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平安
故梦里:留恋红尘只为你
因年少时扒了一小太监的裤子,将军府大小姐温永安成了整个都城的笑话。
十年后,当年那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小太监摇身一变成了当今圣上面前的红人。
温永安摩拳擦掌,季安……你要老婆不?
1
我爱上一个太监,真太监。
真到我扒开他裤子看了后,陪着小太监哭了整整两个时辰。
小太监是因为被人轻薄了,而我则是单纯认为后半生「幸福」生活没指望了。
「季安,你们可有别的法子……」我话还未说完,季安却嚎得更大声了。
最后,季安哭哭啼啼地被老太监提溜走了,我则被我爹拿着笤帚赶回了家。
那年季安十三岁,我十五岁。只看了他一眼,我便中意他。
第二日,有了我的闺中密友长玉公主的推波助澜,将军府大小姐扒了小太监裤子的事传遍了整个都城,我温家永安,一战成名。
每每茶余饭后,人们提到温永安,总要后面加一句「就是扒小太监裤子的那个」。
如今,我二十有五了,因年少时的糗事和父亲多次办事不力被贬的缘故,至今还没定亲。
再加上年初陛下被刺杀,我爹身因监管不力被李尚书参了一本,从正三品一路贬至从四品。
而季安因救驾有功,圣眷正隆,荣升为御内总管,成了都城炙手可热的人物。
前几日,我和长玉去给太后请安时,太后娘娘又旧事重提:「永安小时候还真是个调皮的,愣是扒了人小太监的裤子……」
彼时陛下也在,我看了看陛下身后面色不变的季安,只觉心脏一阵一阵抽搐。
只得满脸堆笑:「永安小时候干的荒唐事实在是数不胜数,太后娘娘若不提,永安都快忘记了,哈哈哈哈……」
我一笑众人笑得更欢了,除了季安,嘴角往下撇了撇。
呜呜呜,小丑竟是我自己……
2
其实我对季安并非单纯的见色起意,我俩的缘分还要从十八年前说起。
那年,陛下宴请众臣,而我则溜到了御膳房偷吃零嘴。正吃得起劲,一阵开门声惊了我一跳。紧接着我就意识到自己被一粒枣核噎住了,咳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来人正是季安。
那时候他还在御膳房当值,见着我的惨状欲唤人来,我赶忙拉住他,示意他不要声张。
挣不开我的手,他只能用力拍打我背后,想让我把枣核吐出来。
就在我即将窒息之际,季安急中生智踹了我一脚。
我被踹翻在地,而面前不远处掉落着我吐出的枣核。
见我没大碍了,季安哆哆嗦嗦跪在一旁。
我恐被人瞧见,抓了几粒枣子塞到他手中,让他保守住今日的秘密,便偷偷溜走了。
七岁的我知道他的身份是太监,却不知他与旁人有何不同。因惦记着他,回回进宫我都要溜进御膳房,可再也寻不着他了。
「我的好妹子,在房里不?」正想着,温永平的声音自院子传来。
「不在!」
「别呀,我来和你说正事。」
看到他手中韩湘阁的糕点,我才接话:「怎么说?」
听温永平一通眉飞色舞的叙述,我吃到了自家爹爹的瓜。
果然是爹又闯祸了。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大骂季安是乱臣贼子,蒙蔽圣心。陛下当场发话让二人私下调节,若是季安气消了,便不治父亲的罪。
这罪呢,可大也可小。
工部侍郎小儿子贪了南方修水坝的银子,季安领旨查办了。
正巧那侍郎是父亲好友,老酒一喝,侍郎便开始哭诉季安的冷酷无情,小儿子的单纯可怜。
父亲听信他添油加醋的一面之词,第二日就在大殿上骂出来了。
这罪往小了说,只是同僚之间的口角纷争,往大了说,将军府若是没有牵涉进这场贪墨案中,为何要对那人证物证俱在的铁案指手画脚,又不是脑子有毛病。
然而事实上,这就是我爹的行事风格,一根直肠通大脑。
「话说回来,与我何干?」
「你不是和季安有过一段缘分吗?」
?
我和他那最多只算是孽缘……
「老头子自己造的孽,我不去收拾。」
「妹子你想,若是老爹下马了,咱们家可就要节衣缩食了。我可怜的妹子二十有五都没能说上夫家,再遇这一变故,日后只能配个四五十岁的老鳏夫了……」
「问题是我同季安说不上话呀,说不定看着我,他新仇旧恨一起算,狠下心来要把爹爹下了大狱。」
「长玉发话了,找到你一切不是问题。」
又是这个杀千刀的长玉,我说温永平怎么会找上我呢。
「父亲若是再被贬,你的死对头李九枝就要骑你头上啦。」
3
季安的府邸修得还没我将军府气派,也是,他常年宫中当值,很少回来住。
坐在墙头从外往里看,倒也还算工整别致,就像他的人一样。
「快进去,我打探过了,今日他在府中。」温永平拍了拍肩膀处的灰,在墙角叮嘱我。
「可墙这边没人给我踩啊……」
「你可是武将之女,跳下去。」
「我怕高……」
我二人这不大不小的争吵声,成功惊动了府兵。
请示过季安后,有人搬来个梯子,让我爬了下去。
早知道要经受这么一遭,还不如直接敲大门。
温永平他妹的……
这是我第一次在宫外与季安相见,说不紧张,我还真不紧张。
「你抖什么?」季安抬头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
「我的腿不听我使唤。」
「过来研磨。」
来之前温永平曾多次交代让我不要沉迷温柔乡,忘了正事,我想了想对着季安回了句:「我就不!」
季安放下笔,饶有兴趣地看着我,「哦?那送客。」
第一次见季安这般丰富的表情,我不由有些看呆了,直到府兵进来请我出去,才反应过来。
一个箭步来到季安身侧,我温声细语道:「您是要稠一些的还是稀一些的?」
季安挥挥手示意他们下去,于是此时书房就我与他二人。
季安似乎是在练字,一笔一画的,十分匀称。
怎到这个年纪了,还在练字……
忽然想起,他五岁就被送进宫里了,想必没上过学堂。且宫中琐事众多,哪里得空能读书写字呢?
想到这我不由心中一涩。
等了半个多时辰,季安终于起身放下笔,用帕子擦手。
顺手接下帕子,我估摸着是时候了。
「季总管,小女今日来……」
「我知你来意,可你的诚意呢?」
「我的诚意?」
我思考了一会,手在袖口边比了个数,「您看这个数字您满意否?」
季安愣了半晌,面色不悦道:「我不好这些。」
嗯?季安说的诚意不是这个?
哦,我知道了。刚才他在练字,想必对风雅之物更感兴趣。
「正巧,家兄刚得了几幅竹石大人的墨宝……」
「不必去了,我要的东西不在别处。」季安细细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不在别处,那么……
我转过身,一脸震惊地望着季安,「季总管,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讲。」
「您该不会是要……我?」
4
只见季安表情一滞,面颊也浮起薄红。
「该不会是要我脱下裤子给您看回去吧?」
不料我刚说完,他的脸就由晴转多云,「你怎这般不知羞?」
我小声嘀咕道,「左右也嫁不出去,在你这也失不了身……」
此话一出,季安的脸彻底黑了。
「季总管,小女失言,小女失言。」
我赶忙满脸堆笑,这不还有求于人家么,「小女愚钝,请总管明示,何为有诚意?」
季安转过身坐回了案桌后,冷冷道:「书房缺个丫鬟,从下个月起,每个月的十五、十六,来府上伺候我。」
「多,多久?」我有些结巴了。
「一年。」
「可不可以多几年?」
这下换季安结巴了,「你,你想多久?」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你堂堂御内总管也有被我噎住的时候。
「且先五六十年吧。」
季安再次吃瘪,抛下句之后再议,便赶我走了。
我想清楚了,今后定要好好努力,争取早日当上季府的大总管。
届时,我还不是想看季安几眼,就看几眼。
我实在意属季安。
我就稀罕他那长相,年少时长玉都说,若他不是个太监,定要掳回公主府做驸马。
可喜的是,小太监经我这么一闹,好像也对我有几分意思。
雄赳赳气昂昂回了将军府,爹、娘、温永平都在大厅候着。
「如何?」温永平发话。
「有点棘手。」我皱了皱眉。
「他如何说?」我老爹没端住,冲到身边眼巴巴望着我。
「季总管他……」
「他如何?」
「他说把我嫁给他,他就既往不咎。」
「温永安你该不会是痴心妄想?」温永平一脸轻蔑,让人很想给他两下。
「我就知道他个阉人没安好心!永安,你放心,你爹就是丢了老命也不会让你嫁给他!」
我爹撂下一句话,提着刀就要冲出门找季安算账去。
「爹,别急,我刚刚开玩笑呢。」我连忙拉住老父亲的衣袖,没想到平日里打我打得最厉害,心里还是疼我的。
只不过,他好像忽略了一直以来都是我在单方面肖想季安的这个事实。
「都这节骨眼上了,还开玩笑!」娘没忍住,给了我一个暴栗。
「季安想让我当他书法老师,每个月月中去教他写字。」
若直说是去侍奉他,我爹怕是不会同意。你瞧,这书法老师,既文艺又高雅。
「就这?」温永平一脸不可置信。
「还要如何?未出阁的姑娘每个月进出他的府邸,你当是什么光彩的事吗?」我爹气不过一脚踹过去。
「二十多岁未出阁,却扒了人小太监的裤子。」温永平凑近我又欠揍地嘀咕了声,极有技巧地只让我听到了。
「爹,温永平说这事都怪你。」
听着温永平的惨叫声,我心情更好了。
5
之后,我便打着去季府教导书法的幌子,每个月去季安府上端茶送水,伺候笔墨。
时不时我还会指导一下,「这个字的笔顺写错了。」
「你这发力方式不对。」
「不对,手掌不要贴着。」说着,咳咳,我便顺理成章地手把手教学。
季安起初并未发觉有何异样,直到我整个手都握上了他的,还趁机摸了两把,季安才回过神来,迅速收回了自己的手。
「研你的磨。」
我俩都是那种交情了,害什么羞啊。
他写字极为认真,一天写二十个字,一个字要练上二十遍。
用的笔墨纸砚也都是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货色,这都是御内总管了,怎还过得不如一个普通小官。
等了好久,一页的字才终于练好了。
我看了看他总是差些意思的字,忍不住发言,「直接练这般复杂的字收效甚微,还是得先打好基础。」
「如何打基础?」季安十分罕见地接了我的话。
「先将所有的部首写利索了,再写复杂的字便不难了。」
「如此倒也言之有理。」
「纸笔拿来。」
接过季安手中的笔,又拿了干净的纸,我在每一张纸上写了一个部首,一连写了二十张。
「明日开始就照这个练习。」
季安的目光停留在我脸上半晌,之后默不作声地将我手中的宣纸整理好。
「时候差不多了,温小姐回吧。」
瞧季安这般不冷不热的态度,我计上心来。
「季总管,我明日要告个假。」
小太监抬头看我,并未作声,我只当他是默许了。
「家中为小女安排了相亲,明日恐不能来府中当值。」我耷拉下嘴角,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那你为何这般表情?」
「我这般年纪,名声又不好,父亲只能把我嫁给老家一五十多岁的举人!」
「可我心中已有心上人了。」说着,我便伏到桌岸边哭泣,继而渐渐滑落到他椅子的扶手上。
「心上人?」
小太监倒是挺会抓重点。
「季总管还要装作不知道吗?自从我二人第一回见面,我便下定决心非君不嫁。」我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偷偷观察季安的表情……
见他面色有所松动,又补充道:「若是父亲要逼婚,我便以死明志。」
伸手便拿起了他的砚台,假装要往脑袋上磕。
结果,万万没想到,那墨水糊了我一脸。
季安罕见地笑出了声,拿下我手中的砚台,用帕子替我净脸。
「不要胡闹了。」季安语气温和,不见有生气的样子。
「方才说的都是真话,只不过等了那么多年,我有些等不及了。」
「我这样一个人,有什么值得你喜欢的?」他似自言自语,又似在真诚地向我发问。
6
「你怎样一个人?」我一把捉住他的手,目光灼灼,「你样貌出众、性格温良还重权在握,哪一点不值得人喜欢?」
天知道,我最看不得他这样了,简直比爹又贬职了还让我难受。
第一次见面时,五岁的他哆哆嗦嗦跪在我面前,给我拍背顺气都不敢用力。
十年前我要扒他裤子,他也只使劲拽着,不敢说出半句忤逆之话。后来因为我见不得他那般神情,便放了他。
不错,十年前我只装模作样要动手,佯装要解了他的裤头。他说出他是真的净过身了后,我便放了他了。
原本这事只有天知地知,他知我知。可我怕他被人惦记去了,主动同长玉讲了此事……
想着借此机会,我二人的羁绊可结下,且有了长玉的照看,他的日子也能好过些。
「可我……」季安欲言又止。
「你什么你,季安你可知道我在你身上花了多少心思?」
小太监愣愣看着我,半晌道:「我知道的。」
我心里暗骂句你知道个屁。
「那你作何想法?」
「你容我再想想。」
「季安,我从十年前便开始等你了。女子能有几个十年可以耗?我给你一个月时间,下个月的十五我来寻你。若你闭门不见,我便再也不来烦你。若你开门相迎,我便当作你也心悦我。」
回府路上,我开始幻想和季安你侬我侬的婚后生活。
这小太监指定是喜欢我的。
三年前长玉生辰。白日还晴空万里,夜里忽然下起了小雨,气温也骤降。
我缩手缩脚行至半路,一小太监匆匆赶来,递与我一狐裘披风。说是长玉公主差人送来的,带回去便好,当作回礼。
且不说长玉素来不喜欢这沉闷的颜色,她平日里没心没肺,哪里有这般心思。
这件披风,我见季安穿过。每到冬天,他外出时便披着这件,绳结处都有了磨损……
第二日我将绳结换成新的,托人送还给了季安。从那以后,季安常穿的披风就变成了有绛紫色绳结的这件。
还有六年前中秋,太后请我们几个小辈赏花赏月,特地吩咐御厨做了莲蓉月饼端上来。
我对莲子过敏,食用多了便会咳嗽,起疹子。因此在外有莲子的食物,我几乎不碰。
可太后盛情款待,我若说出口未免太扫兴了些。
硬着头皮咬下去,却发现里头是绿豆沙馅的,抬头正对上长玉身后的季安。四目相对,他像是被人识破心思一般立刻垂首。
若这样,小太监还不是喜欢我,我就把温永平的脑袋当球踢!
7
可人算不如天算,季安昨日跟着陛下微服出巡了,而今日便是我们约定的日子。
在季府吃了闭门羹后,我心想,果然,季安的心就是块捂不热的石头。
消沉几日后,我让母亲帮我留意适龄的郎君。
短短半月时间,母亲发动她的小姐妹帮我安排了三场相亲。
一个去年刚丧妻,说想要先定下我,两年后再迎娶。
一个乡试中举,目前无官无职,年龄也比我大上十五岁,有四十了。
还有一个各方面条件倒还过得去,只是人不太上进,已经纳了六房小妾。
好在,温永平说他军队里有个靠谱的朋友,让我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那位姬副将今日约我在苕溪河畔放河灯,倒还懂点浪漫。
月儿圆圆,将那人影子拉得老长。从背后望去,不像是个虎背熊腰的武将,倒像是个文质彬彬的书生。
手上的一截柳枝,便是我俩的信物。
我遣了丫鬟去别处,只身一人上前,「可是姬副将?」
那人转过身来,长身玉立,墨色的长袍更是衬得人冷傲几分。
心漏跳一拍,我压下心神,干脆利落道:「不好意思,认错人了。」
「别走。」季安一改往日的镇定,快步过来拉住了我的手。
「季总管这是做什么?」我面容冷硬地说,「可别叫我未婚夫看见,坏了我温永安的好姻缘。」
季安玉雕般的脸更苍白了几分,固执地收紧了手指,说:「我的手下送错了信,我本是要告诉你十五那日我不在京的……」
他的声音带着颤,我强压下心头的酸意,转身:「也就是说,你原本打算在约定的那日迎我入府的,是吗?」
季安两只眼圈红彤彤的,迎着我的目光,郑重点了点头。
一瞬间委屈夹杂着欣喜涌上心头,我反握住季安的手,逼问:「季安,你还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我……」
我语气劝哄般的轻:「我想听你说,温永安,我心悦你。」
「永安。」他头一回这样叫我,听着只觉心都快融化了。
最后,在我满眼期待中,他缓缓张口。
「我心悦你。」
8
拒绝了马车,大半夜我和季安一步一步走回了温府。
可是想到他要一个人孤孤单单走回去,又心疼不已,恨不得再走一遍来时路将他送回去。
「好了,快回去休息吧,明日再来找我。」
小丫鬟为我留了侧门,推开门后,还是忍不住转过身去。
只见月亮如银盘一样高挂半空,将季安的影子拉得又瘦又长。幽深静谧的巷子里,季安形单影只,一如过去的二十年。
「季安。」
闻言,他停住脚步。
我用尽全力朝他奔去,小心翼翼抓住他的手……告诉自己,从此刻起,我要将他过去缺失的快乐,都补回来。
「才刚刚没见你,我就又想你了。」见他没挣脱,我抓紧他的手,「我想到了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什么法子?」
「我们边走边说。」
于是,我二人将来时的路又走了一遍,到季府门口时,季安终于忍不住问我,到底是什么办法。
「办法就是……明日我早点回来就好,不会有人发现的。」
季安面色复杂,松开了二人相握的手。僵持不下,我趁他不注意,推开大门便朝他卧房奔去。
一路虽遇着了好几个小太监,却无一人拦我。
卧室也是简单得不能再简单,或者应该用简陋来形容。素色的床帘,桌椅以及各式寝具用料都算不上大好。
季安追来时,我已经安安稳稳在他床上躺好了,这床板真是绝,估计比棺材还硬……
「温永安。」从他的声音,我判断出他应该是生气了。
我往里挪了挪,腾出他的位置。
盖到头顶的被子被掀开,之后又被妥帖地掖好,「早些睡吧,明早不准赖床。」语气颇有些无奈。
第二日天没亮季安就来叫我了。
下了轿子,我揉揉脸,刚准备踏上台阶,正巧听到小厮开大门的声音,这个点应当是我爹去上早朝。
闻声,我一个激灵立刻转了个身,装作刚要出门的样子。
「一大早干什么去?」
我施施然行了个礼,「爹爹,去季大总管那儿呀。」
闻言我爹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一些,「姑娘家出门也不打扮打扮。」
「爹爹,永安先去了。」我撩起帘子,钻进轿子,动作一气呵成。
那轿夫目瞪口呆地看我一系列操作,只得又认命地将我抬回去。
9
再次见到我时,季安正在吃着早饭,吩咐小太监再拿一副碗筷,眼神淡淡的倒是一点都不惊讶。
「季安,你今日有何安排?」我出口打破沉默。
「无甚特别的,在府中练字,下午去宫中当差。」
又要去宫中当差,季安这一个月也就休一天,宫中是没人了吗。
「日后我嫁给你,是不是也只能一个月见你一回。」
闻言,季安放下碗勺,拿帕子擦了擦嘴,「陛下离不开人。」
「那我也离不开你啊。」没想到,有朝一日,我的情敌竟然是陛下。
季安放下帕子的手顿了顿,「我会尽量抽出时间,可无法保证……」
我却在脑中思索起,如何能促成与季安的婚事,还有就是如何能日日见到季安。
两件事不能说轻而易举,只能说难如登天。
我闷闷道了声好,便随季安去了书房。
这次他老老实实在我之前准备的宣纸上练习笔顺,他写得慢条斯理,似乎每一笔都用心对待。
我仔细打量季安的模样,高瘦纤弱,丰神俊逸,性格么温柔敦厚,也不知他这菩萨低眉的模样是怎么当上这大总管的。
不多时他放下笔,我眼疾手快拿帕子替他净手,两人自互通心意以来,季安已经不排斥我的接触。
将他的手摊在我掌心,我仔细打量这双粗糙的手,或者说与他俊逸面容全然不符的手。
他的手掌比我大上许多,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两道狰狞的疤痕,想必是上回徒手接利刃所伤。
指节有些粗大,皮肤干涩,纹路深陷,掌心和虎口处都有厚厚的一层茧,这些都是他当小太监时留下的。
「我下午便要进宫了。我不在的日子里你乖乖呆在将军府中,切勿出去惹事。」
我点点头,继而蹲下趴在他腿上,感受到身下人浑身僵硬……我本以为季安会推开我,一如过去的这些年。
不料过了一会儿他却放松下来,腿部的肌肉不再那般紧绷。
而他的大掌,正一下一下抚摸着我的脑袋,带着无限的温柔。
10
守得云开见月明,季安这块冰总算是被我捂化了。
可饶是我再不舍,午饭过后,季安还是当着我的面坐上了进宫的软轿。
季安走后,我终日无所事事,温永平派人给长玉送了封信,第二日宫中就有人来传话,说是公主召见。
我美滋滋换上新做的衣裳,特意打扮了一番才入的宫。
「你这家伙,我当你诚心诚意要见我,瞧你这打扮,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长玉,我这就是来见你的呀。」我捋了捋脸侧的散发,睁眼说瞎话。
「这话你自己信吗?」
「嘿嘿,我也不同你卖关子了。我来见你,顺带看看我们家季安。」
「你这是……百年媳妇熬成婆,不不不,癞蛤蟆吃到了天鹅肉了?」
还京中贵女典范,说出口的话没一句听得人心里舒坦的。
「长玉,近来宫中可招女官?」
「你可是温家嫡女,为着一个季安好好的大小姐不当,来宫里受罪?」
「美人在侧,怎能说是受罪呢?」
长玉思索了片刻,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也是。」
「这件事倒是不难,可你想好后果了?」
「你且先办着。」我装作胜券在握的样子,其实心里压根没底。
下午时季安才得空出来,远远望见他弓着身子出了御书房大门,我便埋伏在他必经之路上。
「季安!」
季安愣愣盯了我一会儿,半晌叹口气道:「你惯是个会胡闹的。」
领着我去了一处偏僻库房,确定四下无人,他才慢慢靠近我。
他的手柔柔落到我头顶,划过我肩膀,之后小心翼翼揽住了我。
欣喜难抑,我扑到季安怀里,双手环住他清瘦的腰。
这腰真是瘦的,都掐不出一丝多余的肉来。凑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檀香味,让我因多日未见季安而躁动不安的心,也安定了下来。
「永安,日后不可这般任性了。」
「嗯。」我嘴上应承,心里却想着过几日我隐姓埋名来宫中做个女官,保准吃惊死你。
之后又在季安身侧磨磨蹭蹭了一会,季安才派他徒儿领我出宫去。
我见领路的小太监有些面熟,似乎在季安府上见到过,「你叫小德子?」
「是。温小姐,您有何吩咐?」小德子十五六岁的样子,躬身在我旁边,看起来和我差不多高。样貌端的是清秀水灵,甚至有些雌雄莫辨。
让我不由想起了十年前的季安,不过仔细瞧来,又觉得和季安一点都不像。
「无事,只不过常听你师父提起你。」
之后的一路都是沉默不语,路过的宫女见到小德子纷纷屈膝行礼,唤一声德公公。
进马车前,我注意到小德子仍未离开,他抬起头望向我的方向。似乎是要等我离开了,才肯离去。
果然,季安处事周全,养出来的徒儿也是这么个妥当的。
11
回府两三日便收到了长玉的信,说是尚衣局还缺个女官,问我意向如何。
我一听,这可不行啊,我连花都不会绣一朵,如何还能指导人家。
不久又来信称御膳房招刷碗工,每天要刷几百个盘子的那种。
我忽然就觉得,去尚衣局磨炼一番,我的女红造诣说不定能有所精进。
冥思苦想许久,我才犹豫着对爹娘提起了这事,心想磨上两日,他们自然就松口了。
不料二老一听到我的打算,当即大掌一挥,一副自家草包女儿要成器了的即视感。
来了之后我才知道尚衣局的伙食好,福利好,啥都好,除了……见不到季安。
眼看我在院子里蹉跎了有一个月光景,还是没能成功溜出去。每每借口离开,侍卫总以眼生为由,不让我出院子。
既然明着修不了栈道,那我只能暗渡陈仓了。
前几日观察到伙房边上那处墙角种着棵桂花树,借着树干爬到墙头应该不难。
趁着夜黑风高,院里都落了灯的时候,我悄悄猫在了树上。
屏息凝神,静待巡逻队稀稀拉拉地从眼前晃悠过后我钻出树丛,小心翼翼攀上围墙,之后再用力一蹬。
登上墙的同时,我听到咔嚓一声,刚刚我踩的那根树枝断了。我颤颤巍巍将另一条腿也挪到墙外,一阵风吹过,只觉透心凉,两手抓紧,生怕还没准备好就被掀翻下去了。
从上往下看去,才觉得这墙可真高。
忽然一阵嘈杂声,拐角处隐约有火光传来。
等我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那群刚刚还懒懒散散的侍卫,眼下正举着火把一路小跑朝我奔来。
好在这时月亮被云遮住了,他们未能立刻发现我。
可坐以待毙向来不是我的行事风格,我悄悄缩起腿,身子往后隐去,顺带还折了几根树枝挡在面前。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和这翠绿的衣裳是我最好的保护色。
万万没想到,我还是低估了他们的手上的火把,漆黑的夜将火光衬得更加的亮,也让坐在墙头举着一捧树枝的我无所遁形,像个傻子。
「什么人?」一个不长眼的侍卫看到了我,瞬间我被他们团团围住。
「我,我,我是尚衣局的女官。」
「你深夜坐在墙头意欲何为?」
「赏月,我赏月……」
一群人往天上望了望,火光下他们脸上的轻蔑一览无余,「那你说说,今夜哪里有月亮?」
「哈哈哈,爬上来一看还真没有,那我下去了。」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他们。
「站住!」望着那明晃晃的大刀,好家伙,我直呼好家伙。
「还不快下来?」
「大哥,不是我不想下来,我实在是不敢啊。」
「那你怎么上去的?」
我指了指身后那棵树。
看到他们一脸看白痴的表情,预料到他们会让我再从树上爬下去,我弱弱开口解释道,「树枝被我踩断了。」
……
死一般的寂静后,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何事喧闹?」
12
这时我才注意到,不远处走来了两个人。
前面是一垂首执灯的小德子,后边那个身形瘦削,正一步一步朝我走来的……正是我朝思暮想的季安。
「回禀季总管,遇着一爬墙的女官,正准备将她拿下。」领头的那个憨憨朝季安行了一礼,交代了事情的始末。
和季安在如此尴尬的场合重逢,是我始料未及的。
「见过温小姐。」季安来不及隐藏眼中的诧异,快步来到墙边,拱手朝我行礼。
我也就顺着台阶下,讪讪笑道:「季总管不必多礼。」
小德子极有眼力见,「还不快退下!要吓到主子仔细你们的脑袋!」
「原来是温小姐啊,误会一场。」
憨憨领着一群人退下了,一边走还一边小声嘀咕:「这是哪家小姐啊?」
「温家小姐。」
「哪个温家小姐?」
「扒人裤子的那个。」
「哦,是那个啊。」
喂,你们悄悄话说得也太大声了吧。
季安接过小黄门手中的灯笼,吩咐他也退下。
此时,只剩我二人面面相觑,清幽的夜,尴尬洒了一地。
我清了清嗓子,打破沉默,「那个,好巧啊。」
季安一言不发靠近,背过身来对着我。
「踩着我的肩下来。」
「不,不,我怎能踩你的肩膀。」小太监看起来瘦瘦弱弱的,给踩坏了可如何是好。
「再耽搁下去天该亮了。」
闻言我犹豫一会,最终还是抬起脚。思考片刻又将脚缩回,将鞋去了,露出光溜溜的脚丫子。
顺着琉璃瓦往下溜了一小段,直到我的脚尖堪堪触碰到他的肩。扶着身后的墙,我的双脚落在季安的肩膀上。
这时月亮拨开云层,将月色均匀地涂抹在我二人身上。
或许是感觉到了肩膀上的异样,季安侧过头看向我的脚,停顿片刻后又转了回去。
「踩稳了。」季安缓缓下蹲,我的心也跟着扑通扑通直跳,最后我直接跳到了地上。
「快把鞋穿上,地上凉。」季安拿过我手中的绣鞋,半跪在地上,要替我穿上。
「我自己来。」
「无碍。」他用掌心替我掸了掸脚底的灰,熟练地将绣鞋给我穿上。
「季安,你以往也是这般伺候旁人的吗?」
「以前,都是干的力气活,后来到陛下身旁伺候,也极少做这些。」
「季安,现下我成了尚衣局的女官,你得空多来看看我。」
季安低头望向我,一时间似有千言万语,可思索片刻,最终只说了句,「好。」
他秉烛走在我前侧,走到尚衣局正门不过几步路功夫,可我二人似乎走了许久,看着他清俊的眉眼,只觉心跳得飞快。
13
之后的几日,一切照旧,只是与我同为女官的林霜叶似乎遇到了难事。
同她闲聊时才得知,她父亲因为一桩买官案件下了大狱。
据林霜叶所言,左寺丞是含冤入狱,同僚拉他下水不成,转而把脏水泼到他身上了。人微言轻再加上高位者有意阻拦,沉冤的奏章未及宫内便被截拦。
「若左寺丞当真无罪,我定全力以赴。」刚入宫时林霜叶对我多有照顾,如今我能帮一把自然是要帮的。
林霜叶惊疑不定地望着我,欲言又止。
「家中长辈与宫中贵人有些交情,看看能否帮上忙。」
「那就拜托你了。」林霜叶有些哽咽,眼眶也红了起来。
「父亲为人刚正不阿,不会逢迎讨巧,平日里应确实是得罪了不少人。可买官之事,确实是欲加之罪。」
安慰了林霜叶片刻,我托人给季安带了口信,邀他有空来见我一面。
不料当天傍晚,就有小黄门拿了封信件来,我给了点碎银子,那孩子乐呵呵退下了。
「今夜子时,回廊见。」
我先早早睡了会,可记着一会儿的会面,睡得极不踏实。
出门前我整理了发髻,换了件最好看的工服,还拿出口脂抹了抹。
月凉如水,曲折回廊深处,我见着了魂牵梦萦大半个月的身影。
「见过季大总管。」我垂首装模作样行了个礼。
「这般见外?」季安压低了声音,那音调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一般。
我抬头,唇角的笑意撞进他的眼中。
月儿拨开了前方碍事的云,月光轻轻柔柔洒了季安一身。
清瘦的面颊和深邃的眉眼,在月光下无所遁形,宛如神祇。
「好久未见你了。」
季安伸手捏住我的手腕,似是要将我拉进怀里,可顿了顿后又再无其他动作。
我才不管那么多,扑进他怀里,捶了他两下,他才木讷地收紧手臂,把我圈在怀里。
「你都不想我吗?」
「怎会不想?」
我紧紧抱住他的腰,只觉似乎又瘦了一圈。
「季安,你怎么又瘦了,抱着都硌手了。」
季安也用手量了量我的腰身,「看来尚衣局伙食还不错。」
确实,近段时间这尚衣局伙食肉眼可见的变好了,顿顿有肉吃不说,菜品也愈加精致了。
「我腰粗了?」我从季安怀中挣出来,掐了掐自己的腰。
季安轻笑一声,又将我拉回,「抱着更舒服了。」
低情商:腰粗;高情商:抱着更舒服。
季安属实拿捏了。
「对了,我问你一事。」
「何事?」
「左寺丞下狱之事,可有听闻?」
季安沉吟片刻,似在细细思索。
「左寺丞,不大有印象,所犯何事?」
「地方买官之事,被嫁祸到了他头上。」
「这几日除去夜里,我未曾离开陛下半步,不曾听闻陛下谈及此事。」
「好,我心中有数了。」
「可是遇到了麻烦事?」
我摇摇头,「旁人托我打听。」
「可要我出面?」
「不用。」我摇摇头,又往季安怀里蹭了蹭。
突然传来一阵树枝断裂的声音。
「谁?」季安将我揽在身后,厉声发问。
14
季安去寻时,已不见人影。
也不知是何人,若是个嘴碎的,怕要对季安不利。
第二日,早早起身写了两封信,一封写给长玉,另一封写给了温永平。
送完信正打算去用早饭,却见林霜叶魂不守舍地站在院门前看着我。
「你同我过来一下。」
林霜叶拉着我去了院外的回廊,也就是昨夜我与季安相见的地方。
「霜叶,不必忧虑,你的事我已着手处理了。」见她神情焦虑,我开口安慰道。
忽然,林霜叶抬头直视我的双眼,「昨夜那个人是我。」
她叹了口气,视线又飘向了别处,「昨夜我撞见你与季总管在回廊处相见。」
「那你都看到了?」
「不错。」她忽然又转向我,面容前所未有的严肃,「你所说的有办法,就是去求司礼监的大总管?你若是要这般委屈自己来帮我,我宁可自己想法子。」
「说实话,我与你的交情,还不至于让我委屈自己。」
听了我的话,林霜惊得瞠目结舌,愣在了原地。
「你与季总管……」
「就是你看到的那样,他是我相好,我来宫中也是为了他。」
「你怎会与一个,一个……」
「一个太监是吗?这便与你无关了。」
「永安,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林女官,答应你之事,我不会反悔。但昨夜你所见所闻,我希望你烂在心里。」
我面无表情地凝视着她,一字一句开口道:「这样对你我都好。」
我真是听不得别人说半句季安的不好。
不过好在还是有值得高兴的事——长玉前几日借着与驸马吵架的名头回宫了,林霜叶之事应当能有些眉目。
「如何了?」
长玉慢条斯理整理了袖口,又端起茶杯细品了口。
「许久不见,第一句也不问我好不好。」
「嘿嘿,谁还敢怠慢咱们公主殿下呀,公婆恨不得放案上供着,驸马捧在掌心都怕摔了……」
这一番话哄得长玉扑哧笑出声来,「你这张嘴呀。不过话说回来,交给我的事,你放心,父皇已经下令彻查了。」
「哦?宫中怎不曾听闻?」
「嘘,秘密彻查,还是温永平领的这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温永平?」我本打算让他探探陛下口风,没想到他能做到这份上。
「也是个倒霉的,据驸马说当时在场就三个人。驸马一个,你爹一个,剩下的一个就是凑热闹的温永平。」
「……」我只希望温永平不要坏事……
15
又过了几日季安派人递了张纸条于我。
「左寺丞,吉。」
收下纸条后我未声张,连林霜叶也不曾透露,只静待消息。
果然傍晚时分林霜叶来寻我了,双目通红,见着我就扑通一声跪下。
「快起来。」
这丫头看着瘦瘦一个,分量倒是挺沉,我拉了三把才拉起来。
「永安,大恩不言谢。若是没有你,我真当不知道去求何人了。」说着又喜极而泣。
「令尊如何了?」
「家父洗刷了冤屈,现已归府。右相二子牵涉其中,被革职查办。」
右相二子,看不出来王思诚那个不学无术的王八蛋还能整这大事?
「爹爹信中提到了温大公子和季总管的鼎力相助。」
温永平在季安的指导下,除了王思诚这个眼中钉不说,还立了大功一件。我猜此刻,他嘴能咧到后脑勺去。
「永安,日后若是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我定万死不辞。」
「别死啊活的了,左寺丞沉冤得雪是好事一件,快向金尚衣告假回府去吧。」
「瞧我都糊涂了。」林霜叶破涕为笑,抹了一把眼泪匆匆离去。
现在想想,比起刚见面时的冷淡疏离,如今的林霜叶才更鲜活可爱。
得空回了府,爹娘逮着我上上下下一通打量,见我腿脚利索,精神头也不错,就放我回房休整了。
不一会儿就听到温永平那家伙的声音自门外传来,我换了身衣裳,才让百香放他进来。
「我的好妹子,可想死哥哥了。」
温永平长得和我娘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十六岁起便有风流倜傥、俊秀无双的美名在外。不过除了风流二字,其余我是一概不认同的。
每次他一张嘴,我就会忍不住牙根发痒,想一口咬死他。
「妹子,我知道你见着哥哥激动。女孩子,还是要矜持端庄些。」说完,还娇羞地捂嘴笑了笑。
「……」
我收回翻上天的白眼,「有屁快放。」
「妹子,你这般粗鲁,和季总管那般斯文人有共同语言吗?」
亮了亮我沙包大的拳头,给他最后一起机会,再不说正题,我就一脚把他踹出去。
「咳咳,兄长这不是好久没见你,听到你回府的消息,特意赶回来见你一面。」见我面色不虞,他立刻继续道,「顺带让你带些茶叶给我未来的妹夫。」
「听闻妹夫爱喝茶,这顶好的黄金叶,我花大价钱弄过来的,你带去给他尝尝。」
「还要不要脸呐,上赶着认亲戚。」原来是借我的面讨好季安,想来上回左寺丞之案他沾得季安不少好处。
「家族遗传,家族遗传。」温永平眨眨眼,在桌上扔下那几包茶叶就跑了。
家族遗传……狗东西变着法骂我上赶着季安呢。
可这礼物倒是好东西,不要白不要。
我又捯饬了一下,把茶叶揣进衣袖,打着置办首饰的幌子出门了。
16
中秋刚过,季安府的小池中,荷花败了七七八八。
到了书房,季安仍在埋头练字。凑近了看,进步不可谓不大,笔顺平滑流畅,字体比我写得更瘦长些。
最后一个字写完,季安放下笔长呼一口气。
「我看你这字,倒是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趋势。」
季安只淡淡道:「你从小练到大的字,我短短几个月怎可赶得上。」
我轻笑:「我那时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被爹爹揪着耳朵才练成的。你正心诚意,自然要比我有造化。」
我见季安沉默着整理宣纸,思及院中的荒颓景象,开口问:「院中是好久未派人打理了吗?」
「嗯,只留了几个小厮和伙房的人,其余人都打发了。左右我难得回府,荒便荒着吧。」
我望着季安的脸,看不出喜忧,可又隐隐觉着他有什么事瞒着我。
「来,我给你带了好东西。」说着我献宝似的把袖中的茶叶掏了出来,「温永平拿出弄来的,我泡些咱们尝尝。」
「这是黄金叶?」
得了我肯定的回答后,季安噤了声。
不知是否是我的错觉,季安今日总有些心不在焉。
「嘶……」我亦有些走神,滚烫的茶水溅到了手背。
「烫着了?」季安一把捉过我的手。
「无事,不疼。」烫的时间不长,就红了些。
他起身出门取了些凉水来,将我的整个手掌浸到水中。
「当心些。」他皱眉叮嘱我。
「你心疼了?」我用另一只手勾起他的脸。
季安红了脸,起先不愿回答,见我仍抓着不放,又点了点头。
抹过药膏后,手上的热度就消退了。
他接过我的差事,继续泡茶。茶艺我就只学了个囫囵,现在看季安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真是赏心悦目。
午后的阳光在我二人身上静静地流淌,金黄的嫩芽吐露着满室的芬芳,唇齿的回甘细润绵长。
「季安,你有心事?」
季安不置可否,只自顾自地品茶,末了放下茶杯,「好茶。」
「是不错。」
「江浙今年的贡茶。」
我微微一愣,继续道:「温永平有的是法子弄来这些。」
「永安,还记得十八年前,在御膳房你给我的那两粒枣吗?」
「当然,那可是你救我一命的谢礼。」
季安目光飘向远方,「那枣子稀有,我悄悄藏在身上好几日没舍得吃。后来与我一起的小凳子发高热了,我见他可怜给了他一粒。可他转身就告诉了师父,害我被饿了三天。」
明明说的是被人背叛的往事,可他眼里却不见任何凌厉,只有化不开的温柔。
「永安,十八年前御膳房的贡枣,今日的茶叶……」他低头,声音几不可闻,「这些本不该属于我,我得到了,也像是偷来的。你对于我来说,也是这样。」
瞧着他那样,我只觉心都揪在一起了。
为何我这般热爱着的人,心里总有化不开的忧愁。
17
「季安,你可知你对我来说就像那天边的月亮,明亮皎洁,全天下只此一个。」
「可没想到,在你心里我只是颗枣儿,是根茶叶。」
季安无奈解释道:「并非如此。你这般聪慧,必然听得懂我什么意思。」
我抓住他的手继续道:「已经走到现在了,你还想退缩吗?」
季安沉默了一会后,却忽地像是下定决心了一般,「永安,我不想的。」
「我,舍不得。」
我拉着季安来到我身前,从椅子上起身,抱住了他的腰。几日不见,这衣衫似乎又空了些。
「永安,你瘦了许多。」不料他倒是恶人先告状了。
「某人也不瞧瞧自己腰上还剩多少肉。」
我知陛下身旁离不了人,自从上次行刺之事后,更是只信任季安一个内侍。
季安拍拍我的背,轻声安抚,「再过一段日子,过一段日子便好了。」
「对了,左寺丞一事,到底如何解决的?」
「其实买官之案一旦闹到面上,明眼人都知谁是谁非,破案只是时间问题。我只不过提前将证据给了温公子。」季安温声细语。
季安说得轻描淡写,但我知道,若是没有他暗中相助,温永平这家伙给这案子整成悬案都是轻的。
「不过后续温府要谨慎些,右相与王贵妃不会善罢甘休。」
说着季安突然松开我,一脸正色道:「永安,出宫去吧。陛下身体每况愈下,宫中危机四伏,我怕你受到牵连。」
殿下身体有恙,季安每日寸步不离他,自是知晓得真切。
可长玉那儿,包括母亲那儿,却未曾传出半点风声……
我忽然手心直冒凉汗。
皇宫中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太子未立,殿下这病又来得蹊跷。
「季安,你可会有危险?」
「放心,我会顾好自己。待我收拾好一切,就来接你。」
一下子接收了太多讯息,我只觉心惊肉跳。可我也不愿季安一人面对那团漩涡,「季安,不论是好是坏,我陪着你。」
「永安,听话。」季安近乎哀求道。
「小太监,现在你有权有势了,就不听我的话了,是不是?」
「永安,我怕会殃及你。」季安紧紧拥住我,「我万死不辞,可就怕届时我护不住你。」
「小太监,你可别小瞧了我。」
18
之后的皇城风平浪静。
直到立冬那日,陛下早朝时直接晕在了龙椅上,宫中才开始流传出陛下久病成疾的消息。
大臣们纷纷跪在龙榻边进谏,要陛下早日立储。
一石激起千层浪,朝堂上风起云涌,京城上下人人自危,连常年旅居在外的外祖父都在回程的路上。
陛下子嗣微薄,皇后育有二女一子,两位公主分别是大公主林长玉、二公主林如玉和小皇子林治。
王贵妃膝下育有年过十五的大皇子林洋。
照理来说,立储不应有所争议。可难就难在,小皇子林治是皇后娘娘的养子,其生母薛昭仪出身低微;且他年仅六岁,难稳大局。
立子当立嫡,可说到底两位皇子均是庶子出身,自古以来又有长幼有序之说。
而王贵妃身后,是权倾朝野的右相。
这些年右相在朝中提拔的文官武将数不胜数,有不少身居要职的官员为他马首是瞻,朝中更是隐约有了要废后的声音。
小半月后,长玉的侍女来尚衣局请我。
「永安,右相为首的朝臣以父皇的病情苛责母后,还以未生出皇子要挟母后退位。」
「陛下这病……太医如何说?」
「自年初刺杀一事后,父皇就常常精神不济。起先以为是普通风寒,用了些药。可直到中秋后仍不见好转,反而愈发严重起来,之后就时不时陷入昏睡。问责御医才知王贵妃和右相早已上下打点过,御医房欺上瞒下、知而不报。」
长玉紧紧攥住我的手,神色慌乱。
「眼下皇城均被右相的人把控着,常将军虽未表态,可他手下的副将已纷纷转投右相麾下。永安,敬王何时能到?」
「少则半个月。」
眼下唯一的转机便是兵权,皇城和塞外的兵权分别在常均将军和牧迟将军手里。
牧迟舅舅远在塞北,且不说北方离不开人,即使立刻整军南下,至少也得两个月光景。
届时,就是黄花菜都凉透了。
而常均将军,却是个捉摸不透的人,估摸着还在观望局势。
我爹么,虽然人称一声温将军,手里却是一个兵都没有的,不提也罢。
「永安,还有一个缓兵之计。」
「说来听听?」
「若是能请得动顾太傅,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哪个顾太傅?当今太傅不是姓金吗?」
「是皇爷爷和父皇的老师,二十年前便告老还乡了。在京城颇具声誉,朝中不少官员师承他门。」
「莫不是那位传闻中陛下曾亲自去请,都未请出山的顾晓太傅?」
「不错。」
「陛下都请不动,还有谁能请得动?」
只见林长玉伸出食指,接着指向了我,「你。」
我满脸疑惑,「长玉,虽说我平日里装得二五八万似的,你还真把我当个人物了?」
李长玉沉吟片刻,一脸高深莫测,道:「永安,你且去试试。」
19
直到叩动了顾府的大门,我还是满脑子的问号。
「可是温府贵客?」开门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满眼笑意,宛如与我相识。
「小女温家永安。」
老人笑意更甚,合上门后便领我往正厅走去。
不消半炷香,来了位五六十岁的老太太,一衣着素雅,笑意盈盈,「可等急了?」
我赶忙起身,屈膝行礼,「见过顾夫人,小女温永安。」
「不必拘礼,快请坐下。」老太太坐在我隔壁的太师椅上,将一盘绿豆酥往我这儿推了推。
「打小你母亲就爱吃这绿豆酥,后来有了你,你也爱吃。」
我还与顾府有这等故事?
我尴尬笑笑,「永安有些不记得了。」
「那时你才三五岁,不记得也正常。」
约莫一盏茶时间,不远处有谈笑声传来,随即一高一矮的身影步入大厅。
高的那位年近古稀,满头银丝却精神矍铄。另一位,身形更矮些许的,走近些我才认出,那不就是金太傅吗?
「夫君,小永安来了。」
我像个鹌鹑似的一一行礼,刚说明来意,金太傅便大掌一挥,让我转达四个字给长玉——「稍安毋躁」。还依稀听到他管顾太傅叫老师……
之后从顾夫人口中我才得知,原来外祖父与顾太傅是莫逆之交,顾氏夫妇还认了我娘作干女儿。
如此这般,我岂不是要叫顾夫人一声干奶奶?
「你外祖父、外祖母过两日便到了,届时再一起来玩。」临走时顾老太太让厨房给我打包了一份绿豆酥,拉着我的手温声细语。
回到家,我只觉自己什么事都没做,可好像什么事又都成了。
「哪里来的绿豆酥啊,味道真好。」
「顾太傅家的。」
「干娘家的呀,怪不得,我说味道这样熟悉……」
「母亲,我从不知原来我们与顾家还有这等交情。」
「老人家们二十多年前就去南方定居了,那时候你才萝卜头那么点儿。」随即又幽幽道,「要是那时和顾家定亲了,也没你爹什么事。」
嗯?还有这等陈年旧事?好想知道……
「算了,不提也罢。对了,你去顾府做什么?」
我将朝中局势添油加醋交代了一番,不料我娘全程处于漫不经心的状态。
「娘,这可是你林家的江山,你当真一点都不担心?」
我娘名唤林慕蕊,我外祖父名唤林慎,乃是先皇的亲哥哥。
据说当年先帝定下的储君原是我外祖父,可外祖父率兵击退金国后身受重伤,辞去了太子之位,成了当今的敬王。简而言之,这皇位原本是我外祖父的。
这也是为何先皇即位后就封了那时还在牙牙学语的我娘为大公主,之后新皇登基,我娘也就顺理成章成了长公主。
怎料,我娘气定神闲道:「你和林长玉,一个打光棍,一个生不出娃,自己的事都管不好还担心这担心那。」
20
出宫前季安就嘱咐过我,事情办成后留在家里,等风波平息再入宫。
虽担心极了他,我还是决定照他说的办,安分待着,不给他添麻烦。
五日后,右相令禁军封锁了皇宫,谋反之心已按捺不住。
眼下唯一的希望就是林治——若林治真的落入右相手中,我等可就真是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了。
而且季安还在宫中,季安,我的季安……
就在我坐立难安,抓心挠肝,恨不得拿把大斧子破了宫门时,外祖父总算是赶回京城了。想是一路上风餐露宿,面色肉眼可见的憔悴了许多。
「父亲,您都是六十好几的人了,竟然还一路骑马回来。」母亲赶忙快步相迎。
「岳父大人这是老当益壮。」我爹则一个劲地拍着马屁。
「你娘不日就到,我也是到了通州界才骑的马,不然还不被你娘骂死。」
「外祖父。」我和温永平赶忙凑上前去,一人抱着外祖父的一只胳膊入了门。
「小温,去把常均那小子给叫来。」
听祖父这语气,莫非与常均将军有交情。
一炷香工夫,父亲便领着人来了。
「末将参见敬王。」
祖父挥了挥手,免了他的客套话。
「眼下一切还在掌控中,各宫的守卫都已安插了自己人。皇后娘娘与公主殿下被软禁在寝宫,一切尚好。只不过二皇子在右相封锁皇宫前便没了音讯,不仅我们的人在找,大皇子那边似乎也在秘密查找。」
我藏在屏风后偷偷松了一口气。
「陛下也是我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如今却要比我们这些老骨头先走。」外祖父神色悲戚,末了又问了句,「你父亲身体可还硬朗?」
「承蒙殿下记挂,父亲一切安好,上个月还念叨着要去漠北拜会您。」
「等这事平了,再请他来下棋。」
我心中暗暗盘算,常均将军和金太傅若都站在我们这头,眼下就有五分胜算了。
唯一的变数就是林治,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两日后外祖母也到了府上,将外祖父与我娘挨个数落了一顿。
也不知是不是我外祖母火气太旺的缘故,当天下午,二皇子宫中走水,不治身亡的消息传来。
之后不过一个时辰的功夫,丧钟声起,响彻皇都。
陛下驾崩了。
沉默着换上丧服,我随家人入了宫。
灵堂外我见到了跪在一旁垂头烧纸的小德子,不见季安踪影。
趁着跪拜的间隙,我低声询问他季安的下落。小德子抬头直直望向我,并未开口,可他眼中的狠戾诡谲一览无余。
心脏骤然一缩,起身时我险些站不住,使劲捏了自己一把,才心思清明过来。
大臣们悉数祭拜后,在各种恸哭声中,右相宣读陛下的最后一道圣旨。铺垫了良久后才交代了陛下传位于大皇子林洋的消息。
我望向外祖父古井无波的面容,突然不知为何,都到了这般境地,我竟奇异地升起了一丝希望。
21
「不知老朽能否看一眼圣旨?」角落里的顾太傅突然直起身子,缓缓走上前。
右相明显慌乱了一瞬,又很快恢复如初道:「顾老难不成想违抗陛下旨意?」
「右相所言差矣,传位圣旨事关重大,臣下自当要看个清楚。」
右相正待发怒,转眼一见发言之人,气焰立马消了大半。
「敬王久驻边塞,怕是忘了朝廷礼——」
「休得多言!」外祖父二话不说一把夺过圣旨,径直交给顾太傅。
老先生皱眉端看许久,问:「右相方才说,这圣旨乃陛下亲笔所写?」
右相僵着脸:「是。」
「不对。」顾太傅嗤笑声道,「陛下的字是老朽手把手教的,尤其这[林]字,陛下最后一笔下笔尤重,这圣旨里的,可未免太匀称了些。」
右相气得胡子都要飞起来,跳脚道:「一派胡言!顾太傅离宫已久,怎知陛下近来下笔习惯未曾改过?更何况,陛下已体虚多日,提笔虚晃难以着力也在情理之中!」
正相持不下,金太傅也主动请缨要瞻仰一番。
右相面色这才缓和,忙说:「金太傅之言自是可信。」
不料,金太傅接过后,直言圣旨正是伪造,右相一党包藏祸心!
一时间,朝堂之上议论纷纷,质疑者一个挨一个站了出来。
「金太傅,你!你们!」右相面色铁青,指着堂下的背叛者们说不出话来。
「敬王伯公,林洋知晓自己未做出成绩,亦无贤名在外,可如今事已至此,望二老看在父皇的面子上,让洋儿好好送父皇与二弟一程。」
林洋眼中含泪,哭得情真意切,任谁都以为是大臣们欺负了他似的。
外祖父冷哼一声,半个眼神也不给他:「今日我若不插手,日后如何给林家列祖列宗一个交代?」
右相扯着脖子喊:「陛下子嗣单薄,二皇子又惨遭不幸,试问在场除了大皇子,还有谁有资格登上这龙椅!」
外祖父怒极反笑,「好一条大嗓门的狗,真当我林家人任你等拿捏了不成!」
「皇后娘娘驾到!二皇子驾到!」
忽然,一道熟悉得让我忍不住流泪的声音自后殿传来。
只见皇后在长玉和林治的搀扶下缓缓走来。右后方,那个曲着背脊的清瘦身影,快要灼伤我的眼睛。
右相眼见事态斗转直下,拉过林洋就要隐到后方,谁知顷刻间,殿内利刃出鞘,寒光乍起。
外祖父大刀阔斧地上前,一把推开正门。
常均将军领着上千精锐直冲入内,瞬间将整个大殿围得水泄不通,殿内,那些由侍卫假冒的太监得了信号,也纷纷抽出腰间短剑。
短兵相接,一触即发。
我的双眼始终追随着季安,直到季安也发现了人群中的我。
他那边离我尚有一段距离,于是焦急示意我随身后的大臣们一起撤出殿外。
「右相,莫再负隅顽抗。」温永平不知何时钻到了前排嘚瑟开口,「常将军说的合作是诓你的,你买通的金国军队也已经在送回去的路上了,还有禁军首领被擒,军队现已投诚二皇子麾下。」
这……听了温永平的话,我都有点同情林洋了。
「林治,禁军首领反了,我你考虑不?」
二皇子冷不丁地被点名,眨巴着眼睛有点不知所措。
就在众人沉浸在温永平的荒唐言论无法自拔时,我心里暗骂,温永平你可真不要脸。
22
「哼,尔等太小看吾了。」林洋忽然出声,接着,他手执长剑,擒着被乔装打扮了的薛昭仪走到最前面。
薛昭仪乃林治生母,如何能坐视不管。
皇后身旁,二皇子眼中已经噙满泪水,却争气地没发出一点声音。
「派一队马车,护送我们到金国境内!」林洋威胁地吼道。
「林洋老弟,你看这样成不?你放了薛昭仪,算你主动投诚,我保你性命无虞。」温永平还在贱兮兮地出馊主意。
我在一旁急得想给他一拳——还保什么性命无虞,用你的脑袋担保吗!
「没得商量!」林洋一把扯掉薛昭仪口中的布帛,长剑抵着她的颈部,似乎想借薛昭仪的呼救声,让二皇子心软。
薛昭仪原本白皙透亮的脸上青紫一片,她眼眶红肿,哑着嗓子道:「治儿,你是个好孩子,日后要听皇后娘娘与太傅的教导……」
我听着也不由眼眶一热,可这话怎么听着像是……
「不好,她要自戕!」季安察觉过来,急急开口。
果然,薛昭仪语毕,径直迎着利刃转动脖颈。
说时迟那时快,林洋见状先一步惨叫着扔了剑,哆嗦着往后退了几步。
「快!」我朝薛昭仪大力挥手,在众人的惊诧的目光中,迅速反应过来的薛昭仪一路小跑,跑到了我这边。
死一般的寂静后……
「那个,我现在投诚,还,还作数吗?」林洋弱弱发问。
失去了最后的筹码,对面以右相为首的扑棱蛾子们各个像霜打了的茄子似的,被侍卫们按倒在地。
一切都顺利得不可思议,可不知为何,我心却一直跳得厉害。
直到耳边乍起一道歇斯底里的声音——「温永安,和我一起下地狱吧!」
一股凉意从脚底窜起,我猛地转身,见看到小德子一脸阴毒地举着匕首向我扑来。
坐以待毙向来不是我的风格,精神极度紧绷之下,我的身体竟比脑子更快都做出了反应,先一步朝另一边扑去。
小德子一击不成,拿着匕首还想再补一刀时,被飞奔而来的季安一脚给踹开了。
「师父,明明我才是那个一直陪在你身旁的人!」小德子被拖走时,还企图来扒拉季安的衣角。
「我同你说过了,敢伤害永安,就是找死!」
在听我说了无数次无碍后,季安仍然心有余悸地将我仔细检查了一番,然后将我紧紧抱入怀中,一刻也舍不得放手。
「咳咳!」温永平那不合时宜的咳嗽声打断了我二人的互诉衷肠。
一转头,才看到我那一大家子亲戚,都在不远投来炙热的目光。
季安扶起我,表情未变,只是面上带了些薄红。
就在这万分尴尬之时,外祖母开口解围道:「幸亏咱们永安是个机灵的,不然怕不是要被那个死变态给得逞了。」
「瑞瑞,何为死变态?」外祖父憨憨道。
23
家中鲤鱼池结冰那日,林治在金太傅和外祖父的扶植下顺利登基,国号改为元嘉。
我们家因为护驾有功,顺带得了不少好处。
我娘受封了个皇长公主,虽然我也不知和以前的称号有啥区别,我爹提了一级官。
我因为间接救了林治生母得了个县主的封号,温永平则成功讨来了禁军副首领的差事。
原来早在右相收网前,季安就将二皇子藏入了陛下寝宫内的密室之中,这一招未雨绸缪连外祖父都赞不绝口。
年关将近,前几日还人影萧条的西市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走街串巷时,常常听说书人将那日宫变之事添油加醋大肆宣扬,直听得人惊心动魄,汗毛倒竖。
「说时迟那时快,温家那位游手好闲的大公子,竟是个深藏不露之辈。在那枪林刀树,刀光剑影之中,温副首领一把擒过那孽子林洋,大呼[林洋已在我手,尔等还不束手就擒!]右相一党立刻便失了气焰……」
艺术来源于生活,我历来是知道的,可也不能睁着眼睛说瞎话吧。
一场听完,我搓了搓有些发木的手,扔了茶水钱正打算走。转头却见温永平的贴身侍从偷摸给说书人塞了本小册子,末了还给了点碎银子。
抬头望去,就见温永平翘个二郎腿坐在二楼阳台处的太师椅上晒太阳,嘴里还念念有词:「不对不对,刚刚那句删了,改成[温副首领当下大掌一挥,为君解忧是卑职分内之事,永平只怕难当此任。]」说着,还拱了拱手,想是入戏太深。
「朝中官员对我温家已颇有微词,你还不收敛些。」我清了清嗓子,从背后给了他一个暴栗。
温永平见着我来了,谄媚笑道:「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嘛……要么,给你也加点戏份?」
「那你且说说,怎么加?」
「哼,待我想好后再说。」
回家路上,瞧见有小娃娃在河中放莲花灯,才惊觉今日竟然过小年。
西市沿路小贩卖起了各色花灯。
「永安。」突然有人远远唤我的名字。
循声望去,在那人影憧憧处,站着一袭黑衣的季安。
肃穆的大氅似是要与黑夜融为一体,面容莹润白净,眉眼像是用工笔画勾勒出来的似的,叫人看了真怕他要乘风而去。
幸好手执的那柄莲花灯给他添了些烟火气,谁看了不夸赞一句好俊俏的少年郎。
「永安。」他向我招招手,眼中笑意盈盈,一直溢到了唇角。
我的心如春日枝头的积雪,一不留神就化成了一滩潋滟。
我不顾一切奔向他,被他张开双手抱了个满怀。
「慢些,我就在这儿,不急。」
街道拥挤,在人潮中相拥的我们,一如寻常人家恩爱的夫妻。
「你怎来了?」我从他的怀中笑嘻嘻地抬起脸。
季安温热的掌心贴过来,黑亮的眸中满满映出我的影子,也笑着说:「我来给你买花灯。」
24
守了岁,吃了饺子,新年就悄无声息地溜走了。
之后梅花谢尽,桃花开得最盛的时候,我嫁给了季安。
为了不给林治那小子添麻烦,大婚那日没有十里红妆,也没有万人空巷,但有家人的操持,该有的热闹和体面一点也不少。
偶尔有人问这是谁家公子娶亲,旁人解惑后,紧随其后的多是惊诧或鄙夷,但接了沿街铺洒的喜饼和铜钱后,也都能诚心诚意地道一句恭喜。
「来!哪边的呼声高,这把碎银子就撒哪了。」其间还有温永平的推波助澜,哪能不热闹。
金太傅毛遂自荐坐了高堂,拜堂时我瞥见主坐太师椅旁一双小得过分的脚。
心中一惊,我悄悄揭起盖头一角,果然看到小厮打扮的林治。为了掩人耳目,脸上抹了好些灰。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好不快活。
注意到我的眼神,他粲然一笑,紧接着缩缩脑袋,示意我不要声张。
礼成,我像踩着棉花似的一脚轻一脚重地回到新房。
因为宾客不多,季安早早就回了。
在喜婆的吉祥话中,季安揭了我的盖头,二人照规矩饮了交杯酒。
后来,闹腾的众人一拥而去,屋内只留下了我俩。
季安坐在我身边,面上坨红,想是饮了不少酒,就是不知里面有几杯是温永平的功劳。
见我观察他,他也带着醉意望向我,抬手似乎是想触碰我的脸,可不知为何又收回了。
我一把捉住他的手,用我的脸去蹭他的掌心。
「小太监,都到这一步了,别说你想反悔。」
迎着我审视的目光,小太监却忽然笑了,伴着面上的红润,可真比屋外争奇斗艳的桃花还要绝色。
「今日累坏了,快洗漱洗漱,早些休息吧。」
就这样季安帮我拆了头上凤冠,脱了身上的霞帔,卸去了妆面,一路服侍我躺在了床上。
我见他要走,急忙起身牵住他的手问道,「你去哪?」
「出了一身汗,我去洗漱一番。」
之后我盼星星盼月亮,直到把自己给盼睡着了也没等到季安。
次日清晨,天大亮了我才幽幽转醒,身旁的床铺已经凉了,不知他几时起的。
打开窗户,闻到院子里淡淡的栀子花香。洁白如玉的栀子花丛边,早起的季安正挑选开得最盛的几朵,将它们折下。
回屋将花插好,见到我醒了,才吩咐丫鬟送来早膳。
「我昨夜等了你好久。」我放下粥碗,愤愤不平。
「有些事情耽搁了。」
我知晓让季安彻底放下心结恐怕没那么容易,但思及陛下准了他三日婚假,小太监总不能夜夜躲着我,便也就不与他纠缠这事。
「这几日不用当差,怎不睡迟些?」
「习惯了,到时辰就醒,之后便睡不着了。」
我牵着他的手,温暖和坚定从他掌心传来,就像五月清晨的暖阳。
「趁着春光大好,咱们去踏青吧。」
「好,都听你的。」
25
就这样,我们带上了纸鸢,好酒与点心,坐了马车直奔西郊而去。
沿途春意正浓,处处是姹紫嫣红的光景,沿街小贩的吆喝声透着人间烟火,田间嬉闹的孩童传来阵阵欢声笑语。
放了一会儿纸鸢后,我和季安醉倒在河边的草地上。肩并肩躺着,被太阳照得睁不开眼。
「季安,为何当初定大婚日子,你坚持定在五月初七?」我转头望向他,问出心中困惑。
我俩大婚定在五月初七,在黄历上这日子算不上差,但也算不上好,可季安似乎很是中意这个日子,我猜其中定有什么缘由。
「五月初七,是我的生辰。」季安沉默了一会儿后缓缓道来。
是了,小太监的生辰我一直没打听出来。当初问他,他只说不记得了,后来也就忘了这茬了。
季安未转过脸来,自顾自道:「小时候家里穷,不曾过过生辰。父母将我卖进宫里,我更是厌恶这个日子。」
「如今有了你,我想赋予这个日子一些特殊的含义。」
「永安,你是我这辈子收得最好的生辰礼。」
听了小太监的深情告白,我脑子一热,趁四周无人,直接爬到他身上,口齿不清道:「我未听清,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是我这辈子收得最好的生辰礼。」
他眼中的温柔缱绻似是要将我淹没。
饶是脸皮厚之如我,也不由得思绪变缓,满脸通红,就像是醉酒了一般。
「永安,你真的美极了。」
他轻轻呢喃,眼中满满当当,全部是我。
春日的夜总来的很快。
更深露重,蜡烛上的灯花跳动几下,终于也灭了。
季安却还是固执的不让我触碰他的腰带。
我松了手,转而紧紧拥住他,只觉得心疼。凭什么他年纪轻轻,却要经受那么多苦难与不堪。
「小太监,只要你好好的,你什么样我都不怕。我们都只是普通人罢了,有那么一点不完美又有什么关系呢?」
「季安,因为是你,我才喜欢。」
黑暗中,小太监抬起那双颤抖的手,将我拥在怀里,很紧很紧。
26
转眼到了元嘉六年,又是一年鹅毛大雪。连绵不断的旱雪,让冬日漫长得像是没有尽头,也让百姓叫苦不迭。紧接着流民四起,将皇城四处城门堵得水泄不通。
林治在各处设立流民安治所,身先士卒带头连喝了三天的粥,一时间上行下效,贵族也纷纷争相捐米捐粮,唯恐落了后。
季府和将军府都搭了粥铺,我和季安一个舀粥,一个分白面馒头。
突然一个妇人靠近,乞求我多给一个馒头,说家中老汉身体不好,在安置所躺着。
季安悄悄多递了两个馒头,收手时,却一把被那老妇人捉住了手。
「孩子,我瞧你虎口处有一颗凸起的红痣,你莫不是从清河村来的?」
季安愣在了原地,紧接着眼神躲闪道:「老太太,您认错了人了。」
「也是,那孩子也是个苦命的,哪能有这福气当上大官。是老太婆老眼昏花了,大人勿怪。」
自那老妇人离去后,季安就心不在焉的,想必他与清河村确有关联。于是,我派了百香去寻那老妇人,看看能否探出些消息来。
季安似乎是累着了,早早就用饭歇下了。
「季安,你睡了吗?」
等了一会未听到他回应,就在我以为他睡着之时,他转过身把我拥进了怀里。
他未睁开眼,可紧蹙的眉,无声地表露他的忧愁。
「季安,那些事都过去了。」我轻抚他的背,一下一下,就像夏日里他用蒲扇给我赶蚊那样。
「当年弟弟得了热症,爹娘为了那三两银钱卖了我。」他的声音不喜不悲。
想来眼泪已经在儿时流干了,现在自揭伤疤也未见他眼眶湿润。
我从季安怀中挣脱,心疼不已道:「傻瓜,你不是被抛下的。」
迎着他惊异的目光,我将当年的事润色一番后,缓缓道出。
「彼时你还小,不知对许多百姓们来说,进宫就意味着能吃饱穿暖,有个去处,若能谋个一官半职则更是光耀门楣之事。」
季安入宫那年是个难得一见的荒年。即使赋税减了小半,大多数人还是入不敷出。因此,当时若是能将家里的子女送到宫里,不说别的,至少不会在青天白日下饿死。
顿了会,我又违心地补充了一句:「你爹娘当年为了让你入宫,求人打点时送出去的银钱可远远不止那三两银子。季安,你没有被抛下。」
忽然,季安猛地扑入我怀中,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我第一次见他这般,不由也有些慌张,只能紧紧抱着他。可想到积压在他心中多年的沉疴得以彻底消除,心疼之余也有几分宽慰。
「永安,有你真好。」
过了一会他又孩子气地说道:「荒废了你这么些年,我真该死啊。」
27
元嘉八年,年仅十四岁的林治在金太傅的悉心培育下,举手投足已有一国之君的风范。
太傅言,陛下心思缜密,性格笃定,盈时蓄力积攒,亏时开仓放粮,隐隐已有独当一面之势。
一时间天下不说河清海晏,百姓的日子确实好过上不少。
可不知为何,这两年一入冬季安便有咳嗽的迹象,其间断断续续,入了春才见好。
于是陛下十四岁生辰宴后,季安终于得以请辞,举荐了与他同时期的一位大太监担任他的职位。
我后来才知道,先帝原是被毒害的,慢性毒药加在膳食当中,几年下来积重难返。
令我心惊肉跳的是,早期季安随侍身边时,每一份汤药都是他先入的口,长年累月下来身子多少也受了些影响。再加上宫中常年当值,昼夜颠倒,身体自然不如我。
御医诊断后说是余毒未清,且心中思虑过重,好在问题不大,多加调养不会影响身体康健。
思索再三我和季安决定趁着两人身体还利索的时候,说走就走,去领略一番外祖母口中的大好河山。
元嘉十年,林治定下了与顾家小女儿的婚约。那女孩我见过一回,模样可爱,眼睛笑起来似弯弯月牙。
我和季安颇为感慨,林治这小子虽贵为一国之君,可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如今竟然都到了娶妻生子的年龄了。
值得一提的是,年末时节,岭南那块起了动乱。镇子里路过不少外乡人,怕滋生事端,我与季安那两日闭门不出。
大年三十那一日清晨,院门处传来一阵骚乱。起身后,马夫抱进来一个襁褓,说是不知何人放在门口的。
应该有七八个月大了,看孩子的眉眼,倒有几分异乡人的模样。
襁褓里只有几个铜板和一张写了字的布帛,内容无非是希望我们善待她。
寻了他父母一段时日未果,见季安喜欢得紧,我们留下了这个奶娃娃。
28
因着我们是大年三十那天相遇的,季安给她取名叫岁岁,寓意岁岁平安。
岁岁三岁的时候,就长得可爱极了,可爱到路上遇着的陌生人都忍不住要特意夸上一句,「这娃娃眉眼真俊,真像她爹。」
不过,比起邻居家三岁就能说会道的孩子,我们发现岁岁却只会囫囵地发出一些音,连爹娘都叫不出。
回京请了御医,也只说先天便是如此。
季安与我难以接受,逮着机会就让她跟着我们学说话,可怎么努力,她只能发出一些破碎的音节。
看着自家姑娘每天被逼得眼泪鼻涕流一脸,我俩终究是狠不下心来,只能循序渐进教她说话,大不了我们养她一辈子。
这丫头真是像足了我小时候,一刻没照看到,她就不知道溜达到哪里去了。
附近新开了个私塾,不少孩子在里头读书,岁岁最是喜欢往里头凑。
每回寻不到她了,去私塾门前看看,一准能寻到她,有时也能看见一个小乞儿坐在墙角听先生讲课。两个小家伙一板一眼坐在檐下,倒是有几分趣味。
那小乞儿不知从何处来的,虽衣衫褴褛,但每回见到我们都极有礼貌地点头问好。
又是年关将至,今年我与季安打算带岁岁回京过年。可临出发前,小丫头死活不上车,嘴里说不出话来,急得只能拽着我们的手往外走。
跟着她往外走了半炷香的工夫,在巷子拐角处的废弃茅屋里,我们看见了已经烧糊涂了的小乞儿。
小乞儿原来已有八岁了,去年夏季江浙发了一场洪灾,一家子人只有他因在镇上的私塾念书幸免于难。亲朋好友也多自顾不暇,去的去,散的散。
少年名叫平安,倒是和我们家很有缘分。
他病好后,我们正式收养了他,于是平安如愿以偿地进入私塾读书。
他在读书方面极有天分,性格沉稳更是像极了季安。先生每每直呼平安是个当状元的料时,都让我倍感有面子。
另外,可喜的是,在平安的不懈努力下,岁岁终于喊出了「哥哥」二字。
我和季安吃醋归吃醋,听着那脆生生的「哥哥」,还是忍不住相拥而泣。
这时春风拂过梢头,柳枝吐露嫩芽,阳光肆意地洒在我们每一个人身上。
李大姐从厨房探出脑袋,「老爷,夫人用饭了。」
过了一会儿我们没动静,絮絮叨叨从里面走出来,「岁岁,平安,你俩也别愣着,快来洗手吃饭了。」
至此,岁岁平安。
番外——季安视角
永安总是说,我俩第一次相遇是在御膳房,其实不然。
第一次见面,是我刚进宫的那会儿。在蚕室躺了三天三夜滴水未进,生死由天那会儿。
我已记不起那时我被净身师傅拍醒后,是如何在他的逗趣声中跌跌撞撞走出的门。
可她那时的音容笑貌,该如何描述呢……大概是我从未见过表情如此丰富之人,她的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那恣意快活的模样是我这种人一辈子都可望而不可即的,以至于几十年后,我仍历历在目。
那年家里收成不好,爹娘多是苦大仇深的模样;三岁的弟弟因为饥饿终日只知啼哭,宫中的大人与嬷嬷要么是一板一眼要么冷眼旁观,连蚕室的师傅,也只会在喝醉了酒的时候才难得表情轻松,不过一张嘴便是讥讽之语。
她衣着我不曾见过的珍稀布料,那上头的花纹与图案亦是我从未见过的样式,白净的脸庞上没有任何苦难留下都痕迹。
引路的太监见我抬头,怒斥我道:「大胆,还不快滚一边去,别脏了贵人的眼!」
「你不许这么说话!」她奶声奶气地发号施令,见我跪坐在地,便好奇地蹲在我旁边,「你是不是迷路了呀?」过了一会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呀?」
她问得真切,身上有淡淡的,贵人才有香味传来。唯恐我身上的污秽之味沾染她分毫,我只得咬牙忍着剧痛,伏下身子告知她我无碍。
临走前我依稀记得她说了句,「你长得真好看,记得来将军府找我玩。」她才是真的好看。
因为她这一举动,那大太监之后又折回来给好不容易爬起身的我踹翻在地,像是心被什么填满了一般,那时的我却并不感到生气抑或是悲凉。
这是我记事以来第一回有人站在我这边维护我,连爹娘都不曾给予我的温暖,一个陌生人却就这么轻而易举给出了。
永安她在我不见天日的人生里,洒下了一粒彩色的种子,心里有个声音在呼唤着,活下去吧。
再后来就是御膳房那次了,幸好我使对了方法,不然要真被一粒枣核噎死……算了,我不敢多想了。
对了,她当年扬言要扒我裤子,倒确有其事。我不知她是出于什么目的,对太监这种人感到好奇抑或是对我感兴趣。
茉莉若是沾染了虫害,香味都会大打折扣。
因此我并不想和她有过多的牵连,或者说我不敢……
可从那日后,流言四起,且不知是谁在推波助澜,愈演愈烈。
陛下本为她挑了两三个青年才俊,有了这一荒唐之举后,议亲也就搁置下来了,一时间我不知该喜还是该忧。
时光荏苒,她二十岁了,向将军府提亲的适龄青年越来越少了,她成了众人口中的老姑娘。
有父兄的维护,她虽偶有不顺,却还是像初见时那样,一出现便给整个死气沉沉的皇宫内院注入鲜活的气息。
再往后,听内兄在身边有意无意提起她最近相见的要么些上了年纪的鳏夫,要么是些不成器的废物。
我斗胆肖想了一下,我同那些人比,如何呢?
思及此,心间那粒种子便开始生根发芽,那些想法也日日夜夜不停地撩动我的心,一种从未有过的渴望,在心中破土而出,继而迅速被思念和妄想滋养成参天大树。
其实给陛下挡的那一刀,一成是我十几年以来养成的本能反应,剩下的就全是我的野心了。
痛,一呼一吸都能扯到伤口的那种痛。但我却笑了,少有的,发自内心的那种笑,以至于小德子都以为我烧糊涂了。
二十二岁那年,承蒙陛下器重,我身兼司礼监都督与御内总管之职,虽说忙得脚不沾地,但总算苦尽甘来。
好了,温永安,你跑不掉了。
番外二——平安视角
爹娘被洪水卷走时,我目睹了他们在水中垂死挣扎却最终被淹没的场景。那时天像是漏了一样,任我如何号啕大哭,也只喝了一肚子水,眼看着他们消失在我的视野中。
大水过后,村子里起了疫病,我在封村前便踏上了南下之路,饿殍遍地的荒凉场景也是见惯了的。从那时起,死亡可谓与我如影随形。
可正因为真真切切经历过,我反而不怕死,对我来说那似乎只是件稀松平常之事。
因此那日高热不退,我也没想着要去讨几副药来。只是躺着,什么都不做,任凭视线模糊,脑子糊涂。
可睡梦中,有个冰冰凉凉的小手摸上了我的额头。我的藏身之处颇为隐秘,想来也只有那个经常跟在我后面的小哑女了吧。
不知为何,被额头那一丝冰凉刺激着,我却忽然不想死了。确切的来说是,是不敢就这么死了。
就像刚盛开的茉莉,没有虫害时总是那么美好。她还那么小,没体味过人世间的生死离别,我狠不下心来让她那么早就面对死亡,让她徒生恐惧。
我勉强睁开眼,只见她黑白分明的一双眼睛里噙满泪水,见我醒来,慌慌张张地头也不回地跑走了,估计是被我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吓到了。
可很快,来了更多的人。
我被救了,被一对好心的夫妇和那个善良的小姑娘救了。
他们治好了我的风寒,衣食住行样样给我安排妥当不说,还要给我一个遮风避雨的家。
鬼使神差的,孑然一身宛如孤魂野鬼的我,在小姑娘期盼的目光下点了点头,顺理成章成了小姑娘的义兄。存了私心,我坚持称呼他们为义父义母,想着日后小姑娘若是没有去处,大不了我养她一辈子。
可我远远低估了她的魅力。她生得好看,即使说不出话来,扮家家酒时每个男娃娃都争着要当她丈夫。
打小家里槐树下约她一起去放纸鸢,给她送来冰糖葫芦的男娃儿络绎不绝。好在,我以她兄长相称,他们对我多有几分忌惮。
况且,岁岁喊出口的第一句话是「哥哥」,这足以彰显我的与众不同。
为了让我俩衣食无忧,义父义母两人身兼多职,奔波于各家商铺。他们于我有救命之恩,我自然得早早为这个家的生计打算。
好在我文章做得不错,背些诗词典故也难不倒我。见他们欣喜,于是我发奋读书,期盼着金榜题名那一日。
十七岁那年赶在科举那档口,为方便我殿试,我们举家前往京城。
早几年义父义母回京访亲欲带我同去,均被我婉拒。京城我虽从未去过,却也明白那是个销金窟,多一个人去,多一张嘴。
去到后我才知道,原来义父在寸土寸金的京城也有房产,家里也不似我想得那般窘迫。我见到了许多说书先生口中的权贵,皇长公主,大将军……最可怕的是,他们还亲切地叫我「大孙子……」
我好像一直弄错了点什么……
无暇顾及其他,我更是刻骨读书,考题揭露时,我心知,稳了。
此后至放榜前,我闭门不出,义母问询我考得如何时,我也未有多言。
她怕我蒙受打击,忍不住安慰道:「莫忧心,吾儿年纪尚小,日后也有的是机会。」
直到放榜那日,城中疯传,状元郎竟是个未及弱冠,名不见经传之辈。
义父义母亲一大早便领着我与岁岁便去宫门候着了,榜一的最高处写着:新科状元:杜平安。
交卷时,我自作主张将姓氏改回了「杜」。
义父义母未在意这些,只一个劲为我高兴。义母更是逢人问起便道:「哎呀,平日里也未督促他念书,全是孩子自己争气。」
可岁岁却好像生气了,一连好几日都未搭理我。
如今岁岁除去偶尔着急时会说不出话来,其余时候与人交流已。平日里都会甜甜地称呼我为义兄,这几日一见着我便躲开。
殿下召见我时,黑压压的朝廷官员之中,义父竟也着官服在列。
传言陛下仅比我大八岁,今日一见确实年轻,眉眼之间的气度令人印象深刻。
陛下问及我的身世,我如实相告。最后他问及我为何乡试会试均用的季平安之名,殿试却临时改了姓氏。
我望向斜前方义父所在的地方,缓缓道:「早些时候以为家境普通,考取功名可为义父义母光耀门楣。来京后才知,家中长辈皆非等闲之辈,唯恐丢了家中长辈的脸面抑或是怕因此沾了光,落世人口舌,才斗胆改了名字。」
头一回面临这种场面,我内心原是忐忑的,可见着人群中义父的笑眼,只觉连陛下似乎都变得可亲了几分。
出了大殿后,父亲落后我半步。行至半路,平日里极少言语父亲地轻声道:「哪有父亲嫌自家孩子丢脸的,平安,我与你母亲骄傲都来不及。」
正如年少时的无数个倾盆大雨夜,义父总要待我熟睡后才肯离去;夏夜心中烦躁时,义母则偷偷带我与岁岁去屋顶看星星。
义母说春日的暖阳,夏夜的星星,中秋的桂香以及隆冬的大雪,都是藏着我逝去的亲人的挂念。
我何其有幸,能遇到他们这样的人。季这个字是我珍藏的,万不可有半句贬低之语与他有所牵连。
我行冠礼后不久便在义母的帮衬下自立了府邸,两个月后,岁岁笄礼的第二日我便去提了亲。
不错,我当年的私心,便是为了今日。
因早先就与义父义母打过招呼,不同于彼时的哑然,昨日义母还催我今日早些来,务必要成为今日头一个。
只是小丫头却因着我未与她商量便私自立府一事,见着我便装哑巴,连我的聘礼也不说收还是不收。
不多时,又有两家公子托媒人来说亲了,义母给我使了个眼色,顾自应付去了。
小丫头除了我,未与府外男子有过接触,可昨日笄礼后,坊间传言恨不得她描绘似天上神女一般。
虽说,此言不虚。
「岁岁,哥哥来提亲你不欢喜?」
小丫头双手捂耳转过头去,假装听不见。
我见她可爱得紧,起了逗弄的心思,叹了口气道:「若是这般,倒确实是我会错意了,原来妹妹已有心仪之人。」
捂耳朵道双手已放下,只是还不肯转头来。
「可是柳家二公子?如此……我去请柳家媒人进来。」
听到我起身,她急急转过头来,眼中的焦急一览无余。
可见到我的笑眼,知道我在捉弄她后,那大眼睛几乎是立刻便烟雨朦胧,珍珠似落非落。
糟了……
见她难受,我心像是揪起来一般。赶忙将她抱在怀里,好一阵安慰才止住她的眼泪。
我同岁岁大婚三个月后,爹娘便又回了南方。此后二人每年回京省亲,也多了一家。
之后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愿所有人一年四季,岁岁平安。
备案号:YXX1MaKvk2ktoMXk19U69y0
编辑于 2023-02-10 12:01 · 禁止转载
赞同 5
目录
评论
故梦里:留恋红尘只为你
温十弦 等
×
拖拽到此处
图片将完成下载
由AIX智能下载器(图片/视频/音乐/文档) Pro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