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事事无虞

事事无虞

却相离：无风无月也无你

阿娘生下我后，阿爹就不来了。

院子里下人说是因为阿娘生的大小姐是个痴傻的,每当这时翠婉就会气鼓鼓的呵斥他们。

小时，有阿娘和翠宛陪着我。长大后，我与陆景之相识，他陪我嬉戏认字，给我买阿娘院子不常有的海棠糕。

我与陆景之定亲之后，阿娘握着我的手，哭的泣不成声。

明明我与夫君是青梅竹马，门当户对，应该高兴才对。

彼时我还不懂，直到我出嫁那天，礼还未成，陆景之便因一纸圣书离开了我。

他说他给我挣海棠糕去了。

我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他说:

「等阿虞可以把三字经全部默写下来，我就回来了。」

1.

屋外锣鼓喧天，热闹非凡。

屋内的气氛却是如黑云当空一般。

阿娘握着我的手，哭得泣不成声，其他人也不敢说些什么。我深知阿娘是舍不得我嫁人，安抚地拍拍她的手。

「阿娘，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你莫要再哭了。」

我的话适得其反，她听了之后居然哭的更凶了。

「少虞，咱们不嫁好不好？咱们不嫁……」

我心下疑惑。

从小阿娘就经常在我耳边念叨：「少虞啊，我们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

从来从去的，我有点理不清了，我问阿娘：

「那我什么时候可以从自己呢？」

阿娘只是叹息地摇头，说我长大了就会明白。

可是阿娘说的实在是太隐晦了，我到现在都还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见过太多次阿娘叹气。

见不到阿爹时，她叹气。

府里抬了新姨娘，她叹气。

姨娘新添了弟弟妹妹，她还是叹气。

阿爹来看我们的次数屈指可数，我总能听到院里的下人们在墙角小声嘀咕。

「大夫人可真是个没有福气的，生不出来男娃，大小姐还是个痴傻的。现在府里又这么多姨娘，老爷哪还记得她们啊，我们这些下人也跟着受苦……」

我哪里痴傻？阿娘说是因为我太爱她了，所以才在她肚子里待的久了些。

我不在乎他们的话，因为他们是不重要的人。

但是每当这时，翠宛就会气鼓鼓地出现呵斥他们：「呸，隶人坯子的命怎么敢议论起主人家的事！」

我想，翠宛的耳朵真灵呀，这么小的声音她都能听到。

2.

后来有一天，阿爹终于来看我们。

见到阿爹时我高兴极了，扑上去抱住他：「阿爹，阿爹」不停地喊着。

我发觉到他的身体有些僵硬。

阿爹为什么不揉揉我的头？

我上次见到五弟弟这样做，阿爹可高兴了。一边揉他的头还一边笑，笑得脸上褶子都清晰可见。

是不是因为我太重，撞疼阿爹了？

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错，我赶忙低着头从阿爹怀里退出来，喃喃低语道：

「疼不疼啊阿爹？阿虞……阿虞不是故意的。」

他眼神幽深地望着我，也不说话，好一会才抬脚离去。

等阿娘收拾好欢欢喜喜出来的时候，阿爹已经走很久了。

没有见到阿爹，阿娘的笑容瞬间暗淡。她的面色很苦，就像莲子粥里翠宛忘记去掉的莲子芯一样。

从那之后，阿爹便不曾再踏足熙光苑。

想到阿娘失落的模样，我心里愧疚的紧。

如果不是我冒冒失失的把阿爹撞疼了，他怎么会不来了呢？

阿爹……肯定是生我的气了。

我捏紧拳头，暗暗下定决心。下次再见到阿爹一定要好好跟他承认错误，让他原谅我！

这样，阿爹就会来看阿娘。

阿娘就会不像酸苦涩口的莲子芯了。

可是我等了好久好久啊，都没能再见到阿爹……

阿娘还在哭，我用手拂去了她眼角的泪：

「阿娘，陆景之对我很好的，你不要担心。阿虞会经常回来看你的！」

3.

我和陆景之是翠宛口中般配又登对的青梅竹马。

每次散学陆景之送我回家，翠宛总在他走后笑容神神秘秘地说：

「小姐，陆公子和你般配的嘞。」

我并不赞同她的话。

陆景之是夫子口中顶顶好的弟子，可以口齿伶俐地回答上夫子的任何问题。

听到他的答案后，夫子会笑着捋捋他那长长的胡子，一脸欣慰：

「孺子可教也。」

而我一点也听不懂夫子口中晦涩难懂的话，更别提回答夫子的问题。

夫子问我：「养不教，父之过是何意？」

我一本正经地反驳他：「养不教非父之过，阿娘说了爹爹做什么都是有苦衷的！」

夫子看着我直摇头：

「孺子不可教也。」

我不太能听懂是什么意思，但我知道一个可教一个不可教又怎会般配呢？

但陆景之从未说过我笨，他教我背三字经，还会给我带许多阿娘不允许我多吃的糕点。

他喜欢捏我的脸，声音温柔道：「阿虞以后给我做媳妇吧。」

我舔舔嘴角的残渣，问他为什么。

他笑：「因为阿虞很可爱啊，而且做我媳妇会有吃不完的糕点哦。」

我思索片刻，点头：「那便做吧。」

……

我还想再和阿娘说什么，喜婆打断了我。

「夫人，小姐，陆公子已经到了。」

阿娘不再哭了，只是看向我的眼睛里满是不舍。

我将大红盖头扯下，隔绝了阿娘的视线。

这样，就看不到阿娘的难过了。

喜婆搀着我起身出门。

微风掀起盖头的一角，我见通体雪白的高头大马上，坐着一身红衣的少年郎。他眉眼之间充斥着喜悦的意味，眼角挂着颗痣，显得他肆意张扬。

陆景之生的清冷，我鲜少见他穿红色。

现在见到他红衣高坐骏马之上，我竟然理解了书上的那一句。

「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原来说的就是他呀。

轿子被缓缓抬起，我拽下盖头，探出头去。

远远的，见阿娘倚在阿爹怀中。

阿娘啊，怎么还在哭呢？

我会过得很好的啊……

4.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

宾客们乌泱泱地朝着来人跪下。

那人展开手里橙黄的卷轴，声音尖锐，念出来的话比夫子念的三字经还要难懂。

我只听得一句，「应天顺时，受兹明命。」

我记得阿爹封大官时，也曾有过这句。难道陆景之也要和阿爹一样当大官了吗？

想到这里，我心里暗自窃喜。陆景之当了大官，我不是有更多的糕点吃了！

那人念完之后，再度开口：「陆大将军，尽快启程吧。」

他走了，也带走了一众宾客。

刚刚还热闹非凡的陆府，瞬间冷清不少。

每个人的脸上都愁云惨淡。

陆景之拉过我的手，定定地看着我。

我问：

「陆景之，你是要做像我阿爹一样当大官了吗？」

他的笑容勉强：「阿虞想让我当大官吗？」

我收住想点头的动作，硬生生地摇了摇头：「陆景之，你不喜欢。」

他拉住我的手又紧了紧，不作声。

明明他拉着我的手那么紧，可我突然觉得他彷佛下一秒就会消失不见。

我回握住他，固执地重复了一遍。

「陆景之，你不喜欢。」

陆景之笑了，可是他笑得我的心里空落落的。

他说：「阿虞，你要记得，有一些事不是不喜欢就可以不去做的。」

我皱眉。

怪不得陆景之会被夫子夸奖呢，他讲的话啊，和夫子一样难懂。

陆景之走了，和他阿爹一起，走的匆忙。

他说他给我挣海棠糕去了。

我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他说：

「等阿虞可以把三字经全部默写下来，我就回来了。」

我不满地转身，不再理他。

陆景之是坏人！他明明知道我最不喜欢背三字经了！

5.

阿姊哭的我有些手足无措。

「阿姊，别哭了啊，陆景之说等我可以默完三字经他们就回来了。」

她还是哭，我想起了阿娘。

我真笨，我怎么连安慰人都做不好呢？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里翻涌上一阵委屈，眼睛涩涩的，难受的很。

一开口，声音也哽咽起来。

「阿姊……是我不好……」

「是阿虞太笨了，阿虞背不下来三字经。」

阿姊慌乱地抱住我，轻拍我的背安抚我，嘴里念叨着什么我听不太清楚。

忽地，阿母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阿姊缓了缓，声音故作轻快：「没事阿母，我在和阿虞聊天呢！」

我也不自觉停止了啜泣。

后来阿姊对我说了什么来着，哦对，她说：

「因为阿母也会伤心的。」

……

陆景之不在，便也没有人再催着我背三字经了。

我开始有些不习惯，没有陆景之的日子我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但这种无聊没有持续多久。

在我把自己困在房间里抄三字经的不知道第几天，陈安来了。

陈安是陆景之的好兄弟，他和陆景之是完全不同的两个存在。

陆景之喜静，但陈安尤其跳脱。

我觉得奇怪，性子完全相反的两个人是怎么成为好朋友的？

但慢慢地，我也就理解了，陆景之那么聪明的人都能娶我，和陈安是好兄弟倒也正常。

陈安时常讲，他将来要做个为国捐躯的大将军。

可陈安的阿爹却是一品尚书。

因为这个伟大的梦想，陈安总是被他阿爹追着打。

6.

「小姐……」

还没有等翠宛通报完，陈安大大咧咧地走进来。

「小傻子，跟小爷出去玩！」

他总是「小傻子，小傻子」的唤我。起初我还会正儿八经地纠正他，后来也就随他去了。

陆景之说了，不与傻瓜论长短。

见我不理他，陈安一把夺过我手里的笔。我的字写的本来就不好看，这一划拉，更加像一条条扭曲的毛毛虫。

我不满地瞪他，他也不恼，看着我傻笑。

陈安总是欺负我。

小到爱弄乱我的发髻，拔我的簪子。

大到告夫子说我没有完成功课，让我和他一样受罚……

真的是，太讨厌了！

「别写了，小爷带你逛夜市去！可有意思了！」

他一把拽住我就走，翠宛没追上我们急得直跺脚。

长安大街，华灯初上。

街道上人头攒动，陈安兴冲冲地拉着我，左一个小摊，右一个商铺的逛着。

都说女子喜爱逛街，陈安怎么比女子还要高兴。

他一会拿着一个猪头样式的面具在我脸上比划，一会又随手递给我一个孩童模样的糖人。

逛累了，他带着我爬上房顶。

今天晚上的月亮很大，好像只要我伸手就能碰到似的。

我说：「陈安你看，我好像可以碰到月亮。」

他哼笑声：

「傻子，月亮离你远着呢。」

我不理会他，看着月亮渐渐入了迷。

一时间周遭安静下来，只听得远远传来小贩的叫卖声。

我又想陆景之了。

他会和我看到同一个月亮吗？

他会知道……我在想他吗？

刚准备转头跟陈安说话，却见他目不转睛地望着我。

「你不看月亮看我做什么？」

他讪讪地收回目光，舒了一口气：

「因为今天的月亮不好看，所以小爷不看它呗。」

陈安惯会骗人。

今夜的月色这么美，看得我想陆景之极了。

怎么会如他说的不好看呢？

7.

有了陈安的打搅，日子也显得不那么无聊。

但今日，陈安没有来找我玩。

他被陈尚书关在家里研读四书五经，准备科考。

我偷笑，陈安哪会乖乖读什么四书五经，他指定在看床下面藏着的话本子。

我便一个人带着翠宛出了门。

在家出门时，阿娘总要陪着我一起。我想反驳什么，但阿娘会说怕外面有坏人，不放心我。

我也只好作罢。

白天长安大街和夜晚是不一样的感觉，我好奇地东晃西晃。

一阵拉扯的苦恼声吸引了我，我循声找去。

一个肥胖且略显油腻的男人和一女子拉拉扯扯，逼得那女子连连后退。

我气冲冲地上前拦住那男人。

油腻男看到我之后一怔：

「呦，我当谁呢。」

我定睛一看，勉强回想起他是那个不成事的王家少爷。

「王胖子，你不害怕丢人吗？」

他搓搓双手，嗤笑道：「你一个不守妇道的 dang 妇都不怕丢人，我害怕什么？」

我不明所以的表情取悦了他，他哈哈哈笑个不停。

他朝我身后招招手，我被一股大力推的措不及防，一连趔趄好几步。

被赶来的翠宛扶着，才不至于摔得一身灰。

那女子走出来，投入王胖子怀里。

王胖子抱着她笑得更放肆。

「你？」

她抬头望我，鄙夷开口：

「你这么会勾搭人，看不出来这是我和王少爷的情趣吗？」

动静闹得有些大，引来许多人的围观。

他们一口一句，嘴里指责的主人公……是我。

翠宛气得两颊通红，挡在我身前和他们争辩什么，我听得有点模糊。

他们好像会吃人的怪物。

我拉着翠宛，努力挤开人群往前走。

身后的声音依旧嘈杂不断。

而我只有一个念头。

离开这里！

阿娘说得对，外面的坏人好多……

那之后我不再出门，也不再见陈安。

8.

「阿母喝茶。」

我恭恭敬敬跪在地上，将茶杯举过头顶。

这是我敬的第三回茶了。

今天的茶水格外不好沏，不是太凉，就是如这杯一样太烫。

水温通过杯壁传递到我指尖，我的手不停哆嗦。

阿母突然猛地一拍桌子，惊的我一个不稳，滚烫的茶水瞬间倾泻而出。茶杯砸在地上，四分五裂。

我感到一阵刺痛，手瞬间通红一片。

我低着头，余光瞥见阿母那轻微想要起身的动作。

很轻很轻。

我怀疑自己是不是疼的产生了错觉。

阿母生气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你真给我陆家丢人！景之怎么会娶了你个……」

阿姊匆忙赶来。

「阿娘！」

她拉住阿母，眼神示意着按住翠宛的下人。

翠宛跌跌撞撞跑到我身边。

我抬头看向阿母，见她眼里有一闪而过的疼，再看只是一脸冷漠。

「你给我滚回你的院子去，以后不允许再出去丢人现眼！」

翠宛扶起我，出了门。

我隐隐约约听见身后有人在啜泣，像阿姊又像阿母……

翠宛被泪水模糊了眼睛，给我上药的动作却未停下。

我都要怀疑，她是不是在凭感觉上药了。

「翠宛，我不疼的。」

她说：「骗人，小姐最怕疼了，怎么会不疼呢？」

翠宛，我真的不疼啊。我觉得只是心里胀胀的，堵得慌。

嫁进陆府之前，我就已经是这里的常客。

那个时候，阿母对我好温柔的呀。

连我喝口茶水她都要紧张的问我烫不烫，让我注意些。

阿母，为什么不喜欢阿虞了呢？

阿母，茶水真的好烫啊……

9.

连续好几天的乌云蔽日后，今天终于放晴。

天空很亮，白云攒动。

我望着窗外两只嬉戏的鸟儿出神，不知道陆景之什么时候可以收到我的信。

昨天夜里，我给陆景之写了封信。

写信之前我有满腔的话想跟他说。

我想问他，我惹阿母生气了怎么办。

想告诉他，茶水好烫，外面的坏人好多。

临到下笔的那一刻，我突然就不知道该写些什么。

也可能是翠宛把我的手包的太紧了，搞得我都写不了几个字。

我墨迹了好久，最后只是写下：

「陆景之，我想吃海棠糕了。」

……

发呆的时候，阿姊进来了。

她拍拍我的肩膀，把我从无尽思绪里拉扯出来。

我扭头看向她，她对着我笑，笑得温柔。

陆景之和阿姊一母同胞，长得很像，笑起来更甚了。

我有一瞬间的晃神。

「阿虞，阿姊带你去慈光寺看荆桃好不好？」

我犹豫：「可是……」

她手指放在面前，做嘘声状：「不会有人知道的。」

我被她感染，重重的点点头。

慈光寺以漫山遍野的荆桃让世人闻名。

世人说，如果诚心在慈光寺上香，然后在荆桃树挂上福牌，等荆桃花开你便会见到你想念的那个人。

阿姊牵着我，步步跨上台阶。

还时不时回头看我，语言关切：「阿虞累不累呀？」

我摇头。

微风吹过，吹得阿姊肩上的发丝轻扬。

我不禁感慨，这个世界上怎会有阿姊这般美好的女子呢！

阿姊将一个小福牌挂在荆桃树的枝桠上，福牌下的小铃铛随风作响。

我见牌子上写着一个顾字，等我想仔细看清楚，它已经被风吹的翻了个面。

「阿虞，你真的不写吗？」

我摇头。

这时，一位身着素色僧衣的小和尚出现。

他说：

「施主心有所想，为何不信一次？」

我奇怪地揉揉脸，我的不信表现得有如此明显吗？

听他如此说，我也生了试试的想法。

福牌在风中摇晃，晃得那三个字让人看不太真切。

10.

夜幕即将降临，我和阿姊也准备回去了。

离去的步伐被一道男声打断。

「婉婉！」

阿姊身形一顿，我也跟着停下。

婉婉不是阿姊的闺名吗？

男人眉梢清冷，鼻梁高挺。他嘴唇抿着，也不笑，让人不自觉地瑟缩。

我往阿姊身后退了退，独露出一个脑袋，好奇地张望。

阿姊的声音刻意疏离，唤了一句：

「顾公子。」

阿姊，太刻意了呀！

顾公子朝阿姊露出一个笑，顿时如春风化雨般，让他整个人看上去柔和到了极致。

我有些惊讶，这人变脸怎得如此之快。

像是顾及着什么，两个人并没有多聊什么。顾公子往阿姊手里塞了个东西，便走了。

马车上，我眼睛一炸也不眨地望向阿姊。

开始阿姊还一脸坦荡，后来慢慢在我视线下，脸上浮起阵阵薄红。

「阿虞，你这般盯着我做什么？」

阿姊声音里带着些羞恼，抬手挡住我的视线。

我笑嘻嘻地抓住她的手：

「阿姊呀，顾公子是不是喜欢你？」

阿姊脸上那抹红色更艳，磕磕绊绊答道：

「哪……哪有啊！」

我更加笃定，举起食指轻摇：

「阿姊，你骗不过我的，阿虞很聪明的！」

她笑着握住我的手，不语，默认了似的。

我一遍遍在阿姊面前撒娇，缠着她，让她给我讲和顾公子的故事。

她手指轻点我额头：「小机灵鬼。」

阿姊柔柔的将故事娓娓道来。她的声音带有魔力，讲的我昏昏欲睡。

睡梦里。

一只大老虎躺在萝卜堆里，怀里还有只小兔子，正撒着欢地啃萝卜吃。

11.

自慈光寺一趟后，天气又开始不好。

整日整夜的下雨，屋子里都带着霉气。

连带着人的心情也低落。

我也不知道在忧愁些什么，总是想叹气。

翠宛激动地推门进来。

「小姐！你的信！」

我一个鲤鱼打挺起身，打开信封几个字映入眼帘：

「阿虞，我也想你。」

短短六个字，让我的心被甜丝丝的蜜糖充满。

我拿着信，撒腿就跑。

「阿姊阿姊！陆景之给我回信了！」

我冲进阿姊的房间，阿姊神色忧愁。

见状，我收敛声音。

「阿姊？」

她又扬起我熟悉的笑。

「阿姊，你不高兴吗？」

阿姊悠悠叹了口气：「阿姊最近听闻长安涌入许多难民，那日出门见他们在大街上乞讨，大人孩童都骨瘦嶙峋的，瞧着心里难受的紧。」

「那给他们粮食不就好了吗？」

阿姊揉了揉我的脸，彷佛下定了决心：

「阿虞说的对，阿姊给他们粮食就好了。」

阿姊真真的好，我还未听闻这件事情，阿姊都已经在为他们发愁了。

我心里不由地升起阵愧疚，忙补充道：

「我要和阿姊一起！」

阿姊应了我。

晚上，我在镜台前，翠宛帮我卸着头饰。

我发觉脸上有块黑黑的印子，用手蹭了蹭，心里泛起嘀咕。

今日默写三字经时我又打瞌睡了吗？

12.

粥棚前，阿姊高高挽起袖子，她的动作干净利落。

我总觉得今天的阿姊和平日里有些不一样。

顾公子也来帮忙了，他站在阿姊身边打下手，时不时用帕子给阿姊擦汗。

目光对视时，两个人还会不约而同地发笑。

不知是不是约定好的，都穿了一袭蓝衣，很是般配。

难民多的数也数不清，他们衣裳褴褛，他们脏的看不清楚面容。

但他们很有秩序，没有一个人插队，也没有一个人要求盛粥的人给他们多打些。

不管是大人，还是孩童。

他们安安静静地排队，会在接过碗后笑容诚恳的和我们道谢。

他们教养，不在衣裳。

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会落得如此场景，是什么迫害了他们。

施粥的时间很快过去，阿姊将粥碗递给最后一个人，笑容洋溢地走过来和我击掌。

这时我才后知后觉，浑身酸痛。

刚想说话，我听到了一阵细微的呜咽声。

声音太小了，我找了好半天才在角落找到只瑟瑟发抖的小狸猫。

它看着瘦瘦小小的，眼睛却大得出奇。

眼神可怜巴巴地望着我。

我小心地想抱起它，它也不反抗，温顺的趴在我怀里。

阿姊笑道：

「小家伙很喜欢阿虞呢。」

我轻嗯一声，手不住地给它顺毛。

「阿姊，我想养它。」

她点点头，我接着说：「要叫它什么呢？」

阿姊道：「既然跟我们阿虞有缘，那叫它无虞可好？」

「惟愿我们阿虞，事事无虞。」

说到这里，怀里的小家伙突然仰起头叫了一声，像是再应阿姊的话。

那便叫，无虞罢。

13.

小无虞很乖，和我回家之后也不闹。

只是睡觉时总得贴着我才能睡着。

在我逗小无虞时，翠宛带着阿娘进来了。

好久不见阿娘，我总觉得她瘦了些。刚准备问，阿娘先开口了。

她紧紧抱住我，声音悲恸：「阿娘的少虞啊，怎么瘦了这么多，受苦了啊！」

阿娘的话让我有些凝噎，我手不自觉捏了捏肚子上的肉。

心里疑惑，阿娘的眼神怎么不太好了？

她抱了我许久，直到怀里的小无虞不满哼出声才放开我。

我和她介绍小无虞，她慈爱地摸摸小无虞的头。

它被阿娘顺的舒服的直哼叫。

阿娘静静地注视着我，我环住她，将头埋在她怀里。

声音闷闷的：「阿娘，我好想你。」

我这句话像是某种开关，阿娘的眼泪哗哗落下，我感到肩膀上一阵湿润。

「阿虞，阿虞……」

阿娘不停地喊我。

我学着她哄我的样子，手在她背上一下下拍着：

「我在，我在，阿娘，少虞在呢……」

可能哭累了，阿娘停了声音。

她眼神认真：「少虞，跟阿娘回家吧。」

我很不理解，我和陆景之青梅竹马这么多年，为什么如今成婚了，阿娘在他出征后劝我跟她回家？

我不理解，自然也就问了出来：「可是阿娘，你说了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为何陆景之还未回来，你却劝我回家啊？」

阿娘被我问得一怔，我感觉她眼里有什么在流失。

她说：「是阿娘错了，阿娘对不起你啊……阿娘对不起你。」

这下次，我更不理解了。

阿娘没有对不起我啊，阿娘给我了所有的爱，她爱我要大于爱自己。

这么好的阿娘，哪里错了？

送阿娘走时，我心抽抽的疼。

总觉得我应该出声叫住她，但终究是没开了口。

看她身影愈来愈远，我生出一种此生不复相见的感觉。

14.

我偷偷抬眼打量着眼前的人。

瘦小的身子穿着一丝不苟的玄色衣袍，眼睛含笑，只是那笑容让人不自觉心生反感之意。

他笑盈盈地对阿母道：「将军夫人，奴才来给你道喜喽。」

我认得他。

他上一次来了一趟后，陆景之便离开了。

有股莫名的烦躁在心底蔓延开来。

我不喜欢他。

阿母正欲跪下，被他抬手拦住：

「夫人站着即可。」

我随着阿姐跪下。

他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尖锐涩耳，将每个字都念成我听不懂的话。

这回到好，我一点也没听明白圣旨在说什么。

他念完之后，径直走向阿姊，把她扶了起来：

「请公主早做准备，于三日后启程。」

我瞥见阿母袖子下的拳头不断地颤抖，但她面上依旧如常。

那人走后，阿母没有和我们说一句话，自己回了房。

阿姊在原地呆呆地望着阿母。

「阿姊？他又来说什么了？」

我痛恨自己太笨了，要是我聪明些也不会再问阿姊！

我拉住阿姊的手，触感一片冰凉。

「阿虞，阿姊要做公主了。」

我攥紧她的手，着急地问：「那阿姊也要离开我吗？」

她点头。

「阿姊可不可以不做公主？我不想阿姊离开我……」

我以为这一次阿姊还会无条件答应我，可她只是摇头。

她说：

「阿虞不要难过，阿姊这是要去享福啦！」

我还是不想让阿姊去做什么劳什子的公主，我只想阿姊陪着我。

但是我没有说出口。

我不敢，我不可以阻止阿姊去享福。

我觉得那样太自私了，对阿姊一点都不公平。

所以我迟缓地点点头，哀求她：

「那阿姊一定要回来看我！」

「不可以和陆景之那个坏蛋一样，一走就是这么久。」

阿姊眸光温柔，我以为这便是答应我了。

15.

阿姊走到前天夜里，顾公子来了。

夜里露水重，他周身湿气很重。

走近他时，我隐约闻得一股子腥味.

看了他两眼，我错开他进了阿姊的房间。

「阿姊，你不见顾公子吗？」

她不说话，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扇没打开的窗子。好像透过那扇窗，她可以看到些什么。

我又唤她，她才缓缓转头看我。

阿姊泪流满面，脸上尽是悲伤之色，哭得我心慌。

「婉婉！你出来见见我！「

」出来见见我，好不好……」

顾公子忽地喊道。

他喊得很大声，但到最后声音却逐渐小了下去。

阿姊眼泪流的更多了，把我月白色的手帕都染深了。

顾公子还在不停地央求着阿姊。

我听到东西砸到地面的声音，阿姊忽然起身，打开了门。

我不太敢相信看到的，顾公子看着十分倨傲的人，现在居然跪在地上。

他像泄了气，头低着，嘴里嘟囔着。

听到开门声，他猛地抬头，眼睛闪动着希冀的光。

我听到了阿姊极其冷淡的声音。

「请回吧！顾公子，莫要耽误了我的富贵路！」

阿姊说着扔给了他个顺袋。

顾公子颤抖着手打开它，从里面拿出来断了半截的玉镯。

「陆婉，你就这么想做那和亲公主吗？」

阿姊不再理他，拉着我进屋。

一进屋，她扑到我身上，紧紧抱住我。

她嘴里在重复着：「我没想到它会碎，我没想到它会碎啊……」

等阿姊缓过来，我问她：

「什么是和亲公主？」

阿姊说和亲公主就是，她可以做公主，还可以让百姓们安居乐业，能让他们吃饱饭。」

我惊喜：

「我知道！这不就是夫子说的一举两得吗！」

阿姊笑着应我，只是那笑不达眼底。

16.

我又给陆景之写信了。

我告诉他阿姊做了和亲公主，日后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但阿姊和顾公子吵架了，很凶很凶。

我问他可不可以快些回，问他我应该怎么办。

这次的信送的很快，隔天我就收到了陆景之的回信。

我欢欢喜喜地打开。

陆景之这回信上的字极丑，笔锋都看不见了。

我发愁，他是不是过得不好啊，字怎么写的不如之前好了？

再去看内容，他只写了四个字：

「人各有命。」

看着看着，我心里升起莫名的火气。

拿出笔墨，一连写了好几封信骂他。

……

阿姊走了。

那天，十里红妆，喜乐一声接着一声响。

小无虞也闹腾起来，在我怀里乱腾。

我拍拍它的脑袋，学着阿姊的调调：

「无虞啊，莫要耽误了阿姊的富贵路。」

阿姊穿的极美，云鬓间插着好几只金钗步摇，随着她的动作晃啊晃。

一袭大红色的华裳，上面用金丝线绣着活灵活现的凤凰。

我见到了那群难民，阿姊在他们的注视下慢慢离去。

人群中，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我见阿姊的身影快消失了，追着跑起来，大声喊道：

「阿姊！我会照顾好阿母的！你也要……」

她的身影消失不见，我停下脚步。

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啊。

阿姊走后，阿母日日在佛堂诵经，鲜少出门。

偌大的府邸，显得冷冷清清。

我等了好久好久，陆景之都没有再回我的信。

我后悔，反思那天自己是不是不应该那么做。

忧心他生我的气了怎么办。

下意识想去问阿姊，走到门前才反应过来阿姊已经当公主去了，只好又折了回来。

一个人想了好半天，也没有想出来什么。

我便开始默写三字经。

天亮到天黑，我写的磕磕绊绊。

我满意地看看成果，字都比以前好看不少。

我想，等陆景之回来，他的字定不如我的好看。

只是还是有错字和遗忘漏写的句子。

我直发愁，什么时候才可以一气呵成的写完三字经啊……

17.

阿姊走后不久，阿母生病了。

阿母这场病来的措不及防，府医进进出出，汤药一碗接着一碗的。

我想去看阿母，但门口，我被阿母身边的嬷嬷拦住。

「向小姐，回吧，夫人不愿你进去。」

她说完，面带怜惜地看着我。

「阿母何故不愿意见我？」

她不再理我。

我从小性子便固执，在门口站了许久。

直到大雨无声落下，嬷嬷去而复返，请我进了屋。

我见到阿母了，可我不敢相信那是她。

她依靠在床边，两颊深深地陷了进去，形如枯槁。

宛如，垂死之人。

见到我后，她空洞的眼睛里出现些光亮。

她勉强扯起一个笑容，不太好看。

「婉……阿虞来了啊。」

我扑到在床前，我感觉阿母离我好远好远。

我问她怎么了，她只是摇头说没事。

嬷嬷适时插嘴：

「夫人病了好久，一直自己撑着。如今连饭都不愿吃了……」

我教训阿母：

「阿母不可以这样，不吃饭怎么快点好呢？阿母你看，小无虞之前那么瘦，就是因为没有好好吃饭。」

她也不生气，应声说好。

之后的几天阿母不再阻拦我去看到。

我和翠宛学习厨艺，给阿母做好吃的，我想让阿母尽快好起来。

切菜的时候，我有些出神。

手指被刀锋划出一道血痕，翠宛正在给我包扎，嬷嬷来了。

「小姐啊！夫人她不好了。」

不好了？

我只当她骗我。

阿母怎么会不好了呢？她早上还吃了好多我给她煲的粥。

我浑身发冷进了屋。

阿母没有再笑着坐起来迎接我。

「阿母？阿母？」

我轻轻晃她的身体。

阿母费力抬眼，声音很小，我俯下身仔细去听。

「阿虞啊，婉婉说她想阿娘了，阿母得去陪婉婉了。」

阿母的声音越来越难听清楚，我努力辨认，听得她最后一句在说对不起。

在问：

「阿虞，茶水烫不烫啊？」

「阿虞，今后要事事无虞啊……」

嬷嬷在一旁泣不成声，我示意她小点声音，别扰了阿母的好梦。

18.

我在房间里收拾着衣服，翠宛进来了。

「小姐，你在干什么？」

「翠宛，阿姊想阿娘了，我也是。我想回去看看阿娘……」

翠宛的声音好久才再次响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受谁欺负了，她哽咽：

「小姐啊，夫人去很远很远的地方玩了。」

我收拾的动作一顿，我问她：「为什么阿娘不带我一起去？」

翠宛说，阿娘觉得一个人自由些。

她问我是不是忘了，这是阿娘想了好久的心愿。

我奋力在回忆里寻找，没有印象了。

大抵是我太笨，忘了阿娘的话。

罢了，走便走了吧。

反正阿娘在家总叹气。

……

好些月后又来了个太监宣纸，但不是前些回的那个。

他带着我进了宫。

高台之上，顾公子孤单地坐着，身形萧瑟。

这回没有人解释，我也听懂了旨意。

陆景之和阿姊如果知道，定会欣慰的吧。

顾公子，准确来说是新皇，我听随行的公公是这样告诉我的。

他封了我为公主，号无虞。

我反驳他：

「我要和阿姊一样做和亲公主！」

我要和阿姊一样，做能让他们吃上饱饭的公主。

我见高台上的他表情不太好，看上去万分痛苦。他只回了我一句：

「这是你阿姊所愿。」

我泄了气。

既是阿姊所愿，那便做吧。

19.

我好久没有见到陈安了。

眼前的他让人感觉稳重不少，他呆呆地看我。

我觉得这有些不像他。

「小傻子，我要当将军了。」

我惊喜，陈安的阿爹终于同意了吗！

我很替他高兴，陈安的愿望终于要实现了呀。

他说他明日便要出发了。

太着急了。

我问他可不可以晚些走，他沉默地摇头。

「阿虞。」

这是他第一此这样唤我，我愣神。

「阿虞，文官领兵出征是不是不对？」

我点头。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是啊，这是不对的。他应该在高堂之上舌战群儒，谱写小爷功名的史册啊……」

「你说他是不是个傻子？」

我疑惑：

「他是谁？」

陈安答非所问：「向少虞，我去把那个傻子换回来，好不好？」

我没有应他，那种不复相见的感觉又来了。

我心酸的紧，第一次出声阻拦。

但是我没有办法拦住他，就像我没办法挽留陆景之。

没办法挽留阿姊、阿娘和阿母一样。

他还是走了，走之前他逼迫我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我乖乖道：

「陈安。」

他转身离开，我又补了一句：

「平安回来。」

陈安不再转身看我，大笑着：

「阿虞只管事事安虞就好，剩下的交给小爷。」

这便是他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

小无虞也走了。

翠宛说它是去找它的阿娘了。

罢了罢了，都走了，也不差它一个了。

嘴上硬着不说。

可是我还是觉得太冷清，太孤单。

我捡回来好多只小狸猫，也收养了许多无父无母的孩子。

我好像再用这种方式替代些什么。

府里慢慢的热闹起来。

我躺在摇椅上，看昨日还是脏兮兮的孩童如今衣着干净，笑意盈盈地逗着小猫。

如此，甚好。

一个小女孩跑到我身边：

「祖母祖母，陪我们一起玩啊！」

我起身陪着他们逗了会小猫，觉得身体快要散了架。

我叹气。

明明以前陪小无虞玩好些时辰都不累的。

我想它了，不知道它和自己阿娘过得好不好。

不知道，它有没有想我……

20.

我和翠宛去了慈光寺。

天气不太好，我没能见到漫山飞舞的荆桃花。

我又见到了那个小和尚。

他已经是慈光寺的大主持了。

见到他，我生气地控诉他说的一点也不对。

他也不争辩，给我安排了禅房让我在山上休息。

第二日，天气放晴。

我在荆桃树上找到了当年的那个福牌。

时过境迁，上面的字却还是依旧清晰。

我寻了阿姊的福牌许久，没有找到。小和尚说，那个福牌早些年便被人取走了。

我只好作罢。

一整天的活动我有些累，我躺在禅房的躺椅上。

好像听到阿娘再唤我，一遍又一遍:「阿虞，阿虞……」

阿娘，你是想我了吗？

阿娘，阿虞也好想你啊。

翠宛推门进来，站在我身边一直哭啊哭。

哭的我心里直颤，我问她:

「翠宛啊，是不是我不放你走，让你嫁人你不高兴了啊。」

翠宛声音哽咽，半天都没能说出来一句话。

翠宛啊，不是我不愿，只是不知道你走了。

我该怎么办啊……

忽的，我听见又有人在喊我。

阿虞，阿虞。

我抬眼望去，阿景身着戎装，身段修长，还是记忆中那个才出征的俊朗少年的模样。

他在衣裳里摸索一番，朝我摊开手来。

是一个锦囊，绣着两只好看的鸳鸯。

只是我好难过啊。

明明当时我绣的是蓝色的锦囊，怎么成红色的了呢？

我的眼泪啪嗒啪嗒落下。

「陆景之，是不是我绣的不好看啊。你再等等，等我练好绣工之后给你绣个顶顶好看的，我们不要这个红色的好不好？」

「陆景之，我等你几十年了。你好不容易回来了怎么看到我都不笑呢？你笑一笑好不好？」

……

无论我怎么恳求，陆景之依旧神色淡淡的望着我。

我想上前去抱他，他却离我越来越远。

陆景之，你是在怪我吗？

怪我没有照顾好阿娘和阿姊。

怪我这么久都没有去找你。

我错了。

你笑一笑，好不好？

眼睛彻底控制不住了，我感觉有谁抓住了我的手，一直再喊啊喊啊。

恍恍惚惚间，我听见翠宛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她说:

「小姐，画像是不会笑的……」

风涌云起，吹落了写满了规规整整三字经的宣纸。

番外:1.翠宛视角

我叫翠宛。

是向府嫡小姐的贴身丫鬟。

我始终觉得小姐是这个世界上顶顶好的姑娘。

没见到陆府的公子之前，我觉得这个世界上没人可以配得上小姐。

陆公子对小姐的心意写满脸。

但小姐不知道，陆公子也以为他瞒的极好。

我总和小姐说:

「小姐和陆公子真般配呀！」

小姐总是反驳我，但架不住我日日夜夜在她耳边提。

再见陆公子，她已经会害羞了呢。

我以为我的小姐会这样一生无虞下去。

直到陆公子离开。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场有去无回的陷阱。

唯独小姐不知。

陆公子战死的消息传回来的那天，小姐的反应很平淡。

我以为没什么。

只是第二天，她问我:

「翠宛，我过些日子就要嫁给陆景之了，你给我嫁衣放哪去了？再不绣，就来不及了。」

我的小姐病了，她在做一场荒诞无稽的梦。

没有人忍心拆穿她，都陪着小姐去演这场漏洞百出的戏。

后来，演戏的人一个接一个离开，我的小姐还是没有醒来。

慢慢的，偌大的将军府只剩下我和小姐。

小姐如期待那样，无病无灾，事事无虞。

小姐，最后那一刻你有见到陆公子吗？

2.陆景之视角

我叫陆景之。

身在将门之家，但父亲却不愿我像他一样做个将军，日日让我苦读史书。

他说：

「我为国为民，唯独为不了你阿娘。」

他说:

「身处这个位置，你需要牺牲的太多了。」

年幼时，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阿爹是威风凛凛，人人称赞的大将军，怎么会有什么不如意呢？

直到我遇到了她。

那一个很平常的午后，陈安约我碰巧出门，碰巧遇到了她。

我想这便是命中注定吧。

她是第一个问我喜不喜欢，而不是告诉我应该怎么做才对的人。

我说不出来是什么吸引了我，只是放空时脑海里总出现她笑靥如花的模样。

那天之后，我打听了她的消息。

向府嫡小姐，向少虞。

世人总传她是个痴笨的，我只觉得愚钝的是他们，而不是我的少虞。

我不动声色的靠近她，她也乐于接受我的出现。

那一次，我鬼使神差地问出来:

「阿虞给我做媳妇吧。」

她问我为什么。

我慌乱应：「因为少虞很可爱，而且做我媳妇会有吃不完的糕点。」

话出来的那一瞬间，我已经开始懊恼自己的口不择言。

而她思索片刻，竟意想不到地回我:「那便做吧。」

心中有什么炸裂，我有片刻的愣神。

欣喜之余，更多的是心酸。

阿虞啊，为什么答应呢？

是因为吃不完的糕点，还是因为有些喜欢我呢？

我想问阿虞喜不喜欢我。

但是我退缩了，全然没了往日在学堂上和夫子高谈阔论的风采。

可是没关系，来日方长，我总有机会问出口。

人过的太顺时，老天会嫉妒的吧。

接到皇上圣旨的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了阿爹那两句话的意思。

阿爹拍了拍我的肩膀，告诉我：

「和向家那女娃娃道个别吧，让她别等你了，莫要耽误了人家。」

外敌来犯，阿爹这个让皇帝害怕功高盖主的大将军和他人人称赞前途无量的儿子，自然是应敌的首选。

我深知此行。

有去，无回。

就算阿爹不说，我也是会那般做的。

我以为我们是命中注定，奈何只是情深缘浅罢了。

去找她时，她别扭地掏出一个香囊给我。

针脚稀疏，是抵不上绣娘的绣工的。

我却觉得好看极了。

我告诉她，我要去当大将军了。

她问我：「陆景之，你喜欢做大将军吗？」

看着她认真又严肃的脸，我点头:

「喜欢，我喜欢。」

见我这般，她才笑了:

「那你要早些回来，带我去吃好多好多海棠糕。」

我至始至终都没问出来那句话。

答案究竟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之后我去找了陈安，我对他说：「替代我，最好让她忘了我。」

陈安很吃惊我的话，我清楚地知道，那个寻常的下午跳动不安的心不止我一个。

箭刺入穿我的身体，也穿过胸口她给我绣的香囊。

我静静地等待着死亡的到来。

阿虞，我回不去了。

阿虞，我没法带你去吃海棠糕了。

阿虞，你忘了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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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23 19:0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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