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声音不记得
路过你的全世界
挚爱之人求我将眼角膜捐给他的白月光,我同意了。
可取走我眼睛的代价是——我会彻底忘记他,从此做一个又瞎又哑的孤女。
即便如此,我也甘之如饴。
1.
我是个哑巴。
我知道,自己配不上徐慕晟,可即便是这样我却还是傻傻地爱了徐慕晟八年。
直到徐慕晟十八岁生日那一天,他有了喜欢的人。
我背着书包从学校回来时,徐慕晟正抱着一个好看的女生,在楼梯口前的那棵梧桐树下接吻。
那应该是徐慕晟第一次接吻,他将那女生抱在怀中,像是在吻一件稀世珍宝一般,小心翼翼却又难舍难分。
那一瞬间,我的脑袋一片空白,呆愣在原地,瞳孔都在颤抖。
我手中还提着给徐慕晟买的蛋糕和礼物,那是我用业余时间去街上打工赚来的钱,顶着烈日穿着玩偶服发了一个月的传单,才勉强攒齐了给他买礼物和蛋糕的钱。
似乎是太过震惊,我的手指都在颤抖,一不留神蛋糕掉到了地上。
不用想,一定摔了个稀碎。
响动惊动了两人,直到徐慕晟回头朝着我唤了一声茹茹,我才如梦初醒。
想到方才,竟躲在这里,偷看他和另外一个女生接吻,我脸上顿时升起一阵赤红,羞愧地想要找地洞钻进去。
感谢现在是黑夜,楼道那微弱的灯光下,徐慕晟显然没有看清我脸上的窘迫,拉着那女生的手边朝着我大步走来。
他毫不避讳地向我介绍着他身边的那个名叫安晚的女生,并笑着告诉我:「茹茹,这是我喜欢的人,你以后可以叫她嫂子。」
徐慕晟说这话时一直温柔地注视着安晚,那双眼里是我从未见过的柔情似水,也是我望而却步的深邃爱意。
我想起来之前,我曾问过他喜欢什么样的女生,那时徐慕晟转头轻柔地摸了摸我的脑袋,同我说:
「我喜欢像我们茹茹这样,娴静温和的女生。」
他的眼神是那样认真,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真的。
我的眼睛直直地看向那个女生,她长得很好看,如绸缎一般乌黑的长发披洒在肩头,一张脸精致得如同玫瑰一般张扬而艳丽。
现在想想,那句话大抵是徐慕晟哄我这样一个小孩儿玩的吧。
他怎么可能会喜欢我这样一个,自卑又怯懦的哑巴。
似乎是我的目光太过直白,安晚皱了皱眉,看着我声音里带上了几分不满:
「徐慕晟,这是谁啊,我不喜欢她,站在这儿跟个傻子一样。」
安晚直白地朝着徐慕晟诉说着对我的不满,我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视线过于不礼貌,于是慌忙之下立刻朝着安晚做了个抱歉的手势。
可安晚看不懂,对着我语气更加不耐烦:「什么意思啊,你是个哑巴,不会说话啊。」
我的确不会说话。
我垂着眼睛咬了咬嘴唇,这是我焦虑时下意识会做出的动作,我求助地看向一旁的徐慕晟,他的脸上似乎也有些不满。
他向来最不喜欢有人用这种语气对我说话,更不喜欢有人说我是个哑巴。
可这次,他却朝着安晚露出了一个无奈的神情,伸手顺了顺她的头发,朝着她温声道:
「茹茹是我妹妹,从小不会说话。」
「原来你就是那个一直缠着阿晟的妹妹啊。」
安晚看着我的眼神一瞬间锐利的了起来,她似乎从谁的口中得知过我的存在,也似乎并不喜欢我。
「又没有血缘关系,别一天到晚哥哥妹妹的,看着让人恶心。」
安晚毫不掩饰对我的不喜,我被她这句话刺痛了心脏,咬着唇的力度重了许多,眼睛里似乎也带上了些许雾气。
我和徐慕晟是邻居,说到底并没有什么关系。
三岁那年我迟迟不能开口说话,医生查出我的声带残疾,我爸生气我妈没用不仅生了个赔钱货,还是个不会说话的哑巴。
他带着别的女人跑了,只剩下我妈带着我一个人讨生活。
没钱治不了病,我就这样错过了最佳的治疗时机。
十二岁那一年,我妈带着我搬进一家里做了住家保姆,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徐慕晟。
他是这么温柔,他对我笑,那笑像四月里照在人身上的阳光,像燥热夏日的傍晚轻拂过人身上的微风,那般的美好。
他蹲下来摸了摸我的发顶,他对我说:
「我叫徐慕晟,以后受了欺负和我说,我保护你。」
我灰暗了十二年的人生里,照进了一束光。
一束名为徐慕晟的光。
安晚不是第一个徐慕晟身边,对我抱有恶意的女生。
我原以为,徐慕晟会像对待之前那些女生一般,厌恶的后退一步,挡在我身前厉声敢跑她们。
可是,他没有。
他的眼里的那丝烦闷,最终还是被名为爱的宠溺所掩盖,他搂住了安晚的肩膀,温柔地吻落在了她的发顶。
「知道你爱吃醋,可茹茹是我们家收养的孩子,我只把她当妹妹。」
徐慕晟笑得无奈,他轻柔的话语如同羽毛般能够轻易骚动安晚的心,却也能像一把刀一般,捅得我血肉模糊。
十五岁那年我妈因病去世之后,徐家收养了我。
徐慕晟害怕我被人欺负,对外从来不同任何人提起我是徐家收养的孩子,除了身边玩得最好的朋友,所有人都以为我是他的亲妹妹。
他不喜欢任何人提起收养这个词,可最终却还是为了安晚,一而再再而三地破了例。
他应该是爱极了安晚吧。
可即便徐慕晟这般解释,安晚看向我的眼中依旧充斥着敌意,她似乎看穿了我的内心,又或是看清了我此刻苍白的脸和眼神之中的窘迫。
她靠在徐慕晟的怀中,朝着我露出一抹近乎于炫耀一般的神情。
我想,她应当是高看了我,又或者低估了徐慕晟对她的爱。
我这样一个不会说话的哑巴,如何能对徐慕晟开口诉说爱意。
哑巴的爱,一辈子都只能藏在心里,说不出口。
2.
那块被摔得稀碎的蛋糕,无论我怎么补救都无济于事。
徐慕晟说,这么晚了不放心安晚一个人回去,他去送安晚回家,让我在家乖乖等他回去,他和我一起吃蛋糕。
可徐慕晟骗了我,第一次骗了我。
他没有回来。
我在客厅的饭桌前,呆呆愣愣地坐了一晚上。
清晨的第一束阳光,洒进客厅的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
徐慕晟,他不会回来了。
给徐慕晟买表的钱是我找老板预支的,我找了份商场里穿玩偶服发传单的兼职,已经盛夏,没有人愿意套在玩偶服里一穿便是一天。
所以老板才破例录用了我,不用同人说话,一天一百。
发了一上午传单,直到有小姐姐告诉我可以休息,我才将玩偶脑袋摘了下来。
说不热是假的,顶着烈日站了一下午,我几乎快要中暑。
头发和衣服全都被汗水打湿,我喘了口气,接过一旁小姐姐递给我的矿泉水,她抽出一张纸给我擦着脑门上的汗,眼神里似乎有些不理解:
「你说你才多大,你这个年纪的孩子,我还没有见过哪一个出来兼职赚钱的。」
「这么热的天,这么累的活儿,大人都不肯做,你一个小孩儿受得了这种苦?」
小姐姐人很好,兼职的这段时间她很照顾我,即便知道我不会说话,她也从来没有朝我露出过任何怜悯的目光,朝着我絮絮叨叨地说上许多话,在她面前总会让我觉得,我是个正常人,不是一个不会说话的哑巴。
我一口气喝完了水,随手擦了一把汗后,朝她笑了笑,视线一瞥,却瞧见了两道人影。
那一刻我惊慌一片,立刻转过头,企图将自己埋进玩偶服里。
徐慕晟搂着安晚,时不时低下头凑在安晚的耳边笑着低语些什么,安晚亲昵地环着他的腰将脑袋贴在他的胸脯上。
两人你侬我侬,却又仿佛天造地设。
小姐姐似乎也看到了他们,咂了咂舌道:「现在的小年轻,俊男靓女,你别说这两人还真般配。」
是啊,他们俩可真般配。
我的心脏猛地一阵钝痛,一边盼望着他们不要发现我早些离开,一边却又忍不住朝他们抛去余光。
可偏偏有些事情,总是不让人如意。
徐慕晟不知瞧见了什么,忽然调转了方向朝着我的方向走了过来。
我顿时惊慌,手忙脚乱地将一旁的小熊脑袋套在了头上。
徐慕晟走到我面前,他应当是没有发现我的,指了指我身边仅剩的一个气球,礼貌开口:
「您好,这个气球花卖吗?」
「我妹妹喜欢这种小玩意儿,我想买一个回家哄哄她。」
我笼罩在小熊脑袋里看着他,一时间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似乎是见我愣久了,徐慕晟抿了抿唇,再次开口询问。
我回过神来,立刻将那仅剩的气球花递给他,他笑着道谢掏出手机正要付钱却见我摆了摆手。
「免费的。」
「帅哥,你可真是个好哥哥啊!」
小姐姐在一旁替我开了口,笑着夸了一声徐慕晟。
「阿晟,你在干嘛?」
安晚跟了上来,挽住了徐慕晟的胳膊,看见他手中拿着的气球花撇了撇嘴,脸上露出了一抹嫌弃的神情。
「什么啊,是气球啊,哄小孩儿的东西我最不喜欢了。」
她大概是以为徐慕晟要将这气球送给她,徐慕晟拍了拍她的脑袋,无奈道:「这是给茹茹的,她喜欢这个。」
安晚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她似乎很厌恶徐慕晟的口中说出我的名字,于是立刻不悦道:
「什么啊,我们一起出来逛街,你还时刻惦记着那个家伙。」
「你不给我买东西,倒是惦记着她喜欢气球,我和她在你眼里到底谁更重要。」
「徐慕晟,我生气了!」
见安晚生气,我竟然没由来的有些高兴,可眼前的这一幕却让我来不及高兴。
因为,徐慕晟搂着安晚,低声轻哄着她。
每一句都极其温柔,带着懊悔,捧着她的脸轻柔地替她擦去她眼角的泪珠,细心地替她拂去耳边的碎发。
他说:「不要生气了宝贝,在我心里你一定是最重要的啊。」
他说:「你是不是吃茹茹的醋了?只是一个不值钱的气球花罢了,我们一会儿吃完饭去买那件你喜欢的项链好不好?」
他说:「你要是不喜欢,我就不送了。」
他的话是这么温柔,吹进了别人心里,可为什么却像一把刀子一般,每一个字都几乎将我扎得遍体鳞伤,千疮百孔。
徐慕晟将那朵气球花递给了我说了声抱歉,随后由安晚拉着走开了。
身边小姐姐皱着眉头,显然有些无语:「什么人啊,这女的脑子像是有点不正常。」
我就这样一直看着他们背影远去,才缓缓摘下头套,手中拿着那朵被徐慕晟还回来的气球花。
我感觉到好陌生,周围的一切都好陌生,就连徐慕晟的声音,他的笑声,他的脚步声。
都好像不是我记忆之中的那般。
「哎呀,小茹你怎么哭了。」
眼泪不知不觉落了下来,滴落在那朵气球花上。
「小茹,你认识他们啊。」
小姐姐抽出纸帮我擦掉了脸上的泪水,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迟疑了一瞬,点了点头。
我低下头将手中的那朵气球花抱进怀里。
徐慕晟,我就当你哄过我了。
3.
徐慕晟对安晚的感情,超乎了我的预料。
他们考上了同一所大学,在一起两年后,大二那一年我参加了高考。
徐阿姨,也就是徐慕晟的妈妈,想让我像正常人一样上一所正常的大学,于是坚持让我参与高考。
高考那一天,徐慕晟赶来送考。
我许久没有看见过他了,自他上大学之后他很少回家,
偶尔同我视频,问我最近的境况时,安晚总在她身边,说不了几句话便要挂断。
安晚似乎对我的不满越来越大,尽管我和她已经两年多未曾见面,尽管她用了各种办法不让徐慕晟和我见面。
「茹茹,好好考,哥哥在外面等你。」
徐慕晟揉了揉我的脑袋,他看起来有些疲惫,可却依旧笑得这么温柔。
我很开心,这个开心没有理由,只要看见徐慕晟我就很开心。
或许因为有徐慕晟帮我加油的缘故,考试很顺利。
走出考场,徐慕晟和徐阿姨等在考场外,他将手中那捧鲜花递给了我,没有问我考得怎么样,只是问我累不累,先去吃饭。
徐阿姨在学校附近订好了酒店,三人其乐融融吃饭间,我瞥见徐慕晟悄悄挂了好多次电话,每挂一次,脸色便难看一次。
后来,他干脆将手机关机,抬起头应和着徐阿姨的话,眼神却是飘忽般的心不在焉。
徐慕晟的心不在这。
吃完饭后,徐阿姨临时有事儿去了公司,我和徐慕晟两个人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
我都记不清上一次这样单独和他并肩走在路上,一起回家是什么时候了。
那个时候徐慕晟放学后会特意绕一圈路,在我的学校门口接我放学。
他的手上总会拿着我爱吃的东西,夏天是草莓味的冰淇淋,加冰的汽水,冬天是暖手的热奶茶和烤红薯。
后来,应该是怕我太累,索性便让徐阿姨买了一辆自行车,每天将我送到校门口,又将我接回家。
我坐在他的自行车后座,小心翼翼却又装得大大方方地环着他的腰,听着他有力的心跳。
我们一起穿过六月的初夏,吹过秋日的微风,淋过狂风的暴雨,冬日的白雪。
他会摘下脖子上捂热的围巾裹在我的身上,会将我的手放进他温热的口袋,他会为我擦去额角的汗水,会一下下耐心地替我扇风挡阳。
只是现在,这份原先独属于我的耐心和温柔,都不再属于我一个人了。
黑夜里,路边的灯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我忽然停下脚步,徐慕晟没有差距,依旧在往前走。
他没有发觉我不在他身边,就像他不会发现我和他的影子此刻如同恋人一般依偎在了一起。
或许,我对他之间的感情,只能藏匿在这路灯下的影子里。
正准备跟上去,我忽然被什么人拽住,我疑惑转头,可下一秒却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这一巴掌用的力气很大,我几乎瞬间便摔倒在了地上。
「我就知道,阿晟不理我,一定是你这个小贱人挑拨的!」
听到这个声音,我捂着脸抬起头,安晚背着光站着,看着我的表情狰狞一片,活像个女鬼一般。
徐慕晟似乎听到了动静,回头朝着我们跑了过来。
「阿晟,你告诉我,是不是这个小贱人跟你说了些什么,才让你撇下我一个人回来的!」
徐慕晟想要将我扶起来,可偏偏安晚不依不饶地抓着他的胳膊。
马路上两个人拉拉扯扯,我从地上站了起来,从安晚的话里,大概知道徐慕晟为什么会忽然回来,送我参加高考。
他们吵架了。
起因是因为前不久我和徐阿姨一起,询问徐慕晟能不能回来给我送考,徐慕晟一开始说自己可能没有空。
他的确没有空,因为今天是安晚的生日。
徐慕晟原本的计划,是要和一群人一起给安晚庆祝生日。
可安晚不知道抽了哪门子的疯,找到了徐慕晟手机里我和徐阿姨的联系方式,连带着手机里我和徐阿姨的照片,微信,聊天记录全都删除干净。
徐慕晟几乎当场发了火,当天,便订了回程的车回了家。
他们在一起两,徐慕晟从来没舍得和安晚吵过一次架。
「晚晚,你到底还要我和你说多少遍,茹茹只是我的妹妹,这辈子都只是我妹妹。」
「她在我眼里就是个孩子,她什么都不知道,我不懂你为什么要吃她的醋!」
徐慕晟一边和安晚拉扯,一边又护着安晚不让她被路上行驶的车撞到。
即便是吵架,徐慕晟也不希望她受到任何伤害。
「是吗,我看她应该不想只当你妹妹吧。」
「像她这种只知道扮柔弱,却在人背后捅人刀子的绿茶婊我见多了。」
「打着哥哥妹妹的旗号,私下里还不知道有着什么龌龊的心思,我就是看她不爽。」
「徐慕晟,有本事你和我分手啊!」
徐慕晟愣住了,安晚甩开徐慕晟的手很瞪我一眼之后转身离开。
我原以为徐慕晟会生气,会拉着我转身走,可是他哭了。
徐慕晟哭了。
七年,认识徐慕晟七年,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哭。
为了安晚的一句分手,他哭了。
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扼住了我的呼吸,捏住了我的心脏。
我忍着泪水,上前拉了拉徐慕晟的胳膊,可下一秒他却甩开了我的手,甚至连看也没看我一眼。
他转身,朝着那个身影毫不犹豫地追了过去。
他们俩又和好了。
又或者,这一切都无所谓了。
4.
高考成绩出来,我考得很好。
徐阿姨放心不下我,她打电话同徐慕晟商量,徐慕晟说他们大学正好今年有几个特殊招生的名额,让我去他的那所学校,他好方便照顾我。
我原先并不想去,想到安晚,她怕是又会阴阳怪气地说我阴魂不散。
我什么都不怕,我甚至不怕徐慕晟不爱我,毕竟我从不奢望他爱我,我只害怕他讨厌我。
果不其然,帮我收拾完行李,徐慕晟带着安晚同我接风的时候,安晚看着我翻了个白眼。
「还真是阴魂不散。」
陆续又来了几个人,徐慕晟带着我一一认识,在得知我是徐慕晟妹妹的那一刻,众人看向我的目光顿时一亮,随后其中一个男生捅了捅他的胳膊,看着我说了一句:
「老徐,这就是你挂在嘴边的那个妹妹啊,终于见到真人了啊!」
「妹妹,哥哥叫林正是你哥的室友,以后在学校受欺负了就和哥讲,哥哥帮你收拾他!」
我被林正的热情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徐慕晟皱了皱眉头,几乎是立刻上前,将我和林正隔开,声音冷了几分:
「我妹有点胆小,你吓到她了。」
我抬头看了一眼徐慕晟,他似乎一向很不喜欢有男生和我走得太近。
刚上初中那一年,有男生同我递了情书,徐慕晟不知怎么知道了这件事,几乎是每天卡点守在我的学校门口,一旦看见有异性想要接近我,便马上用身体将我整个挡住。
就像现在这样。
「装模作样,恶心谁啊。」
安晚的声音很小,可却正好传进了我的耳朵里。
我抿了抿唇,拉了拉徐慕晟的衣角,示意我要去厕所。
在厕所洗了把脸,我有些不明白,为什么徐慕晟总是让我在失望和希望之间不断徘徊。
每当我决定放弃喜欢他时,他总会再次将他的温暖照向我,让我一次次地燃起希望。
我不喜欢这样,我宁愿他对我绝情一些,也不要像这般一样,给我希望却又让我一次次失望。
「我警告你,离徐慕晟远一点。」
安晚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的包厢,将我堵在了厕所门口。
她的脸上挂着威胁的神情,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脸。
「徐慕晟是我的,我才不要管他和你是什么关系,像你这样的女人我见多了,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对阿晟的那点小心思,一个哑巴,也配喜欢阿晟。」
「别以为他原先对你的那些好都是因为喜欢你,只不过是看你可怜罢了。我要是你,一个不会说话的哑巴,我早就在你妈死了的时候,跟着她一起去死了。」
「你爸不要你是因为你是个哑巴,你妈被你这个小哑巴克死,你说说你还活着干嘛?」
「小哑巴,死了算了。」
我没有忍受住安晚那副恶心的嘴脸,我更加忍受不了安晚她居然这样说我妈妈。
我瞪大着眼睛,愤怒至极伸手推了她一把。
这是我第一次推人,我用的力气不大,可是安晚却被我推到了地上,猛地哎哟了一声朝着我喊了一句:
「茹茹,你干嘛啊!」
「姐姐只不过是和你说了一些和你哥在一起的事情,你怎么忽然推人呢。」
我有些无措,特别是看见徐慕晟出现的那一刹那。
徐慕晟立刻将安晚从地上扶了起来,开口问了句怎么了,下一秒安晚便一头扎进了他的怀里,顿时换了表情,眼圈通红委屈道:
「阿晟,茹茹是不是讨厌我和你在一起啊。」
「我刚刚和茹茹一起洗手,只是和她说了几句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开心的那些事情,谁知道茹茹忽然就生气了,伸手推了我一把。」
「阿晟,我好疼啊。」
我低着头,有些手足无措,我不会说话,我知道现在应该怎么和徐慕晟解释。
只能用手势一遍遍告诉徐慕晟,不是这样的,她在撒谎,她故意激怒我,我没有忍住……
「所以,你还是推了她。」
徐慕晟皱起眉头,安晚的衣服上肉眼可见两个打湿的手印,这说明我是真的动手推了她。
我一瞬间顿住了,心口有些难受。
并不是因为徐慕晟说的那句话,而是难受他看向我时,那埋怨失望的眼神。
「茹茹,晚晚说话的确有的时候直了一些,那是因为她性格就是这样。你们两个原先的确有些不愉快,晚晚也跟我道过歉保证会好好对你,可是你呢?」
「就算她说了什么让你觉得不舒服的话,她也不是故意的,你怎么能够动手推她呢?」
「厕所的地这么滑,万一不小心摔倒地上磕到脑袋,你负得了这个责吗!」
徐慕晟的脸上染上了些怒气,每一句每个字都越来越大声。
安晚被他护在怀里,哪里又还在掉眼泪,朝着我露出一抹得逞却又挑衅的笑。
她是故意的。
我张了张嘴,多希望自己会说话,我多想像徐慕晟解释,像徐慕晟说刚刚安晚同我说过的一切。
可是回过神却又像是被人猛地从头到脚倒了一桶凉水。
我的那些事儿,安晚是怎么知道的。
我爸抛弃我妈和我,我妈病死,那些足够笼罩我一生的痛苦,安晚是怎么知道的!
这是我的伤疤,是我这辈子都不愿意面对的苦痛,我曾经和徐慕晟拉钩约定过,绝不对任何人说起这些事情。
可是,他把这些,把这些我和他之间的秘密,我的伤疤,我的痛苦,全都一字不落地全都告诉给了安晚。
他将我的伤疤毫不在意地撕开,显露在他爱人的面前,不顾我鲜血淋淋伤痕累累的心脏,往上插了一把刀子,给我添上了新的伤疤。
等我回过神的时候,徐慕晟已经抱着安晚离开了。
他又将我丢下了。
晚上,徐慕晟给我发了消息,让我改天跟安晚道歉。
随后又哄着我,说他当时太着急,对我说出的话重了一些,让我不要生他的气。
我躺在床上,在输入框中敲敲打打,我想问他为什么要将那些事情告诉安晚,可想要按下发送的手指,却迟迟没能点下去。
现在问这些,还重要吗。
我删除对话框内的字,没有回他的消息,关上手机强迫自己睡了过去。
5.
一连许多天,我都没有同徐慕晟联系。
大抵是知道我在生气,徐慕晟来找过我几次。
每一次,都带着我喜欢吃的东西想要哄我开心,可是我没有给他什么好脸色。
因为话说到最后,徐慕晟总是会让我去找安晚道歉。
可我做不到。
几次之后,他似乎也有了些恼火,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对我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茹茹,你怎么变得这么不懂事儿了。」
我怔怔地看着他,我不明白。
变了的人,真的是我吗。
我和徐慕晟陷入了冷战,我不去找他,他也不会再像先前那般主动找我。
倒是那天见到的那个叫做林正的室友,我时不时能够碰见他。
后来,几乎每天都会在不同的地点,「偶遇」他。
每次他的手上都会提些东西,有时是奶茶,有时是些小甜点。
「好巧啊妹妹,我们又遇到了。」
「送你吃啊。」
林正边说,边把手中的那些小东西往我怀里放,我不要,他就朝我嘿嘿一笑,把东西一把塞进我怀里之后,一溜烟跑开了。
后来,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他熟悉了起来,他会经常在宿舍楼下的那棵树后藏起来,看准时机故意吓我一跳。
又或者,邀请我去篮球场看他打球。
不得不承认,林正很帅,特别是打篮球的时候,一个投篮能惹得一众女同学欢呼雀跃。
他的目光总会在进球之后,穿过人群朝我看来,似乎好像在确认我是否还在,在看到我的一瞬间,林正的眼里总是会亮起璀璨一般让人无法忽视的光,下场之后,也总会弯下身子,痞笑着问我,他刚刚的投篮帅不帅。
一般般。
我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比着手语故意这样同他说道。
林正似乎愣了愣,他背着光站着,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似乎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弯下身伸手捏了捏我的脸。
「妹妹,你笑起来很好看。」
他总朝我笑。
笑起来时嘴边的两个梨涡很好看,好像和我在一起时他总是在笑的。
他离我很近,我似乎可以感受到他的呼吸,和他身上的热气。
但不知道怎么,我并不讨厌。
夕阳仿佛定格在了此刻,回过神时我竟感觉脸上有些燥热,正僵硬一般地移开视线,可下一秒身旁却传来了一声怒吼。
「林正,你他妈在干什么!」
我和林正都被这忽如其来地一声怒吼吓得抬起头,可就在林正抬头的瞬间,徐慕晟便抡起拳头,朝着他的脸上狠狠打了一拳。
「林正,你想对茹茹干什么?」
「我他妈警告过你多少遍,别把心思打到茹茹身上,你他妈不听是不是!」
徐慕晟像疯了一样朝着被他一拳打倒在地的林生大吼。
林正实打实地挨了徐慕晟一拳,捂着脸朝地上猛啐了一口鲜血,我吓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想要去扶林正却被徐慕晟拽住了胳膊。
「不许去!」
「你从今往后给我离他远一点,我说你为什么这几天都不联系我,搞了半天是被他给骗了。」
徐慕晟拽的我的胳膊生疼,他想要把我往他身后拽,想要隔开我和林正,不让我看他,一副理所当然关心,为我好的模样,却不知怎的让我觉得生气。
我一把甩开了徐慕晟的手,将林正扶了起来,他的嘴角被牙齿磕破了,半边脸都肿了起来,一看便知道徐慕晟方才那一拳打得到底有多重。
似乎是为了不让我担心,林正朝我扯了扯嘴角,却又一不小心扯到了嘴角的伤口,正要抬手摸一摸我的脑袋,却又听见徐慕晟咬牙切齿道:「林正,别碰她。」
林正哼笑了两声,似乎要同徐慕晟较劲一般握住了我的手,奈何我此刻并没有察觉有什么不对,只听见林正发出了一声嘲讽的笑:
「徐慕晟,你现在在这儿装什么哥哥啊?」
「现在想起来你是他哥啊,你之前把她一个人扔在酒店,带着你那位作精头也不回走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起来关心她啊。」
徐慕晟青筋直冒:「我和茹茹之间的事情,不用你这个外人管。」
「你要是还把我当兄弟,就离她远一点,茹茹她和你之前玩过的那些个女生都不一样,她是个——」
「她是个什么啊?」
「你想说她不是正常人,是个哑巴对吗?」
林正打断了徐慕晟的话,语气霎时间沉了下来,一双眼睛里满布冰寒。
「徐慕晟,你好意思说自己是茹茹的哥哥吗。」
「我告诉你,在我眼里她谢婉茹从来都不是什么哑巴,她就是个正常的普通人。」
「我喜欢她,不管她会不会说话,不管她过去都经历了一些什么,我都不在乎,她就是我林正喜欢的姑娘。」
我承认我被林正吓了一跳,不只是他向徐慕晟坦白说喜欢我,他的嗓门实在是太大了。
这样一吼,篮球场上没有散去的人顿时便朝着我们望了过来。
被人当面表白围观,害羞的同时,我竟稍微有些欣喜。
我好像终于明白,为什么我和林正相处在一起时,我对他没有任何的抵触感了。
林正和之前那个打工时遇到的姐姐一样,他从来都没有将我当成过一个哑巴,一个有缺陷的残疾人。
徐慕晟显然也被林正忽然的直白所震惊,可却依旧咬牙切齿地同他说着我不同意。
林正笑了,不顾徐慕晟,拉着我就跑。
「妹妹,跟哥哥私奔吧!」
他朝着我俏皮地抛了个媚眼,我没回过神便被他拉着不停地跑。
直到将徐慕晟甩到了身后,看不见他的影子,我呛了两口风这才终于晃过神来拉着他停下。
林正拍着我的背帮我顺气,我瞧瞧观察着他的眼神,发现他的目光不敢与我交集,飘忽不定。
等到我喘过气,才听他摸着自己的后脑勺,有些僵硬地同我道:「那个,刚刚跟徐慕晟说的那些话,你别放进心里,我刚刚是不是把你吓到了。」
我愣了愣,摇了摇头,却又像是反应过来一样,朝他比着手语道: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不喜欢我。
林正看得懂我的手语,顿时吓得慌忙摇头否认,但又立刻回过神意识到这样似乎不好,就这样绷着纠结了半天,终于把我逗笑了。
——谢谢你喜欢我。
「你笑起来真的很好看。」
林正又看呆了,那双眼睛又闪着璀璨的光,落在我脸上,一瞬不眨。
「所以,你的答案呢?」
他期待着我的回答,可是没过多久却在我想要回应的时候,懊恼地打断了我:
「算了,你还是先别回答我了。」
「这个答案还是先保留吧,总之不管你愿不愿意,我是绝对不会放弃喜欢你的。」
「所以妹妹,给哥哥一个机会,一个喜欢你的机会好不好?」
林正说得那样真挚,真挚到让我无法拒绝。
那晚回去之后,我在宿舍里想了很久。
我好像终于明白了两件事。
徐慕晟一直以来对我的耐心温柔,似乎都像安晚说的那般,他在可怜我。
即便他在我面前刻意不提,可在他的心里,我一直都是一个有着悲惨身世的哑巴。
我一直以来对他的爱,几乎让我忽视掉了他看向我时眼中的同情。
我下意识地捂住了我胸口心脏的位置。
我好像,没有那么喜欢徐慕晟了。
6.
林正依旧每天雷打不动地在我身边晃悠,我们似乎都十分默契一般,谁也没有提起那天发生的事情。
徐慕晟找过我几次,我知道他大概又想同我吵。
最近我们吵架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我不想见他,不回他的消息不接电话,他就站在宿舍底下满脸阴沉地等我。
我只能每次想办法躲开他,可最后躲他的办法都用完了,怎么都躲不过了。
「茹茹,你能不能少让哥哥操点心,离林正远一点,他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知道他家有多有钱吗?他一个家里开公司的二世主,身边什么女人没有,他就是因为你是个哑巴对你有点兴趣,等玩腻了他就会毫不留情地把你甩了!」
——可至少我在他眼里是个正常人!
面前的徐慕晟让我感到陌生。
他说话的语气,表情,说出的那些话,都让我感到无比的陌生。
「他就是在骗你,你被他骗了。」
徐慕晟上前一把抓住了我的肩膀,力气很大,比那天拽着我胳膊的力气还要大。
「茹茹,哥哥是为你好,你怎么就不能像以前一样,听哥哥的话呢。」
「林正是个正常人,正常人,谁会去喜欢一个哑巴!」
话落,他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慌张地松开抓着我的手,满脸写着慌乱。
「茹茹,哥哥…….哥哥不是这个意思,哥哥只是——」
——所以,我就不配受到别人的喜欢,对吗?
——就因为,我是个不会说话的哑巴,我就活该不被任何人喜欢,对吗?
我双目通红,朝着徐慕晟比着手语,浑身颤抖。
原来,徐慕晟真的,从来没有把我当做过正常人。
对我耐心是因为我是个哑巴,对我维护是因为我是哑巴,不喜欢我也是因为我是个哑巴。
徐慕晟慌了,我从来没有从他眼中看到过这般的慌乱,可无论再慌乱,也始终没有那天安晚同她说分手时那般的慌乱。
我仿佛在这一刻,终于释怀了。
我朝他比着手势,每一个动作都是那么用力。
——徐慕晟,我不喜欢你了。
和徐慕晟分开之后,我忽然感觉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好像对我来说,不喜欢徐慕晟也没有那么难。
我依旧不明白,林正为什么会喜欢我。
但是我想这些对我而言也不那么重要了,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天,都让人无时无刻地开心。
就这样又过了两年,徐慕晟和安晚已经快毕业。
徐慕晟接手了徐阿姨的公司,这些年我和他不怎么见面,除了每年放假回家过年时免不了会待在一起几天。
林正在大四下学期出国留学,走前我去机场送他。
他忽然问我当初的那个答案,我没有办法否认我的确在和林正相处的那些点滴之中慢慢喜欢上了他。
可是,林正他值得更好的女孩儿。
所以,我告诉他,如果两年后他留学回来,没有变心还依旧喜欢我,那么我会和他在一起。
我们俩拉钩约定,那时应该谁都没有想过,这个约定大抵是实现不了的。
林正离开的这两年,我总感觉周围的一切都像按下了缓慢的倍速键,我这才发现林正居然已经悄无声息之中融进了我的生活里。
我和他之间隔着时差,可却无论如何隔不住他对我的思念。
他告诉我,无论是什么时候,只要我有事儿找他,他都会立刻接通我的电话。
就这样过了两年,徐慕晟和安晚求婚了。
那天,徐慕晟久违的同我发了消息,想让我作为他求婚现场的见证人。
洋洋洒洒几百字的消息,我不明白他究竟想要和我表达些什么,他说他对不起我,但是他真的希望我能够成为他们俩求婚的见证。
他说,安晚想要得到我的祝福。
我不想去,并不是因为还没有放下他。
这两年,我看开了许多东西。
我时不时回想起和徐慕晟之间从前的那些点滴,可不知为何,再如何回忆,那种感觉却始终让人感受不到任何的甜蜜。
徐慕晟在我心里,似乎没有光环了。
更何况,徐慕晟选了个好日子,那天是我的生日,也是林正回国的日子。
我拒绝了徐慕晟的请求,只是说那天有事儿要去机场接人。
我没有直说什么,但徐慕晟大抵猜到了,那边聊天页面不断重复着,正在输入,可是过了很久却始终没有发过来一条消息。
林正的飞机在晚上降落,我手中提着一个蛋糕,想着等接了林正下飞机,就一起去市中心那家以前常去的餐馆吃饭。
我提着蛋糕,走在去机场的路上,可却在拐弯过路口时,忽然被人从后面蒙住了口鼻。
手中的蛋糕落到了地上,就如同我往后的人生一般,摔得稀碎。
我应该,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一晚。
那种被撕扯,被辱骂,被殴打,整个人都如同撕成两半一般的疼痛。
三个男人围着我,将我的脑袋按进泥土里,我拖着残破的身体好不容易从他们的手下逃出来,我着急地掏出电话想要找人求救。
我拨通了手机里的紧急联系人,可连着拨通了徐慕晟的电话五次,却始终没有接听。
我被他们抓住,他们狞笑着将我压倒在地上,手中的手机掉在了地上,绝望之中屏幕忽然亮了起来。
是林正。
我想要伸手去抓,可是那手机却被他们连同我最后的希望,踩进了泥里。
我不记得我最后是怎么会到的宿舍,我躲进浴室,想清洗掉我身上那些让人屈辱却又绝望的痕迹。
我不明白,老天爷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要在我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去拥抱希望的时候,一次又一次地将我推入尘埃,让我跌进泥里。
我将自己闷进被子里,我甚至想着,这只是个梦,只是个噩梦!
一觉醒来之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林正给我打了很多个电话,林林总总加起来 98 通电话,三百多条消息。
可徐慕晟,却始终没有给我回过一通电话。
我想,他现在应该正在幸福快乐,哪里有时间理会我。
我始终将自己关在宿舍里,不愿意见人。
我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更是直接大病一场,休学回了家。
林正来看过我几次,可是我不想见他,又或者说我不想耽误他。
如今的我,哪里还有拥抱他的资格和勇气呢!
我不能这么自私,拖累他的一生。
7.
在医院住了一阵,听说,徐慕晟和安晚过段时间便要去见家长,订婚期。
徐慕晟的父亲在他很小的时候便去世了,徐阿姨便想让我一起跟着过去,顺便接触接触人,散散心。
可我不喜欢这样喜庆又客套的气氛,特别是安晚看向我的眼神,总会让我想起那天那群人看向我时的表情。
让人止不住的胃中翻腾。
我找了个借口从包厢内退了出去,正要下楼梯去酒店外透气,却忽然被人猛地从后面推了一把。
幸好我反应得及时,一把抓住了旁边的扶手,否则我现在应该已经从这楼梯上摔下去了。
「切,怎么没摔下去啊。」
这熟悉的声音让我顿时皱起眉头,我苍白着脸回过头,果然便看见安晚正挑眉看着我。
那双眼睛,就如同黑暗之中谇着毒的眼镜蛇,既冷冽却又不怀好意。
「话说,林正对你可真是锲而不舍啊,我一开始以为他只是和你玩玩,还准备看好戏,看他是怎么把你玩儿到手之后,再把你甩掉的。」
「可没想到,这二世祖居然对你来真的,为了你甚至不惜听他爸妈的话出国留学学他最不喜欢的专业,也不知道是不是脑子坏了。」
「我就是不懂了,你这个哑巴到底有什么魔力,一个二个的都喜欢你。」
「林正是,徐慕晟也是!」
我觉得安晚大概是疯了,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咬牙切齿恨不得将我咬碎。
我猛然一震,看着她的眼神之中闪现出一抹诧异,可并不想同她过多纠缠,转身便要走,却被安晚拉住了胳膊。
她拽着我力气很大,像是要把我的手臂捏断一样,无论我此刻想不想听,安晚却依旧不依不饶地同我道:
「谢婉茹,你在装什么清高啊!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恨你!」
「你难道就没有想过为什么徐慕晟身边的所有人,及时没有见过你都知道你的存在?那是因为徐慕晟整日都将你挂在嘴边,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无论是吃饭,逛街,聊天,他永远都会提到你。」
「他和林正那么好的关系,为了你和他打架,撕破脸,甚至有天晚上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他对着我喊你的名字。」
「他一边吻我,一边动情地喊着你的名字,谢婉茹,你说那个时候他想的到底是你,还是我?」
我愣住了,那一瞬间,似乎终于明白了为何安晚在见到我的第一面便对我产生那般大的敌意。
她说徐慕晟喜欢我,可这一切可真是讽刺。
我想要甩开她的手,可偏偏安晚不让我好过,她接下来的一番话,彻底将我所有的理智全都击垮。
「不过也无所谓了,你这样一个被人强过的破烂货,再怎么样也不会有人喜欢你了。」
「谢婉茹,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吗,我这么恨你又怎么可能会让你做我们求婚的见证人!」
「我就是要毁了你,既然我难过,我就要让你更加难过!」
「像你这样的人,根本就不配被人爱,你不配活着!」
震惊,恐惧,愤怒,让我脑袋一片空白,等到我在回过神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自己伸出去的手,还有滚下楼梯的安晚。
「谢婉茹!」
我转过身,身后徐慕晟正在对着我咆哮,他大步朝我而来,一巴掌毫不犹豫的落在了我的脸上。
我顿时反应,想要和徐慕晟解释这一切,可是他闭上了眼睛。
他不想听。
那一刻,久违的心痛感又再次萦绕上心头,我抓住徐慕晟衣摆的手被他狠狠甩开。
「谢婉茹,要是安晚有什么事儿,我饶不了你!」
「你怎么变得这么恶毒!」
徐慕晟抱着安晚去了医院,只留下我一个人承担着安家人的怒火。
我不明白,为什么都说我变了,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做,我只是喜欢上了一个人,我原以为我可以接受他给我带来的一切。
快乐,温暖,幸运,可后来才发现,我走到今天这一步,我所遭受的一切厄运,都来自于他。
徐慕晟,他曾经给我灰暗的生活带来了一束光,可最后他却亲手将这道光狠狠熄灭,将我推入黑暗之中。
何等残忍啊!
我没有推安晚,安晚看见来寻我的徐慕晟,想要故技重施,可是她自己蠢,没有站稳害惨了自己。
她磕到了脑袋,影响到了视网膜,失明了。
安家想要报警,可是在徐阿姨苦苦哀求下,他们提出了一个解决办法。
要我捐献眼角膜。
徐阿姨不同意,安家便开始给徐家的公司施压迫使他们答应,他们说徐家养了我这么多年,一个毫无是处的哑巴闯下的祸,必须要我自己承担。
我知道徐慕晟会来找我,徐家的公司受不住安家的威压,离破产只有一步。
「你到底有没有推安晚。」
徐慕晟看起来疲惫至极,满眼都是红血丝,胡子拉碴,哪里还有曾经翩翩少年的模样。
——这重要吗。
我比着手语,心中毫无波澜。
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一个哑巴开不了口,说不了话,有谁会听我说这所谓的真相。
屋内一阵沉默,徐慕晟似乎在挣扎,最后他还是将那句话说出了口:
「茹茹,算我求你,把你眼角膜捐给安晚吧。」
「徐家撑不住了,等这件事儿过去了,我会给你找家最好的疗养院,我会照顾你下半辈子。」
这些话似乎十分艰难,徐慕晟看着我,语气带着哀求。
我没有犹豫,签下了手术同意书,这么多年徐家对我恩重如山,我不能为了我毁掉徐阿姨辛辛苦苦守护的东西。
不过是成为一个瞎子,我这样一个没有未来的哑巴,有什么好怕的呢。
手术室的灯刺得我睁不开眼睛,我缓缓闭眼,想来我这辈子拥抱过短暂的光明,但终将归于黑暗。
听说手术很成功,但似乎有些小失败。
我睡了一觉,醒来时只听得见四周的声音,眼前黑暗一片,但我总觉得似乎忘记了些东西。
听医生讲,这似乎是一种应激状态,由于受了刺激导致术后出现了一定程度的记忆丧失。
可我明明记得任何人,徐阿姨,经常带着我出去散步的刘医生,还有隔壁病房和我换了眼睛的安晚。
他们为什么说我失忆了。
又或许我应该的确忘记了什么人,他们总在我面前提起一个叫做徐慕晟的人。
可徐慕晟是谁,我没有印象。
出院之后,我被送进了一所疗养院里,也不知道在这里待了多久。
有天,忽然来了一个奇怪的男人。
他抓住我的手,告诉我他错了,他似乎在向我忏悔着什么,温热的眼泪滴落在我的手背上,我不喜欢。
见我无动于衷,他问我,还记不记得他,还记不记得他的声音,他说他叫徐慕晟。
我摇了摇头,我是真的不知道他是谁。
他似乎摔倒了,又或者说有人将他弄倒了。
我听到了一个让我忍不住落泪的声音。
是林正。
林正时不时会来医院陪我,带着我去楼下的花园晒太阳,我还记得和他之间的约定,又或者说我们都没有忘记过。
可是,谁都没有提起。
徐慕晟也回来,但每次都是在徐正走了之后,可是很奇怪我可以记得所有人的声音,甚至只听脚步都可以分辨得出他们是谁。
只有徐慕晟,我记不住他,甚至连名字都会忘记。
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有天他不来了。
疗养院的院长告诉了我一个好消息,有人愿意捐赠眼角膜给我,马上我就可以看见了。
手术很成功,揭开纱布的那一刻,我听见了身旁有道极其的声音。
那是林正的心跳声。
我伸出手,准确地抓住了他,他怔了一瞬,紧紧地反握住了我的手。
纱布一圈圈被揭开,我再次感受到了那刺眼的阳光,我又看见了林正的笑。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林正红着眼伸手抱住了我,他的吻落在了我的发顶,那样的温暖又温柔,彻底撩拨了我的心弦。
我没有拒绝,伸手回抱住了他。
——因为,你的声音我一直记得。
——我喜欢你。
番外:徐慕晟
茹茹失忆了。
换眼角膜的手术之后,她记得所有人,可唯独忘记了我。
我一开始不相信,可每一次当我走进病房,故意大声地同我妈聊天时,她总是没有任何反应。
可以前她不是这样的,小时候我们曾经玩过一个游戏,我蒙住她的眼睛带着她跟楼下的小孩儿玩儿捉迷藏,每一次她都可以从一群人中精准地判断出我的位置,然后抓住我。
我问她,她是怎么做到的,她总是会笑着满脸骄傲地对我做着手语。
她说——因为你的声音我一直记得。
后来,我跟她拉过钩,要是有一天我让她伤心了,难过了,那么作为惩罚,她会将我忘掉,连同声音一切全都忘掉。
那时,我只是将这句话当作一个逗她玩的话,现在想起来我好像忽略了她拉钩时眼底那无比的认真。
她真的把我忘掉了。
我甚至记不清楚,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茹茹她很少对我笑了,她看着我的眼神不再是从前那般闪着光芒。
那光芒逐渐被失望,漠然,淡漠取代,直到林正的出现。
我原本没将林正放在心上,可那天和安晚一起路过篮球场时,在看到林正和茹茹那样暧昧的表情时,我怔住了。
更重要的是,茹茹看向林正的眼中,带着那抹消失的光。
我承认,那一刻,我慌了。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拳头已经落在了林正的脸上,我无比愤怒拉过茹茹想要阻止他们两人。
可却被林正那番质问扼住了喉咙。
林正带着茹茹跑了,茹茹跟着林正跑了。
我怎么会不知道茹茹呢,我怎么会不了解她呢。
她要是不愿意跟着林正跑,林正就算是扛着她也带不走她。
安晚跑过来的时候,我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我似乎意识到了些什么,直到安晚问我:
「徐慕晟,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喜欢谢婉茹。」
我怔楞了一瞬,似乎有什么被我忽略的事情,让我一瞬间手足无措。
回到宿舍,我和林正打了一架,我禁止他再继续同茹茹往来,可是他却毫不将我的话放进耳朵里。
「你有什么资格管婉茹的事情,徐慕晟,没有哪个哥哥会把自己的妹妹整日挂在嘴边。」
「你拍着自己的胸脯问问自己,在你心里,茹茹真的是你妹妹吗。」
我想要回答,可是内心深处某样东西似乎在蠢蠢欲动,可我不愿意去面对。
我怎么会喜欢上茹茹呢,我怎么能喜欢上茹茹啊!
林正真的喜欢茹茹,这应该是一件让我觉得高兴的事情,可为什么,我高兴不起来。
2.
安晚的手术做得很成功,徐安两家的婚礼被重新定下。
我妈似乎有些不满意,可为了徐家的公司,她知道和安家合作是唯一的出路。
我开始筹备婚礼的一些事物,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去医院见过茹茹。
据说,她情绪一直很稳定,应该过得很不错。
3.
婚礼很快便到了,婚礼上热闹的气氛让我烦躁不已。
我原本想让茹茹来参加我的婚礼,可我妈不让,她甚至让我少去见茹茹,说是怕给茹茹的精神造成负担。
但我却偷偷打听到,她在茹茹的疗养院里给自己留了一间房,等到婚礼结束之后,就会搬过去。
婚礼进行到一半,正司仪进行宣誓时,婚礼上原本播放着我和安晚的那些婚礼照片的大屏幕忽然变了。
那是一段视频,背景赫然是那天酒店的背景。
视频的里,安晚推了茹茹一把,差点将茹茹推下楼梯。
视频应该是被处理过,茹茹和安晚之间的对话被刻意放大了,每一个字都像是把刀一样往我的心上戳。
茹茹她被人侵犯了,安晚找人侵犯了她!
在那天,我和安晚求婚的当晚!
我的脑中似乎炸起一声惊雷,我忽然想起那晚茹茹给我打的那五通电话。
她手机的紧急联系人是我亲自设的,可最后我却没有接通她求救的电话。
「不可能啊,我不是都让人把这段视频处理掉了吗!」
「不是的,这都是假的!」
安晚来扯我的袖子,她满脸惊慌,她的谎言被戳穿了。
茹茹根本没有动手推她!
一切都是她自作自受!
「滚开!」
我一把甩开她,脑中不断回想着和安晚在一起后我究竟在无意中对茹茹做了些什么。
我一次又一次的将她抛下,一次又一次伤她的心,一次又一次质问她不信任她。
是我把她害到了这一步,是我把我的茹茹弄丢了。
我不管不顾地冲出婚礼会场,朝着茹茹所在的疗养院跑去,我以为一切都还可以挽救。
或许,茹茹只是在跟我开玩笑,她只是在生气,她只是和我闹脾气。
可是,在看见她摇头的那一刻,我终于意识到,茹茹真的不记得我。
林正冲过来,照着我的脸上狠狠砸了一拳,倒在地上的那一瞬间,我看见茹茹下意识地抬起头朝着林正的方向「望了」了过去。
她记得林正的声音,她记得所有人,可唯独忘记了我。
那一刻,我的心像刀割一样疼到炸裂。
4.
婚礼被林正毁了,我妈坚决要向安家讨要个公道。
可即便不用她说,我也不打算放过安家。
但总有人比我快一步,林正先我一步搞垮了安家。
他所做的每一步都像是深思熟虑蓄谋已久,我原本以为林正放弃了茹茹,可是我好像一直低估了林正对茹茹的感情。
林正将这些年安家做的那些不干净的事情,全都挖了出来,连带着安晚雇人侵犯茹茹的证据,还有那三个人。
但,他并没有选择报警。
安晚的账不能就这么算了,坐牢太便宜她和那三个人渣。
我做了个决定,林正会代替我好好照顾茹茹,而我来替茹茹报仇。
我找人绑架了安晚,我强迫那三人,当着我的面侵犯安晚。
想到安晚对茹茹做的一切,我原本想要直接杀了她,可不行。
茹茹的眼角膜还在她的身上,她必须得活着。
看着安晚朝着我嘶吼,朝着我辱骂,我心中毫无波动,我在想我当初为什么会答应和安晚在一起。
到底是因为我翻到了茹茹那带着少女心事的日记本,还是安晚那双和茹茹一样,闪着光的眼睛。
我那时时常在想,要是茹茹会说话,她会不会和安晚一样,会挽着我的胳膊撒娇。
安晚被折磨得奄奄一息,她浑身脏乱,那双眼睛却死死地瞪着。
她说:「徐慕晟,你敢说事情走到这一步,没有你的一点原因吗!」
「是你害了谢婉茹!」
没错,是我害了茹茹。
如果当初,我明白得早一些,我能够直面自己对茹茹的感情,或许这一切都不会走到这一步。
做错的一切,就让我来赎罪吧。
就让我的眼睛,看着她走完这余下的一生吧。
作者:贤小贤
-完-
备案号:YXX1z836LZTJ3b8dXH2mAB
编辑于 2023-04-04 18:3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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