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红男孩
那些女孩教我的事
我有个小侄子，生得非常可爱，可爱到随手拍的一条吃饭视频，在网络平台上吸引了上百万的粉丝。
我们全家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流量砸得晕头转向。
嫂子尤其激动，隔几秒钟就点开视频软件，刷新查看数据。
「天哪！又是 99+！」
粉丝量、点赞量都在不住地上涨，还有源源不断的私信过来夸赞小侄子可爱。
哥哥趁热打铁，接着又发了一条视频，又是无数的点赞收藏。
爸妈不懂这些，哥嫂一脸兴奋地跟他们说侄子要变成网红了！咱们家要发达了！
1
哥哥第二天就辞掉了工作，一心投入到侄子的「网红事业」中去。
我劝他要不要再等等看，冷静一下。
他不屑地撇我一眼，「你懂什么，过了这个风口就晚了，要抓住现在的热度。」
我也不好再说什么，毕竟现在的确有很多人通过这样的方式实现了财富自由。
再劝下去，就显得我好像见不得他好似的。
2
哥嫂很快就准备了更专业的拍摄工具，甚至请了一位兼职的剪辑师，一天发一条小侄子的视频。
有吃饭的，唱歌跳舞的，穿着可爱的卡通衣服扮演小动物的……
视频里的小侄子在美颜软件的修饰下显得更加可爱，又软又萌，底下大堆的评论：
【哇！好可爱啊！这也太萌了……】
【又想骗我生儿子……】
【快告诉我到哪里能领到这样的宝宝！！！】
【想要组团去偷的举手……】
……
视频的热度很高，哥哥很快就接到了很多广告，佣金不菲。
爸妈直到亲眼看见哥哥银行卡里增加的数额，才相信是真的能够赚到钱，原本对于哥哥辞职产生的担心这才完全消失。
老爸抱着手机笑得合不拢嘴，「这居然就能赚到钱啊！我儿子真是了不得！」
老妈抱着小侄子，一个劲儿地喊乖孙。
一家子彻底走上了培养网红的道路。
3
随着热度的攀升和广告的收益，哥哥的腰包越来越鼓了。
迅速换了大房子，还换了新车。
在为侄子庆生的饭桌上，他颇为豪爽地拍着我的肩膀，
「等哥再接几个广告，到时候也送你一辆。」
我感受到嫂子的目光，赶紧开口，「还是别了，你知道我最怕开车了。」
话音落下，嫂子亲热地给我夹菜，「这龙虾可贵了，快多吃点。」
小侄子带着生日皇冠，嘟着嘴开始吹蜡烛。
一切看上去其乐融融。
假如……忽略掉一旁架着的摄像机和拍摄人员的话。
「不行，表情有点僵硬，再来一遍。」
「还是不行，不够可爱。」
「不行，再来。」
「……」
一遍又一遍，蛋糕上的蜡烛换了好几次，终于拍到了满意的效果。
等相机撤走后，哥哥招呼着我们赶紧吃菜。
「都凉了。」
爸妈显然已经习惯这样的操作，若无其事的开始夹菜。
小侄子神情恹恹，没精打采地缩在椅子里。
我去找服务员要了杯热牛奶给他。
他捧着牛奶小声跟我说，「姑姑，我好累啊。」
我看了一眼正在跟剪辑师热烈交流意见的哥嫂，问他，「每天都是这样吗？」
小侄子点点头，流露出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惆怅。
「是啊，每天都要拍很多次，爸爸妈妈老是大声吼我。」
我拍拍他的脑袋，「我们磊磊现在很棒哦，一个人就能赚钱养活家里，是个小男子汉呢。」
他来了精神，开心地笑了起来，「妈妈也是这样跟我说的，她说我能赚好多好多钱！」
4
晚上回去的时候，我试着跟哥哥提，「天天这样拍，磊磊会不会很累？要不要减少一下频率？他还要上学呢，这样恐怕精力跟不上。」
哥哥吸口烟，「我跟你嫂子商量过了，幼儿园那边就先不去了，反正也学不了什么东西，你嫂子在家教他就行。」
我很震惊，「这怎么行！孩子需要社交，需要交朋友的。」
他看我一眼，「现在正是有热度的时候，我得趁着这段时间多挣点，不然等风口过了后悔也来不及。」
我还想再说点什么，哥哥吐出一句话，
「把握好了，一年赚的就能顶我几辈子。」
我没再说话，这的确是一个非常大的诱惑。
5
剪辑师的效率很快，没多久就将侄子庆生的视频发了出来，嘟着嘴吹蜡烛的小侄子，配上可爱逗趣的音乐，很快就有了超多的点赞和评论。
我看着视频里活泼讨喜的小人儿，又联想到他缩在椅子上不住打哈欠的模样，不由有些心疼。
6
磊磊不再去幼儿园了，每天都跟着哥嫂打卡各个网红景点。
可没过多久，视频的流量就逐渐下滑，点赞也没有一开始那么多了。
有公司找上了哥哥，想要合作。
但哥哥拒绝了。
这一段时间粉丝量的疯涨以及流量带给他的巨大利益，让他极度膨胀起来，哥哥说他在网上查过了，公司都是压榨人的，要签很多不平等条约。
「我们自己干！」
嫂子也很支持哥哥的想法。
他们开始直播带货。
查了很多攻略，也请了几个专业的人，首播效果却不是很好。
没有多少人买账。
还有一堆不好的评论：
【刚火起来就开始带货了，吃相真丑。】
【怎么也是这样的套路，真烦，拉黑了。】
【视频里看着挺可爱的，怎么一直播是这个样子，脱粉……】
【……】
货没卖掉多少，反而还掉了不少粉。
哥哥没泄气，接着播了一段时间，稍微有点起色。
但很快出现了新的问题。
因为都是自己操作，包括货源、售后都是嫂子一个人在搞，时间久了难免有些自顾不暇。
而哥哥那边直播的订单稍微有了起色，急着发货，嫂子这边就更忙不过来了。
两人都憋着火气，时不时就要大吵几句。
「催催催！你催命呢！」
「你都不看看因为发货慢退了多少单了！」
「那能怎么办！你多请几个人来？」
「利润本来就没多少，再多请人就亏死了！」
个人小作坊怎么可能比得过专业团队呢，他们人少势微，没过多久就做不下去了，实在太累，还赔钱。
也没有专业的策划团队，讲来讲去都只是让人买东西，偶尔小侄子出镜表演一下，时间久了大家就觉得无聊，很快就退出了直播间。
于此同时，出现了大批相似的账号，视频里都是小孩子，或可爱、或帅气，他们的账号突然就有了很高的热度，打开手机都是他们的推送。
磊磊的视频播放量也大不如前了。
好像热度一下子就没了。
嫂子烦躁地握着手机不停刷新，「这流量是怎么回事！怎么一点都不给量呢！」
哥哥急得长了一嘴泡。
7
眼见着视频播放量越来越不行，连广告都不怎么接得到了。
我回到家的时候，爸妈、哥嫂都愁得不行，一副食不下咽的模样，唯有磊磊见着我很开心。
「姑姑！」他开心地向我跑来。
我抱着他掂了掂，「哎呦，我们的小磊磊长胖了，姑姑都要抱不动啦。」
他咯咯笑着。
或许是笑声刺激到了什么，哥哥突然很烦躁地吼起来，「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磊磊立刻就安静下来了，趴在我的肩头，一动不动。
我看着乖顺的孩子，心疼不已，这孩子最近怕不是经常挨训。
钱财真是迷人眼啊，以往哥哥嫂嫂不知道有多疼孩子，还有爸妈，恨不得捧在手心含在嘴里，如今却这般不管不顾。
「我把磊磊接到我那去住几天吧？」
哥哥下意识反驳，「那怎么行，还要拍视频呢。」
接不到广告，还可以拍视频挣点钱。
磊磊刚亮起来的眸子瞬间又暗了下去。
我有些不忍心，开口道，
「我带他住几天，我来给他拍，还按你们之前的，一天一条。」
哥哥还想反驳，嫂子突然拉住了他，
「行，就按你说的来。」
哥哥疑惑地看着嫂子，嫂子看他一眼，叹气，
「咱俩都快绞尽脑汁了，也拍不出来啥新创意，还不如让你妹试一下，指不定有意外的惊喜呢？」
8
孩子跟着我一路都叽叽喳喳的，像是有说不完的话。
「姑姑，我可以一直住在你家吗？」
「哈哈哈，这么喜欢姑姑啊？」
「是啊是啊，我最喜欢姑姑了。」
「那你想爸妈还有爷爷奶奶了怎么办？」
「我才不会想他们，我不喜欢他们了。」
磊磊说完这句，就垂下头不再说话。
我抱着他，捏捏他的脸蛋。
「磊磊最近是不是很累呢？」
「嗯，特别累，爸爸妈妈一直让我拍照，我不喜欢，他们就吼我，说我一点都不懂事。」
「那我们这几天都不理他们，尽情地玩，好不好？」
「好耶！」
到底还是孩子心性，哄一哄就又开心了。
9
住在我这里的几天，磊磊好好休息了一段，我趁他玩得开心的时候用手机拍拍视频，然后按之前的风格剪一剪发给哥哥。
很可惜，视频依然不温不火。
虽说不火，但带来的收益也算比较可观了，至少比苦兮兮的上班好得多。
但哥哥嫂子显然不这么想，他们已经被养大了胃口，这样的收入满足不了他们。
10
没过多久，又一个传媒公司找上了哥哥。
公司很有名气，已经培养出了很多知名网红。
哥哥同意了，很快就签好了合约。
账号也交给专业的团队去运作，文案策划、数据维护推广、专业的摄像剪辑、直播带货……齐齐上阵。
磊磊的账号很快又火了起来。
每日都进账不菲，公司赚得盆满钵满，哥哥嫂嫂也分到了优厚的分成。
一家人搬进了别墅，妈妈手腕上也多了两个金镯子。
沉甸甸的，一看就价值不菲。
财气养人，哥哥嫂嫂的气色越发红润了。
11
专业的团队果然就是不一样，不需要重复拍摄很多次，磊磊也因此能稍微轻松些。
哥哥嫂嫂见团队如此专业，干脆将孩子交给了公司，两人出去旅游了。
「辛苦了这么多年，终于有机会出去好好玩玩了。」
两人定好了旅行路线，预备国内国外好好玩一趟。
「孩子交给公司你放心吗？」
哥哥哈哈大笑，「那有什么不放心，磊磊现在可是摇钱树，公司捧着他还来不及呢，再说还有爸妈看着呢。」
我叹口气，没再多说。
12
我去看过几次孩子，确实没受什么委屈，公司的人也很喜欢他，对他的要求能应则应。
就是，这孩子的脾气眼见着是越来越大了。
我亲眼见着他暴躁地扔了他奶奶拿给他的牛奶，跺着脚大吼大叫：
「说了多少次！我不要这个！我要喝可乐！快给我拿可乐去！快点！」
「可乐坏牙齿，不能再喝了……」
话未说完，他拿起桌上的玻璃杯就朝人脸上扔去。
我赶紧上前拉过妈妈，才避免被砸伤。
磊磊见到我，稍有收敛，鼓着嘴巴撇过头去。
我准备说他几句，可还未开口就被老妈拉了过去。
「孩子爸妈都不在身边，这几天安排的项目也忙，难免有些烦躁，不碍事的。」
我看了磊磊一眼，
「他就快上小学了，有人给他辅导吗？到时候会不会跟不上？」
老妈叹口气，
「先前你嫂子偶尔教教他，现在他心情不好，也学不进去。」
沉默半晌，我还是拿着书走了过去。
「开学你就要上一年级了，提前预习一下？」
他撇着身子离我远远的。
「我才不学，上学有什么用？到时候毕业了还得去找工作，一个月也挣不了多少钱，我现在就已经能挣好多钱了，我要当大网红！」
「你哪里听到的这些话？」
他一个小孩子懂什么，肯定是有人在他旁边说，被他听去了。
「哥哥姐姐们都这么说的，爸妈也说过，他们读了那么多年书，还不如我一个小孩子挣钱多！」
他得意洋洋的说道。
又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一脸兴奋地跟我说，
「姑姑，等我成了大网红，你想要什么我就给你买什么，好不好？」
我一时不知该喜还是该忧。
13
这孩子不仅脾气越来越暴躁，耐性也不大如前。
哄了半天才勉强翻看了几页绘本，学了两个拼音就坐不住了。
「我要出去玩滑梯！」
「再学一个就陪你下去，好不好？」
「不嘛不嘛！我就要现在下去！」
话说着，他就开始又哭又跳，扬起手中的绘本就朝我砸来。
我没提防，被砸中了额头。
见我被砸伤，他不再哭闹，扑到老妈怀里缠着她陪他下去玩。
老妈心软，马上就拉着他下去玩滑梯了。
我揉着被砸红的额头有些犯愁，这孩子现在真是越来越难管了，以后可怎么办呢。
我这边半夜愁得睡不着，给哥哥去了个电话。
他那边倒是玩得开心，巨大的音乐声伴着他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
「嗨呀，多大点事，等回去给他找个好点的老师不就行了！」
随后就挂了电话。
我抱着手机呆了半天，还是没忍心不管，毕竟是从小疼到大的亲侄子。
隔两天就去看看他，管教督促一下。
一个多月下来，算是稍微有点成效。
脾气收敛得多了，空闲的时候也知道自己看看绘本了，看到不懂的地方还会赶紧问旁边的爷爷奶奶。
我稍微舒了一口气。
多好的孩子，可千万不能给养废了。
14
哥哥嫂嫂旅游回来，看着乖巧可爱又能赚钱的儿子，开心不已，责怪我大题小做，
「还以为你说的有多严重，我宝贝儿子这不是乖得很！」
一家子其乐融融，倒显得我这个外人多管闲事了。
也罢，反正孩子家长已经在身边了。
正巧工作也忙，我便不再经常过去看望。
15
半年后的一个夜晚，我突然接到老妈的电话，说磊磊发了高烧，叫我帮忙送医院。
电话里老妈语气十分着急，我没多问就匆匆赶了过去。
赶到小区楼下的时候，只有老妈一个人抱着孩子在等。
大冬天的，一老一小被冻得哆哆嗦嗦的。
「怎么就你一个人？哥哥跟嫂子人呢？」
老妈急得快哭了，「别问那么多了，赶紧看看孩子吧。」
我伸手一摸，磊磊额头烫得吓人，脸蛋也红得不像话。
赶紧往医院里赶。
折腾了好一番才在病房里安顿下来。
医生很不满地看着我们。
「怎么拖了这么久才送医院？看这样子都烧了几天了，都拖出肺炎了，你这家长怎么当的。」
16
眼见着几瓶吊针下去，孩子的体温终于降下来了。
我稍微松口气，
「到底怎么回事？哥哥嫂嫂呢？」
老妈眼神闪烁，吞吞吐吐道，
「他俩……这两天吵架了。」
「那老爸呢？大晚上的就让你一个人带孩子去医院？」
「他去劝架了。」
我沉默了一会，「哥哥跟那个公司的合作还顺利吗？」
老妈愣了下，「啊……顺利的。」
「那没什么事的话，待会你打电话叫哥哥过来吧，我明天还要上班，就先回去了。」
我刚拿起包，准备起身。
「你……能不能再多留一会？」
果然。
我就知道肯定有事。
我放下包，「妈，说实话吧，到底出什么事了？」
老妈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开口。
17
老哥出轨了。
被嫂子堵在酒店门口，当场抓住。
嫂子气得不行，找娘家兄弟把哥哥打进了医院。
这会，老爸正在医院照顾他。
「嫂子没把磊磊一起带走？」
「没，磊磊留这边方便公司拍视频。」
我叹口气，实在想不到哥哥这个二十四孝的好老公好爸爸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你去劝劝你嫂子，她气也出了，这事就算过去了。」
「这怎么劝，错的是哥哥，我劝嫂子做什么？」
老妈冷了脸，「你做妹妹的都不帮着自己哥哥，还能指望谁！我就知道你是个指望不上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这事是哥哥错了，得哥哥去跟嫂子认错，看人家愿不愿意原谅。」
「有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犯个小错吗，哪个男人不花心，她就是太小题大做了，你都没看见你哥被打得多重！这个女人真是太狠心了。」
话不投机，我没有再去反驳，不然免不了又一顿争吵。
18
我打电话告诉了嫂子磊磊生病的消息，毕竟是她的亲生儿子，她很快就赶了过来。
自己哥哥做出这样的事情，的确是我们理亏。
「嫂子，真是对不起，我不知道哥哥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是他对不起你，我替他给你道歉。」
嫂子犹豫了一下，开口，
「你知道他在赌博吗？」
我愣住，下意识答道，「怎么可能？」
然后我本能地看了一眼老妈，她眼神躲闪，不敢看我。
我心头一震，完了，这事八成是真的。
嫂子叹口气，
「他现在真是有点钱就张狂，狂得都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19
老哥暴富后，一开始还能稳住，最多就是一些吃喝玩乐的，后来不知道怎么接触了网络赌博，渐渐的瘾越来越大，已经输了小一百万。
吃喝嫖赌，挨个不落的来了一遍。
孩子交给嫂子照顾，我带着老妈先回去。
「你都知道？」
老妈沉默了半天，吞吞吐吐地说道，「你哥说这个能挣大钱的，一开始也挣了些，就是后来运气不大好。」
我气得不行，「这是赌博啊！你忘了我们小时候你是怎么教我们的吗？一点都不能碰啊！」
「……你哥会改的。」
20
我去看了哥哥，没伤到关键地方，养上几天应该就没问题了。
他听不进去我的劝，我俩大吵一架。
后来，不知道哥哥是怎么跟嫂子说的，两人居然又和好了！
反正等我再见面时，两人和和气气地挽着手。
也不知是达成了什么协议。
21
磊磊上了小学，比较闹腾，隔三差五就要请家长。
他每天拍视频会占用掉大量的时间，功课就越堆越多，也越来越不想学习。
但好在孩子还是很愿意去学校的。
「同学们都很羡慕我，他们说我是网红！是明星！大家都喜欢我！」
「我的衣服鞋子是全班最贵的！我还有限量版的文具！」
「明天我要穿这套！这个最酷！」
全家人都对这孩子的要求尽量满足，就怕惹他哭。
一哭起来就会影响拍摄，影响赚钱。
「我要吃炸鸡！」
「明天吧，今天太晚了。」
「不！我就要现在吃！」又是吼又是哭。
「好好好，小祖宗，现在就去给你买。」
22
可是网民的热度都是三分钟，一个类型总有看腻的时候。
最不愿意看到的还是出现了。
热度越来越低了，粉丝量也开始下滑。
全家人都开始慌了，绞尽脑汁地去想新花样，但效果微乎其微。
公司那边每天都有新签下来的网红，分不出来多少精力去管一个快要过气的。
互联网的模仿能力真的超强，已经有非常多的相似账号来模仿磊磊的视频，其中不乏更漂亮帅气的小孩子，两相对比之下，我们的「原创」反倒没有模仿的视频来得热度高。
公司为了效益，将扶持力度降低了不少。
当然，钱也少了。
运营的人安慰哥哥，「热度维持了这么久，已经很难得啦。」
哥哥只得在一旁苦笑。
他拜托人家想想办法，多引流一下。
「资源就那么多，还有其他人呢，这已经是争取到的最高的了。」
23
转机出现在一个视频上。
那条视频上一只猫咪出镜了，磊磊逗了它几下，数据突然就飙升了。
【好可爱！】
【喜欢！】
【爱了爱了！】
【哈哈，突然想给我的喵咪生个儿子玩……】
很久没有收到这么多的评论，哥哥有些不敢相信，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激动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公司很敏锐，迅速察觉到了卖点。
账号的头像都变成了磊磊跟猫咪的合照，开始拍摄孩子与猫咪互动的视频。
同时也给与了大量的流量倾斜。
24
只有一个问题。
这孩子从小体质不是很好，特别容易过敏。
猫毛也是其中的一种过敏源。
所以家里从不许养些猫猫狗狗，视频上那只猫是工作人员偶然带过来的，孩子好奇就逗了几下，没想到突然因为这个小火了一下。
前几次都是远远地拿着逗猫棒，并没有引发过敏症状。
可也架不住天天跟猫待在一个房间里。
很快身上就起了一层疹子，红红的一片。
孩子痒得厉害，哭着要挠，
「不能抓，抓了要破皮的。」
抗过敏的药买了一堆，吃的、抹的、敷的。
25
哥哥看着哭闹的孩子，咬咬牙去跟公司提意见，不要再跟猫一起拍视频了，孩子过敏，实在受不了。
「不拍这个就没有流量。」
「没有就没有吧，还跟之前一样就行。」哥哥想着就算没那么火，跟之前一样勉强维持着，收入也不算低。
对方笑笑，「不行哦，公司已经投入了成本，是一定要收回来，否则算违约的哦。」
哥哥气急败坏，「你们就忍心看着孩子遭罪！」
对方不为所动，递过合同，「提醒您看一下，条款中有写明，甲方有义务配合乙方完成乙方已进行大量前期投入的项目，如拒不配合导致乙方资金损失，甲方需要支付违约金，这是数额，您仔细看一下。」
「……」
哥哥没说话，他早将合同看过很多遍了。
合同上面列了很多「霸王条款」，他自然心知肚明，但当初实在是被对方承诺的高额回报砸昏了头，不管不顾地就签了。
26
磊磊一边吃着抗过敏药一边努力地将猫咪抱在怀里玩耍。
他并没有多喜欢小动物，当初只是好奇摸了两下。
现在要每天跟它们待在一块，很快就腻了。
即使心里很不情愿，仍然要表现得很喜欢。
猫咪或许是察觉到他的勉强，也不愿意配合，几次险些将他抓伤。
如此一来，拍摄就更不顺利了，经常需要重复拍。
「再来一遍，表情可爱一点，动作不要太僵硬，把脸蛋凑近猫咪的脸。」
27
孩子那么小，老是吃过敏药也不是个事。
哥哥嫂嫂因为这事吵了好几架。
「你就想着让孩子去给你赚钱，一点都不关心他的身体，还那么小，老是吃药，吃出毛病怎么办！」
「那我能怎么办！不拍就要付违约金！」
「钱钱钱！你就知道钱！那你还去又赌又嫖！」
「闭嘴！」
「你做都做了还怕人说吗？你出去嫖的时候怎么不怕人说呢！一把年纪了还找小姑娘！不要脸！」
「闭嘴！你以为你有多好？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拿着家里的钱去补贴你弟弟！」
「那又怎么样！我就这一个弟弟！我不帮他谁帮他！」
「你早晚把这个家搬空！」
「那也比你拿着去吃喝嫖赌强！」
28
没多久，孩子就进了医院。
脸肿得不像样子，实在是拍不了视频了。
好在公司那边有之前拍过的存货，孩子住院期间就用那些剪辑过的暂时应付。
这一次，全家人都希望这一波热度赶紧过去。
哪怕热度下滑也愿意。
在磊磊又进了两次医院后，热度终于过了。
再也不用跟猫咪一起拍视频了。
29
经过这段时间的折腾，孩子对拍视频有些抗拒。
再加上也不知道在学校经历了什么，总是闷闷不乐的。
几经询问下终于开了口，
「我听不懂老师讲的，同学们都说我笨。」
他经常请假，在家里也忙着拍视频，没有什么时间温习功课。
哥哥听后不安慰，也不想办法，反而哈哈大笑。
「我当是因为啥呢！就因为这个啊！」
「他们那都是嫉妒你呢！你现在就能赚大钱了，等他们长大了工作很多年都不一定有你赚得多呢。」
「再说了，小学的功课那么简单，等你再长大点，一看就会了。」
哥哥忘了，他之所以觉得简单是因为那都是他学过的，他忘记了根基都是一点一点打下来的。
没有什么是能够凭空获得的。
磊磊得到鼓励，又很开心地投入到视频拍摄中去了。
至于功课，他更不愿意看了。
渐渐地，也不是很愿意去学校上课了。
他开始频繁地刷视频，学习、模仿。
看见「小红心」多了就开心，少了就很烦躁。
这孩子其实很聪明，学舞蹈、动作都特别快，拍摄的工作人员非常满意。
「真棒！学得真快！」
他们越夸，他就更有动力去学。
30
直到追债的电话打到嫂嫂手中的时候，我们才知道哥哥竟然还一直在背着我们赌博。
他跪下求嫂子，「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再也不会犯了，你再原谅我一次好不好？」
爸妈站在一旁默默不语。
我一看他们的表情便知道他俩肯定是知情的，私底下怕不知还给他补贴了多少。
打小他们就宠着他，纵着他。
他犯了什么只要往我头上一推，那挨打挨骂的一定是我。
这次嫂子没有大哭大闹，很冷静的看着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哥哥。
哥哥嫂嫂是大学同学，一路从校园恋情走入婚姻的殿堂，不知羡煞了多少人。
上次嫂嫂肯原谅他，除了顾及孩子，多少还是有些舍不得这么多年感情的缘故。
她看了他很久，轻轻吐出一口气。
「离婚吧。」
31
嫂子很决绝，任哥哥、爸妈怎么哭劝都没松口。
孩子归哥哥，这是爸妈要求的底线。
清算资产的时候，才发现家里的大部分钱财居然都被哥哥输掉了。
除了家里住的这套别墅，基本上没有其他存款了。
连车都被他抵押了。
但哥哥居然一点不为钱操心，他拍着自己儿子的脑袋。
「没关系的，过几个月就把钱赚回来了。」
我质问过他为什么要偷偷去赌。
他沉默几秒，说：「总想把输掉的赢回来，每次都想着是最后一把，每次都忍不住。」
他说，输完钱的时候就很后悔，但是每次都管不住自己的手，总想赢一把大的。
32
屋漏偏逢连阴雨。
自从跟嫂子离完婚后，哥哥就一蹶不振，天天喝得醉醺醺，孩子也不怎么管。
磊磊正在发育期，长个子的同时也长肉。
又没有嫂子在一旁监督他的饮食，老爸老妈都由着他随便吃，恨不得一天喂八顿。
他很快胖了起来，也没有之前灵动可爱了。
视频再次没了热度。
【长残了……】
【太胖了。】
【不好看，别跳了。】
【丑拒。】
【我做错了什么让我刷到这样的视频。】
视频底下都是诸如此类的评论。
孩子大了，也开始识字了，看见这些评论哭得很伤心，常常将自己一个人锁在屋里不肯出来。
去到学校里，同学们也不愿意跟他一起玩。
成绩也跟不上，老师也不怎么喜欢他。
哥哥离婚了心里烦，看着视频数据往下掉，更烦了，经常喝完酒后扯着孩子一顿数落。
我回去见到他的时候吓了一跳，肥壮、木讷、怯生生的缩在角落里不敢出来打招呼。
无论如何都跟之前可爱灵动的小侄子联系不到一起。
没过多久，在老师的委婉建议下，磊磊休学了，她怀疑孩子可能有抑郁症，建议家长带他去医院看看。
哥哥对老师的说法不屑一顾，「尽胡说，小孩子哪里知道什么叫抑郁！就是长胖了，减减肥就好了。」
他让孩子一天吃一顿，不能吃肉，只能吃青菜，米饭也要限量。
孩子饿得嗷嗷哭，他也不理会，怕他偷吃，还将他锁进屋子里监督。
本来只是有抑郁情绪的孩子彻底被逼成了抑郁症。
公司那边一看势头不对，早就撤掉了对这个账号的扶持，只等合约期到了就解约。
33
后来，哥哥将别墅卖了，重新买了个小房子。
他很久没有工作，再投简历的时候没有什么公司愿意接收，四处碰壁。
过得比较艰难。
他也做过很多尝试，甚至自己出镜拍视频，但可惜没什么人买账。
也在网上摸索了很多做自媒体的方法，不是没什么效果就是卖课的骗子，钱没赚到反而往里搭了不少。
折腾了很久才断了这方面的念头，找了个小公司老老实实的打工。
他终于相信了之前突然的爆火只是一个偶然。
我不知道哥哥的赌瘾到底戒了没有，只知道他的酒瘾越来越大了，上次他喝得醉醺醺找我借钱我不愿意给他的时候，他就跟我断了联系。
老爸老妈给他当说客，经常给我打电话叫我帮他，我都是口头上应付一下，并不理会。
我心里很清楚，以他们的资产保证日常的生活是没问题的，但若是有其他的什么想法就不好说了。
34
再后来，嫂子将磊磊接过去一起生活了。
当时孩子抑郁症的情况很严重，甚至有轻生的迹象。
在医生的建议下，老爸老妈终于同意暂时将孩子送到孩子妈妈那边。
我遇到过一次。
嫂嫂打扮时髦、精神焕发，牵着同样精神饱满的磊磊。
瘦了些，虽然还是有点胖，但看上去健康了些，精神状态也很不错，热情自信地跟我打招呼。
我微微笑了笑，看来应该是过得不错。
她也看见了我，挥手朝我示意。
咖啡厅里，她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淡淡开口，
「他第一次赌的时候我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改不了的，所以我从那会就开始做财产转移了。」
其实那时候哥哥应该是知道的，她那会经常往娘家拿钱。
但是他当时正志得意满，根本看不上这点小钱。
她看着远处玩游戏的磊磊，微微叹口气，「总要给孩子做点打算。」
然后，她看向我，「要谢谢你的提醒，我当初跟他一样，被赚快钱迷了眼，一心就想着多赚钱。要不是提前留点后路，我现在也好不到哪里去。」
没错，当初是我提醒的她，在第一次视频流量下滑的时候。
我从一开始就想提醒的，但他们那时正在火热期肯定听不进去，后来流量下滑了，我想着是个合适的时机，那个时候应该容易听得进劝。
钱财迷人眼，赚快钱不是长久之计，还是早做打算的好。
同样的话，我也跟哥哥说过，还不止一次，可惜的是，他一次也没听进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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