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生灯火
细吻银河:她从梦里来
我窥视着这个家的女主人。
72 小时。
我目睹了她的死亡。
1.
我生来,就面对着她。
我是她十三岁的女儿在她四十岁生日那天送给她的。
「妈妈,生日快乐。我爱你。」孩子说。
她十分感动,找来了丈夫的打火机,就立时把我点燃。
那一瞬间,我活了。
她看着我。
我也在她的眼睛里看到我自己生生的火焰。
生为一个蜡烛,我可以算得上是蜡烛中的贵族。
我有独特的原材料、特殊的香味、讨好的外形——一个十里香香味的心形蜡烛。
「这蜡烛,老板说可以燃整整三天。」女儿抱着她的胳膊,脸上欣喜。
她和女儿抱在一起,这一幕有些感动到我,但我实际更多地注意在另一个问题上:
三天。
72 小时。
即将就是我的一生。
2.
晚上,她和女儿睡下后,这个家的男主人才一身酒气地跌进家里。
我从第一眼,就不喜欢这个男人。
他回家就骂骂咧咧。
她从房里披衣出来,小声跟他说女儿已经睡了,希望他声音小一点。
可我没想到她的丈夫紧接着一个耳光甩在她的脸上。
男人的力气太大,她被一巴掌扇倒在地,倒在我的旁边。
她鬓边的发丝甩出来,差点撩上我的火苗。
我心里一惊,火苗颤抖。
而让我更惊讶的是,她似乎对于这种「待遇」已经习以为常。
她顶着脸上赫然的手掌印,没什么表情地从地上爬起来。
她继续从他手里接过公文包,扶他坐到沙发上。
她进卫生间拿毛巾的时候,那个男人看见了屋里的我。
他眯着眼盯着我,吼道:「家里死人了吗点蜡烛?还是我辛辛苦苦赚的钱付不起电费?」
我明显看到再次走出来的她眼里含着泪水。
她边给他擦脸边说:「今天是我生日,女儿给买的……」
「啪!」男人把她手里的毛巾扔在地上,更加愤怒:「所以你在埋怨我忘了你的生日?我每天为了你们娘俩这么忙,你还看不起我?」
「没有……」她捡起来毛巾,肩膀都在颤抖。
「不许哭!我整天供你吃供你穿,谁愿意看你这个哭丧一样的死人脸!」男人又一声吼。
她被吼得闭上嘴,浑身都在抖,就像一只面对着狠戾野猫的老鼠。
男人对她这样子看得烦了。
「天天哭哭唧唧……妈的真烦。」
我认为我一生都不喜欢她的丈夫,是我坚持得最对的事情。
3.
第二天早晨,她是家里起得最早的人。
她给女儿和丈夫做了早饭,微笑送走了一大一小两个人。
门关上的时候,我看到她脸上的笑容一瞬间垮下来,连同她的肩膀。
她在门口站了三秒钟。
然后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家。
那两道没什么神采的目光从我身上扫过去,然后又折回来落在我身上。
她就这么看着我。
让我莫名有些兴奋与紧张。
我以为她会向我走过来,然而她并没有。
她抱着沙发上的脏衣服进了卫生间。
「哗哗哗……」
我看不见她的身影,只听到洗衣服的水声。
五分钟后,她又走了出来,身上的短袖短裤不见了,只剩一身内衣裤。
她不算胖,肤色有些黑,但是四十岁的女人,腰上还是有一圈赘肉的,就像她拒绝不了她脸上的皱纹,以及她下垂的乳房和臀部。
她走进卧室,再出来时就已经换了另一身短袖短裤。
「哗哗哗……」
卫生间的水声再次响起。
我就在这样的水声中静静燃着。
脑中想的全是刚才她近乎赤裸的身体……因为她腿上、胳膊上、背上都是一道道的紫红色伤痕。
那样的颜色在她身上,让我莫名想哭泣。
可我是不可能哭的。
一个装饰性蜡烛能做的事情,太有限了。
窗外吹进来一股夏日的热风,我晃着火焰,比谁都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4.
晚上女儿去了外婆家,今天不回来住。
我亲眼目睹了那个男人喝了酒回家后用皮带打她,口中似乎还说着他白日遭到领导辱骂的事情。
她抱着自己的身体,在沙发角落缩成一团,落了几滴泪后就一声不吭地受着。
我不好奇她为什么不躲。
我只是想像个人一样过去紧紧抱着她,替她挡下那些抽打。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丈夫突然意识到她的颤抖,卸掉了一脸的凶横,扔掉皮带,跪在了她的面前。
「对不起,对不起……你不要离开我……你不要去找别人……我下次不这样了,老婆,别离开我……」
男人哭着,扇着自己的耳光。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任他抓着她的手打在他的脸上。
这已经重复无数次的暴行,使一个女人的悲痛,从哭泣到无声。
凌晨三点,男人的鼾声最大的时候。
她从卧室走出来,全身赤裸地坐在阳台冰凉的瓷砖上。
月光透过落地窗似乎都照在她的身上,我只看得到她伤痕累累的后背。
她慢慢将自己披散的长发编起来,编成一束麻花辫,放回了脑后。
神奇的是,我在这具伤痕累累的胴体之上,看不到绝望,看见的是一种无比熟悉的、仿佛下一刻就会失去的安静的美丽。
「我恨我/躲在永夜背后找微光的出口/生生你我离别无辄……」
我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开口唱歌,声音很轻,也不算好听。
那一刻我忘了这个女人已经四十岁了。
仿佛在过去或者未来的某个时空里,我便爱过这样年轻的麻花辫女孩儿。
这首歌她白天会在做家务时用手机外放出来。
手机就放在我旁边,所以我知道这首歌叫作《生生》。
我觉得这首歌经她的嘴唱出来,格外迷人。
我有些陶醉了。
然而就在我陶醉于她的背影、月光、歌声这三者产生的化学反应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她突然站起来,打开窗户。
她踩着阳台的护栏用力一翻,整个人便翻下了楼。
呼啸的坠落声。
她的歌声还犹在我耳边。
我不知道我有没有听到那声巨大的沉重的落地声,我也不知道我有没有听到片刻后楼下传来的警笛声。
外面有人砸门,电话铃声响了很久,男人的鼾声终于停止,脸色不爽地出来开门。
「你的妻子跳楼了……」来者告诉男人这个消息。
窗和门都开着。
穿堂风来来回回,认识的不认识的人在这个深夜的家里奔来走去。
使我摇曳欲灭。
我以为……我就这么失去她了。
然而,我突然感到有双手护住了我的火焰,可是风穿过了她的手,就好像……她并不真实存在。
我重新看见了她。
5.
她死了。
奇怪的是,她死后灵魂还留在这个家中,只有我能看到。
她年轻的妹妹是在她出事后一大早来到这个家的。
「我早跟我姐说跟你这个混蛋离婚,她却说还想给你一点机会,现在呢?人都被你欺负没了!」妹妹拿着手里的包狠狠打在男人身上,脸上皆是泪水。
目睹这一切的她叹了口气。
「其实现在想想,我年轻的时候,也是像我妹这样厉害的。」
她正盘着腿坐在我面前的地板上,与我一起看着这个家里发生的一切。
「谈恋爱的时候,我也是这样说一是一,说发脾气就发脾气,只是后来结了婚生了孩子,不知道怎么的,性子就好像慢慢被磨没了。」
她说,现在死了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把以前的自己搞丢了。
她都是看着我说的话,我以为她知道我能听懂。
谁知下一秒她就笑了:「一个灵魂居然在跟一块蜡烛说话,人死了,真寂寞。」
她说完站起来,走到自己正在哭泣的妹妹身边,张开双臂虚虚抱住了妹妹,就像是在安慰她。
我要是能说话,一定会说她真傻,她根本碰不到人的身体,怎么还做这样的事情。
更让我没想到的是,她「抱」完了妹妹,紧接着又「抱」住了自己的丈夫。
我将她的受折磨和死亡都归罪于那个男人,可是她还「抱」他。
「我们快乐过。再见了。」
她「抱」着他,跟他「说」道。
6.
我目睹了她的死亡,而她目睹了家里哭泣的亲人和朋友,她还给了他们每人一个「拥抱」。
第三天,她的丈夫和女儿害怕触景生情,决定暂时搬去老人家里。
走的时候,孩子看着我,阻止了男人把我吹灭的动作。
「妈妈喜欢,让它自己燃尽吧。」
女儿走的时候,她一直跟在她的后面。
她看着女儿走出了这个家,才停下来。
「砰!」
门关上的时候,我看到她的肩膀一瞬间垮下去。
她在门口站了三秒钟。
然后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家。
这个场景太熟悉,就像她还活着的时候每天经历的那样。
这么一看,她死了或者活着,好像并无太大区别。
她又站在门口看着我。
每次她看着我,我都觉得她在透过我看向一个远方。
然后她转身跑进了卧室,再出来时怀里抱着两个大本子。
她又在我面前盘腿坐下。
「我死的时候,阴差说我可以在阳间多留两天,现在算下来,还剩下几个小时。」她又跟我说话,「算起来,你今天晚上,也应当要燃尽了吧?」
我看着我身下一摊凝固的蜡油,心情被她说得有些沉重。
我快燃尽了。
可我不是怕离开这世界,而是怕再也看不见她了。
我生来就面对着她。
她就是我的世界。
7.
她在我面前打开了第一个大本子,是本画册。
「我以前是学美术的,老师还说我若坚持下来,没准会有很深的造诣。那时候我到处采风。」
她还说其实她一生最爱的不是她的丈夫,而是年轻时在旅途中一见钟情的一个酒吧歌手。
「后来他回了南方,我也回了家乡。我渐渐忘了他什么样子,却知道那是我这一生最爱的人。」
我听着,晃了晃火焰,表示理解。又想着,人们最爱的人往往象征着——那时人们最爱的自己。
她显然也想到这一层:「那时的我,有理想,有热情。」
相亲、结婚成了分割她生命阶段的一条虚线。
「其实刚结婚时,我和丈夫也很幸福,」她说着打开了另一本,是个相册,封面是个婴儿,「一辈子也忘不了,生女儿时有多么的幸福。」
有了孩子后,她辞掉了工作,从此在家专心带孩子,成了家庭主妇。
辞职、将所有重心绑在这个家上成了分割她生命阶段的一条实线。
「我变得越来越容易发脾气,生活的重复、兴趣爱好的缺失……都让我一天比一天崩溃。」
她将这些都归于她应当主动为爱承受的,她爱女儿和丈夫,所以她一直让自己坚持。
可她那时不明白,无论何时人都应当有不能放弃的、坚持自我的东西,不管是以爱之名,还是以奉献之义。
扔掉了自我,人会变的。
「所以其实潜意识的最开始,是我,先开始厌烦我的丈夫的。」
她合上相册,缓缓道。
很多暴力爆发的源头,都是伤人于无形的冷暴力。人是脆弱和复杂的动物,有些道理,他们非死不能看清。也说不清到底是别人先放弃了他们,还是他们先放弃了别人。
8.
对于她来说,阴差早来了几个小时。
「我不是来找你,你还有三个小时,我是来带走它。」阴差指着我跟她说。
然后我知道了我不仅仅是一个蜡烛,我之所以能有意识,是因为我身上附着一个刚死不久的四十多岁中年男人的灵魂。
「你是个小学老师,年前查出癌症晚期,怕家人难过,你故意和妻子离了婚,然后一路向北方来,死在了路上。」阴差坐在沙发上,跟我说。
阴差说,我死时请求他让我见一个人,一个女人。
那时阴差说:人的灵魂只能在阳间停留两天。
于是我跟他讨价还价,我说两天太少了,能不能再多给我一天?
阴差说可以,但作为代价,要拿走我生前的记忆。
我当时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然后我再次有意识,就变成了一个装饰蜡烛,被一个孩子买回家,送给她的母亲。
「为什么是我?」
她一直在旁边听着阴差讲我的事情,忍不住问道。
她问问题的时候人蹲在桌子前,脸离我很近,我在她的眼中,看见了燃烧着的自己。
是啊,为什么是她?
9.
我渐渐想起来了我死时的事情。
我四十岁,是个小学音乐老师。
我的婚姻说不上幸福也说不上不幸,我和妻子经人介绍而结合,这些年,我们都很尊敬彼此。
查出晚期是学校体检的事儿,我让校领导们不要告诉我的家人,请他们在我走后把抚恤金交给我的家人。
我不想家里人看到我病重憔悴的惨样。
也想在人生最后一刻,见见最肆意的自己。
我踏上了最后的旅途。
然后没有意外地,死在了路上。
阴差来带走我的时候,我请求阴差让我见一个人,一个女人。
岁月漫长,那女人长什么样子我已经记不大清,我只记得她有一头乌黑的长发,偶尔编成麻花辫,在身后甩来甩去地跑来找我。
当年,她是学画画的,千里迢迢来采风,看过了久负盛名的山水美景后,跑到乱哄哄的酒吧角落,给我这个当时的卖唱歌手画肖像。
她把画放在吧台,让吧台给她换一杯可乐。
我被服务生因此事叫过去,看了自己的肖像,问她为什么画我。
「因为你唱歌好听,长得好看,」她说着笑了,明艳动人,「还因为我渴了。」
那天,我请她喝了可乐。
然后我们就在一起了。
可是好景不长,我的父亲病重,在家需要人照顾,而她的父母也逼着早已毕业的她回家相亲结婚。
世上很多事,其实根本不像我们想的一样,需要多大的阻力去使之崩塌瓦解,而很多时候,是发展到某一步了,就自然而然、无声无息地瓦解了。
我们就是那样分开的。
没有争吵、没有哭泣,甚至没有挣扎。
若说不够爱,我不认同。
否则这之后的二十年,我怎么会从不犹豫地将她认作我这一生最爱的人?
以至于死后,我仅存灵魂,都要来再看看她。
也再看看那个时候,最灿烂的自己。
10.
最后阴差捧着我离开的时候,我的火焰已经忽闪忽闪的,几近熄灭。
她站在门口,看着阴差的背影。
门开着,窗也开着,穿堂风忽然猛烈了起来,甚至在这个小小的房子里,带起了「呼呼」的类似口哨声的风声。
我在剧烈摇晃的同时,看见她本身扎在脑后的长发散开了,随风摆着发尾。
阴差关门的时候,透过渐窄的门缝,我只能看到那个发尾。
「等一等!」
门碰上的瞬间,她喊出声。
她大力地把门再拉开,从阴差手里接过了我。
「我跟他,一起走。」
若我能说话,我会问她:「你还有三个小时在阳间,不要浪费。我都不知道我要去哪里,你为何要跟我走?」
可我知道不必问了,因为我看见她眼角有泪。
她捧着我,跟在阴差的后面,一步一步,走向一个未知的地方。
「生生离别息息不罢休……有你爱我永夜也是永昼/原谅我陪着我/当我/困在沙漠渴望绿洲/会好的/会过的……生生不息你和我……等等我/在永夜的寒冬……」她又唱着歌。
「噗」。
轻轻地,我熄灭了。
三天,是我的一生,也是她的一生。
11.
「生生灯火明暗无辄
看着迂回的伤痕却不能为你做什么
我恨我
躲在永夜背后找微光的出口
生生你我离别无辄
每一道岁月的痛
眼泪自答自问
眼前是永昼的颠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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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0-03 21:2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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