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人离散
情如你鉴
许五赢了。
斗智勇斗眼力斗心计，许五无一不强。
姜明妍虽然输给许五，也还是遵照约定。
双手捧着元青花人物罐，姜明妍越过了许五，径自走到季青临面前。
季青临看着她，一晒：「姜小姐……」
「青临，」姜明妍打断他，漂亮柔丽的脸上挂着一抹浅笑，「这只人物罐是属于你的，我应该是还不够优秀，不能让你喜欢上我，这和你无关，是我的问题……请收下它吧。」
季青临接过人物罐，温和一笑：「谢谢。」
交付了人物罐，姜明妍黯然离开。
这场牵动大半个古玩行的豪赌，也随之落幕。
许五声誉大涨且不说，她赢回了元青花才是天大的喜事。
季青临前一手接过人物罐，后一手就给了靳戈，以许五的名义捐献了。
干净利落，丝毫不落人口实，让人诟病要据为己有，同时也隐约透露出了一点，季家和许五的关系不一般。
其实也不用他敲锣打鼓去「官宣」，长眼睛的都看得出来。
不管外人对这场对赌是如何津津乐道，对许五来说，她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金石路胡同后有一家小茶楼，地方虽偏，茶却是一等一的好。
周扬玩了一手好茶艺，给许五泡了杯猴魁。
许五一动不动，就这么冷冷淡淡地看周扬。
周扬不以为然，泡好茶，抿了一口，感叹道：「茶是好茶，可惜时节不对，要是能再等两个月，才是今年的新茶。」
周扬又笑着说：「去年春天你去徽城收货，还记得帮我带了一包猴魁，我一直没舍得喝，放到现在就成了陈茶。」
许五不言不语，冷淡地看周扬喋喋不休。
周扬也是洒脱，端着茶杯，看了许五一眼，「怎么不说话？」
「你希望我说什么？」许五反问：「我和姜明妍对赌，你帮姜明妍算计我，你觉得我还应该和你说什么？」
「算计这个词儿用的……过了吧？」周扬笑意不减，「我只是告诉她你滴酒不沾，又把那个罐子给了她，除此之外，我什么都没做。」
「你还想做什么?」许五语气冷了下来，「我和姜明妍对赌，是赌上了前途名声，你想让我输，想让我死在古玩行里吗？」
「我不想，」周扬低头，手中的檀木夹不停滤着茶杯，「但如果能让你离开季青临，我就什么都愿意试试了。可你为了他，竟然真的连知宝阁和老爷子都不要了。」
「你疯了！」许五低吼：「这场赌约和我离不离开季青临没关系！元青花是中国的，它不该流落到国外，我身上压着多沉的担子你知道吗！」
滤茶杯的动作一顿，周扬弯唇淡笑：「和季青临在一起，你也变得这么爱国了，什么元青花是中国的，这种话也能随随便便就说出口了……」
他嘲弄的口吻听得许五眉心猛蹙，「你以前再怎么胡作非为，多少还有底线，老爷子一生为国，你不学他就算了，现在还要反其道而行，在你心里，就没有一点责任大义吗？！」
周扬继续滤着茶杯，淡淡地说：「责任大义不应该是季二少的吗？我凭什么？我不配。」
「周扬！」许五抢过夹子往桌上重重一放，漆黑的眼眸紧紧盯着他，「你不要一步错，步步错，越陷越深，不可自拔！」
「难道你觉得我还能出来？」周扬掀起眼皮，不冷不热地看许五，「我确实想让你输，想让你离开季青临，只要你能离开季青临，就算是一个很小的机会我也不会放过。天平的两端是季青临和你以前重视的所有一切，你的选择是抛下我们，只要季青临，」
许五看着他，眼中尽是失望，慢慢地摇了摇头，「你已经无可救药了……老爷子一生心血，就养出了你这么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我是不好，没有季青临高风亮节，八九亿的东西，说捐就捐……」周扬勾着唇，冷笑：「你鉴定过了吗？季青临捐的是真品吗？可别是又是个高仿，偷梁换柱这种事，是个人都会干，他季青临就是个凡夫俗子，还真能无欲无求，到时候捐了高仿没人知道，还赚了个好名声，爱国人设往身上一扛，你也跟着摇旗呐喊，他……！」
许五端起面前的茶杯就泼了上去。
水沿着周扬的脸颊滴答滴答掉在桌上。
周扬抬起头看她，抹了把脸，淡淡道：「你为了他，什么情谊都不顾了。」
许五冷斥：「是我不顾情谊，还是你狼心狗肺？那个罐子上绑着老爷子的名声！你为了让我输，连它都能拿出来！周扬，你没有良心……不，你根本就没有心！知宝阁是老爷子一辈子的心血，你顶着招牌做那些脏事，想过他吗？我帮了你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却要千方百计算计我，以前我对你还抱有希望，想你能改过自新，可现在，你真的不值得……不值得知宝阁，更不值得我，那些年，就当我喂了狗，从今以后，我们两不相欠。」
许五说完，厉色看周扬：「如果你再敢找季青临麻烦，我不会放过你，更不会饶了你。」
许五说完，转身要走。
「小五！」周扬忽然喊住她。
许五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周扬站起身，看着许五的脊背，干着声音问：「你心里还有一点，一点也好，还有一点我的位置吗？」
许五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离开茶馆。
这个问题，不需要答案了。
许五回了千古楼，直接上三楼。
季青临和一个老先生正在三楼谈交易，这位老先生许五也认识，是帝都里一个大收藏家。
颔首打了个招呼，许五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季青临把一件明晚期玉雕卖给了老先生，又陪着季青临把人送出千古楼。
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季青临就拉着她回了三楼。
厚重的门关起，季青临把人桎梏在博古架前，低头轻声问：「怎么不开心了？」
许五抬头看着他，叹了口气，抱着他的腰 ，整个人埋在他怀里，闷闷地说：「我去见了周扬……」
「然后？」
「我其实可以不去见他的，」许五把头抵在他胸口，「姜明妍把罐子拿出来我就知道，是周扬在帮她，我都知道，我却还想……还想再听他认个错，哪怕只是认个错，我都还觉得他有救，可他……」
许五说不下去了。
季青临都懂，他搂着许五，轻拍着她的脊背，「你想领他重回正途，是他自己不肯，和你没有关系，以后他的事也都和你没有关系了。」
许五抬起头，眼睛有些红，「我很怕，我怕周扬真的走了歪路，断送知宝阁，那老爷子该怎么办？」
「你问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季青临沉吟，「周扬不是小孩子，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不管怎么说，知宝阁是他的，他总不至于自毁前程。」
许五没说话，她心里的担忧一点也没有减少。
周扬早就不是她熟悉的那个周扬了，错事他做了不少，更错一点的可能也不怕继续做下去。
越陷越深，越错越多，这才是许五真正担忧的。
许五对周扬的担忧是出于知宝阁和周老爷子，但季青临看许五对周扬的担忧就是很在意。
晚上摸进许五的房间，不管不顾把人睡了，还睡了好几遍。
许五不敢叫也不敢反抗，这里可是季家！
自从她赢了姜明妍，季戎对她的态度发生了质的转变，不但强令要求他们回季家住，还十分关怀许五，完全是当孙媳妇看待了。
对许五来说，好处自然是赢得了季家人的心，和季青临在一起最大的阻力消失不见，坏处就是……像现在这样。
用仅存的力气推开啃咬自己脖颈的季青临，许五喘着粗气瞪他：「你非得——不是都说了，在这边不行吗！被你爷爷知道了怎么办？」
季青临把人搂着，「我爷爷要是知道了，会立刻马上现在就让我们结婚。」
「做梦吧！」许五脸色绯红，「你爷爷肯定又会对我有意见。」
季青临忍不住，笑出了声来，「你到底是觉得我爷爷有多古板啊……他不会对你有意见的。」
「那也不行！」许五不信他的鬼话，「好不容易才让他高看我一眼，要是因为你前功尽弃，我就一巴掌把你扇出三里外！」
季青临不在这个问题上和她纠结，拉上被子盖好，撑着侧颅看她：「我们什么时候结婚？」
许五一愣，她还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季青临的手指卷着她的头发，轻声问：「你是不是不想对我负责了？」
「滚滚滚！」许五没好气，这人越发不要脸了。
季青临闷笑，眉眼弯弯，看起来善良无害。
许五觉得他是个大尾巴狼！
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还就吃他这套……也是无解。
「其实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和周扬不一样，他可以无所顾忌，你不行，你要顾忌的东西太多了，周扬不念你，你却不能不念他。」
道理季青临懂，在许五和周扬的关系里，他甚至比当事人看得都通透。
许五目光有些发直，「我现在只希望他能安安分分，老老实实在苏市待下去……」别的，再没什么期望了。
季青临笑而不语。
道理归道理，吃醋归吃醋。
许五到现在还不知道，今晚遭遇的「无妄之灾」是因为什么。
季青临晚上溜进许五房间行不轨之事，全仗着季戎季黛墨不住在这一层，肆无忌惮，无所顾忌。
等天快亮了，季青临从许五房间离开，就瞧见季黛墨抱着一瓶将开未开的花开了室内电梯的门。
两人撞了个正着。
季青临难得沉默了几秒没说话。
季黛墨扬眉，「起来的够早。」
「大姐，」季青临清了清嗓子：「早上好。」
季黛墨笑得意味深长：「我是不是应该和爷爷商量一下你们结婚的事了？」
季青临也是豁出去不要脸了，竟然还笑着附和：「那就麻烦大姐和爷爷了。」
季黛墨横了他一眼，「你要怎么样都行，就是别让满月酒办在婚礼前，爷爷经不起这个刺激。」
季青临手指曲起抵着唇轻咳：「知道，我知道……」
季青临和许五都是现如今行内大红大紫的人物，他们的婚礼哪是一两句话就能敲定下来的。
季黛墨这么说，纯粹就是为了揶揄季青临。
许五和季青临同进同出，有时也替季青临出面经营千古楼，两人的关系已经公开，结婚只是时间问题。
一大早，许五和季青临开了千古楼的门，和几个熟客上了二楼。
季青临陪着他们欣赏古董，许五也跟着闲闲地看着。
她最近给千古楼牵了不少好货，二楼每天都有新物件，天天都不重样。
千古楼原本坐的就是古玩行里的头把交椅，如今又有许五帮衬，更是如虎添翼。
正说着呢，许五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是柳川的电话，递给季青临一个眼神，走出去接了电话。
几个熟客也不急着买古董，而是笑呵呵地问：「前几天去看季三爷，听老爷子的意思，是好事将近了？」
季青临笑着回答：「快了，爷爷一直在催，让我们今年内就把婚礼办了。」
「该早点办，咱们这行可有些年没大喜事了，回头和三爷说说，该隆重的时候就得隆重，别藏着掖着了，让我们这群人跟着沾沾喜气儿。」
季青临含笑点头：「一定，一定。」
他们还没聊完，许五跑进来，脸色不复红润，看起来有些苍白。
「清漪？」季青临握着她的手，发现她手指冰凉，「怎么了？」
许五何止是手凉，眼眶都是红的。
季青临一看，也没再多问，让季佑陪着，自己和许五径自上了三楼。
一进门，许五就抓进了季青临的衣襟，慌张道：「爷爷出事了！」
电话是柳川打来的，只交代了一句，周老爷子脑出血，已经进了 ICU 整整三天。
许五保持在一个礼拜给周老爷子打一回电话，最后一次打是在五天前，那时候周老爷子还是好好的，可柳川告诉她，周老爷子脑出血，住院已经三天，情况危急。
许五一下子就慌了。
如果说她还有什么软肋，那就只有一个周老爷子是放不下的。
季青临知道后，也没说别的，几句话吩咐杜琛，又给季黛墨打了电话，就拉着许五往机场去。
一路上，许五不停给周扬打电话，周扬就是不接。
柳川守在医院里，他不是家属，也进不了 ICU，只打听出院方一早就给周老爷子下了病危通知。
季青临和许五搭最早一班飞机飞往苏市，落地就直奔医院。
「小五！」柳川在医院大门口等她。
许五神色匆匆，「爷爷怎么样了？」
「还不知道，」柳川皱着眉，「听护士说，不太乐观。」
许五猛地咬了一下嘴唇，无法接受几天前还是安然无恙的老爷子忽然就不行了。
ICU 病房外，许五不得进入，怎么说都没用。
季青临迂回问了句，老爷子的家属在哪里，医生告诉他，家属在休息室里。
许五立刻往休息室跑，正好遇到推门而出的周扬。
两人一见面，许五一把抓住他的衣襟，狠声地问：「爷爷到底怎么了！」
周扬猝不及防，整个人往前撞，差点没跌倒在地。
「小五！」柳川出声阻止。
季青临走过来，看了眼胡子拉碴的周扬，轻声对许五说：「先松开手，有事好好说。」
许五松开手，周扬勉强站直身体，扶着墙面，看向许五和季青临，一时间没有说话。
「我问你爷爷到底怎么了!」许五缺乏耐心地喊。
周扬低声道：「脑出血，还在抢救观察。」
许五嘴唇颤抖，「怎么会……好端端的……」
周扬低着头，幽幽道：「是我……我拿了那个罐子的事被爷爷知道了……」
那个罐子，本来一直放在周家地库，被周扬拿出去交给姜明妍，就是为了让许五输。
周老爷子虽然交出大权退离古玩圈，可这一行就这么点大，有什么风吹草动根本瞒不住。
周老爷子知道这件事后，对自己被业内嘲讽的事毫不在意，却对周扬破口大骂，骂他不顾及家国道义，骂他辜负许五对他的好，出卖许五狼心狗肺，以至于气急攻心当场晕厥，送医院后被告知急性脑出血。
许五咬着牙，赤红双眼，朝周扬猛地挥出巴掌。
清脆的耳光声听得柳川心里一颤，他怕许五真和周扬动起手来，连忙去拦住盛怒中的许五。
周扬挨了一巴掌，唇角都打破了也不计较，只是看向许五：「我没想瞒着你，只是想等爷爷脱离危险再告诉你，着急上火的事，我一个人扛着就行。」
许五听了这句话，又想再给他一巴掌。
是他把周老爷子气成这样，到现在还一副死不悔改的样子，实在令人心寒！
这一巴掌终究是没打出去，医生匆匆地走过来，沉声道：「周老先生的情况非常危急，我们已经尽了全力，家属也早做打算吧。」
许五觉得眼前一黑，身体也跟着晃了晃。
「清漪！」季青临扶住她。
周扬瞪大了双眼，慌乱道：「怎么会，你不是说爷爷的情况好转了吗？！」
「急性脑出血存在很多不确定性，昨天确实有缓解，但是现在……老人年纪太大了，很多药物和治疗手段都不能用，我们也没办法。」
周老爷子的身体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毕竟到了这个年纪，就像他自己常说的，早一天走，晚一天走，都是要走的，迟早的事，看开了也就无所谓了。
许五并不恐惧死亡，许五也知道是人迟早都有这么一天，可当这天真的到来时，她还是无法接受。
周老爷子从 ICU 被推到普通病房，撤掉了大部分的管子，只保留了氧气和心率。
看起来瘦了很多，原本清癯的脸颊消瘦凹陷，呼吸一下比一下弱，时有时无，仿佛下一秒就会咽下最后一口气。
病房里，仪器「滴——滴——」的声音漫长而冰冷，许五和周扬站在床边，谁也没有说话。
一个老人的一生，不管是多少波澜壮阔，临到结尾，还是这样无声无息地任由生命流逝。
急性脑出血导致深度昏迷，周老爷子永远也不会像电视剧里那样，奇迹般地醒过来，或者能留下三五句遗言。
凌晨两点。
在许五不能自抑的哭泣中，周老爷子离世了。
季青临什么也没说，只是陪在许五身边，任她哀哭悲恸。
周扬浑浑噩噩，对于周老爷子的骤然去世，一时间似乎还不能接受。
老人已经走了，无论许五是多么悲伤，周扬是多么不能相信，死亡都无法被改变。
周老爷子辈分极高，地位在苏市举足轻重。
他的讣告一出，行内一片哗然。
季戎和季黛墨也从帝都赶来。
季戎比周老爷子年纪还大，苍老的脸上一派肃穆，看着花团中的老友遗体，不知在想些什么。
道别仪式，出殡入土，下葬祭奠……人一旦死了，仿佛时间就过得飞快。
许五留在苏市要尽全孝，为周老爷子守过头七。
这些天，她总是恍恍惚惚的。
大约知道很多人来了，也知道很多人走了。
坐在周家的客厅里，能清晰记得当年的一幕一幕。
她被周老爷子带到周家，被手把手教导，和周扬一样被疼爱纵宠……
一晃十年，一晃又是十年，再一晃，当初的老人也走了。
徒留下这满屋子的冷清和那些茕茕孑立的古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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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2021-11-19 19:3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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