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嗔心起,百万障门开
禁书中的晚明:《金瓶梅》中的底层人物群像
这一切还得从孟州的特色说起。
孟州是个军区,驻扎军队,城里还有一座牢城营(规模比监狱大),里面有众多充军的劳改人员。
与清河县相比,这里虽大,却像一座孤岛。于是山东、河北的客商带着各种商品,千里迢迢来此做生意。
最初,士兵、相对自由的充军劳改犯、客商,他们在这边远的军城长期居住。白日空闲好消磨,可到了黄昏,西风吹过,撩动他们的愁绪,他们的心中不自觉地响起一个共同的声音,那是无比真诚的呼喊,
「女人!我们要女人!」
于是,青楼女子们陆续赶来。面对孟州这些饥渴的汉子们,她们掩面含羞,她们欲拒还迎,可这一切还是掩饰不了她们眼角眉梢的热情,「来啦老弟!」
实在是这个地方太赚钱了!
孟州东门外,一百多家大客店,二三十处赌局、兑坊(给输钱赌客兑换银子的当铺),简直是个金银窝子,又称快活林。
不久,一家新的酒肉店开业,这家店看起来普通,但他家的酒肉在快活林大受欢迎。客店、赌局、兑坊都喜欢在这家买酒。中国饮食讲究秘方,这家的酒肉也不例外。那些老板们买他家的酒肉,虽然嘴里吃不出多美味,但身上可以不挨揍啊。
酒肉店的主人便是牢城营的小管营施恩(老管营并未死,但军户职位将来可以继承)。
施恩利用小监狱长的身份,从牢城营弄出八九十个敢玩命的犯人。凭这股势力,他在孟州黑道坐上了头把交椅。
快活林的妓女们也迎来了自己的老大,只要是来做皮肉生意的,都得先去施恩那拜码头,去的时候千万要注意,别忘了带银子。
《水浒传》中施恩的外号叫金眼彪,这个叫法有问题,他明明是一个组织卖淫的鸡头,应该叫金眼鸡才对。何况施恩同志一点也不彪。
施恩很清楚自己的处境,他手里那块肥肉,早晚被人盯上。快活林各店铺及妓女们所交保护费,每月二三百两银子。(《金瓶梅》没提到的细节处参考《水浒传》)在此我们以月薪的古今对比做统计,傅二伙计每月二两银子,如果相当于现在(2021 年)的每月三千,那么,施恩每月黑道收入在三十万到四十五万之间。
这在底层黑道眼里,完全值得为此搏一把。
普通的黑道不敢惹施恩,但孟州是军区,除了牢城营,还有军队。地方军官也是贪财不要命的主,自然不会怕了施恩。
明面上,双方都不敢搞事。但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谁知道哪天刀子就递过来了。
为此施恩特别重视结交黑道人物,武松还在充军路上,小管营已经在看他的文件档案了。
等武松进了牢城营,他经常遭遇这样的训斥,
「这汉子伤病未好,干什么活,回去歇着!」
「快些将酒肉吃了,快点!不要逼我求你!」
「不过是快活林一名烟花女子,大哥你猛虎都打得,怕她作甚?嗯?大哥莫跑!唉,既然你走了,留着也是浪费,小弟却之不恭了!」
黑道人物中,武松颇得施恩看重。这其中除了施恩故意用情分做交易,还有武松的独特魅力使然。
武松孤傲,不像一些底层的流氓,哈巴狗一般去求着权贵。而别人一旦对武松施以恩惠,他也会很看重这份友情。
尽管李达天狠狠地伤害了他,这一点上,武松一生没有改变。
武松不好色,这倒不是说对女人不感兴趣,而是跟那些看见美女就失去判断力,千方百计去糟践的人相比,武松算得上天然苦行僧了。
从这点上看,他还真像个头陀。
不管怎么说,武松的充军发配改成远程度假了。他与施恩之间夹杂着算计的友谊,也日渐情深。就像缺烟的人一样,虽然是烟头,总比没有好。
这一日,武松在房中闲坐,忽然一个人踉踉跄跄撞开了他的门。武松定睛一看,大吃一惊,竟然长着一个带血的猪头。在那个猪头哭着喊出「大哥」后,武松终于认出来了。是施恩兄弟。
「兄弟,你如何成这般模样?」
施恩一把鼻涕一把泪,嘴角血沫子直淌,说道:「吾北响闷森踏马——」
武松纳闷,「兄弟,你说慢些。」
施恩道:「@#¥%&*」
武松道:「好,兄弟,你还是歇着吧。」一把搀住施恩,送他去床上。但听施恩杀猪一般叫,「哥哥,我哥哥,哥乐。」
武松抓紧他胳膊,鼓励道:「兄弟莫怕!有我在!」
施恩嘴里秃噜了许久,武松方才听明白,他说的是,「哥哥!我胳膊!折了!」
后来,武松听后面跟来的人讲,才知道事情原委。有个人叫蒋门神,估计背后有军方的人撑腰,带一队军汉闯入酒肉店。施恩自幼练习拳脚,要与蒋门神交手。哪知蒋门神摔跤功夫极好,一马当先抱摔施恩,随后冲着施恩的脑袋一顿拳打脚踢。
若不是施恩有些抱头防护的手段,他已经开始过头七了。
在施恩的恳求下,武松决定出头收拾蒋门神。动手那天,他因兄弟受重伤,心情愁闷,喝了不少酒,闯入蒋门神的店里。
只是蒋门神并非庸人,常言道:「三年把式不如当年跤」。蒋门神见武松身材魁梧,便想好了用巧劲对付他。趁武松拳头冲他面门袭来,蒋门神缩身抓住武松胳膊,转身来了个过肩摔。
没摔动。
蒋门神纳闷,不按套路出牌,应该能甩出去啊?
然后,从小街斗出身的武松勒住蒋门神脖子,弄倒之后一顿胖揍。
后来,放弃抵抗的蒋门神被武松压在身下。开始他还嘴硬,后来扛不住揍,连声求饶。
那武松一番活动后,酒劲上头,他因清河的冤案,心中苦闷,正好拿蒋门神出气,打一拳问一句,「为何打我兄弟?」
蒋门神鼻子滋滋冒血,「是我有眼不识泰山,饶了我吧!」
武松又是一拳,「为何夺他酒店?」
蒋门神右眼圈黢黑,像是唱戏的画了半边脸,「我贪财忘义,我错啦!」
武松打红了眼,「为何要毒杀他?」
蒋门神愣了下,叫道:「好汉,我没下毒。」
武松血灌瞳仁,怒道:「事到如今,你还敢抵赖!」
砰的一声,蒋门神眉骨开裂,逐渐失去意识。他唯一的印象是武松狰狞着面容,嘶声怒吼,「纳命来!」
蒋门神苏醒后,抑郁了半个月,他总是躺在病床上,有气无力地看着房梁。有一次手下人听到他喃喃自语,「多大的仇,至于嘛。」
重新鼓起蒋门神勇气的,是他的妹妹蒋玉兰。
蒋玉兰是孟州张都监的小妾(见原文),颇受宠爱。哥哥挨了打,自然找丈夫张都监替她出气。
这张都监虽然是施恩父子的上司(兵马都监为军事主官),本来也无意收拾武松。只是快活林的利益不小,帮妹夫搞定这事,他也有了一笔财路。
于是,蒋门神、蒋玉兰、张都监三人合谋,设了一条毒计。
计划如下:利用武松的江湖义气,假意招贤,然后栽赃陷害,屈打成招。
说起来,人的性格很难改变,尤其是武松这种。不管对方善恶,谁对他好,他就保护谁。
遭到反噬是必然的。
面对张都监的热情款待,武松当时真以为自己能出人头地,也起了报答恩人的心。
但在张都监、蒋门神等人眼里,他只是个任其摆弄的小丑。
一个月后。
武松因盗窃罪遭受酷刑,被发送安平寨充军。
张都监、蒋门神没想要武松的命,武松这种蝼蚁在他们那算什么?再好汉,一顿拷打下来,还是认了!他有个屁的尊严!给他个胆子,他敢报复吗?
而此时,充军途中的武松也正面临着一生中,最大的痛苦。苦痛之深,远远超过了身上所受杖刑。
他是个光明磊落的人,可以比武被人打死,可以抓贼被人杀死,可以——任何的正正常常的死。
总要死个明白啊!一定要死个明白啊!
为什么哥哥被人毒杀,冤案无人管?为什么自己两次与人掏心掏肺,又两次被置于死地!
如果这次在厅上,自己不认罪,一定会被张都监打死。
死便死了。可他这样坦荡的刚强汉子,这样窝囊地死,他,不!甘!心!
可命运扼住了喉咙,让他硬把这口怨气咽下去。
他又咽不下!
正义和邪恶在他胸口鼓荡着,血气之勇犹如飓风冲击着他的理智。武松突然回转身,一脚踹中押送公人的小腹。
那公人被踹飞出去,趴在地上,还要爬起,武松跑上去,飞起一脚,踢中公人太阳穴。鲜血自公人口中、鼻中流到地面。
这一切在电光火石之间发生,另一个公人从未想过犯人会暴起杀人,登时呆立当场。等他反应过来,刚要回身逃跑,被武松一把拽住衣服领子。
公人吓得眼泪流了出来,哀求道:「好汉饶命,我家中还有两个孩儿。」
武松已然什么都听不进去,右手一拳出去,公人脖颈处骨骼断裂声响,再没了声息。
武松面无表情,卸去枷锁。他感到一口恶气堵塞心胸,必须除去,不惜任何代价。这股狠劲自心入了眼,化成一个字,杀!
他解开死尸身上的腰刀,握在手中。回看来时路,一个念头,竟奔孟州城而去。
之后的路,是杀戮的路。
武松没想活,只想让伤害他的人死。他进孟州城,挨到天黑,翻墙入张都监家后花园的马院。
他以刀逼着后槽(马夫)说出张都监的所在,那马夫说完还发誓,「小人说谎,就害疔疮。」
武松说了四个字,「饶你不得!」
手起一刀,后槽血溅当场。
武松知道他会告密,信不过便不再相信。
他从马院进了宅邸,朝灯亮处摸去。
是厨房,里面两个丫头絮絮叨叨,在埋怨鸳鸯楼上客人还不走。
武松擎出腰刀,推门而入,两个丫鬟猝不及防,被武松一刀一个。出了厨房,路开始熟悉,毕竟住过二十多天。
待武松到了鸳鸯楼扶梯边上,他看见了张都监、蒋门神,还有一个武官。
那一刹那,蒋门神恐惧至极,三魂七魄全跑了,就一个身子留在交椅上。
他是最先看见武松的,却是唯一一个没起身的,他只是恐惧地「啊」了一声。眼神没挪动位置,始终与武松对视着。
几次杀人性命,武松身上的兽性已经被激发,尤其是嗅到蒋门神恐惧的气息。虽然武松是一对三(张都监与另一个都是武官),但他兴奋了。他被蒋门神吸引着,如猛虎啸山林一般,飞身扑过去。
蒋门神终于能挪动身体了,他拼尽全力挣了一下,武松的腰刀劈到他的右脸,顺带砍翻了交椅。
张都监觉得蒋门神成功吸引了武松注意,便从武松身后逃走。怎料武松全部的注意力其实是他这个罪魁祸首。
武松猛的回转身,顺手一刀,砍在张都监耳根脖子处。张都监未吭一声,尸体倒地。
剩下的那个武官见逃不了,拎起椅子砸向武松,不得不说这是对付持腰刀人的好办法。只是这哥们忘了武松的力气,武松生生抓住了椅子,顺势一推,那军官摔倒在地。武松扑上去,一刀,剁下了脑袋。血扑出来,染红了胸前衣服。
那蒋门神被砍中脸,人反倒没了醉意,精神得很。只是,当他看到军官的头骨碌到一边,头脑变得尤其清醒。他站起来,准备飞跑到楼下。
武松一脚将他踹倒,拖起来,头按在桌子上,一刀剁了头。
在剁张都监的头时,武松感觉很吃力,暗道打斗久,气力尽了。其实是刀口被他砍缺了,不好使。
于是,武松改剁为割,来回摩擦着用力。这个动作在灯火之下,煞是吓人。正巧,夫人派两个亲随看酒宴的进度。
那两个亲随正是当初诬陷武松偷盗,带头抓捕的人。
他们上了楼,只听到咯吱吱的响,正纳闷喝酒怎么有这动静,然后,烛光下,正在忙活的武松侧头与他们对视了。
备案号:YXX1EmmaN0atRRRJ1ZrTQR1B
编辑于 2021-12-20 20:53 · 禁止转载
点击查看下一节
绝处逢生
赞同 45
目录
13 评论
禁书中的晚明:《金瓶梅》中的底层人物群像
正安
×
拖拽到此处
图片将完成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