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绑在十字架上接受大火炙烤。
村里人在下面咆哮：「烧死这个恶鬼！」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我的皮一层层蜕下。我已经完成了「神蜕」。
1.
村里最近人心惶惶。
东山头李二婶的儿子死了。被发现时，吊在崖边的树上，全身皮剥落，内脏掏空，血肉模糊。
西山腰的常叔和他的大小儿子也都死了。死相恐怖，整整齐齐排成排，肚子像被野兽撕咬开，里面干干净净，肠胃散落一旁。
阿婆回来时，我正趴在椅子上吃饭。
豁口的瓷碗里装满猪内脏，看着恶心，但能解饿。
阿婆拄着拐杖站在门口。屋里的血腥味重，她年纪大，闻不得。
我把猪心送进嘴里。
她伸来拐杖，把我手里的碗打落，偌大的猪心滚到她脚边：「板娃，你最近胃口怎么这般大？」
我没了吃食，也不恼火，只是一个劲冲她笑。
她颤颤巍巍：「板娃，李家的阿牛死了，常贵跟他儿子们全死了。」她把拐杖往地面狠狠一跺，猛地一咳：「是你娘来寻仇来了。板娃，你娘来寻仇了。」
我还是呵呵笑，阿婆气得发抖：「板娃，你怎么偏偏是个傻子。」
我爬过去捡她脚边的猪心，不跟她说话。
若她肯低头看，一定能发现，今日的猪内脏与往日的不同。
2.
阿牛哥死了，我是该难过的。
我没爹没娘，村里孩子不是欺负我，就是避得远远的，但阿牛哥不同，他虽然住得远，却爱来找我，也从不打我，还陪我做游戏。
就在前几天，他还拉着我的手，把我拖进树林里。
他夸我一个男娃子生得清秀，细皮嫩肉，两只手在我身上胡乱摸。
我嘿嘿笑，他也笑，脸上的横肉弹了又弹。
他说：「板娃，今天阿牛哥也陪你做游戏。」
我说好，他便直接拉下我的裤头。
游戏很疼，每次等我回家时，整个裤子后面沾满鲜血。
阿婆看到后，总会气得哆嗦，我却只是傻笑，她就拿着拐杖一遍一遍打在我背上。
那天的游戏同往常一样，阿牛哥本来也不用死的。
可他偏偏说了一句：「你的肌肤比你娘的还要滑腻。」
我猜，妹妹听到这话生了气。妹妹总是心疼娘的。
妹妹生气，我就也不高兴。
所以阿牛哥才会没了命。
3.
村里的人找上了我阿婆。
村长为首，他脸色煞白：「桃姑婆，这可咋办啊，村里的男丁本就没多少，这样死下去，迟早村里要绝种。」
阿婆严厉地扫视一圈人，进屋取了卜具。
她已经很老了，皮肤松弛如老树皮般，但眼神依旧威严。
「卦象一出，无论结果是啥，我说要做什么，你们都得担着。」
村长他们连连应是，李二婶哭成了个泪人，常叔媳妇紧紧搂着小孙子。
我阿婆聚精会神，推演卜卦，看到卦象后，撑着拐杖险些摔倒。
村长连忙过来扶，阿婆摆摆手，面色凝重。
「造孽啊。卦象极其凶恶，是有煞鬼作祟。」
村长吓得坐倒在地：「咋会这样，村里也没犯啥事啊。」
「怨鬼现身，神蜕子横死，除了十年前的翠娘和她那几个死胎，还能是谁这样怨气冲天？」
那边的人似是想到了什么，神情惊惧，面面相觑。
铁柱家媳妇惶惶上前：「她都死了十年了，怎么还能作恶？」
「就是因为十年怨气不散，才会成煞。当初她惨死是因为谁？你们哪家的男人没有在里面掺和过？」阿婆厉声斥责，「她诞下了神蜕子，又那般遭遇，当初叫你们好好安葬她？怎么一个两个的都不愿意？」
「她那种贱婊子，勾引男人的狐媚子，死了还要惹事，谁能想到啊——」
我一直趴在门边听，这会儿肚子一阵不舒服，又有些饿。
妹妹在我身体里狂叫，她应该是在生气。
我小声安慰，走出去，唤了句阿婆。
那边聚着的一群人见到我，脸色更不好看了。
阿婆神情缓和，把我拉到跟前：「好板娃。」她摸摸我的头：「村里人给你娘办灵堂，你可愿意？」
「桃姑婆——」
「如今还能怎么办？这是唯一的法子。」阿婆严厉地打断村里人的话，「只求翠娘的怨气能散一些，就当是看在板娃面子上，少死几个人。」
她浑浊的视线重新回到我身上：「板娃，你是你娘的亲骨肉，她总不会害你。到时候，就由你给你娘守灵。」
4.
阿婆说我是娘生的，娘不会害我。
但其实她和我都知道的，娘比谁都盼着我死。
我娘是山外头拐进来的大学生，生得白净好看，讲话细声细气。
虽然我有印象的时候，娘已经是一副疯疯癫癫的模样，满脸污垢，头发凌乱。但总有叔伯们在我面前夸娘。
我娘原本的丈夫在她嫁进来没多久就死了，从此，我娘成了寡妇，半年后，她的肚子开始慢慢隆起，到后来大得可怖。
阿婆说我娘生产那天，整个山头都是娘凄厉的尖叫。阿婆抱出一个娃，死胎，又抱出一个，还是死胎，到了第五个我，才勉强像雏鸟一样叫唤几声。
生完后，娘的肚皮瘪了下去，身旁躺着几个大小不一的死胎，全是女婴，一个身上还裹着黑乎乎皱巴巴的皮。竟是村里常说的神蜕子。
神蜕子说起来有个神字，但其实是恶鬼投胎，刚出生时，全身乌黑，蜕去就会白净。他们每个月身上的皮都要蜕掉一层，所以被叫作蜕子，又因为这种婴儿邪门，杀了就要给全族惹麻烦，不杀又难保招来不干不净的东西，所以村里人避之不及。
阿婆是村里的神婆，来给娘接生的。她说，我娘那时躺在地上，岔着双腿喘气，听到我小猫样的叫声，暴喝就要把我摔死，被她抢先夺到手里。
后来娘又几次三番要掐死我，都被阿婆拦下，最后阿婆干脆收养了我。
我娘一直精神有问题，成日里疯疯癫癫，又活了几年后，她死了。
娘死因不清，死的时候模样凄惨，血肉模糊，皮被扒没了，挂在山中腰的树头，被野兽咬得支离破碎。
就同现在阿牛哥他们的死相一样。
那时，村里没人敢收殓，任由她暴尸山林。
她还成了村里女人闲聊时鄙夷的对象，说她生前多么贱和浪荡，说一晚上多少男人进了她的屋子，说她生下的孩子模样不一，不知有多少个爹。
所以她现在成了恶鬼，要来索命。
5.
没有哪家哪户愿意腾个屋子来给娘做灵堂。
最终，灵堂建在了我娘的旧屋里。
屋子很小，还没有门板，空荡荡透着阴风。
阿婆问我旧屋里可还留着我娘的衣物。我想了想，说有。
「板娃，你去把衣物拿来。」
我进了屋子，不一会出来，抱着个小匣子。
阿婆叫我把匣子摆在案头，又指挥村里人挂上白布，摆上香台，插了三炷香。
「板娃，你今晚就守在这，你娘要是来了，她怎么叫你你都不要说话。静静坐着就行。」
我呆呆看着阿婆。她叹口气，「傻孩子，阿婆说的你要记住，阿婆是为你好。」
「那已经不是你娘了，她现在是厉鬼，能要全村人命的那种。」
夜里，我坐在香台前，静静看着三炷香。
阿婆说香一燃尽就要续上。
这会儿三根燃尽了，我刚把新的插好，那三炷香就齐齐折断。
一阵穿堂风过。我扭过头，门口空无一物。这间屋子没有门，透着微光，屋外树叶作响，阴风不断。
我转回身，盯着三炷香傻眼，不知如何是好时——
身后，突然响起了三下敲门声。
再扭头，我看见一个女人站在门口，垂着头，披散着发。
「板娃。」那女的唤我。
我低着头不出声。阿婆说了，不能说话。
但妹妹不是。身体里，妹妹听到了娘的声音，开始咯咯直笑，我感觉自己的血肉都在兴奋地叫嚣。
「板娃，怎么不接娘进去？」
我还是不作声。
阿婆说了，娘现在是恶鬼。只要我不应声，鬼就进不了屋子。
「板娃！」娘的胳膊伸了进来，胡乱抓摆，声音尖锐刺耳，「娘的衣服呢？娘太冷了，快把娘的衣服递给我。」
娘的衣服？我把案上的小匣子抱进怀里。匣子里装的就是娘的衣物。
「板娃……」娘坚持不懈地唤我，「你可把妹妹照顾好了？」
我神情一动，娘在问妹妹。
妹妹听到娘唤她，更加激动，她迫不及待想要见到娘。
我在心里对妹妹说：「妹妹，你轻点，我疼。」她不理我，继续撕咬着我的血肉。
我感觉身上的皮一层层战栗。
门口突然响起了脚步声。
6.
「是这儿吗，狗蛋？」
「是吧，这么破的房子，除了傻子家还能是谁家。」
声音越来越近，我抱着小匣子爬起身，肚子上的皮开始起皱翻裂。
妹妹在我身体里尖叫啼哭。我疼得不知所措，再看门口，已经没有了娘的身影。
那几个鬼鬼祟祟的人在门口探头探脑，见到我后，大摇大摆走进来。
「傻子，爷爷们来捉鬼。」狗蛋他们几个看看四周，「鬼呢？」
「都说了没有鬼，我娘说那都是老妖婆哄骗村里人的！」
小栓子道：「我娘说了，傻子他娘活着的时候就是贱货任人欺负，死了还能翻出什么花样？」
他走过来拍拍我的脸：「傻子，你娘呢？」
我痴痴地笑：「栓子哥，我娘在你背后咧。」
他们浑身猛地一抖，急忙回头，却啥都没见到。
反应过来，「你个野种！耍我们是吧！」「耍我们吗？」
雨点般的拳头落在我身上。我死死护着肚子，痛得呜咽。
我没有骗人啊，妹妹也知道的。
「你就是欠揍了，好久没有揍你，你皮痒了是吧？」
狗蛋朝我啐出一口痰：「你怀里是什么？」
我紧紧蜷着身子，被他们扒拉开，拿走了小匣子。
「那是娘的衣服，那是娘的衣服……」我焦急地爬过去。娘的衣物是妹妹的念想，谁都不能拿走。
狗蛋往我肩膀上踹了一脚：「杂种滚开。」
他们几个人凑在一块，迫不及待地把匣子打开，从里面拿出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
「不能碰，不能碰！」我仰面躺在地上抽搐，屈着双腿，肚子凹凸不平，伴随着诡异的嚎叫。
「啊！」狗蛋发出尖叫，我倒着脸，看他把娘的衣服甩到地上。
「人皮！是人皮！」
他们几个看到我的模样，突然抖如筛糠，语无伦次：「鬼，鬼，真的有鬼！」
他们哭号着连滚带爬出了屋子，全然不顾我的请求。
「别出这个屋子……」
出去了，就会撞到我娘；撞到了，就再也回不了家。
7.
妹妹在我身体里好一阵才停歇，我抽搐着拱动，皮肤龟裂，把身上泛起的皮用手慢慢蜕下。
妹妹兴奋得发颤。
天已经蒙蒙亮了。我爬过去，把娘的衣服捡起叠齐，放回小匣子里。
手指抚摸在光洁白皙的衣服上，激得我全身泛起疙瘩。
身上青青紫紫的瘀青，地上蜕下的皮。我痴痴笑。
我想起上一次挨打的时候，他们说我是神蜕子，是恶鬼，总有一天要被活活烧死。
我鼻青脸肿回屋后，阿婆看到我的样子，没有说话。
她已经老态龙钟，走路都是颤颤巍巍的。
她或许知道我的情况。她在村里人心里，是德高望重的神婆。
但她护不了我。
因为村里人可以失去神婆，但不能失去他们的儿子。
「阿婆，我是神蜕子吗？」我走到她身边蹲下。
阿婆大惊失色：「你听哪个说的？」
「栓子他们说的，他们说我是恶鬼投胎，要被活活烧死。」
「狗娘养的东西。」阿婆啐出一口唾沫，「尽是瞎说。板娃，你只是生了病，才会蜕皮，神蜕子只能是女娃子，男娃子里是没有的。」
「那妹妹是吗？」
「哪个妹妹？你怎么知道的？」阿婆的拐杖往我小腿上一抽，「板娃，你又犯傻了，你哪来的妹妹，你娘生的娃只有你一个活的。」
我又痴痴笑。
8.
我把三根香换了新的，把小匣子摆到案上，踱到门边。
门口印着两个血脚印，我用鞋底慢慢磨着地上的土，直至看不到血印。
「板娃。」
远处走来一位佝偻的老妪。阿婆端着瓷碗，拄着拐杖。
「板娃，守一晚上，饿了吧。阿婆给你准备了吃食。」
我接过瓷碗。血淋淋，圆滚滚，冒着热气，无比新鲜。
「板娃，昨晚你娘有没有来？」
我咬破一块内脏，抬头笑：「没有来。」
「哎哟。」阿婆跺了跺拐杖，「第一天，不来也不打紧。」
「等六日后，怕是会回来。」阿婆若有所思，「魂归乡，鬼上门，你娘就能安安心心走了。」
我细细咀嚼，口腔里的血腥味浓烈。妹妹躁动不安。
「阿婆，香断了。」
「什么？」
「狗蛋和栓子他们来抢我的小匣子，然后，香断了。」
阿婆脸色瞬间惨白。
她哆哆嗦嗦撑着拐杖，「他们可有言语上冲撞你娘？」
不等我回答，阿婆已经气得发抖：「哪里要问！这些狗娘养的！」
阿婆进了灵堂，又转身出来，「板娃乖，你去叫你村长爷爷，让村长带昨晚闯祸的那几个来，给你娘烧烧香，好生悔过，灵堂阿婆给你守着。你快些去。」
我站着不动，嘿嘿笑。
阿婆瞪我：「怎么了板娃？还不快去？」
身后，突然来了一拨人，哭哭啼啼，慌慌张张，叫阿婆赶紧过去。
「桃姑婆，不得了了！栓子那几个娃子死了！」
9.
狗蛋、栓子等几个孩子，死在了山深处的坑里，被矛刺钉在坑底，胸膛破裂。
他们惊恐瞪着眼，脑袋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着，仿佛身后有什么恐怖的东西在追赶。
阿婆探头看了眼坑下，闭眼收回身子，狠狠一喘气。
「造孽啊。」
那边村里人拉着几个号哭的女人，气氛诡异。
「桃姑婆，这下子咋搞？」村长胡茬邋遢上前，「不是说办了灵堂就没事了——」
「他们几个为什么跑到这来？」阿婆颤手指着坑里，「深山老林，大半夜的，怎么不在各家屋里待着？怎么跑到灵堂去闹板娃？怎么偏偏跑到这个旮旯来？」
「老太婆你什么意思？」栓子娘嘶声尖叫，「娃子们玩性大怎么了？我的栓子啊！」
她坐在地上捶胸顿足。
狗蛋奶奶上前，她膀大腰圆，站在阿婆前面像是个巨人：「好哇，娃子们跑去灵堂玩了，一定是被那个恶鬼盯上了。」
她撸起袖子，转身看到我，一巴掌就掴来，扇得我眼冒金星。
「杂种的娘害死了我孙儿，我就把杂种打死！」
我习惯性地蜷起身，护住肚子，等到暴雨般的殴打。
「都给我歇着！」村长怒喝，「自己看不住娃，还怪罪死人吗？」
栓子娘手掌不住拍在地面上，撒泼打滚：「这儿怎么会有个捕野猪的陷阱？娃就是玩闹掉下去了！哪个贱人挖的——」
「贱人，闭嘴！」栓子爹突然一巴掌扇在栓子娘脸上，打落了一颗牙。
「赶快把娃收殓了，安排后事！」
「那我娃不能就这么白白死了——」
「住嘴！」
那些个男人突然都面色古怪，拉着自己的娘们就要走。
有村里人不明所以，窃窃私语：「怎么就不提了？这个坑是哪里来的？」
「嘘，那是桃姑婆丈夫挖的，用来捕野猪。」
「那为啥提不得——」
「……」
我看向阿婆。
她仿佛又老了好多，佝偻着身子，像腐朽的树干，慢慢地走在后头。
我默默跟在她身后，呆呆看她的脚踝。
她的鞋跟沾满新鲜的泥土，混着红色的血丝，裤脚处也有斑驳的暗色。
「板娃。」她幽幽唤我，「还不跟上，回去给你娘守灵。」
10.
村里人到底是怕了。
后面几天的守灵安安稳稳，只是娘没来过。
我白天就呆呆坐在灵堂门口，晚上抱着小匣子发呆。阿婆常来给我送饭，总要问我一句我娘来了没。
我说没有，她就面色沉沉，不知在想什么。
到了第六天，村里人都来给我娘上香。各家的妇人被自家男人按在地上，不情不愿地跪下磕个头，然后翻着白眼，走了。
那几个死了娃子的女人，死活也不肯进屋，在门口扒着门框，破口大骂我娘和阿婆，被村长命人带了回去。
我猫在屋子外，看人来人往进进出出那间没有门板的屋。
等所有人上完香，阿婆又取出卜具，一卦过后，舒了口气。
「你们要感谢翠娘是个善人，就这么放过了你们。」阿婆露出这么多天来第一个微笑。
「等明日一过，就能完完全全送翠娘的煞气离开，翠娘也能放下执念了。」
「所有人明天都去祠堂待着，备好饭食，一整日都不要离开。」
阿婆把话带给村长，叫村长派人挨家挨户提醒。
她面色凝重：「村子里不能再死人了。」
11.
第二日，我跟着阿婆早早到了祠堂。
村长清点完人，确定村里人都来齐了，如释重负：「大家先在祠堂待上一天，等今日过后村里就太平了。」
阿婆在边上点点头。村里人坐在下面，起初还在躁动，这会儿也都安静了。
我蹲在角落，一遍遍数着祠堂里人的个数。
「一，二，三……一百九十二。」
刚刚好，不多不少。
妹妹的指甲不断挠在我的血肉上。
我小声哀求她：妹妹，不要着急，过了今晚，娘就能回家了。
到了下午，人群里开始有些焦躁不安。
一个怀了孕的媳妇小声说了句要去解手，被她婆婆左右开弓扇巴掌：「就你事多，就你事多！你肚子里要还生不出儿子，我就把你卖到别的山头！」
那媳妇眼圈红了。她丈夫也过来踢了几脚，还不解气，被旁的人拉住。
「忍忍吧，有什么事回屋再做。」
我别过头，在人群里找阿婆的身影，又找村长的身影。
阿婆靠在里面的柱上，抱着拐杖，昏昏欲睡。
村长不见踪迹。
我摸摸肚子，默默地起身，往屋外走去。
12.
村长正站在我娘的屋前，往地上倒石灰。
我站在他身后喊了声「村长爷爷」，他冷不丁一转身，石灰撒在了我鞋面上。
「板娃子？」
村长瞪着我：「小鬼怎么跑出来了？快回去！别叫你阿婆着急！」
「村长爷爷，你在干什么呀？」
他经我一提醒，才想起了手头的事情，继续往外倒着石灰，拖出一条长长的轨迹。
我跟在他身后往前走。他也不管我了，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
「村长爷爷，你在干什么呀？」
我和他不知不觉走到了丛林深处，他撒石灰的手抖得愈发厉害。我嘿嘿傻笑，把手伸过去，抓住了他往外撒石灰的袋子。
「板娃子，你快点回祠堂。村长爷爷在给你娘引路呢，画好了路，你娘就知道顺着路回去。」
「画好了路，我娘就知道顺着路回家了。」
我继续嘿嘿傻笑。村长皱眉准备说些什么，被我脆生生打断。
「村长爷爷，你看看，这是哪里呀？」
他额上滴落一颗豆大的汗珠，猛一抬头。
我娘破碎的身躯仿佛还挂在树头，映着浑浊的光，血淋淋。
13.
我娘疯了后，偶尔也会清醒。
她的屋子不知什么时候没了门板，我从她门口经过，看到她呆呆坐在地上。
她见到我，认了出来，招手叫我过去。
我站着不敢动，她又招手，还唤了一句板娃。
我缩着脑袋走进去，到了她跟前。
她抬头看我，又摸摸我的脸，说我可恶。
我知道她总是要掐死我，不敢出声，可她却突然哭了。
她说我不该出生，活着就是遭罪；她说她明明就要毕业订婚了，明明可以和心爱的人拥有一个幸福的家庭，而不是因为愚昧的善意给别人指路，最后在这个穷乡僻壤遭受非人的折磨。
我傻傻站在她旁边，不知所措地看她哭。
她停住哭声，脸上突然带上决绝和冷漠。
她的双手探到我脖子两侧，逐渐加重力度，最终还是放下了。
「出去！」
我吓得一抖，连忙飞奔，将那个永远照不见光的小屋子远远丢在身后。
后来每一次经过，她都是头发凌乱举止怪异，阿婆把我拉到身后，叫我离她远些。
最后一次见她，是在村里集会的日子。
全村的人都去祠堂开会了，被遗忘的，一个是疯子，一个是傻子。
那天的娘真好看，她站在我面前，第一次对我笑。
她梳理了头发，洗净了身上的污垢，穿着破旧但干净的褂子，对我说：「我终于能回家了。」
她当然不是特意来跟我说的，只是我那时蹲在下山唯一的路边，看见了她。
她发现我后，从起初的慌张到后来的镇定，最后坦然一笑，告诉我她要回家了。
是啊，娘的家从来不在这里。这里是她的地狱。
魂归乡，鬼上门。其实我娘，本来很早就可以回家的。
可惜，她死在了回家的路上。
14.
娘下山的路上，遇到了回乡的阿牛哥。
阿牛哥没有媳妇，下山是为了带个媳妇回来，可是没有姑娘被他拐骗到手。
而他看到了白净好看的我娘。
他把娘压在树上，侮辱了她；又强行要带她回去做媳妇。
我娘想回家，死不从命，他就抓着我娘的头发，一遍一遍将她的脑袋撞到树上。
我听到嘶声尖叫赶过去时，只看到娘的身体被扒光，鲜血淋漓地挂在树上。
如果不是因为阿牛哥陪我「做游戏」时说出的话，我永远也不知道娘是谁害死的。
也就是那天，我发现了妹妹的存在。
她在我身体里踢打翻动，哭号尖叫，撕咬开我的肚皮，我疼晕过去。
等我醒来时，面前，放着娘的「衣物」。
15.
妹妹在我身体里恸哭，我知道她心疼娘。
我痴痴笑，看着面色发白的村长。
「村长爷爷，不画路，我娘也知道回家的路的。」
他脸上的表情破裂，狠戾地瞪我，却在目光触及我身后时，浑身颤抖，裤子湿透。
「鬼，不，翠娘，翠娘——」他指着我身后发抖，脚却像被死死钉在地上。
「板娃，板娃，村长爷爷对不住你娘，村长爷爷错了！」
我歪着头冲他傻笑。
「板娃，叫你娘离开，村长爷爷求您了！」
他抖如筛糠，跪倒在地，石灰散落一地。
「村长爷爷。」我感觉妹妹在我身体里兴奋地尖叫，「你在喝醉后对我说过的话，你不记得了吗？」
那天，阿婆托我送东西给他，我被他拦住了去路。
「板娃子。」他咧出一嘴黄牙，凑近我，臭气混着酒气喷洒在我脖颈，「板娃子多大了？」
「快十三岁了，爷爷。」我嘿嘿笑。
「哟，是个大男娃了。」他粗糙的手探进我的衣服里，皱眉打了个喷嚏。
「没你娘手感好。」又眯着眼把我打量，「板娃子，叫什么爷爷呢？说不定，我是你爹呢。」
「村里的男人都有可能是你的爹。」
「板娃，这是你娘的福气，是你的福气。」
他哈哈大笑，喷出一口酒气。我感觉全身的骨血都在战栗。
当初，我娘被卖的那家男人死了，娘逃不出去，因为山里还有一堆男人虎视眈眈。
她把门锁起来，躲在屋子里。
但是村长来了，义正词严，拍门叫她出去。
娘躲在屋子里不出声。男人们怒了，原本摇摇欲坠的屋门，被他们大力踹倒，卸了下来。
那一天也不过是一顿暴揍，可是后来的一天夜晚，有人钻进了娘的屋子。
屋子没有门，所有人都能听到娘的哭号、咒骂，甚至可以站在门口窥探里面的情景。
越来越多的男人踏进了屋子，娘的哭声与咒骂逐渐被男人粗重的喘息盖过去。
娘疯了。
那第一个进去的男人，是村长，第二对加入的，是常家父子。
「村长爷爷。」我的身体不断抽搐，肚子上开始起皮泛皱，「你怎么指着我背后？你看到我娘了？」
村长不住地颤抖，手指扒拉着泥土想要挪动身体。
「可是，我娘已经死了。」
我嘿嘿笑：「村长爷爷看到了我娘，说明什么呀？」
这时，妹妹也咬开了我的血肉，咯咯直笑，兴奋地摇晃。
「说明，你也要死了啊。」
他眼睁睁看着我走向他，看着我的肚子处探出一个脑袋。
锋利的牙齿凑近了他的脖颈。
16.
村长死了。
死在曾经挂着娘的身体的树枝下，满地都是血和石灰。
村里人看着他，被腥臭味刺激得干呕。
阿婆远远站在边上。我走了过去。
「阿婆。」
阿婆面容有些扭曲，见到我后，缓和了不少：「板娃子，你昨天跑到哪去了？」
「我去找村长爷爷了。」我嘿嘿傻笑，「村长爷爷惹娘生气了。」
所以妹妹就生气了。
阿婆一愣，面色一沉，重重跺了下拐杖：「一报还一报，你娘不放过他。」
「不是娘。娘要回家了。」
「你娘真的被送走了？」阿婆浑浊的眸子锐利地盯向我，「板娃，你见到你娘了？她同你说了要回家？」
我拍掌，痴痴一笑：「娘回家喽。」
阿婆紧绷的身躯一下子放松，她挂上笑容，对身边的村人道：「村里的大难化解了，煞鬼已走，现在就剩一件事了。」
我看着他们如释重负的表情，肚子一阵抽痛。
妹妹迫不及待想出来了。
17.
阿婆跟着我往回走。
「板娃，村里人在祠堂里胆战心惊，好在七天守灵结束，你娘没有再回来作祟，村里终于太平了。」
我痴痴傻笑，阿婆无奈地叹口气：「傻娃子，明天就是你生日，阿婆给你做长寿面。」
「阿婆，我娘没有出现，你很难过吧？」
阿婆的笑容突然凝固。她面无表情，阴冷地盯着我：「板娃，你什么意思？」
「如果我娘真的走了那条引魂路，祠堂的一百九十二人，一个都跑不掉。」
「阿婆，我娘有什么错呢？」
杀死阿牛哥和常叔父子的是妹妹，追赶栓子把他们推进陷阱里的是阿婆，逼死村长的是我自己。
从始至终，我娘都没有做错什么，也没有害过人。
可是阿婆却让村长去撒石灰引路，引她回到她惨死的地方。
因为冤死的鬼魂再回到死亡之地，会放大生前所有的恨与执念，哪怕不是厉鬼，也会化身为厉鬼。
如果不是妹妹告诉了我，让我跟在村长后面用脚蹭花石灰，娘已经成了不得超生的鬼煞了。
十年了，想要全村人死的，从来不是我娘，而是阿婆。
阿婆静静看着我，眼神落到我的鞋子上。
她枯树皮般的脸上浮现出阴森的笑，佝偻的背慢慢伸直，突然丢掉了拐杖，缓缓向我走来。
「板娃，老妇小看你了。你哪里是个傻子啊，你是个聪明的孩子，聪明过头了。」
18.
我十三岁生日那天，没有吃到阿婆做的面，而是被阿婆叫人绑在了十字架上，接受大火炙烤。
村里人在下面咆哮：「烧死这个恶鬼！」
我呆呆看着下面站着的阿婆。
「桃姑婆，多亏了你这些年看住这个野种。」
有村人在边上道：「要不是你跟我们说了这是个神蜕子，轻易杀不得，得等到他十三岁用火烧死方能化邪，我们早就把他弄死了。」
阿婆舒展开一个笑：「他一条命，在全村人面前算什么？」
「只是可惜了村长，叫他去铺路引走恶鬼，没想到送了命。」
火焰烧灼着我的皮肤，我感觉到身上的皮一层层泛起，打卷，脱落。
妹妹在我肚子里号哭尖叫，疯狂撕咬着我的血肉。
我们都将被大火烧死。
突然，我肚子前的布裂开，是被牙齿活生生咬碎的，绑着我的绳子也被咬断。
我呻吟着匍匐到地上，慢慢往前爬，爬出火场。
妹妹的脑袋从我肚子里探出，她好饿，唇齿上还留着今天阿婆喂的内脏上的血，可她还是吃不饱的样子。
我站起身摇摇晃晃往前走，身上焦黑的皮随着我的步子一点点剥落，掉在地上。
村里人在尖叫，可他们发现自己无论如何努力都不能移动分毫。
我在一个浑身战栗的男人面前站定，问他：「除了你，还有谁进过我娘的屋子啊？」
他涕泗横流，不停哀求我，妹妹在我身上来回撕咬，不断催促。
我掰断男人的胳膊喂到她嘴边，看她撕咬下一大口肉。
她口味挑剔，其实不爱吃臂膀上的肉的，她更爱吃内脏等等。
我只能耐心地哄她。
村里人惊恐地哭喊，我听见有村里人咒骂阿婆：「老妖婆！你不是说他十三岁时烧死他就行吗？」
阿婆跪倒在地上，垂着脑袋，没有说话。
等她抬头时，皱巴巴的脸上全是激动的眼泪和癫狂的笑。
她冲着我，不，或许说是我的妹妹，道：「你慢点吃。乖儿，满村的人，还不够你吃吗？」
19.
村里人不可置信。
下一刻，他们的咒骂此起彼伏。
「老妖婆！」「贱妇！你怎么不死啊！」
我抽搐着倒在地上，身上的皮一层层泛起，收缩，再泛起，妹妹疯狂捣鼓我的血肉，逼着我仰面躺在地上，反向折起胳膊和双腿爬行。
她的脑袋和羸弱的身子已经探出了我的肚子，狰狞的嘴里是一口沾着鲜血的利牙，她依托着我慢慢往前，发出咯咯的尖锐笑声。
阿婆还在狂笑：「你们害死了我男人，我就要你们偿命！当年我男人和你们家的那些去深山，被困在那里十几天，最后只有他没回来，你们说他是出了意外——」
「你们以为我算不出来吗？他被你们活活分食了啊！你们既然喜欢吃人，我就让你们尝尝被生吃的感觉！」
村里的那些男人面色惨白。阿婆看着他们的样子，哈哈大笑。
妹妹爬到了阿婆身前，阿婆激动得发颤，将自己的脖颈递过去：「神蜕子，我已经按照你的要求给翠娘设灵堂七日了。你也肯出来了。」
「快吃啊，吃了我，再把他们都吃光！」
妹妹狰狞地狂叫，尖锐的牙齿逐渐凑近阿婆——
我没有想到，阿婆除了我娘，还留了一个后手。
因为阿婆确实没有骗我，我不是神蜕子。
真正的神蜕子，是寄生在我身体里的妹妹，而我，是她要蜕去的最后一层「皮」。
20.
神蜕子，确实只能是女婴。
如果供之以血肉营养，十三岁时，大火烧灼，方能成恶鬼。
否则长大后与常人无异。
娘当时生下的神蜕子是死胎，让阿婆无比失望，可她却意外发现了还有一个神蜕子寄生在我身上。
所以她把我带回家，又哄骗村里人隐瞒，定期提供给我动物的内脏，甚至后面，还有人的内脏。
妹妹天生恶灵，靠啃咬我的骨血为食，到了十三岁时，她终于可以脱离我了。
我眼睁睁看着妹妹吞咬光我的内脏，钻出我的身体，向在场所有迫害过我娘的人爬去。
一片血腥中，哭喊声此起彼伏，到最后，了无生机。
当初祠堂里的那个怀孕女人瑟瑟发抖，妹妹缓缓向她爬过去，又转身，消失在丛林里。
大火依然在烧，灼热刺目，幸免于难的人们拔腿逃跑。
我静静躺在地上，胸膛破碎，等待生命终结。
「板娃。」
我突然听到娘在唤我。
21.
冤死之人，死而化鬼，一为厉，二为囚。娘化为的，是囚鬼。
囚于冤死之地，不得解脱。
她啊，哪怕生前遭受诸多迫害，最大的执念也不过是回家。
可却被阿婆逼着，险些化为厉鬼。
脱离身躯的那一刻，我又看到了娘。妹妹说她从守灵第一日开始就只能滞留在我身边，只不过我看不到。
能看到她的，不是将死之人，就是死人。
第一日，如果我放她进屋，我就会死，所以我能看见她。
现在，我又看到她了。
她穿着整洁干净的裙子，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仿佛一切苦难都未曾降临到她身上。
她一直都是个很坚强的人，所以从不寻死，一心只是逃离地狱，她要回家。
现在，她终于能回家了。
我默默跟在她身后，不敢上前，那个字眼在我嘴里反复斟酌，不敢喊出。
我们走在这条下山的路上，这一次，无人阻拦。
我要护送她，走完这条回家的路，走完逆行的岁月。
我看到了好多好多。
从她在车站热情带路，到她在大学与男友并肩漫步，从她在父母殷切的目光中依依送别，到她背上小书包走进幼儿园，从牵着父亲的手学习走路，到她呱呱落地被母亲含笑搂进怀。
她终于回到了家乡，回到了他们身旁。
22.
最后一刻，娘执念散去，踏上了奈何桥。
妹妹出现在我身旁。她终于不再是畸形的模样，而是一个可爱白净的小姑娘。
我牵着她的小手，一起目送娘离开。
「……翠翠，下辈子你要幸福啊！」
我们终究是不敢唤她一声娘，我们不配。希望下辈子有机会，能堂堂正正做她的孩子吧。
哦，我差点忘了。
我坐到地上，把妹妹抱进怀里，轻声哄她入眠。
我和妹妹吃过人血肉，死后，是无法投胎的。
妹妹已经睡着了。我扭头望去，破晓时分，天光乍起。
那座阴霾笼罩的大山，终有一日能够照见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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