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
修仙日常
我是被村民送上来献祭山神的童子。
被五花大绑,塞在竹筐里。
村民口中凶神恶煞的山神抱起我,深深皱起眉头:
「又要多养一个。」
1.
我随着山神回到了他的府邸。
半拉大的小孩儿遍地跑。
稍大一些的坐在隔壁的书房里齐声诵书。
更大一些的成群结队在院子里挑选称手的兵器习武。
我知道他们。
他们都是跟我一样,被村民们送上来献祭山神的。
而山神本人,忙得顾不上安顿我,几步冲上去拉开了互相吃头发的小四十七和小四十八。
他忙得焦头烂额,有几个孩子趁机爬上了他的背。
山神一边忙着哄孩子,一边转过头对我说:
「以后你就叫小四十九吧。」
山神很喜欢孩子。
不知道是谁散播了这个消息,从那时开始,山神府邸山脚下的村民为了保佑来年的风调雨顺,每隔一年都会在村子里挑选童男童女献祭山神。
就是拿个小竹筐将被选中的人放在半山腰上。
等第二天竹筐不见了,村民就会大喊:
「山神显灵了!山神收下了祭品!来年又是风调雨顺的一年!」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些孩子都被山神接了回家,好好养起来。
2.
大家都叫他师父。
最早的那一批,有的飞升成仙了,有的修成了道士匡扶正义。
还有的,想要灭师正道,被山神一巴掌打飞到了另一个山头,从此没了音讯。
听师哥师姐们说完这些故事,我打了个冷战,越发努力修习,不让邪祟侵心被师父一巴掌打飞。
但我的天赋实在是低。
是师父这四十九个徒弟里天赋最低的一个。
师哥师姐们在我这个年纪早就筑基入途,能凌空御剑了。
而我只能拖着剑在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土痕。
师父抱着尚不会走路却能捏诀的小四十二满脸愁容地看着我:
「多跟你四十二师姐学学,她今天都能捏出个火诀来了。」
我跟婴儿肉包子脸的师姐大眼瞪小眼。
我是那个小眼。
师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指尖呲出一团火焰来,把我的眉毛烧了个精光。
3.
从此以后,我再也不敢随意跟那些师兄师姐们讨教。
虽说修仙我差了些灵根,但我胜在手脚勤快,能帮师父做很多的事情。
只一个下午的时间,我就能将师父满满一个库房的草药都规整成类并且切碎包进油纸里头。
闻讯赶来的师父站在门口脚底一滑,一屁股跌坐在了门槛上。
看得我都觉得尾骨隐隐疼。
他定是惊喜,嘴巴都合不拢了,问我:
「四十九,这都是你干的?」
我嘿嘿一笑,挠了挠头:
「本来还想做好事不留名的,还是被师父你知道了。」
当天师父便晕厥了过去,整整三天都没有醒过来。
最接近于羽化登仙的大师哥告诉我,这些都是师父继承了上一任山神衣钵以来收集来的各路仙草。
平时都按照药性分门别类地摆放着,尤其不能遭到一丁点儿的破坏。
师父偶尔给师兄弟们炼丹用上一点,都要心疼好久。
我这几刀下去,这些东西只能送到柴房里头当杂草烧了。
大师哥叹了口气,摸着我的脑袋说:
「四十九,四十九,你怎么总是比别人缺了点心眼呢?」
4.
我听了心里满是愧疚。
但好在这本来就是一座仙山。
灵力充沛不说,还有历代山神的仙泽滋养。
在这座山里找一些仙草并不是什么难事。
当即我便决定暂时拜别各位师兄师姐,启程给师父找仙草去。
只可惜,仙草没有找到多少,却找到了那个传说中被师父一巴掌打飞从此没有音讯的师哥。
彼时我正蹲在一圈仙泽充盈的空地上挖我的草,这里一株,那里一株……
诶,这里还有一……一只好大的鸟!
我顺着面前那拖曳至地的金华璀璨的尾羽向上看去。
一只气势昂扬的大鸟睥睨着我。
它的身子实在是太大了,站在我的面前足以遮云蔽日。
我看着他不屑一顾地朝我笑笑,在我面前腾地化作了人形。
他手上拿着把扇子,遮住了大半的样貌,只留下一双狭长勾人的眼睛,问道:
「宿豫老儿的新徒弟?」
宿豫,我的师父,万象山的山神。
我抱紧了怀里的篓子,十分警惕地盯着面前来者不善的人,不,鸟。
「是个哑巴?怎么不回话?」
「我会说话,但是不想同你说。」
那鸟半蹲下身子来凑近看我,十分嫌弃地挑了挑我额前的头发:
「为何不说?算起来,我可是你正儿八经的大师兄。」
「我有大师哥,不是你。」
闻言,他倏地笑了起来:
「什么垃圾也配做宿豫的大弟子?你听好了,我青榆是宿豫唯一的大弟子,你唯一的大师兄。」
青榆?
他不就是那个被师父一巴掌扇飞的逆徒吗?
打小师兄师姐哄我睡觉的时候,说的都是青榆的故事。
什么杀人放火抢劫路边老奶奶,无恶不作,专治小儿半夜啼哭,也没少治我的。
他翻掌举起羽扇,一时之间狂风四起,朝着我奔袭而来。
「让我看看,宿豫老头都教了你们一些什么。」
我下意识惊呼出声,低头将篓子抱得更紧一些。
这些可是我好不容易才捡到的。
那风不像风,像剑。
割裂着我的四肢和脸。
疼,真的好疼。
不知过了多久,这阵风忽然之间停了下来。
我鼓起勇气抬头,只见师父仍旧穿着他那身青色的长袍站在我的面前。
一根木枝被他反握在背后,负手而立。
那风见了他,生生滞在了半空之中。
「小四十九。莫怕。」
从前我只觉得师父有些吊儿郎当,整日待在树梢之上看着我们这一大院子的师兄师弟们,不是哄孩子就是煮草药,没有一点山神的样子。
此时此刻我才真的发觉,原来,山神是这个样子的。
我被师父揽在身后,看不清那鸟的样子。
只听见他发出十分悲戚的笑声来,响彻山谷:
「宿豫,好久不见。」
「闭嘴。」
师父看起来并不想同他过多地纠缠,那一剑他是下了死手去的。
可那鸟也不遑多让,一把扇子舞得出神入化,将师父的木枝挡了回去。
「宿豫,你可知道你现在救的人是谁?」
说到这里,青榆眼中的光愈演愈烈,仿佛是看到了很有趣的事情,他弯着眼眸深深看了我一眼。
5.
我是谁?我当然知道我是谁。
我是山脚下被村民选中献祭给山神的祭品。
6.
还没等青榆说完,师父怒喝了一声:「闭嘴!」
师父直接以意化剑,朝着青榆斩去。
青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似乎并没有打算和师父缠斗太久,留下了一张纸条后,点地消失不见了。
纸条上不知写了什么,师父带着我回到山神府后,闭关了好些日子。
再见到他时,是人间的春节。
这里的人大半都还没有辟谷,仍然保持着在山下时的习性,少不了要张灯结彩一番热热闹闹过节的。
我对于春节没有多少记忆,没有师哥师姐们那样大的热情。
我抱着一个红灯笼,坐在师父闭关的石阶前,百无聊赖地数着灯笼上的几颗珠子。
吱呀一声,身后的门被人从里面打开。
师父伸了个懒腰走出来,仿佛他只是睡了长长的一觉。
见我坐在门口,他弯下腰来拿我怀里的灯笼:
「怎么坐在这儿?」
「等师父一起过年。」
师父的神情我有些看不懂,他愣了愣,又将灯笼还给我:
「师父是神,小四十九,神是不用过节的。」
「那神也挂个红灯笼吧。」
我把手里的灯笼塞给了他。
灯笼照,前途耀。
照得去路,照得归途。
就算是神,也挂个灯笼吧,让更大的神来保佑你。
7.
我转身提着裙摆踩在吱呀作响的雪堆上跑开了。
围坐一桌的师哥师姐们喝了些温酒,脸上微微泛起红晕,连带着胆子也大了不少。
一直带着我修行的十九师姐攀着我的肩膀,一个劲地往我碗里塞肉:
「四十九,怎么还是个小豆丁啊?多吃肉,快快长大。」
我不疑有他,将师姐送过来的肉一股脑塞进嘴里。
塞得我腮帮子都有些酸了。
我埋头苦吃着。
十五师兄突然提议:
「要不我们一起下山吧?现在山下一定热闹极了,师父今天不会管我们的!」
「好啊!刚好还能路过庄子,到时候带小四十九回家看看,她爹娘一定开心。」
众人吃了酒,正在兴头上,说走就走。
我们鬼鬼祟祟背着剑出了山神府。
我还是没有学会御剑飞行,是站在十五师兄的剑上蹭着飞的。
我紧紧拽着他的衣服,生怕掉下去。
我壮着胆子睁开眼睛往底下一看,一片漆黑。
当剑飞过山腰,仍不见半点火光。
庄子呢?
十九师姐最先发现不对劲,她猛地飞了下去,不消片刻便带着一枝枯木回来了。
十九师姐面色凝重,她看向十五师兄剑上的我:
「庄子……被屠灭了,看地上的痕迹,至少有三年以上了。」
众人一惊,纷纷朝我看来。
我是两年前被庄子献祭的,如果村庄三年前就被人屠尽了,那我是从哪里来的?
8.
我们停在庄子前的一个小山坡上。
那里有一棵老槐树。
从老槐树往村庄的方向望去,只见歪歪斜斜的焦黑屋顶,不见半分生气。
「四十九,你可还记得自己家住何处?有兄弟姊妹几人?」
十九师姐蹲下身来,仔仔细细地问我。
我这才发现,我什么也不记得。
我只知道自己应当是从那村庄里被选出来献祭山神的。
可我既记不得家中父母长什么样子,也不记得自己在那村庄里生活的样子。
我所有的记忆,都是从被师父捡回家时开始的。
「罢了,罢了,不记得就罢了,你是山神府的四十九,也不算没有出处。」
几个师兄师姐都围着我,怕我伤心难过,从背包里掏出饼子来给我吃。
这一闹,大家都没有再下山游玩的兴致,盘算着等我吃完便启程上山去。
我捧着饼子吃,听着他们的打算。
细渣落了满地。
忽然一阵风轻轻地将我身上的渣屑卷了起来。
那风十分邪祟,却对我很温柔。
它不想伤害我。
我低下头,似乎还没有师哥师姐发现。
我伸出手去想触碰它,它便有灵气似的卷上了我的手指。
我没忍住,发出一阵轻笑。
师哥师姐立即注意到了缠绕在我指尖的黑雾,当即拔出剑来划阵将我保护在其中:
「何方邪祟?还不速速现身!」
9.
话音刚落,狂风大作,吹得老槐树沙沙作响。
一股极为强烈的黑色浓雾从那了无生气的庄子里突袭而来,将我们几人团团包裹在了中间。
我被那风吹得迷了眼睛。
只能隐隐约约看见在那黑雾之中好似有一个人的身影。
十九师姐站在我的面前立剑,不再让那黑雾靠近我。
我害怕极了,忙不迭从背包里掏出一把桃木剑来。
这是山神府里最轻的佩剑,是师兄专程给我削的。
他告诉我,遇到危险了拿上这把剑,至少死的时候还能死得痛快一些。
我哆嗦着手腕学着师哥师姐的模样捏诀布阵。
却如同原地放了一个屁,随风消散了。
眼见大家都快要顶不住了,那黑雾像是长了眼睛,直直地冲着我而来。
无论师哥师姐什么样的刀枪斧钺,都没能阻挡他的脚步。
我心一横,总归我现在也是个不知道爹娘是谁的野孩子,如果那黑雾当真是冲着我而来的,那要是我死了,师哥师姐们也就能安全了。
我丢下了那柄桃木剑,绕开了十九师姐,站在了那黑雾面前。
师姐撕扯着嗓子叫我回去。
从小到大,我也就这一回没有听她的话了。
只希望她不要怪我,以后不来墓前看我了。
10.
我张着臂膀,希望能尽数挡下那来势汹汹的黑雾。
我看清了那黑雾之中的人影。
他极瘦,脸颊凹陷着,身上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喜服。
看见我站了出来,那人影缓缓睁开了眼睛。
对视的那一刹那,滚烫的眼泪倏地顺着眼角落下。
我怔怔地看着他。
不知道这眼泪来自何处。
心脏的剧烈疼痛叫我直不起腰来。
那黑雾中的人向我伸出手。
我正要去握,一根木棍嘭的一声直接贯穿了那黑雾中人影的胸膛。
11.
师父来救我们了吗?
向我伸来的那只手顿了顿,终究是没能触碰到我。
在木棍贯穿胸膛的那一瞬间,黑影开始渐渐消散开,连带着那团雾气也变得淡了。
我看着他的身影渐散,却也愈发清晰。
挺直的背脊,清瘦的脸颊。
他朝着我笑,眼角弯弯的。
「还好,还好,吾妻安好。」
他留下了一句话,便再也看不见。
我几欲疼得昏死过去,眼前全是水雾。
闭上眼睛的最后一刻,我看见御剑而来的师父,呢喃道:
「师父,我好疼啊。」
12.
再次醒来时,我正躺在自己的那张小竹床上。
师父站在门外煎着汤药。
我仔细嗅了嗅,全都是些天材地宝的好东西。
师父推门进来,只将药递给了我,一言不发。
我以为他是在生气,气我没本事还跟着师哥师姐下山乱跑,险些丢了性命。
我自觉理亏,讨好地将一整碗苦倒胃的汤药喝了个干干净净。
好苦。
苦得我将脸皱成了八字。
但他还是不同我讲话。
我拽住了师父的衣角:
「师父,这药真是天下第一好喝的药。」
我看见师父的眉心仍然紧紧皱着,他拍了拍我的头:
「你若是知道了这是什么药,便不会再想喝了。」
「什么药我不管,总之师父是不会害我的。」
他又不说话了,甚至看我的眼神又再复杂了几分。
我实在搞不懂他们这些神每天都在想什么,真难懂。
我只知道,我每天把药喝得干干净净,师父就会稍微开心一些。
我能下床走动之后,大家见了我,也绝口不提我晕倒的事情。
好像是在此之前他们就都商量好了。
但师哥师姐们还是低估了我听墙脚的能力。
我隐隐约约听了个大概。
好像是说山脚下村庄的覆灭全都是那天晚上袭击我们这群人的黑雾干的。
那是一个久久徘徊在世间的亡魂厉鬼。
能修炼成这副模样,至少是在世间徘徊了上百年了。
13.
听完墙脚的那个晚上,我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将今天的药尽数都给吐了出来。
晚上的梦奇形怪状,什么都有。
我梦到了那黑雾中的人向我伸出手的样子。
还梦到一处从未见过的农家小院。
那院子虽小,但是干干净净,打理得井井有条。
院子里的男人挽起长袖洒扫庭院,身边还有一只大黄狗。
身着朴素的女人从屋里走出来,眼似水杏,温柔极了:
「别扫了,去歇着吧,明天就要赶路上京了。」
男人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笑得灿然:
「不妨事,此次科考我定要拿下魁首,让娘子从此不再辛苦劳累。」
下一秒,所有温情的画面骤然剧变。
干净的小院忽而狂风大作。
院子里看家护院的大黄狗挡在女人面前,却被人以一把羽扇抽飞。
大黄狗哀嚎一声,再没了声响。
女人被吓得失魂落魄,跌坐在地,到死都不知道面前的陌生人究竟是谁。
不知道过了多久,沉寂偏僻的村庄热闹了起来。
原来是新科的状元郎衣锦还乡。
十里八乡的村民敲锣打鼓放着红鞭炮,好不热闹。
被众人拥簇着的状元郎回到那间小院。
「娘子。」
状元郎叩响木门。
身后是一群瞧热闹的村民,院子里无人回应。
状元郎心生疑窦,推开门,只见变得发暗的血迹满地。
胸膛被人破开挖走心脏的女人躺在屋外的门槛上,睁着眼,死不瞑目。
前来看热闹的人扒着门框一看,被吓得惊叫四处逃窜。
状元郎身着红衣。
女人身上的衣服亦被鲜血染红。
他呆愣愣地走进院中,扑通一声跪在妻子身边。
状元郎似是患了疯病,哭得眼睛都瞎了。
跑在大街上逢人便问有没有看到是谁杀了他的娘子。
日子久了,便有顽皮的孩子前去逗他:
「我知道是谁杀了你妻子呀。」
状元郎身上的衣袍破败了,那红色暗了下去,变得又脏又臭。
他亦步亦趋跟着小儿来到一处池塘前。
小儿指着池塘说:
「就在池塘底下,你跳下去就知道了。」
几个孩子捂嘴偷笑。
原以为状元郎会气得憋红脸朝他们大骂,结果却是他一言不发猛地扎下了池塘。
几炷香的时间都过去了,仍然不见状元郎出来。
顽童这才意识到不对劲,惊慌失措大喊:
「疯子淹死了!疯子淹死了!」
村里有册子记载:
新科状元薛云客,疯病,溺死。
14.
醒后我没有睁开眼。
我察觉到床边有人在。
那人身上的草药味我十分熟悉。
是师父。
他蹲在我的床边。
寒凉的指尖擦掉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蓄在眼角的泪。
他似乎有些发抖。
一股难以抑制的悲哀险些将我都一齐包裹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
「不要恨我,求您了。」
「求您了。」
师父身上的草药味十分能镇定心神。
不出片刻,我又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师姐告诉我师父一大早就闭关去了。
这回可能要去个一年半载的,特别交代要我摒弃杂念好生修炼。
我嘴上说好,心里却知道我自己到底是个什么德行。
好生修炼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好生修炼的。
师父不在,大师哥便成了我们这一大家子的掌事人。
也不知道是不是带孩子比修仙还要累,大师哥在照顾了我们半年之后便顺利飞升了。
他飞升那日,师父仍未出关。
大师哥有些不舍地抱了抱我们每一个人,多多少少都有些交代。
到我的时候,大师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他叹了口气,最终只道:
「四十九,多长些心眼,不要让师父太操心了。」
我有些不服气。
明明大家都给师父添了不少麻烦,为什么只说我一个?
从前大师哥没飞升的时候,这群人好歹有人镇压着。
大师哥一走,这山神府就彻底乱了。
小孩儿满山跑,稍大一点的每天斗剑。
我则坐在师父常日里最爱的那棵树上看着他们闹来闹去。
就是在山神府最弱的时候,山下的冤魂齐聚,攻了上来。
最开始是我在树上往下望的时候发现不对劲。
原以为是要来一场大雨。
直到那些黑色云雾破开了师姐布下的避水珠,我们才真正察觉到不对劲。
那些怨灵形成了一股强大的浊气。
他们似乎感知到了山神闭关,最能扛事的大师哥也已然飞升不在,如今正是山神府最弱的时候。
他们之中不少人还保留着几分人类相貌。
其中甚至还有不少当初抛弃师哥师姐,让他们成为祭品的亲人。
他们面目可怖,张牙舞爪,露出森森白骨朝着我们扑来。
呼啸的风是怨灵的哀嚎。
他们不知为何被屠灭了村庄。
心生不甘和怨气,在这灵力充沛的万象山久久不散,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师哥师姐们挡在我面前,将我死死护在后面。
他们拼命抵抗着来势汹汹的怨灵。
十九师姐的一只胳膊被怨灵撕扯开大口子。
她疼得出了一头的汗,转头朝着我大喊:
「四十九!跑!」
「快跑!快去找师父!」
下一秒,那只被撕开口子的手臂吸引了更多的怨灵。
不消片刻,师姐的整个手臂都被吞噬。
我的腿止不住打颤发软,抱着我的木剑,用尽所有力气朝着师父闭关的山洞跑去。
不知道狂奔了多久,那些呼啸和嘶吼渐渐远了。
我一刻也不敢耽误,趴在山洞的石门上敲打着:
「师父!师父!你快救救师姐啊!」
「师父!万象山有难了!」
山洞的石门上布满了结界。
我将双手拍得血肉模糊,那门才缓缓打开。
师父身上的衣袍颜色淡了些许,依旧是那不染尘埃的模样。
他垂眸看我。
那苍白无比的脸色叫我心惊。
师父将我扶起,身形有些飘忽不定,语气却十分坚定:
「不怕,有师父在。」
师父的剑意抵达山门时,师哥师姐们已成强弩之末。
那些怨灵极为难缠,冲天的怨气,饶是师父也一剑劈不开。
不知是这怨气吸收了万象山的灵气太过强大,还是师父变弱了,鏖战三日整,万象山的天才重新明朗起来。
最后一丝怨灵被斩尽。
师父随剑倒下,一口鲜血染红石阶。
15.
师父昏迷后,我承担起照顾所有人的责任。
煎药炼丹,整日忙得脚不沾地。
好在这万象山的仙材够多,所有人都保住了性命。
只有十九师姐的手,我仍没找到办法还原。
她看出我的苦恼,强打精神安慰我:
「没事的,小四十九,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撕咬我的怨灵我认得,是我的阿父阿母。」
「从前他们将我作为祭品丢掉,我仍不敢怨恨,因为他们给了我骨血。」
「如今还了一只胳膊回去,我反倒能痛快恨上一恨了。」
十九师姐用另一只手摸了摸我的头:
「别小看了师姐,从今之后,江湖上就多了个独臂女侠了。」
很久之前我问过师父,为什么他明明不是那种食童男童女的恶仙,还要让村民误会,不去澄清?
师父说,只有这样才能救下更多的人。
之前我半知半解,如今却懂了。
这里的人大多都是被家里人主动献祭的。
有的是不为家人所喜欢的女娃,有的是生来六指被视为不祥的,还有的只是体质羸弱了一些,便被家里人当作负累,索性丢给山神。
只有让那些村民一直误解下去,师父才能把这些不被期待的孩子都接回来抚养长大。
师父一直都是世间最好的师父。
16.
我的大补药炼到了七七四十九日的最后一日。
师父一直昏迷不醒。
这丹药便是我最后的希望。
我片刻不离守着炉子。
忽然一阵风将我连人带炉掀飞。
我哀嚎着倒地时,炉子也被打翻。
只差一口气便能炼成的丹药在此刻变成了一团无用的灰烬。
「哪里来的贼人?我要跟你拼命!」
我气急,抄起木剑转身。
只见青榆脸色阴沉站在门前冷冷看着我:
「这些东西救不了他,带我去找他。」
我抵死反抗。
当然不能让他找到师父。
谁知道他的心究竟是红的还是黑的。
可青榆的力量还是远超于我。
我被揍得奄奄一息,被青榆拎着丢到了师父沉睡的石床边。
「你知道宿豫为什么变得那么弱,为什么如今昏迷不醒吗?」
「你们鸟都这么喜欢说废话吗?我当然不知道。」
青榆看了我一眼,继续道:
「万象山的山神,千年可交替一次。」
「交替的山神可以选择入轮回,感受命格圆满的人生。」
「也可以选择归化入天地之间,变成山水草木。」
「五百年前,宿豫到了要交替的时候,我不愿他选择任何一条路,便想办法延续了他的山神之位。」
我有些怀疑地看他:
「你也能干涉山神的事情吗?」
如果眼神能杀人,青榆或许杀了我三百遍不止。
「我当然不能,但是只要活取了前任山神转世轮回后投胎的人的心脏,炼成金丹就可以。」
「但宿豫这老儿,竟然又活生生将这金丹从他体内抽出来了,他不死谁死?」
我有些吃惊。
这些事情从前我闻所未闻。
「那师父为什么要把金丹抽出来?」
「因为他要抽出来还给你。」
「四十九,你知道你为什么修炼缓慢,七情六欲寡淡吗?」
「因为你生来就少了心脏。」
「宿豫在出关之时就把金丹还给你了,只是你现在还调动不了。」
17.
青榆带着我来到师父时常闭关的石洞。
这里我从未踏进过半步,阴冷至极,叫人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石洞的最里面放着一块蒲团。
而蒲团的正面前,是和石洞融为一体的巨大神像。
那神像没有脸,是个女身。
神像雕刻得极为精细,甚至连发丝都显得飘逸灵动。
只有那张脸上,什么东西也没有。
青榆仰头看着那女神像,十分不屑地嗤了一声:
「我真不懂,她凭什么能让宿豫念了千百年也不肯忘记。」
「她是谁?」
「她是宿豫的师父,上一任的山神,也是你。」
还没来得及反应,青榆便一掌将某个东西打进我的眼睛里:
「泉女,你该醒醒了。」
18.
如浩海般不属于我的记忆一股脑涌入。
浑身的经脉仿佛都浸泡在一种极为纯粹而浓厚的灵力之中。
充沛的灵力让眼前的一切逐渐清晰。
我看见了从前的一切。
千年前。
南钟国破。
千代的铁骑攻占了南钟的皇城。
作为南钟的最后一个皇子,宿豫出城迎战。
最终还是不敌千代,被活捉俘虏。
千代人的铁骑进入皇城后肆意烧杀抢夺。
将南钟的子民看作牲口,能食之辱之。
皇城变成了真正的人间炼狱。
宿豫不忍心看自己的子民受苦,便和千代的君主立下约定。
宿豫绕皇城爬一圈,千代便放一百人出皇城。
前半生一直骄傲着的皇子身着破履烂衫,一圈一圈在闹市街头爬着。
千代的皇族后代嬉笑着立下赌注,看宿豫能坚持到第几圈。
幸存的南钟百姓在宿豫爬行的路上向他吐口水、丢碎石,破口大骂:
「若非你们皇室无能,如今我们又岂会被人当成牲口对待?」
「呸!我们沦落到如此境地,都是你害的!」
「宿豫!你还我孩儿命来!你还我一家命来啊!」
宿豫一声不吭,在那碎石满地的地上爬着。
七天七夜不眠不休。
整整绕城三十五圈。
最后一圈时,宿豫的手脚血肉已经被磨光了,只剩下白骨露在外面。
他瘫倒在地上,仰天大笑起来。
「三十五圈,三千五百人,我南钟仅剩三千四百六十七人,你都要放了!」
千代的君主趾高气昂地走到宿豫面前,踢了踢只剩一口气的垂死的宿豫:
「三千四百六十七?我怎么记得你们南钟一个人也没剩下?这些不都是牲口吗?」
此言一出,身边的千代贵族纷纷捧腹大笑起来。
宿豫眼睛瞪得血红,死死盯着面前的人:
「你要反悔?」
千代皇帝一摊手:
「我可没有,我们本来就约定好,放人,可不是放牲口。」
原本神明是不能随意干涉人类生死的。
我本无意参与因果之中,却路过看见了这一幕。
宿豫的仙根纯粹,是个修仙的好苗子,将他救回去做个徒弟也不错。
我说服了自己,将一缕仙丝落在宿豫身上。
霎时间,宿豫身上的伤口开始复原。
得了神力的宿豫从地上爬了起来,以一敌百,在城内杀出了一条血路。
他手上拎着一根在铁匠铺捡来的破剑,硬生生为南钟遗民开出一条出城的路来。
浑身染血的宿豫让人不敢阻拦。
一直到了无人的郊外,宿豫才扑通一声丢掉了破剑,跪在所有人面前磕了个头:
「宿豫无能,守不住家园,从今往后只盼各位寻个平安的好去处,宿豫,万死也值得。」
19.
有我的仙丝指引,宿豫很快来到了万象山。
我为他洗清经脉,教他术法,一日日将他培养成下一任的山神。
我告诉他,这万象山的山神以后就要交给他来当了。
宿豫沉默了好久才问我:
「师父要丢下我一个人吗?」
我看得出他的心思。
可我做山神已经太久,倦了,想去人间走一遭。
我告诉他,入了轮回,身殒之后,我仍然会化成山川草木。
到时候再回到万象山来陪他。
宿豫不再说话,好一阵子都不再理我。
直到我真正要入轮回的那天。
我看见宿豫悄悄躲在地府的渡河边。
他眼眶一圈红红的。
当初我救下他时,他绕城爬了三十五圈也没见他掉一滴眼泪。
我笑着替他擦掉泪水,转身上了船:
「别哭,我相信再见之时,你一定是个很出色的山神。」
再睁眼时,我已经脱胎成了凡人。
爹娘叫我小豆子。
他们说我长不高,总是小小矮矮的,皮肤也黄,索性就叫我小豆子。
隔壁住着一个老秀才。
秀才还有个儿子叫薛云客。
他经常来找我玩,教我识字读书。
我无以为报,就常常跟在他身后替他教训那些笑他文弱的臭小子。
薛云客就像是这世间最平静的水面。
无论别人怎么招惹他,他都永远不会生气。
反倒是我总被气得眉头皱起,质问他:
「薛云客,你怎么都不懂反击的呀?」
「你这样好欺负,以后要是没有我保护你,你可怎么办?」
日久生情,在我及笄那年,薛云客来我家提亲。
父亲母亲很是开心,嘱咐我要和郎君相爱相亲。
这当真是极好的命格。
生在安定的年代,家中算是宽裕,有疼爱我的父母,有相爱的郎君。
郎君还很争气,立誓要考上状元郎回来。
这一切当真是美极了。
如果青榆没有出现的话。
他是当年的南钟遗民里最小的一个孩子。
原本是要被千代贵族抓去吃了。
结果宿豫将他们所有人都救了下来。
青榆一个人摸爬滚打长大,找到了万象山。
在万象山拜了宿豫为师。
他想千年万年地在宿豫身边报恩,不惜吞了鸟妖的元神,变成了一个不人不妖的怪物。
青榆不愿意宿豫走上和我一样的道路。
他希望宿豫长长久久地在万象山做山神。
于是青榆找到了我,将心脏活取了出来。
身为凡人的我无力反抗,只一遍遍哀求他不要杀我。
我的郎君很快就要考上状元回来同我过日子了。
我们还有很长的日子没过,不要杀我。
身为凡人的小豆子到死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遭此劫难。
青榆的羽扇很厉害。
取心那一瞬间,我没有感到任何疼痛便死去。
宿豫之所以将青榆逐出山门,不是传闻中的青榆想要杀师证道。
而是青榆趁宿豫不备,将那颗用我心脏炼成的金丹打进了宿豫的身体之中。
宿豫大怒,和青榆大战了一场,将他驱逐出了山门。
当宿豫赶到那个小村庄想挽救时,连薛云客也死了。
为了赎罪,宿豫不断寻找着我的转世,终于在几年前找到了我。
他抹掉我的记忆,告诉我,我和山神府里那些孩子一样,都是被献祭的童子。
20.
「青榆,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唤醒泉女的元神,也就代表着我会拥有所有的记忆,而且拥有能轻而易举杀死你的能力。」
我睁开眼。
此时石洞的神女像逐渐有了清晰的面容。
正是我的脸。
青榆笑得疯癫:
「我当然知道,但同时你也有了能救活宿豫的能力,不是吗?」
「泉女,他是你的徒弟,四十九,他是你的师父,无论你是谁,你都要救他。」
「我只恨金丹无法为外人所剖开,不然我一定会像杀了那个凡人女子一样,再次剖开你的身体,取出金丹去救宿豫。」
青榆的面容逐渐扭曲,他张狂着在石洞之中来回踱步。
我立于神女像前,心中出奇地平静:
「那你对宿豫呢,难不成是有断袖之癖吗?」
青榆怔住了,随即平淡道:
「从未有过。」
「那样的爱太单薄了,于我而言,是侮辱。」
「宿豫对我来说,是父、是神。」
「他是唯一配得上神明这个位置的人。」
「他不应该归化于天地,像他这样的人,就应该永远留在世上,被所有人爱戴崇拜。」
我挥开一掌,将青榆打得猛吐出一口血来:
「荒唐!」
我捡起青榆落在地上的羽扇。
这是他的本命法宝。
也正是用这羽扇取了我的心脏。
青榆瘫倒在地上,随意擦掉嘴角血迹:
「我造的业障太多,杀了我吧,泉女。」
「抱歉,我并没有宿豫那么善良,杀了你太过便宜。」
我将羽扇捏碎。
将青榆的经脉尽数封死。
没了灵力的青榆变成了一只青尾山雀,叽叽喳喳在我身边环绕着。
「你会变成北脉的一只山雀,心脏可医治凡人心脉病症。」
「被那些凡人捕杀后再次复活,轮回往复将是你以后永远的宿命。」
21.
我来到宿豫沉睡的石床前,当年那个在渡河边哭红眼睛的孩子果然成长了不少。
「宿豫,好久不见。」
我将那颗金丹释出,一点一点没进宿豫身体之中。
有了金丹的维持,宿豫的脸色在逐渐转好。
到了第三日,金丹彻底被宿豫吸收。
他睁开眼睛时,我已经快要消散了。
我盘坐在蒲团上,身形逐渐变得透明。
宿豫几乎是一瞬间看出了我如今的真身。
他连滚带爬朝我扑来,最终又在距我半尺的地方停下,端端正正跪下虔诚叩拜:
「弟子宿豫,见过师父。」
按理来说我或许应该怨他的。
怨他没有管束好弟子,怨他让我喝失忆的汤药,想不起来任何关于薛云客的事情,怨他一剑刺死了薛云客的怨灵。
可如今我却一丝一毫也恨不起来。
因为他没有做错任何一件事。
我笑着朝他招招手:
「快来呀,我就快消散了,你还像个木头一样杵在那儿。」
宿豫闻言,依旧有些犹豫,他跪着向我身侧挪了挪。
「弟子惭愧,不敢靠近。」
「你有什么好惭愧的?宿豫,你做得很好,这些年辛苦你了。」
他抬起头,眼里瞬间蓄满了眼泪。
他哪里长大了?分明还是那个在渡河边看着我走的孩子。
宿豫一把抱住了我,清瘦的肩膀有些硌人。
「师父,对不起,我对不起你,对不起。」
宿豫哽咽着声音,一遍一遍不知疲倦地说着对不起。
他抱我的力气极大,却还是阻止不了我消散。
我拍了拍他的背:
「我不怪你,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我说过的吧,等我们再见的时候,你一定是个比师父还要好的山神。」
宿豫感知到了我的消散。
他愣愣地松开我,眼中是掩盖不住的慌张。
他拼命想要将那些消散在天地间的灵气收回来,却都只是徒劳。
「不用试了,还有半炷香的时间,我就要走了。」
宿豫没有理我,倔强地一遍又一遍尝试。
「我不信,我不会让你走的,绝对不会。」
我明白他。
他孤单得太久了。
在这偌大的万象山,除了千年前同我在一起,剩下的日子他都是孑然一身。
纵使这山神府里来来往往许多的徒弟。
可是于宿豫而言,不过是短暂几十年的过客。
他身为凡人时,国破家灭,再无一个亲人。
后来同我在这万象山上过了一段逍遥日子。
但最后我也要走。
即使不投胎凡尘,我也会归化于天地。
这万象山,还是只有他一个人。
他孤单了太久太久。
「宿豫,不要试了,再让师父看看你吧,师父就要走了,这万象山,以后还要靠你来守护。」
宿豫骤然停下了动作。
他低下头,再也抑制不住大哭了起来。
千百年的委屈和思念在此刻如决堤的洪水奔涌而出。
山神悲戚,万山同哭。
我伸手抚上宿豫的脸:
「不要悲伤太久。」
「宿豫,我们一定还会再见的。」
或许等一场春雨,或是等一声惊雷。
不管是用什么样的方式,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
「那您呢?您又要去哪里?」
「我要去替薛云客赎罪,他为了找我,在世间游荡了百年,在村庄里感知到了我的气息后入魔,屠杀了太多人,业障深重,如今已无法转世成人,我要去替他赎清罪过。」
宿豫摇摇头,抓着我的手不肯松开:
「那不是您的业障,师父,不要去,求您,不要去。」
「宿豫,我不只是泉女,我还是四十九,我也是小豆子,他是我的郎君。」
「当初我救下你,也因此改变了你的命格,让太多不相干的人进入因果之中,若是将这些事情溯回源头,这些业障还是要落到我身上来的。」
「所以我必须要去。」
等到业障都消了,或许我能再次入轮回转世也说不定。
我揣测着天意,没有告诉他。
消散的速度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很快他连我的手也握不住了。
宿豫跪倒在我面前,眼泪几乎要哭干了。
他的肩颤抖着,抓住我最后一丝衣袖,不肯松开。
「宿豫,我们会再见的。」
22.
万象山有个传说。
山神是个食童男童女的妖怪。
山脚下新建的庄子风调雨顺,年年丰收,就是因为村民们常常将孩子们拿去祭祀。
又到了一年一度的祭祀大典。
村民们诚惶诚恐地将一个天生有些智障的孩子放进竹篮里,丢在山腰上。
不知过了多久,一身白袍的仙人出现,水墨似的衣衫与山间雾气融为一体。
他有些苦恼地抱起竹篮里的孩子。
孩子哇哇大哭,朝他吐了个鼻涕泡。
「别哭了,以后你的名字就叫二百九十一了。」
抱着二百九十一上山时,万象山下起了雨。
春寒料峭。
宿豫将怀里的孩子搂紧了一些。
一把油纸伞虚停在二人头上。
宿豫有些无奈,望着斜飘的丝丝细雨。
「我说师父,现在能不能先不下雨啊?孩子要是感冒了很麻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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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21 13:4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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