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拓扑混乱

拓扑混乱

刘慈欣力荐丨华语星云奖得主力作：《迷幻史》

完了。一切都结束了。

除了我与银面人还站立在地面上，其他人都已经在沙土中瘫坏，毫无动静，如同一件件散落在这大漠中的装置，凝固而疏离，不带一丝生命的气息。

银面人肯定对我的时间感做了手脚，我们俩就那么面对面站着，一万年或者一纳秒，久得记不起这一趟旅途的终极目的何在，又短暂得不足以让一个念头传递到运动神经。无论如何，对于奥零集团即将实施的大规模迷幻袭击，我毫无办法。

这样的失败未免过于荒谬了，正如我的人生。

「……若离，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是父亲。我竟然忘记了他的存在，我想开口却发现不能，如同被困在时间琥珀中的飞虫。

「……你不用说话，听着就行。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放弃……」

什么？我眼眶一紧，像是眼球要夺眶而出。那我母亲怎么办？真真、老张、莉莎他们怎么办？外面那么多无辜的人怎么办？不是你让我坚持到现在的吗？

「……我说的放弃，并不是真的放弃。而是让敌人的幻觉攻击再次进入你的意识，就像你做过的那样，回到时间的原点，再来一次。但是这一次，你要从源头摧毁『灵幻』，甚至整个奥零集团，也许会有一些附带伤害，也许，你不再能回到这里，但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我被父亲的建议吓到了。这不仅仅意味着我要再次经历那些无尽的痛苦，自我解离与重生，我还得冒着引发时间线错乱的危险去改变一些历史，也许杀死个把人？可那样的话难道拯救的不仅仅是另一个宇宙的未来，对于这个时空里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

「……你还不明白吗？所有的时空都是纠缠相连的，当你改变了一个时空，你就改变了所有时空……」

难道没有其他的办法了吗？我办不到，真的办不到。也许去到时间的原点我就会彻底迷失，化为一团离散的信息雾，再也回不到这个主体，更别提改变历史，拯救世界了。

「……若离，还记得我曾经给你讲过的故事吗，关于地心说被日心说所取代……」

记得，在我 8 岁的时候，也许是你讲过为数不多还有点意思的故事。

「……并不是哥白尼的日心说体系就比托勒密的地心说体系更符合理性，甚至回到当时的历史现场，托勒密的理论比哥白尼能更精确地预测天体运行的位置，作为一个理性的人，当然是选择托勒密比不知道哪里跳出来的异端邪说更合理，可哥白尼还是赢了，为什么……」

信仰的力量。

「……是的，最终是信仰的力量实现了两套体系之间的跃迁，而不是理性。只有信仰的力量，让人能够撕开理性的重重面纱，不断窥见更深一层的宇宙真相，这也是你最终的秘密武器……」

可我信仰什么呢？还有什么是值得我去相信的，当这一切的一切，如同洋葱般被层层剥开后，幻觉之下还是幻觉，究竟什么是真实的，值得我为它付出一切，毫无保留地去战斗呢？

「……是羁绊吧……」

我无言以对。

「……你和你母亲、战友、这世上所有人万事万物的羁绊，当然也包括和我的羁绊。若离，我承认，我不是个好父亲，但倘若你能够体验我所经历过的一切，也许会对我有不一样的羁绊。一个人如果失去了羁绊，那也就失去了在这世间存在的凭证，就像是破损的拓扑结构，无法再承载任何信息……」

我从未想过，有生之年竟然能听到父亲亲口承认自己的不称职，这样的念头或许像猛吸一口的烟头上蹦出来的火星，瞬间就会被我掐灭，但就在这世界崩溃的边缘，他承认了。

像是被从某副并不存在的枷锁上解放了出来，我突然通体轻松了。

我想我做好了准备。

卸下理性的抵抗，让银面人的能量完全地进入我的意识，甚至是将它主动吮吸入我的虚空之中。于是虚空也具有了形状，而万事万物沉浸其中，以各自的质量与能量压弯时空，改变时间流淌的速度，在我周围制造出一个个极微小又极宏大的湍流。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又缓缓浮现，如同整个世界表象都只是一面过分平整光滑完美得近乎毫无瑕疵的镜面，但只要你屏住呼吸，每过一秒，那镜面便会出现裂缝，向你透露出镜面背后无比诱人的终极真相，而我所需要做的只是屏住呼吸久一点再久一点，直到那镜子彻底瓦解，将我带到无有界限的原点。

而为了跨越那一道界限，你必须克服最深层的恐惧，那是这世上每一个有情生灵都与生俱来的恐惧，深深嵌入每一层意识每一寸肉体，那是对于死亡的恐惧，这却也正是最后的诱惑之所在。

我失败了，又重来，这几乎只有耶稣基督或者圆寂活佛才能达到的境界，我一介凡夫俗子，却不得不背负这样的自戗。可无论我如何努力，却依然无法到达镜子的另一边。

银面人朝我走近，旁若无人地踏过大黄他们三人的尸体。我本能地往后缩退。

「你想知道为什么你做不到吗？」

他右手抬起一挥，琥珀融化了，飞虫挣扎着甩干翅膀上的粘液。我恢复了在正常时间流速中的行动能力，或者说，我的意识与身体同步了。

「……这究竟是为什么？」

「很简单，上一次你借助了『灵幻』的力量，才得以打破层层嵌套的自我与理性框架，它们如此紧密地与你结合为一体，你的语言、思维和身体中都无法摆脱这底层的代码，除非用猛药无法将你『敲出』，可现在，你只有你自己……和那可笑的信仰。」

「你什么意思？」

「现在举起你的手，无论哪一只都行，抬到你耳侧。」

我满腔狐疑地照做。

「摸摸你的耳后。」

当手指触碰到冰凉裸露的皮肤时，我顿时明白了银面人的意图。那本该贴着骨传导无线耳机的地方，竟然什么都没有！

那父亲究竟是通过什么跟我通话的。

一阵寒意如风滚草掠过我的脊背，我想起了阿姆斯特朗，执行阿波罗登月计划时他在密闭舱室里听到舷窗外传来的敲击声，就像有人想要从广袤黑暗寒冷的深空进来取暖，急切又不失礼貌地征询他的同意。

可舷窗外什么都没有，除了真空。

「你还不明白吗？」

「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自始至终，都只有你。你一直试图在说服自己，建立某种虚假的信仰，就像孩子们在沙滩上用泥巴建起城堡，经不起海浪的轻轻拍打。」

「这怎么可能？爸？你在哪？」

眼前的世界开始剧烈旋转，偏离焦点，我绝望地呼唤着父亲，那个不再冷漠、自私、拒绝给予的新的父亲，却久久保持沉默，像是阿波罗 11 号所置身的无垠太空。

「人类大脑发展出如此多花哨却又远离正轨的功能，自我合理化是其中之一，为了保持主体的连续自洽一贯，不惜制造出更多的幻觉，为了解释幻觉，不得不打补丁般层层叠加上新的概念与体系，却因此走上了更崎岖的岔路。」

「可是为什么我要这样做？」

「也许，只是为了说服你自己，你是值得被爱的。」

那镜面开始缓慢开裂，如初春的湖面，巨大的脆响惊心动魄，底下幽暗湖水似有鬼魂游走，庞大优雅。那裂缝中喷出碎屑与水汽，鲸群换气般射向天空，射向我。来自过去与未来的碎片，混乱交织，如无数细小的镜面互相反射，彼此成为影子，而我也窥见了无比恐怖的宇宙图景，每一个人都被囚禁在自己制造的幻象中，信仰着洞壁火影般的虚假，却自以为真实，以为正义，以为唯一、坚固且不可替代。却忘了所有的镜子最终都是一面镜子，照见的只有我们自己的虚无与软弱。

阿姆斯特朗终于发现那个敲门声来自于自己的脑中。

任务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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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0-05-14 12:1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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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楸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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