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之间
算命的说我 28 岁能结婚,未来老公还是体制内的。
我等啊等,一直等到 28 岁生日前一晚。
我突然嗝屁了。
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在阴曹地府了。
我看着前面的孟婆,哦不,应该是孟公。
冲上前抱着他的大腿,脆生生地叫了句:「老公!」
1
我还没诉断衷肠,眼泪还没把他裤子打湿,衣领就被人薅住。
我被人提了起来,身后是中气十足的大妈声音:「小姑娘,他就算是你老公,你也不能妄想插我们的队!」
我转过去看了一眼,好家伙,屋子里乌泱泱地一片人,都在排队,等着投胎。
四周的黑墙上都挂着白字。
「阴曹地府」「孟婆办事处」「投胎证核销」。
我咽了咽口水,从脸色苍白但中气十足的大妈手机挣脱开。
我看向孟婆,居然是个帅孟婆。
嗯,更坚定我跟他结婚的心,就算现在不是人,冥婚我也要结!
我凑了过去,手指头拉着他的袖子,好家伙还是西装。
我放软了声音:「老公,我是你老婆啊,你不记得我了吗?」
他放下手中的笔,抬眸,眼底平淡如水,慢条斯理地扶了扶眼镜:「上一个这么套近乎的,已经在隔壁反思处反思了。」
我愣住,不肯放弃:「可是,算命的说,我生日那天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
「这位女鬼,人间尚不推崇迷信,何况这是阴曹地府。」他挑了挑眉,伸手递过来一张黑纸,「不用算命,你们的命都归我管,拿着,你的命簿。」
我一时噎着,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命簿上写着:「管沅,28 岁,因思念成疾而致器官衰竭而亡。」
2
我很郁闷,非常郁闷。
我在等待核销的队伍后面排了一个多小时,跟周围死鬼们唠了半天的嗑,别人的死法都比我这个上得了台面。
前面的大妈还嘲笑我:「28 岁,也还年轻啊,我 50 岁的时候还二婚呢,小姑娘居然想老公想死了。」
旁边一个因为哮喘发作下来的大叔边喘边笑。
一传十,十传百,估计马上整个办事处都知道我是因为想男人才去世的。
我捏着命簿,蹲在地上,仔细地回想生前算命先生的话。
28 岁,第一个遇到的男人,体制内。
体制内……孟婆肯定也是有编制的。
我远远地看着孟婆。
他很帅,比我在人间看到的明星还要帅。
死之前没把握过男人,死之后我一定要牢牢地把握。
我看了眼长长的队伍,周围的鬼告诉我,向我这种的新来的鬼,最起码还要 3 个月才能轮到我。
现在上面的人个个不想生孩子,地府里投胎的队伍几乎就没怎么动过。
就算顺利地投胎了,我还能顺利地脱单结婚吗?
更重要的是,我还能遇到有孟婆这般姿色的男人吗?
我决定了!
我把命簿收好,上前走到孟婆面前。
「我不投胎了!」我期待着他一脸震惊地抬头看我,然后我会顺势说出我要永远地陪着他这种能让他感动的话。
接过他眼皮子都没动一下,语气冰冷:「哦,那去对面房间申请办理入职吧。」
「啊?」
「地府不收白吃白喝的人。」
哦。
在人间做社畜,死了做鬼畜是吧。
行,为了跟你把这冥婚结了,我做。
我也没啥可收拾的,来了这地府,身上穿的还是医院的病服。
我趿拉着拖鞋,在众鬼不理解的目光下,敲开了对面房间的门。
好家伙,又是乌泱泱一片的年轻女鬼。
我找了位置坐下,想戳一戳隔壁的女鬼询问一下情况,结果把人家胳膊戳断了,我看着它胳膊肘往外转了 90 度,吓得我倒抽一口气。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儿,它就这样,下来之前出了车祸。」好在女鬼比较温柔,「叫我小千就行。」
「真是不好意思,我就是想问一下,怎么这儿申请入职的有这么多鬼啊?」我指了指众鬼,而且都是年轻貌美的女鬼,虽然有几个缺胳膊断腿的。
「哦,都是为了孟婆来的。」小千平淡地解释。
「这么多?为了孟婆?」我睁大了眼。
「对啊,孟婆,我们都叫他孟主任,就是长得年轻帅气,我们都舍不得投胎了。」小千露出羞涩的笑。
这么多情敌,我艰难地吞了吞口水。
「不过也不全是啦,可能对于有一部分人来说,人间是更没有温情的存在,还不如就在这里,永世不轮回。」
「哦哦,那有啥岗位啊?」我好奇。
「多呢,但是要求严格,一切都由那个人决定。」我顺着小千的手看了过去,办公桌前坐着一个 50 岁左右的男人,前面有个黑色牌子,写着「刘主任」。
「哦哦,好的。」
又等待了一会儿之后,估计是排队的人比较多,刘主任拿个喇叭说了几句。
「肢体完整的留下。」
好家伙,我坐着看到一下走了十几个。
「文科生留下。」
又走了十几个,我没走,谁让我是苦命的少数文科生。
「单身男性和单身女性留下。」
本单身人士狂喜,但依旧不知道为什么。
刘主任说了几句话之后,房间里瞬间只剩 10 个人不到了。
我等待了一会儿后,轮到我面试了。
「我看看你的命簿。」刘主任伸手。
我递了过去,有些紧张。
「一直都是单身?」刘主任有些不可思议。
「对,请问有什么关系吗?」
「府里单身男性女性太少,婚配率太低,多要些单身人士。」
「鬼也能生孩子?」
「当然不能,做个伴,防止有回人间的心思。」
「哦哦,那孟主任是单身吗?」我搓搓手。
刘主任会心地一笑:「黄金单身汉,追得女鬼快把地府门挤爆了。」
我「嘿嘿」一笑。
「会用办公软件吗?」
「会。」
「会开车吗?」
「会,驾龄 6 年。」
「噢,挺好,去做司机吧。」
我猝不及防,那前面问那么多干啥。
刘主任却笑得意味深长,往我手里塞了把钥匙,还给了我车牌号。
当我乖乖地去把车开到府前,等着不知名主任的时候,副驾驶门开了。
是孟婆。
我突然明白刘主任的含义了,改日一定给他送点儿好礼。
我大喜过望:「孟主任好!」
他看了我一眼,有些愣怔,随即恢复正常。
「孟主任,以后我就是你的司机了。」我奉上狗腿子般的笑容。
「嗯。」他侧过头来,视线移向我的脚,轻蹙了下眉,「所以,你打算穿拖鞋开车?」
我一下子扣紧脚趾头,有些局促:「我刚好在医院去世的,所以……」还没来得及买身衣裳。
他麻溜地解开安全带,开了车门,长腿迈了出去。
我以为他生气要走了,结果他绕到我这边打开了车门:「我来开。」
我忙不迭地点头。
坐到副驾驶上的时候,我心里漾着点儿甜。
活着的时候,我还没坐过男人的副驾驶呢,除了出租车司机。
我悄咪咪地看向主驾驶,他认真地开着车,说不出来地勾人。
「孟主任,我叫管沅。」
他点点头,没说话。
「我还不知道孟主任的名字。」我挠挠头。
「不知道就上来叫我老公?算命的没告诉你?」
我咬了咬嘴唇,回想今天确实有些生猛了。
「孟钦。」
「我们可以加个联系方式吗?以后方便联系。」有了联系方式,一切都好说。
孟钦不知道哪儿掏出来一个小玩意儿,像个小黑匣子:「有需要的时候,拇指触摸中间凹槽,我可以知道。」
我接过来,仔细地翻看,地府里居然有这新奇玩意儿。
不过也是,地府里没网,更没有手机,估计这就是他们的通讯方式吧。
我放在口袋里收好。
3
车渐渐地驶进黑暗,我突然意识到我还不知道我们要去哪儿。
「孟主任,我们现在去哪里呀?」我的视线一点点地被黑暗吞没。
「去住所。」
「我们住一起?」说是司机,不会是贴身秘书啥的吧?好刺激。
空气陷入沉寂。
「府里的工作人员都住这儿。」
「哦哦。」
我跟着他七顺八拐地上了楼,他伸手推开一间房门,打开了灯。
「你住这儿。」
「好的。」
「我在楼上,有麻烦找我。」孟钦叮嘱了几句就走了。
我坐在床上,有些放空。
还记得那段在医院的日子,也是睡在这样的小床上,看着白花花的天花板。
意识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医院很嘈杂,气味却很清冷,消毒水的味感觉在吊着病人的一口气,无法迅速地陷入温暖迷幻的睡眠中。
父母从小去世,我孤零零地一个人生活了十几年,好不容易算命的说我可以 28 岁结婚,结果就这么嗝屁了。
就算再投胎,又有什么意义呢?我不知道我下辈子会有怎么样的生活,会遇到怎样的人。
想着想着我居然睡了过去,再醒来的时候是被冻醒的。
地底下果然就是凉飕飕的。
我拿了衣柜里准备好的洗漱用品,准备洗个澡。
简单地冲了澡之后,我裹好浴巾出来,一抬头的时候,心猛地一滞。
房间里凭空地多了一个鬼。
跟今天上午遇到的那些不一样。
没有一点儿人样。
我尖叫着出声,夺门而逃。
我不知道该去哪里,我这辈子也没看到过这种东西,脑子里一片空白,只依稀地想起孟钦的话。
他说他住在楼上。
我玩了命似的往楼上跑。
天杀的,不是说鬼是阿飘吗,怎么还用双腿走路啊?
我疯狂地砸门,在门开的一瞬间,我扑了上去。
我死命地搂着他的脖子,声音颤抖:「快关门快关门!」
孟钦关好门,声音有些无奈:「这也是算命的教你的?」
「不是!我刚刚看到别的鬼了!」我埋在他的怀里,不愿意松手。
「你先冷静冷静再好好地说。」他语气放缓和了些,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不,我不松手,我害怕。」从小到大我最害怕的就是鬼了,一个人住在小房间里,晚上总要留一个夜灯。
「那,要不你先穿个衣服?」孟钦身子一僵,一字一顿,「你浴巾掉了。」
我身子一僵,双腿环得更紧,我要是这个时候下来,那他岂不是全看到了?
「你闭眼!你闭眼!」我拼命地勒住他。
再怎么说我也是个黄花大闺女,虽然我死了,但我还是要面子的。
「我没看。」孟钦在我耳边轻叹了一口气。
门外突然传来一道男声,好像是今天下午办事处的刘主任:「小孟啊,你在吗?」
我吓得差点儿当场复活,我记得门好像还没完全关上,要是刘主任此刻进来岂不是就能看到我的两个屁股蛋了?
电视里的鬼不是都能瞬移吗?
就在我以为自己的清白彻底不保的时候,孟钦猛地蹲下,伸手捞起浴巾把我包裹住。
下一秒,刘主任推门而入:「小孟啊……」
空气凝结,过了好一会儿刘主任才勉强地说出话:「哦呦打扰了打扰了,小孟你们继续。」
刘主任又赶紧把门关上。
孟钦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有些无奈:「他走了。」
「没看到你,你放心。」似乎怕我觉得尴尬难看,孟钦又加了这句话安慰我。
「那那那我怎么下来呢?我一下来你岂不是就看到了?」我头往后仰了一下,跟他对视。
「我闭眼,我一定不看。」孟钦说完闭上了眼,薄唇紧抿。
我麻溜地从他身上跳了下来,用浴巾把自己裹好。
「我好了。」我清了清嗓子,「你可以睁眼了。」
孟钦睁开眼,但又迅速地转过身去。
毕竟就算我拿浴巾把自己裹起来了,还是有大片肌肤暴露在空气中。
「我找几件衣服给你。」孟钦进了房间。
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几件叠好的衣服:「这都是新的,这几天你先穿着吧。」
「谢谢。」
我穿上了最上面的外套。
「孟婆,我想问问,刚刚我在房间里遇到的那个鬼,为什么跟其他的不一样啊?」回忆起刚刚那个画面我还心有余悸。
「没有在地府进行身份认证的鬼,就只能在阴间游荡,最终就只能面容销毁、魂飞魄散。」孟钦半合着眸,不紧不慢地描述,仿佛这在阴间也算是不少见的事情。
「那他们为什么要选择游荡呢?」
「因为登记身份之后,意味着再也不能回到人间,要么轮回,要么做一只万年的鬼,他们选择游荡,是因为心里还在记挂着人间的人事物。」
「可是难道游荡就还能再有机会回到人间吗?」我不免地好奇。
孟钦露出淡淡的笑:「执念有时候很难消除,也许在他们的心里,是有机会的。」
我总觉得孟钦话里有话,当我还想追问的时候,孟钦突然开口:「你尽量地远离,遇到危险随时用匣子呼叫我,在阴间,他们就是恶鬼。」
「好。」我点点头。
4
回去后,我睡了一个不算安稳的觉。
第二天一大早,我开车载着孟钦去了地府办事处。
没想到我生前 996,死后还要 996。
刚进办公室,我就被小千拉住。
她一脸激动:「沅沅,你跟孟主任同居了?!」
小千嗓门大,这一吼,周围好几个女鬼都看了过来。
我赶紧伸手捂住她的嘴:「嘘,你小声点!」
「是真的?」
「你听谁瞎说的?!我没有!」
「刘主任说的呀,说昨晚去孟主任那里,还看到孟主任抱着你。」
「你别听他瞎说!他在办公室吗?我去找他。」
怎么刚来第一天,工作的地方就有我的传言了?
我出门直接往刘主任的办公室方向走,一路遇到不少女鬼向我投来怨恨的眼神,那怨气感觉能养活十个恶鬼。
我得解释清楚,一是为了保自己鬼命,二是我得还孟钦清白,可不能阻挡人家在阴间结阴缘。
我敲开刘主任的门,对上他一脸意味深长的笑。
「刘主任……」
话被打断:「小管,你可以啊,刚来就把我们这儿的单身户小孟搞定了!」
「不是的,主任……」
「我什么大场面没看过,我都懂,你不用解释。」
「我不喜欢孟主任这款的。」我本来想说的是孟主任可能不喜欢我这款的,结果一时着急,舌头打结,说出来竟然变成了「我不喜欢孟主任这款的」。
真该死,就当我想纠正一下的时候,孟钦突然进来。
我三个人突然一下子谁都没说话。
我转过头去看孟钦,他的视线从我身上轻飘飘地划过,眼底没有情绪波澜。
他没有生气,但我有些心虚,毕竟谁都不喜欢听别人说不喜欢自己吧。
孟钦最先打破了沉寂:「刘主任,这次出行可以带昨天新入职的一起去。」
刘主任连忙点头:「好的好的,我来通知。」
说完,孟钦扫了我一眼,转身出门了。
我赶紧跟了上去:「孟主任,刚刚我不是那个意思……」
孟钦打断我:「工作的时候不聊私事,你也去准备一下吧。」
我有点发愣:「准备什么啊?」
「昨晚我跟你说的那些恶鬼,我们要去处理一下。」
「哦哦好的,我这就去准备。」
等我准备好的时候,孟钦和几只鬼已经在等我了。
「不好意思啊,久等了,我稍微地准备了一下。」
孟钦投递来一个疑惑的眼神。
我低头把东西一样一样地从包里翻出来给他展示:「这是跟食堂阿姨借的菜刀,这是仓库里不用的麻绳,哦,还有这个小千给我的符纸,关键时刻贴恶鬼身上。」
等我再抬头的时候,看见孟钦嘴角在抽搐。
「用不到这些,我们只是进行口头规劝。」一旁的鬼忍不住出声。
「啊?」
我还以为阴间能用什么武力强取恶鬼,谁知道竟然就是口头规劝。
「上车吧。」孟钦拉开车门,「今天我来开,你不认识路。」
「好,我点点头。」
5
车子逐渐地驶入黑暗。
窗外是弥漫的浓雾,周围没有任何建筑物,空虚、混沌。
仔细地听,还能听到不远处的哭嚎、哀泣。
不知道开了多久,车停了下来。
「到了。」孟钦松了安全带,「管沅,如果你害怕,一会儿跟在我身后。」
「好。」
刚打开车门,前方一个黑影迅速地扑了过来,我本能地闭上眼睛,但却没有想象的疼痛落下。
我睁开一只眼,发现一道来的小鬼不知道用了什么结印,那恶鬼无法近身。
那黑影逐渐地清晰,身上挂着破碎的布料,我猜测这应该还是他去世时身上的衣服。
扭曲的五官黯淡无光,他开口,声音低沉、可怕,仿佛来自地狱:「我说过,你们说什么我都不想听。」
「如果你们守规矩,我们自然不会来找你们。」孟钦淡淡地开口。
「呵,你凭什么说我们不守规矩?你们愿意留在阴间是你们的事,阳间没有你们留恋的东西,可我们有。」恶鬼多了些怒气。
「你说得对,不留恋阳间的人才能心甘情愿地待在阴间。」孟钦环顾了一下四周,「可你们就算留恋阳间,也没有回去的办法。」
不知什么时候,四周黑影憧憧,来了不少恶鬼。
「别以为我们不知道,有通往阳界的大门。」恶鬼发出低吼。
我心里一惊,难道真的能返回阳间?
我望向孟钦,他抿着唇,没有反驳。
「阴间有阴间的规则,大门从不向孤魂野鬼打开,若你们再来冒犯,地府会派人来收了你们。」恶鬼们逐渐地逼近,我忍不住后退一步,小腿撞上了车。
「我们回去吧。」孟钦察觉到我的害怕,拍了拍我的肩膀。
回去的路上,我依旧好奇刚才恶鬼说的话。
「孟主任,通往阳间的大门真的存在吗?」
孟钦轻叹一口气:「其实这也不是什么秘密,有返阳的机会,但是机会只留给了地府的人。」
「也就说,只有在地府干活的人,才能回去?」我试图理解他的话。
「嗯。」
原来阴间跟阳间也是一样的,入个编制,评个职称。
「那我现在也算在地府干活,我是不是也能回去了?」
孟钦停顿了一回,幽幽地问:「你,想回去?」
我「嘿嘿」一笑:「开玩笑呢,我不想回去,人间没有值得我留恋的东西,虽然这儿的孤魂野鬼我很害怕。」
后座的小鬼突然出声:「姐姐,人间那么好,你居然真的对那儿一点留恋都没有?」
我喉头一哽:「以前有,现在,没有了。」
小鬼依旧好奇:「姐姐你有亲人去世了?」
「我从小没有爸妈,生来就在福利院,我知道爸妈的生死,也算是没有亲人吧。」
我说完后,车里陷入沉寂,我从后视镜看了眼小鬼,他好像在为自己说错话而懊恼。
我主动地转移话题:「孟主任,你呢?你不想回去吗?」
孟钦沉思了一会儿:「不想。」
「不论是阳间还是阴间,对我来说,其实都一样,没有什么挂念。」
孟钦的神色依旧淡淡的,直视前方,我心里突然有一下刺痛,到底怎样的人才没有任何挂念呢?
「孟主任,你说,我干几年才能也做上主任啊?」我打趣道。
孟钦还没开口,后座的小鬼又插嘴:「姐姐,我们孟主任是死得其所,做了好人好事,刚下来就功德圆满了,入了地府之后没多久就是主任了。」
「其他主任也是这样?必须死得其所?」我不免地好奇。
「不全是。」孟钦打了个方向盘,「刘主任是在这阴间积满了阴德。」
「那怎样才能积阴德呢?」
「做好人好事呗,把那恶鬼规劝了,那阴德值暴涨。」小鬼在后面笑了笑。
6
回来之后,我还一直想着怎么才能规劝恶鬼。
在阳间念书时,从小我的语言表达能力就差,或许是从小没了爸妈,也没有什么朋友说说话。
光凭我说说,就能规劝恶鬼?
我边想边回了宿舍,一打开门,就看见房间中央悬着一团黑影,杂乱的长发、猩红的眼。
吓得我关上门就想跑。
走了没几步,我顿住了脚步,心说这恶鬼送上门,要不我规劝一下试试?
我折回去,又打开门,那女恶鬼竟然冲我笑了笑。
我强作镇定,纵使她面目可憎,我还是试探着跟她说话。
「晚饭吃了没?」
恶鬼摇摇头。
「要不我给你拿点面包?」
恶鬼点点头。
恶鬼胡乱地塞了几口,我再次试探性地问她:「你是哑巴啊?」
恶鬼翻了我一个大白眼:「你才是哑巴呢,你全家都是哑巴。」
我一时语塞:「不好意思啊,我没爸妈,我家就我一个人,显然我也不是哑巴。」
恶鬼又翻了一个大白眼。
我面露尴尬:「你来找我是想重新做鬼吗?」
恶鬼不说话,我也看不出她的表情。
我用我毕生所学,规劝她:「你看,你要是在阴间登记身份,甚至你入地府的编,积积阴德,你不就有回阳间的机会吗?」
恶鬼放下面包,「呸」了一声:「那都是地府骗你呢,蠢蛋,阴德你不积个大几十年,怎么可能有重返阳间的机会啊?等我积了几十年,我那阳间的死鬼老公早就把我忘了,我还怎么回去?」
恶鬼看我一脸茫然的样子,恨铁不成钢:「我问你,地府那么多阴德已满的主任,有机会回去,为什么不回去?」
我摇摇头。
恶鬼叹了一口气:「你真天真,他们不回去是因为阳间的人早就把他们给忘了。」
她直视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当阳间再无一人记得你,你就永远都回不去,而像我们这种孤魂野鬼,就会彻底地魂飞魄散。」
莫名地,心脏像被人胡乱地抓了一把,又酸又涩。
原来,死亡不是终点,因为死后还能做鬼;被遗忘才是彻底的终结,做鬼都要魂飞魄散。
「所以,你现在能理解为什么他们宁愿成为孤魂野鬼,也不要在地府登记了吗?」恶鬼突然拍了拍我的肩膀,吓我一跳。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
「算了,」她轻叹一口气,「要不,你跟我回去一趟,你不是想积阴德升职吗?我带你回去,说不定你能规劝几个野鬼。」
我盘算了一下,这倒也是个好主意。
我跟这恶鬼聊了这么久,也算半个熟人,有她带着我,应该好办。
我跟着这女鬼回了恶鬼窟。
那些恶鬼们,看起来倒是没有下午那么凶神恶煞。
甚至还盛情款待,拿了不少好吃的招待我。
当我肚子塞得饱饱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来,我房间里那只恶鬼分明很饿的样子,怎么恶鬼窟里有吃的她不吃,偏偏上我那儿呢?
想着想着,我的视线逐渐地模糊,当我脑门磕到桌上的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我被骗了。
7
再睁开眼的时候,我被绑在一个乌漆嘛黑的房间里。
我懒得挣扎。
我一个刚来的新鬼,怎么能跟这群恶鬼斗。
就在我郁闷的时候,那只恶鬼进来了。
「你骗我!」我愤懑。
她嗤笑一声:「你那么笨,不骗你骗谁?」
「呸,放尊重点,我可是地府的工作人员。」
「就因为你是地府的人,我们才绑了你。」
「你们绑我干什么?我一没阴德,二没……二没……」我没不出个所以然,提高了嗓音,「总之你们放了我!」
「你是没阴德,开不了重返阳间的大门,可你老公有啊。」
「老公?我哪来的老公?你少在这儿污蔑我的清白,我下来之前连个男生的嘴都还没亲过呢!」一提到这个我就心痛。
「少跟我装,你刚下来的时候就抱着孟钦的大腿叫老公,这个事儿在整个阴间都传开了。」
「那是我瞎说的。」
「是不是瞎说的,一会儿孟钦来了不就知道了。」恶鬼冷哼。
「你们想拿我当诱饵?」
「终于聪明点了。」恶鬼忍不住鼓掌,「孟钦死得其所,阳德阴德已满,他不想回阳间,因为阳间没有挂念他的人,还不如把这个机会让给我!」
「那你可以去跪下来求他啊,你抓我干什么?」
恶鬼翻了个白眼:「你他娘的以为老娘没求过吗?」
「少废话。」她给了我一拳,我当场昏厥。
再醒来时,是被人晃醒的。
耳边是朝思暮想的声音。
「管沅,管沅,醒醒。」
我睁开眼,孟钦还是来了。
我伸手想摸摸他的脸,却发现我的手已变得半透明。
孟钦眼里满是心疼:「都怪我,我没告诉你,孤魂野鬼不吃饭,靠吸鬼的阴气才勉强地不会魂飞魄散。」
「那你怎么还来啊,你不怕被他们吃了吗?」我捏了捏无力的手,「我是不是要魂飞魄散了啊?」
孟钦噙着泪。
我不明白他哭什么。
他说我真傻。
我张开嘴,还想说点什么,发现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我突然好后悔。
后悔自己好不容易能在这阴间和孟钦重逢,我却连一句「我爱你」都没说。
8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魂飞魄散了。
只感觉自己处于一片混沌中。
我终于忍不住又想起了往事。
9
他们说得都没错。
孟钦死得其所。
八年前,我闲着没事儿在学校湖边溜达,一不留神,掉入了湖中。
我会游泳,奈何好像有水草缠住了我的脚。
我张口想喊救命,水一下子涌了进来,呛进了我的鼻腔。
我奋力地挣扎,但身体却在下沉。
那时候我心想,我在大学里还没追到喜欢的人呢我就要死了吗?
想着想着,腰被一双有力的手托了上去。
我重获呼气的自由。
我躺在学校的草地上,浑身湿漉漉。
我喘着粗气,听他们说,救我的人好像不会游泳。
我想挪动身体,想进去救他。
可是直到救护车的声音传来,我都没能再爬起来。
我的身子千斤重,好像都快把我的心都压碎了。
救我的人是孟钦,代替我去死的人也是孟钦。
后来我跪在湖边一夜,眼泪哭干,声音尽失。
10
我是在福利院长大的,孟钦也是。
可我胆子小,我不会跟人交流,所有没人愿意跟我玩。
孟钦也不跟我玩,因为他不跟所有人玩。
他好像是被爸妈送过来的,关于他,我只知道这些。
可我的目光离不开他。
他吃什么、喝什么、穿什么衣服,我都能看到。
他去读了什么小学、初中、高中,我写断无数只笔头,我也要追随他的脚步。
我喜欢他,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可能因为他善良又帅气。
他虽然没怎么跟我说过话,但总是能在我需要的时候帮助我。
比如我第一次来月经,裤子被血洇红,丑态尽出,是他在嘲笑声中把衣服脱给我。
比如我饭卡没钱,他会突然伸手刷他的卡,哪怕他的钱是做兼职一点一点地攒的。
比如我掉湖里了,他不会游泳也要拼了命地去救我。
这傻子。
不知道是不是幻觉,我总觉得,在湖里的时候,他好像亲了我。
11
鼻尖刺入难闻的消毒水味。
我艰难地睁开眼皮。
是医院。
是我当场死亡的医院。
可是护士又告诉我,医生抢救了我好几天。
可不是嘛,下去见了孟钦也不过这几天。
胸口的痛蔓延开,才几天而已。
我拔了针头,伸手够来床头柜上的手机。
自从孟钦死后,我几乎没有跟任何人有过联系。
我只想把自己锁在有孟钦的回忆里。
最近一次跟人交流还是街头的算命大师。
算命大师说,我 28 岁能结婚。
还说,想见的人还是能见到的,不管以什么方式。
回去后我细细地揣度大师的话,我悟了。
我吞了几颗安眠药。
我想见死人,那我也只能去死。
事实证明,大师不愧是大师,我真见到了。
那说明大师说得那句我今年能结婚也应该是真的,所以我冲上去就叫他老公。
他好像不记得我了,我说不清楚是好事坏事。
不过他不想再回到人间,我有点难过。
那样好的人,就应该生长在光亮下。
不过他不想回,那我就留下来陪他,我想攒攒阴德,我想在地府能留多久留多久。
结果现在阴德一分没有,连孟钦都见不到了。
我站在天台上,叹了一口气。
我给大师打了电话:「大师啊,你不是说想见就能见到吗?」
大师曰:「你想了吗?」
我看着不远处层层叠叠的高楼,底下是川流不息的马路。
我想了啊,我用力地想,我想到心都快碎了。
我伸出一只脚,心想,我是不是又能见到孟钦了?
突然想到什么,我收回脚,点开 QQ,孟钦的头像还是灰色。
我给他留了最后一次言:「孟钦,我真的很想你。」
就在我熄屏的前一秒,他的头像突然亮了。
我以为我瞎了,可它真的亮了。
我抖着手给对面拨打语音。
手机里传来提示音,可是听着听着好像不太对劲。
我身后也有一样的提示音。
我回过头,是一个浑身湿漉漉的少年。
他冲我笑,正是 20 岁的年纪,笑起来可真好看。
12.后记
原来我没有魂飞魄散。
孟钦把他重返人间的机会给了我。
这样我才不会真的魂飞魄散。
我问他:「那你怎么回来的?」
「刘主任把机会给了我。」他苦笑。
「他怎么要让给你呢?」我不解。
「人间已经没有人记得他,他不需要,而且他知道,我心里一直有个挂念的人,是你。」
我更不解了,捶了他一拳:「那你这么多年你不回来。」
「沅沅,我知道你喜欢我,可我什么都没有,你值得更好的去呵护你、去爱你。」
「你放屁。」我转身想走,眼泪都被甩了出去。
「但我现在反悔了,」孟钦一把拉住我,「我从不知道,你为了我想放弃生命。」
他认真地看着我的眼:「我想让你好好地活着,为你自己,也为我。」
我点点头,泣不成声。
孟钦比我还会装,在阴间遇见我,还假装不认识我。
后来他忙着解释:「我知道你是怎么下来的,我想让你对我死心,原本我就打算好把重返人间的机会给你,让你重活一次。」
怎么能死心呢?一个为了救我而牺牲的人,一个给我一次生命又想给我第二次生命的人。
孟钦把我抱下了天台:「要是这次你掉下去了,我们可真没机会见面了。」
我在他怀里笑出了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