许多关于慕星河的事，只是我再也没有机会了，他就要葬送在这座吃人不吐骨头的宫廷里了。

「我不要你死……我跟皇帝说，铜雀台我有去过，汤药也是我送的，所有事都是我做的。」

说出这些已经声嘶力竭，我瘫坐在地，像个疯子。

可慕星河看着我却笑着摇了摇头。

「傻瓜，就是十个你，也不足以将此事掀过。只是下辈子，我不要再当你的哥哥了，我要……」

他突然移开目光，不再对着我，而是望向墙壁上的一块方窗。

探视的时辰很快就到了，我被狱卒催促着离开。

走在长长的甬道上时，我忍不住回头望了他一眼，微弱的日光透过窗口照在他脸上，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似乎在想什么愉快的事情。

或许这一望，不是生离，而是死别。

11.

慕星河以斩首论罪，刑期定在秋后，人人拍手称快，说从此以往，皇帝身边就少了一个奸佞了。

可我却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夜间梦魇醒来，总对着月光忆起那温柔的笑颜。

最是无情帝王家，帝王是薄凉的，慕星河将死于皇帝不过是失了一个办事的奴才，并没有什么影响，他照样宠着他的美人。

宫中很少有低位妃嫔是有封号的，一般都是跟随自己原有的姓氏。

我偶然在皇帝兴起时听他提起，他在三年前就见过这位美人，只是记不清她的样貌了。

只记得那年夏天，她穿着桃粉色的宫装，在莲花池里嬉水，还朝他扔了一颗莲子。

皇帝看着我陷入恒久的回忆里。

「朕看你的眉眼，倒有几分似她，真的不愿留在宫里吗？」

而我却大感震惊，朝皇帝扔莲子的人分明是我，这句话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我想问问他是不是在三年前的仲夏晌午，冷宫附近的莲花池边看见那位美人的？再问问他当时穿的是不是墨绿色的绲边常服？

可嘴巴几次张合，话到嘴边又吞回肚子里去了，其实也没有什么可问的。

离宫的行囊已收拾好了，三日后辰时一到，宫门大开之时，我便可离开皇宫了。

我进宫十年却没有多少积蓄，好在皇帝赏赐了二十两纹银，让我不至于一出宫就流落街头。宫女们都羡慕我，说我年纪轻轻便能赶上特赦出宫，日后定有好造化。

暮色四合，夜幕将重重叠叠的宫阙笼罩住，明亮的宫灯接连亮起，又是一片灯火辉煌。

我望着十五的满月，眼前突然浮现慕星河那昙花一般的笑容，以及临别时，他望向窗口的孤独身影。

明明说过还要再陪他三年，可如今我抛下他独自离开了。

团圆之夜，我很想再见见他。

12.

没想到离宫的前一天，我的住处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我从没想过，在经历过这么多事情之后，我们居然能心平气和地坐在一块儿聊天。

若云姑姑拎着食盒，布好了菜之后，亲手为我斟一盏酒。

「恭喜你，清梦，如今你要离宫了，我特意来为你践行。」

我有些迟疑，她是否真的有这般好心。

若云姑姑瞥了我一眼，另斟一盏，先干为敬。

见她如此，我亦不好再推辞，掩面将酒饮尽。

她搁下酒盏，将往事娓娓道来。

「我和慕星河是从几百号人中特意挑选出来，为皇帝做事的，一个安在内务府，一个放在太后宫中。」

「那时候才几岁啊，能有今天，全是凭自己一步步爬上来的。」

她轻轻地笑了起来，「像我们这样的棋子还有很多，所以说，皇帝对慕星河的重用和太后对我的信任，都不是运气使然。」

我不知道为何若云姑姑回来跟我讲这些，毕竟我是将要离开皇宫的人，本不该再听这些秘闻，可事关慕星河，我不忍心打断她，只是就那样安静听她讲。

果然，我之前的猜测一点都没错，若云姑姑是皇帝的内应，在太后宫里的目的就是为了窃取太后与外戚的来往信件，让贵妃小产亦是皇帝的意思。

「其实慕星河并不想你搅进这摊浑水里，是我向皇帝透露出慕星河待你与旁人有所不同，我们这些人，身如蝼蚁，但总归还是惜命的。」

我知道她的意思，让我入局就可以把太后的目光转移到我身上，从而减轻对她的防备。

这个计划天衣无缝，事成之后，太后追查起来，包括我在内的这些废棋，都可以推出来向太后交代。

唯一的意外就是，慕星河最后选择牺牲自己来保全我。

她嗤笑着问我：「你说他可不可笑？都自身难保了，还要我护你平安出宫，真是愚不可及！」

我怔怔地看着她，心里一阵悸痛。

「那个时候在铜雀台我都要得手了，慕星河却偏偏有意阻拦我。其实我想不通，但是你如今用那页纸换得了自己求生的路，让我突然明白了。慕星河是有意引你过去的，你手里的那份卷轴是箱子，得让那个老嬷嬷心甘情愿的给你解锁的钥匙才行。」

这一瞬间，我突然就明白了，慎刑司里的犹豫，也只是为了让我记恨他，免我因为他的死而感到愧疚。

她又斟了一盏酒，摸了摸酒壶上的绿色珠子，对着我轻轻笑起来。

「他心里放不下你，可又违背不了皇帝的旨意，也不能将我供出来，明明无能为力，却偏要逞能当大英雄。他以为能凭一己之力，护你平安，可世间难得双全之法？你知道了那么多秘密，还妄想出宫去，皇帝岂能留你性命？」

这时，我顺着她的手看过去，这才发现酒壶上大有玄机。

这竟是九曲阴阳壶。

不知是毒性发作，还是心确实痛到极致，我的喉中突然咯出腥甜，暗红的血溢出嘴角。

我竟不知自己如此重要，居然还能用上这种别致的酒壶要我性命。

若云姑姑一直说着，我就咬着唇一直静静地听着，听着听着，忽然就落下泪来，慕星河确实对我承诺过，说要当我一辈子的大英雄。

我咬牙和血吞，泪水止不住簌簌的落下。

慕星河……慕星河……

真傻啊……

在眼前陷入黑暗之际，我恍惚听见有人说：「原本皇帝大发慈悲的留你活口，放你出宫。可慕星河就要死了，他太喜欢你了，你得先下去等他。」

「黄泉路上，总得要有个人陪陪他的。」

是了，我会去陪他。

只是我不愿带着秘密赴死，我咬紧牙关，努力地用最后一口气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告诉陛下，他想要的并不只有一页纸，另一页我藏在了三年前我与他相遇的荷花池边。」

那区区几页纸，并不能对皇帝做什么，只是句句所指皆是太后的狼子野心，更包括了太后残害先帝妃嫔皇嗣的罪证。

皇帝想将太后彻底拉下马，就必须得到最后一页纸。

真可笑，他们的权力已经如此，竟然还是抵不过更多更高权力的吸引，那就让我来做一回掌控吧。

若云姑姑诧异的神情让我安然的合上了眼睛，这一辈子，我一直看不清自己想要什么。

所幸临了时，我终于找到了心之所愿。

慕星河……慕星河……

真傻啊……

番外：若云姑姑

我听说慕星河要将一个小宫女调到皇帝身边奉茶。

不是我说大话，我与慕星河相伴多年，在最困苦的时候依靠着彼此的信任完成过许多大大小小的事件。

他对一个小宫女如此上心还是头一遭。

我偷偷地去花房里看过那个小姑娘，长得清秀，又是个乖巧的。

我跑到慕星河身边添油加醋地说：「那个小丫头，指不定是想爬龙床呢！」

慕星河皱着眉头，但嘴上却是坚定着她绝不会如此。

于是，我私下里安排人将苏清梦调来了太后宫里。

我太了解慕星河了，不见棺材不落泪。

我要让他亲眼看到那个小姑娘是如何巴巴的讨皇帝欢心，又是如何被皇帝迁怒的。

只是我到底是低估了慕星河，他竟然在了解一切后，仍甘愿的帮她。

他说：「若云，我是清梦的哥哥，帮助她是我应该做的。」

我捏紧指甲，很想问一句。

「那我呢？」

我算什么？但是我没有问出口。

好像这么多年，接到命令埋头做事就成了我的本能，哪怕我发了疯的嫉妒。

我辗转反侧很久，给自己对苏清梦好，找了个完美的理由。我想，若是那一日我在太后宫里东窗事发，也好拿这个姑娘去顶罪。

但是我还是低估苏清梦在慕星河心中的地位，慕星河用一只窜出来的老鼠将他心爱的小姑娘调离了是非之地。

只是我又怎么会让她如此轻易的就躲过去。

于是，我对苏清梦好，哪怕慕星河将她调离宫殿内，我也仍是找了个理由，让苏清梦去给贵妃送了汤药。

我想，这个姑娘要是死了，慕星河就能多看看我了。

我们自小一起被挑选为皇帝办事，我们是最了解彼此的。但是我错了，我还不了解他。

为了保住苏清梦，他忤逆皇帝的旨意，将老嬷嬷偷偷放出去。

为了让苏清梦恨他，他甚至都不准备辩解，将一切事情都自己揽下。

我去慎刑司看过他，他虽然没有受刑罚，可到底是被折磨的不成样子了。

我声嘶力竭的质问他：「你以为你很像大英雄吗？你看看你自己这个不人不鬼的样子！」

他竟然笑了起来，「是啊，我只想做她一个人的大英雄，这算是完成了我的一桩心愿吧！」

我久久不能言语。

慕星河叹了口气，满足的笑起来：「只有她恨我，才能让她心安理得的出宫。」

瞧瞧，想的多么周全啊。

只可惜，皇帝下了命令，苏清梦是活不到出宫了。

我没有告诉慕星河，我想，苏清梦凭什么呢？

直到我毒杀了她，回去向皇帝复命，告知那页残卷就在「三年前荷花池」边时，皇帝的神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坍塌下来。

他掐住我的喉咙质问我：「是谁教你这么说的？！」

天子之怒，我如何承担，就在我濒死之际，皇帝松开了手，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宫殿。

我不明白，等我大致推理出来龙去脉后，皇帝当夜和莲美人吵了一架。

据侍奉的宫人说，皇帝大发雷霆，将莲美人拉出去掌掴，并幽禁深宫。

我才恍然大悟，苏清梦临死时的那抹笑是什么意思。

是嘲讽皇帝有眼不识泰山？认错了心仪的姑娘。

还是以此来作为报复？

这些我都不得而知，只是皇帝大病了一场，病好了之后带着大批的与御林军去了冷宫的荷花池边。

夕阳即将落下时，皇帝问我：「若云，你说朕若是做错了事该如何？」

皇帝负手在前，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于是，我跪下诚恳又小心翼翼地回答：「陛下是天子，天子不会有错。」

他稍稍侧过身，我终于看见他的侧脸，是一抹苦涩的笑。

是了，再如何苏清梦也回不来了。

夕阳落下时，残页终于在荷花池边的亭子下找到了，被油纸包裹的好好的。

御林军呈上来时，皇帝捏着那页不完整的纸怔怔地看着，若有所思。

夕阳落下去了，而凭着这张残页，太后的时代也终将落下去。

只是皇帝却闷闷不乐，是后悔了吗？

我想，或许是后悔的？

但是正如我所说的，天子怎么可能会有错呢？

「苏清梦，朕才不会后悔！」

皇帝说着说着，眼泪却沿着脸颊先一步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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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09 16:1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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