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了十八年的未亡人,才发现我的夫君没有死。
他娶了公主,成了赫赫有名的大将军。
娇妻美妾,儿女双全,高官厚禄,荣华富贵,他应有尽有。
而我为他奉养双亲,照顾弟妹,熬干心血,浑身病痛。
最后他竟然还要诬陷我与他弟弟偷情,将我浸了猪笼。
我死在那条河里。
可一转眼,我却重生在十八年前。
1.
我在宣平伯府守寡的第十八年,舒行舟回来了。
这对整个伯府来说都是件大喜事。
毕竟他现在是皇上亲封的大将军。
可对于我这个为他守寡守了十八年的原配来说,这无异于一个噩耗。
因为他早就娶了德安长公主为妻,如今一双儿女都快及笄了。
我出身商贾之家,公婆平日里就嫌我满身铜臭,从来都看不起我。
如今舒行舟另娶公主,功成名就,府中怕是更加没了我的地位。
「夫人,将军如今……」
我的婢女春滢忧心忡忡,「咱们可怎么办呀?」
我还没答话,外头就传来一道气势汹汹的声音:
「母亲!外头那些人说得都是真的吗?」
我的长子舒承勉冲了进来,「他们说你当年能嫁给父亲,是你故意落水,耍了手段,他不得已才娶了你!」
他像是羞恼极了:「所以父亲失忆了这么多年,一回来就想起了祖父祖母,独独没记起来你这个发妻!」
我被他眼中的羞愤和恼怒惊了一惊,有些没反应过来。
春滢惊叫:「小公子慎言!」
舒承勉怒道:「这么说就是真的了,母亲敢做,为什么不敢让人说呢?」
「要不是母亲,如今父亲也不会不认我这个长子!」
他被公婆宠惯了,性子向来骄纵,不管不顾地说完,一甩袖子就跑了。
「夫人,您别难过,小公子他……」
我抬了抬手,止住了春滢的劝慰。
「他要这么想,随他去吧。」
春滢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其实也不怪他这样想。
毕竟当年我与舒行舟的婚事,确实不大相配。
我家世代行商,祖祖辈辈都是平头百姓。
而舒行舟出身伯府,伯府虽然落魄,可他毕竟有个爵位。
那年上元灯会,要不是他从湖中将我救起,我恐怕早就没命了。
可众目睽睽之下浑身湿透,被一个陌生男子抱在怀里,我性命虽然无虞,名声却有染。
消息一传出去,与我青梅竹马的未婚夫一家立时就来退了亲。
是舒行舟说服了父母,迎娶我做了他的正妻。
世人都说是我高攀了舒行舟。
也有人说是我故意设计了这桩婚事。
流言蜚语传得到处都是,舒行舟还是八抬大轿娶了我进门。
之后更是给足了我正室的体面和尊荣。
我感激他的救命之恩,更感谢他救我于水火。
所以嫁过来后,我尽心尽力地服侍公婆,照顾他年幼的弟妹,事事周到妥帖。
他当年剿匪身亡后,我也拒绝了改嫁,安心替他奉养双亲。
就连当年他身亡的消息传来不到一月,公公为了给他留下一个子嗣,逼我和痴傻的小叔生下舒承勉,我也强忍着恶心,维持着伯府的体面。
如今十八年过去,知道舒行舟还活着的消息时,我其实是松了一口气的。
我早就受够了刁蛮的公婆、顽劣的儿子、骄纵的小姑子和痴傻的小叔了。
我本以为我的一生都要葬送在这座冷冰冰的伯府里。
没想到峰回路转,舒行舟居然没死。
就当那十八年报答了他当年的救命之恩吧。
「叫人去门口守着,」
我站起身,「要是将军回来了,就请他过来,说我与他有事相商。」
春滢正要答话,我又摆摆手,重新振奋了精神:「算了,我自去寻他罢。」
春滢吓得都快哭了:「夫人,您要做什么呀?」
我拍拍她的肩膀,笑道:「我去要一封和离书,与他好聚好散。」
舒行舟并非不讲理的人。
我为他守了十八年,小半生都赔进去了,如今只是要一封和离书,放我归家去,想来他不会不同意。
「不行!乔毓为行舟守寡守了十八年,要是行舟一回来就休弃了她,岂不是要落人把柄?」
我听得怔住。
房间里,我那婆婆更是义愤填膺:
「就是,行舟如今是皇上钦封的大将军,又娶了长公主,要是名声有污,岂不是耽误了前途?」
「早知当年我儿有如此奇遇,就不该想方设法将那个商户女娶回来!」
我那阔别了十八年的丈夫,年逾四十仍旧气宇轩昂的舒行舟扶住了他的母亲,安慰道:
「母亲,要不是儿子当年设法娶回了乔毓,用她的嫁妆填补亏空,咱们伯府恐怕早就落败了。」
「更何况这些年我远在边疆,也是乔毓照顾你们。」
婆婆白眼一翻,毫不客气道:
「是,当年她嫁妆丰厚,是于咱们府上有些作用,你不在的这些年,也是她操持着整个伯府,」
「可是儿啊,你是不知道,这些年为娘和你爹日日要看她的脸色过活,」
「要不是怕耽误了你的大事,为娘早就将那个不守妇道的贱人给赶出府去了!」
2.
我浑身僵硬,脑子嗡嗡作响。
原来我和舒行舟的婚事是他一手策划,只是为了我的嫁妆。
原来公婆早知舒行舟没死,却硬生生将我拖了十八年,只为让我留在府中照料他一家老小。
原来舒行舟根本就没失忆!
他攀上了公主,心安理得地看着我为他苦守了整整十八年,自己却有妻有子,坐享荣华富贵。
宛若一道晴天霹雳,我呆立在原地,只觉得头晕眼花,几乎站立不住。
「不能休弃,公主又容不下她,那既然这样……」
接下来的话我听不大清了。
刚想凑近些 ,舒行舟却似有所感,猛地朝我这个方向看过来:
「谁?!」
我慌了一瞬,拔腿就往外跑。
「夫人?您怎么……」
我捂住春滢的嘴,带着她躲进了小书房。
舒行舟的脚步声快速远去。
我松了一口气。
春滢也乖觉,捂住嘴,呼吸都不敢大声。
直到回到我的院子,她才小心翼翼地问:「夫人,发生什么事了?」
我脑子里很乱,捂住扑通乱跳的心口,总觉得舒行舟不会善罢甘休。
不会休弃我,又容不下我……
我浑身汗毛倒竖,忽然有了一个极为可怕的念头。
「夫人?您怎么了?您别吓奴婢啊!」
我拽住春滢的胳膊,一字一顿:「春滢,帮我备下笔墨。」
「好好好,奴婢这就去准备!」
她被我惨白的脸色吓到,一刻也不敢耽误,急忙就端来了笔墨纸砚。
我执起笔,一边写,一边在心中思量。
舒行舟毕竟是行军打仗的人,他很快就会怀疑到我头上来。
他如今权大势大,风头正盛,我只能寄希望于一个人。
——他的妻子德安长公主。
这位长公主是先帝最小的女儿,虽然自小体弱养在行宫,但为人正直良善,品性极佳。
如今正因为舒行舟的真实身份,还有我的存在与他置气。
我只希望这位长公主不要被舒行舟所蒙蔽。
我将事情的真相写在信上,命春滢送去长公主府。
然后惴惴不安地等待春滢回转。
却不想没等来春滢,也没等来舒行舟,反倒等来了那个痴傻的小叔子舒行远。
「毓儿,毓儿!」
他人高马大,傻笑着冲我扑过来:「娘子,我要与你做夫妻……」
我恐惧得浑身战栗,昔年的阴影又一次袭上了心头。
十八年前的那个雨夜,就是宣平伯叫人在我的茶水里下了药,将我与这个傻子关在一处,任他对我施为!
傻子不懂人伦,也不知轻重。
我伤痕累累,悲愤欲死,是宣平伯夫妇跪在我跟前,求我原谅他们想给舒行舟留下子嗣的心情。
如今舒行舟回来了,他们故技重施,是想诬陷我的清白,好让舒行舟全身而退吗?
我想明白了这其中的缘由,心中愤怒滔天,可却无能为力。
窗纸上映出舒行舟的身影。
而舒行远已经轻而易举地撕碎了我的衣衫。
我奋力挣扎,用力哭嚎着:
「舒行舟!我为你守寡十八年,为你宣平伯府一家尽心尽力,你这么对我,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吗?!」
「我本是清白人家的女儿,是你毁我婚事,是你娶了我又不珍惜,是你辜负我!」
「舒行舟,你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糟蹋我,你简直不是人!」
我用尽毕生所学的词汇去骂他,最后又哭着恳求他对我高抬贵手。
我想不通我做错了什么。
这一家子趴在我身上吸血还不够,如今更是要踩在我身上成全舒行舟的清白名声。
为什么呢?
我本来可以和青梅竹马的未婚夫相携到老。
我本来可以拥有一个平凡普通却幸福安乐的人生。
可这些都被舒行舟、被宣平伯府,被整个舒家的人毁了。
这十八年,我尽力维持着伯府的体面,孝顺公婆,友爱幼妹,事事尽心。
我将自己活成了行走的贞节牌坊,人人都赞我是京城女子的优秀典范。
可这些人还不满足。
他们恨不能将我抽筋扒皮、拆骨食肉,将我榨干净了才好!
我声嘶力竭,可舒行舟始终无动于衷。
我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蜜香。
再醒来,我身边仍旧躺着舒行远。
一盆凉水兜头浇下,我甚至来不及反应,就挨了一巴掌。
我头痛欲裂,只能看到床榻前站了许多人。
舒行远被泼醒,哭嚎着躲到我身后:
「娘子保护我,娘子保护我!」
「贱人!我早就知道你和老二不对劲!没想到你们居然这么大胆!」
「我说你这些年为什么甘心守寡,原来暗地里早就和老二搅和在了一起!」
我听到婆婆尖锐的叫骂声,也听到有人故意高声道:
「我瞧着,这贵府上的小世子,怎么和这二公子有些相似呢?」
「呀!该不会这小世子根本就不是大将军的儿子,而是二公子的儿子吧?」
我浑身发抖,想解释,可张了张口,却根本不能发出声音。
我看见了人群之外的舒行舟。
他冲我扬了扬唇,眸中尽是冷漠讥诮。
3.
我被关进了柴房。
舒承勉来质问我:「母亲,我真的不是你和父亲的孩子么?」
他该是刚从怡红楼里回来,喝了不少酒,衣服穿得歪歪扭扭,上面沾满了不同女子的脂粉气。
我认真打量着他的眉眼,发现他真的和舒行远有几分相似。
「母亲,所以我真的是你和二叔偷情生下的孩子?」
见我不回答,他近乎暴怒地对我吼道:「我怎么会有你这样不知廉耻的亲生母亲?!」
「这桩事你本可以藏住的!」
我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正用一种极其嫌恶的目光看着我,仿佛我是什么肮脏的东西。
「为什么你要这么不甘寂寞,在父亲刚回来的时候与二叔苟合?!」
「为什么我是被你生下,而不是出生在德安长公主的肚子里?」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以为我很想生下你吗?」
我嗓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看着舒承勉愣住的脸,轻声道:
「承勉,你知道吗,最开始怀你的时候,我曾无数次想杀了你,」
「是你的祖父祖母求我把你留下来,因为他们以为你会是舒家唯一的子嗣。」
「你……什么意思?」
他紧紧地看着我,嘴唇因为恐惧而发抖。
「是你的祖父祖母给我下药,把我丢给你那个心智只有三四岁的二叔,这样才有了你的出生啊。」
我笑着笑着,却落下泪来:
「舒承勉,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吗?」
「你看看你如今的样子,文不成武不就,整日不是逛青楼酒坊,就是泡在赌场,」
「你再看看德安长公主和舒行舟的孩子,只比你小了两岁,人家就已经有功名在身了。」
「他们故意养废你,好叫你不要去和舒行舟的亲生子争!」
舒承勉仓皇后退,白着脸否认:「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你说谎!你故意挑拨我和祖父祖母的关系!」
他落荒而逃。
我满脸都是泪,喉咙更是酸痛得厉害。
我一直都不喜欢舒承勉。
就算我十月怀胎生下他,我对他也从来就没有什么母子之间的感情。
我恨他的来历,却又感激他的出生。
他的存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那夜的遭遇,可他的出生又确确实实给这个家带来了希望。
我一直都觉得舒行舟待我有救命之恩。
所以就算是我不喜欢舒承勉,我也想将他教养成出色的君子,这样才不负舒行舟的在天之灵。
可没想到,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一场巨大的骗局!
现在想来,其实很多事,很早之前就有了预兆。
比如从怀上舒承勉起,公婆对我的态度就变得极尽温柔和善。
甚至连向来骄纵的小姑子,也肯乖乖巧巧地唤我一声大嫂。
比如舒承勉三岁以前,公婆待他十分上心。
尚未到启蒙的年纪,公公就已经操心着要为他请来名师。
那么这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化的呢?
是舒承勉三岁时,公婆带着小姑回了一趟宜州老家。
回来后,对我的态度就恢复成了从前不冷不热的样子。
对舒承勉虽然一如既往地宠爱,可更多的是流于表面。
因为他们从那时就发现了舒行舟并未死去,而是改头换面,攀上了德安长公主这根高枝儿!
所以他们才会纵容着舒承勉逃学、偷鸡摸狗、染上赌瘾、和妓子厮混!
更是在我试图管教舒承勉的时候无底线护着他,叫年幼的舒承勉与我生出厚厚的隔阂,掐断了向好的最后可能。
真是好大一盘棋啊!
我怎么就从来没发现呢?
我怎么就让这一帮子人,活生生蒙在鼓里蒙了十八年呢?
我慢慢捂住脸,任由泪水流淌而下。
我甚至忍不住想,是不是我上辈子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所以这辈子老天爷惩罚我,让我遇到舒行舟。
难道就这么认命了吗?
难道就只能这样声名狼藉,屈辱的死去吗?
我不甘心!
我站起身,开始借着窗台上那一点微弱的月光四处摸索。
可惜的是,这间柴房不仅门被锁死,就连窗户也被钉死了。
我的心一点一点沉到谷底。
天很快就亮了。
我被绑住手脚,堵住口舌,带到了城外的河岸边。
舒行舟的手段当真高明。
不过一夜,我和舒行远通奸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京城。
那些百姓们围在岸边,对我投来鄙夷嫌恶的目光。
他们说我当年守寡,是为了宣平伯府的爵位和财产。
他们说怪不得舒承勉是个纨绔,原来是继承了我和舒行远的劣质血脉。
他们说多亏了大将军回来,揭穿我这个贱人的真面目,拯救了心地善良的宣平伯夫妇。
他们说大将军和德安长公主才真是郎才女貌,我不过是个心机深沉、卑贱的商户女。
他们说我这样的女子活该沉塘,死不足惜。
我悲愤欲绝,满腔愤恨。
可冰冷的湖水灌入我的口鼻,腰间的石头拽着我往湖底沉去。
我渐渐失去了意识。
4.
「这可是上好的西湖龙井!」
我睁开眼睛,就看见年轻些的宣平伯正冲我笑得分外殷切:
「你尝尝看,要是喜欢,我就托人再送些来。」
我死死地咬住口腔里的软肉,用力吸了一口气,露出个笑容:「谢谢爹。」
然后抬起袖子,轻轻啜了口杯中的茶水。
「确实不错。」
宣平伯见我喝下茶水,眉眼顿时放松下来,「你好好休息,我就不打扰你了。」
他一走,我浑身一软,立时瘫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呼吸起来。
肺部窒息到快要炸裂的疼痛仿佛还存在着,可眼前的一切又是这么的真实。
春滢送完宣平伯回来,见我这副模样,吓得赶忙冲过来。
「夫人?您怎么了?呀,袖子怎么湿了?」
我一把拽住她的手,「春滢,我、我想到了世子爷……」
她面露哀色:「夫人,您别伤心了,世子爷在天之灵,一定不会想您这样为他伤怀的。」
「如今世子爷都走了一个月了,夫人,您振作些吧。」
我何止要振作呢,我激动得恨不能直接跳起来。
我重生了!
我被舒行舟以通奸的罪名沉塘,死在城外的那条河里。
一睁眼,我竟然又回到了十八年前的那个雨夜。
我方才吐在袖子上的西湖龙井里,就下了药效极强的春药。
很快,舒行远就会来了。
「您脸色怎的这样苍白?」
十七岁的春滢忧心忡忡地看着我:「奴婢给您请给大夫来瞧瞧吧?」
「不用,春滢,你附耳过来。」
她虽觉奇怪,但到底是听话地凑过来。
我与她耳语几句,她神色一震,立时道:「奴婢知道了,这就去。」
她走后,我的心仍旧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能不能改变上辈子的遭遇,就看这一回了!
「嫂嫂?」
「嫂嫂,是行远啊,」
房门被打开,走进来一个人高马大的黑影,他嘿嘿笑着,「行远来与你做夫妻了。」
我趁他转身的功夫,操起手中的棍子狠狠往他脖子上一打!
舒行远闷哼一声,直接倒在了地上。
我的心也随之落了回去。
舒承勉,如你所愿,这辈子,你不用被我生下来了。
春滢掀开被子起身,脸色也是苍白的:「夫人,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做?」
我撸起袖子,伸出去两条胳膊:「用力掐我。」
「啊?」
春滢一愣,很快就反应过来。
只有在我身上留下痕迹,宣平伯夫妇才不会怀疑。
等应付完眼前这桩事,再去寻找舒行舟的下落。
这辈子,我绝对不会再让舒行舟的奸计得逞。
次日一早,我哭着醒来,身边躺着昏睡的舒行远。
我悲愤欲死,那两公婆像上辈子那样给我下跪,哭得比我还要惨:
「毓儿啊,你莫要怪我们,我们也只是想给行舟留下一个后代啊!」
「是啊,你放心,只要怀上了孩子,我们对外就说这个孩子是行舟的遗腹子!」
「将来这个孩子会继承伯府的爵位,而你就是未来的老太君!」
我哭哭啼啼,但还是「大度」的原谅了他们。
然后等他们一走,就立刻叫春滢派人,一面去往德安长公主的行宫,一面去宣平伯夫妇的宜州老家。
上辈子,听说舒行舟是在剿匪途中,从悬崖掉下去落入了河里,然后被水冲到了长公主的行宫附近。
世人都是他和德安长公主是天赐良缘。
当然,也不排除舒行舟故意放出这样的谣言来迷惑百姓。
「少夫人,」
春滢神色匆匆地走来,递给我一个荷包,神色隐隐有些激动,「这是谭大人托人送来的。」
她轻声道:「他约您明日午时,在茶楼相会。」
我有些愣住了。
荷包款式老旧,上面绣着的桃花已然褪色,一看就是旧物。
这是我幼时送给青梅竹马的未婚夫谭闻彦的荷包。
上辈子,这时候的谭闻彦正在回京述职的路上,根本就没有送荷包、约我出去相会这一事。
难道说,是我上辈子太过悲痛,从而错过了?
「少夫人,既然伯爷和夫人那样对您,您不如就改嫁了吧?」
春滢红着双眼,心疼地看着我:
「谭大人待您真心实意,当年退婚一事也是他那可恶的继母擅作主张,谭大人至今未娶,就是为了等您啊!」
我看着荷包里的纸条,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那上面写着:
舒行舟金蝉脱壳,假死脱身,如今身在行宫,已入公主内帷!
5.
翌日午时,我在茶楼的包厢里见到了乔装打扮的谭闻彦。
一见面,我就发现他看我的眼神十分不对劲。
像是失而复得的狂喜,又是极度的自责和愧疚。
他上上下下打量着我,想上前又不敢上前。
我瞬间明白过来,他和我一样,都是重生回来的。
我迫切地想要知道上辈子春滢怎么样了,她是否安好,是否有将信件送到德安长公主处?
我被沉塘后,我远在江南的父母兄长又怎么样了?舒行舟有没有伤害他们?
谭闻彦虽然震惊于我的重生,但他还是很快告诉我,春滢之所以一去不回,是因为她被舒行舟的人抓住了。
她好不容易带着满身的伤痕跑出去,只将信件送到长公主府上后就一命呜呼。
而德安长公主确实是个秉性高洁之人,她知道真相后想替我翻案,只可惜舒行舟多年来在军中的地位已不可撼动。
所以他们又花费了数年的时间,才将舒行舟彻底扳倒。
一时间,我百感交集,心中既是酸涩,又是欣喜。
「好在上天有眼,叫你我重来一回 。」
谭闻彦眸色深深,试探着,小心翼翼的,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毓儿,这一回,我会保护好你,不叫任何人伤害你。」
我将他的手攥得紧紧的,只觉得喉头哽得难受。
我何德何能呢?
上辈子他终生未娶,为了替我翻案,放弃大好前程,一生受尽奔波之苦。
「要不是当初我去外祖家探亲,没有跟着你来京城,你也不会遇到舒行舟。」
「要不是我没能及时阻止他们退婚,你也不会在那种情况下,逼不得已嫁给了舒行舟。」
谭闻彦红着眼眶,一把将我拥进怀中,「毓儿,对不起,让你受苦了。」
我靠在他怀中,眼眶也湿润了。
我们本不该经历这么多的磨难。
我们本该是一对平凡的小夫妻啊。
都怪舒行舟,都怪宣平伯府!
可转念一想,既然我与谭闻彦都能重生,那舒行舟呢?
这个想法叫我心里一个激灵,浑身汗毛倒竖。
事不宜迟,我们必须尽快行事。
和谭闻彦分开之后,我在茶楼打包了些茶点带回去,而谭闻彦则去往行宫。
宣平伯夫妇并未怀疑,反倒夸赞我懂事孝顺。
我心中冷笑,面上不显,将这两人应付过去,就又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是舒行舟的嫡亲妹妹舒雁芙。
她向来极受宠爱,性子骄纵又蛮横,我嫁给舒行舟的这些年,公婆虽然不喜,却也知道做面子功夫。
只有这个刚刚及笄的小姑子,行事嚣张不知礼,素日张口闭口就唤我的全名,对我从没有好脸色。
但也有例外,那就是她向我要钱的时候,会难得和缓下态度。
比如今日。
她一进来,就挽住我的胳膊,捏着娇滴滴的嗓子叫了一声:「嫂嫂——」
「这月十五的赏花宴,我想多做几件衣裳。」
我撑出一副温婉的笑来:「那我叫绣坊的人来与你量尺寸。」
她眸中闪过一抹心虚,摆摆手道:「不用那么麻烦的嫂嫂,你让账房支些银子给我,我自己去逛逛就行了。」
我佯装沉思,她笑容越发灿烂,一声又一声地恳求着,生怕我不同意。
我无奈地笑了笑,将自己的令牌给了她:「那好吧,你多带些人在身边。」
她欢呼雀跃地接过令牌,头也不回地跑出去了。
看着她的背影,我讥诮地弯了弯唇角。
舒雁芙哪里是去参加赏花宴?
分明就是去私会情郎的!
上辈子我禁不住她的哀求,同意她拿着我的令牌去账房支银子买衣裳,结果她倒好,堂堂伯府千金,居然打算和一个落魄戏班的戏子私奔!
我将她绑回来的时候,她还骂我不过一介商户女,不该插手她的事。
我替她精挑细选了一个人品可靠的夫婿,她对我满心怨愤,说我就是见不得她好,所以要推她入火坑。
后来她那个情郎因偷窃入狱,而她的夫婿为人上进,有了功名。
她日子好过得不得了,见了我,却只有怨恨。
既然这样,那这辈子我就不插手了。
舒雁芙,你自去和你的情郎相守吧。
又过了一日,舒雁芙迟迟不归,宣平伯夫妇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没有早早发现?」
婆婆恼怒地盯着我:「她要做衣裳,你请人到府里来不好吗?为什么偏要让她自己出去?!」
我佯装受伤地低下头:「……是儿媳的错。」
「伯爷!夫人!少夫人!」
春滢匆匆进来,将手中的请柬递过来,「德安长公主后日在碧云寺后山举行赏春宴,邀请了少夫人去呢!」
6.
宣平伯府为了舒雁芙的失踪兵荒马乱,而我则在碧云寺的禅房里见到了德安长公主。
「本宫这些时日派人在京城查探,确如你们所言。」
德安长公主不过双十年华,生得清秀雅致,气度却雍容。
她眉眼间含着怒意,「舒行舟欺骗了本宫,本宫绝对不会饶了他,但,」
她看向我和谭闻彦:「他目前还未暴露,本宫就算想罚他,也寻不到理由。」
是了,就算知道舒行舟是在欺骗德安长公主,但只要他咬死了自己失忆,不记得自己的身份和来历,我们也不能对他怎么样。
毕竟今时今日的舒行舟,还没来得及做上辈子那些丧心病狂的事。
我和谭闻彦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个突破口。
那就是宣平伯夫妇。
他们如今刚刚失去得力的长子,又不见了骄纵的小女儿,正是焦头烂额的时候。
所以我只要将舒行舟还活着的消息告诉他们,他们必然会上钩。
果然如我和谭闻彦所想,宣平伯夫妇得知消息后,就再也坐不住了。
他们来到了碧云寺的禅房,和化名为周子行的舒行舟撞了个正着。
慌张的舒行舟将宣平伯夫妇带到了一个偏僻的禅房。
「儿啊!你还活着、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宣平伯夫人抱着舒行舟痛哭出声。
宣平伯虽然眼眶湿润,但到底有几分理智:「我方才听人唤你周子行,舟儿,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舒行舟双眉紧锁,但还是快速道:「爹、娘,说来话长……」
「我摔下悬崖之后,被河水冲到了下流,被德安长公主救下,如今身上的病才好全。」
「那你怎么不回家来呢?你知道为娘有多担心你吗?」
舒行舟眸中跃动着极大的野心,压低声音道:「爹,娘,儿子如今已经得了德安长公主的青睐,在行宫已经有了一席之地了!」
宣平伯道:「舟儿,你的意思是……?」
「是!若是能成为德安长公主的驸马,儿子将来,必定前途无量,振兴我舒家门楣!」
「好!好!」
宣平伯夫人喜极而泣,末了又想起我来:「既然这样,那府上那个商户女就不必再留了。」
舒行舟和宣平伯异口同声:「要留!」
舒行舟道:「她懂得经商,嫁给我两年,我们舒家的日子就好过了这么多,」
「儿子将来要用周子行的身份陪在长公主身边,不能孝顺二老,叫乔毓操持伯府,照顾你和爹,还有小妹。」
宣平伯道:「正是如此,她虽然身份卑贱,配不上我儿,但好歹还有些用处。」
「无耻败类!」
谭闻彦面色涨红,浑身都散发着怒意。
我握住他的手,安抚性地捏了捏。
我早就知道,姓舒的这一家人毫无礼义廉耻,就是披着人皮的畜生罢了。
房间里的谈话还在继续:
「也是,如今她已经被你那个傻弟弟给糟蹋了,除了留在我们伯府,她哪里还有别的去处?」
「娘,虽然如今在外,我已经身死,但将来我还是会回来的,为了避免乔毓生出事端……」
舒行舟果然是重生回来的!
他竟然想让宣平伯夫妇给我下药,等利用完我之后,让我悄无声息地死去!
「本宫今日才知,自己错看了怎样的豺狼。」
德安长公主怜悯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神色一厉,猛地推开了房门!
「舒行舟!你打得一手好算盘啊!」
房中三人大惊失色。
舒行舟的脸色唰的一下惨白下去,但不等他解释,德安长公主就道:
「给本宫将他们拿下!」
十几个侍卫从窗户外、房梁上、屏风后一跃而起,眨眼间就将舒家一家三口给抓了起来。
如今的舒行舟还不是上辈子那个说一不二的大将军。
他身上也没有在沙场上历练出来的好功夫。
二十岁的舒行舟不过是个娇生惯养的公子哥,而这样的身体里装进了十八年后的舒行舟的魂魄,所以他非常不能理解,为什么自己会这么轻易地暴露。
「公主!您听我解释,不是这样的,是乔毓,是乔毓陷害我!」
德安长公主厌恶地拧了拧眉,毫不留情道:「把他的嘴堵上,」
「容本宫将此事禀告皇上之后,再行处置!」
我目送着舒家一家三口远去,只觉得心中悬着的大石终于落下。
7.
德安长公主回京后,将舒行舟隐瞒身份一事,一五一十地禀明了皇上。
如今的舒行舟不过是个落魄伯府的世子,而宣平伯空有爵位又无实权。
而德安长公主经此一事,更是恨透了舒行舟。
所以舒行舟很快就因为隐瞒身份,欺骗公主而被判处了凌迟之刑。
至于宣平伯也被削去爵位,夫妇俩流放黔南。
舒家人意图攀附公主、谋害发妻的事传遍了整个京城。
舒家夫妇被流放那日,无数百姓拿着烂菜叶子和臭鸡蛋,将他们砸得面目全非。
而舒行舟死前,竟然还在牢房里吵闹着要见德安长公主。
口口声声叫嚣着自己是德安长公主的驸马,是未来的大将军。
又说自己和德安长公主如何如何恩爱,将来的儿女多么多么有出息。
德安长公主听后,直接叫人拔掉了他的舌头,命人将行刑日期提前。
更叫我感激的是,德安长公主将当年我与舒行舟婚事的真相公之于众 ,还了我一个清白。
她为我求了一个县主的封号,又为我和谭闻彦求来了赐婚圣旨。
我和谭闻彦离开京城那日,正好是舒行舟的行刑之日。
「苦尽甘来,终成眷属,」
德安长公主送我们出京城,笑道:「祝你们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我感激地笑了笑:「多谢长公主 。」
德安长公主又看向谭闻彦:「你可要好好待乔毓,若是你对她不住,本宫可不会放过你。」
谭闻彦郑重一拜:「公主放心,微臣绝不会辜负毓儿,若他日有违誓言,当天打雷劈 。」
我心中既是酸涩又是感动,不由得攥紧了他的手。
「好了,去吧,祝你们一路顺风。」
拜别德安长公主,我和谭闻彦踏上了归途。
他特意告假,先陪我回一趟江南,然后我们在江南老家办婚事。
办完婚事,我再随他去往江东赴任。
「夫人,奴婢从小到大,还没去过江东呢。」
春滢露出好奇的神色。
我看向谭闻彦:「我也没去过呢。」
谭闻彦爽朗一笑,牵着我的手道:「我此番赴任,是在江东的宁州,那里风景如画、民风淳朴,有『小江南』之称……」
他嗓音清醇,娓娓道来。
马车驶出了城门。
我看见路边有个衣衫褴褛的女子,她蓬头垢面,神情呆滞,很有些眼熟。
马车很快就驶过她,驶上宽阔的官道。
我看见天尽处烟粉色的霞光。
雨过天晴。
作者:犹抱琵琶半遮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