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愿君安

愿君安

琴瑟和鸣共白头

除了我，我身边的人都重生了。

真刺激，我每天像是瓜地里的猹，疯狂奔走在吃瓜前线。

我爹，大卫皇帝，每天上午来我这哭唧唧，说是养了一群白眼狼，大敌当前，家里养的几个孽畜一把火烧了勤政殿，就我从火里扒拉亲爹，啥也别说了，以后这皇位就是我的了，我那些哥哥弟弟都跪好了洗干净脖子等死吧。

我母妃，大卫皇贵妃，每天下午来我这哭哭啼啼，说是瞎了心，信了皇后那个老媪，以为皇后的大侄子能爱我敬我，结果还没成婚呢就后院一堆莺莺燕燕不说，连孩子都有一个禁军小队了。

我母后，大卫皇后，眼泪鼻涕齐齐抹在我衣襟前，苦苦地说大卫就我一个公主，害谁也不能害我啊，让我别信我母妃的话，说我那不争气的未婚夫就是生性风流了点，后院可一个娃也没有，让我安安心心待嫁。

我未婚夫，插空在我宫门口哭嚎，说是让我一定要信他，他爱我爱得直迷糊，怎能会有娃呢？还跟我说我母妃不是我亲娘，我亲娘其实是个小宫女，我母妃杀了我亲娘，才有了我。

我竹马，一改往日高冷，日日早朝前来求我，说是痛定思痛，如今发现了自己的心意，只心悦我一个，让我跟我未婚夫抓紧退婚，明日就跟他成亲，说啥都要弥补这些年对我的冷漠。

瓜之大，猹它一口吃不下啊！

1

我不理解，但是我日日听头昏脑涨，苦苦思索了好几日，找了一个折中的法子。

命人设宴，将这几位当事人拉到一起，当面锣对面鼓，大家一起探讨探讨。

半个时辰的沉默，大家大眼瞪小眼，是我父皇率先怒拍桌子，指着我母后，骂了半个时辰。

大致意思就是，这些年，对皇后外家大恩不断小惠长流的，怎么就养出了一群白眼狼，给了越家太子名分都不知足，还琢磨趁着老子病要老子命是吧？这凤位坐这么多年，光琢磨怎么给亲儿子篡位了是吧。

我母后挽起袖子，对着我父皇接着骂。

总结来讲，老娘在后宫辛辛苦苦这么多年，瞅着你跟你那些莺莺燕燕没完没了就不说了，临了临了还琢磨易储，不要脸的老东西，要是没有越家能有你今天。话锋还转到我母妃那了，意思是我母妃心里有别人，怎么愿意给他生娃，我是父皇身边的大宫女生的。

我母妃喝了口茶，温温婉婉地絮叨半天。

概括一下，就是是陛下把我放在我母妃膝下的，拿这个事压她，她根本没带怕的，说我母后为了集权，忍心让皇家唯一的公主嫁给他侄子那个废物棒槌。还有那太子连四书五经都背不明白，皇后家还要强推上位，到底是谁不要脸。

我小竹马跪在我父皇身边，痛哭流涕着要求娶我，说是以前不懂得珍惜，让我伤了心。如今只想娶我给我一个家，什么恩怨情仇都可以往后放放，现在只想让我开心度日。

我未婚夫作为废物棒槌，只申辩了一句话，他真的不是废物棒槌。

2

一场闹剧在我父皇的一道旨意中落下帷幕。

圣旨是这么说的，杀皇后，废贵妃，幽禁皇子和棒槌。

还有一道圣旨是给我的，立我为皇女，定了我小竹马为帝婿。

这地位水涨船高，我云里雾里地问了我新驸马，上一世你们最后谁坐皇位了？

小竹马泪眼婆娑地说是我，但是没坐稳就让人杀了，直接改朝换代了。

我他喵了，头不昏了，脑不涨了，疯狂爬起来追我爹。

我亲爹琢磨要我命啊？

我跪在我爹勤政殿，低声温婉啜泣半小时，简言之就是亲爹啊，我岁数小比较惜命，我可没心要篡位啊，您老祸害千年王八万年龟地活万年啊，啊呸，您老身体健康的定能活个千秋万代的啊。

我哭得情真意切，我亲爹也忍不住掉眼泪，跟着哭嚎，我的儿啊，还是小棉袄贴心啊，放心吧，爹有上辈子的经验，定能千年王八万年龟，呸呸呸，长命万岁的，你就猛猛给爹生外孙，生一堆，你那小竹马魏珩是个聪明的，生完了外孙，爹亲自养。

行，明白了，这命保住了，哭完了起身拜别已经在帮我琢磨婚期的亲爹。

出门就看见我那英俊帅气的竹马，紧跟着我，我实在忍不住，转头问他：「你不是非齐玥不娶的吗？说什么齐玥有恩于你，要照顾她一生？」

我话还没落地，我竹马眼泪已经砸在地上了，咧着嘴带着哭腔跟我说：「阿姩，我什么都知道了，当年我掉进水里，救我的人是你，你怎么不说呀，齐玥不知道从哪知道了这事，说那夜是她救的我，为了救我还留了疤，我这才……我这才……」

魏珩越哭越委屈，这么多年，我确实是一直喜欢他，他跟齐玥定亲后，我一时死心才答应嫁给皇后的大侄子。

我心中止不住地感叹，当年魏珩掉下水，确实是我救的，那初春的水真的是刺骨的寒啊。

至于为什么没跟魏凌说呢？

主要是我推魏凌下水的，这事不说应该也行吧。

我拉着魏珩絮絮叨叨要他给我讲他们重生之前的事，魏珩碎碎念跟我讲了半天。

在我亲爹大寿当日，我母后当机立断决定杀了我亲爹，就勾结了外戚，杀进皇宫。

我爹早些年心眼子比较多，就怕这几个儿篡位，早早就有准备，我那太子老哥一瞅，久攻不下啊，就要一把火烧了勤政殿。

就我实心眼儿的，大火中疯狂找爹，我爹被压在房梁下，实在拉不出来，就给了我一个私印。

我太子哥哥以为烧死了我爹就万事大吉，但是防不胜防，我爹还留了一手。

我就仗着私印坐上了皇位，然后就嘎了。

我叹了口气，跟我母妃说的也八九不离十。

3

走到勤政殿前，看着我一众被绑着的兄长鬼哭狼嚎地求我父皇原谅，还带着骂我，好计谋好计策，一公主竟然敢觊觎皇位，父皇千万别信这个妖女啊云云的。

我挠了挠头，兄弟们，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现在这整个宫里可能就我一个正常人。

「哎，你，你就这样求娶我，那齐玥怎么办啊？」我后知后觉问了魏珩一句。

魏珩愣了一会，沉声道：「我已经将齐玥认作义妹了。」

也好，让人不明不白地退了亲总是不开心的，我猛地看向魏珩：「你觉得皇后的大侄子如何？」

「越家家规严明，越柒也算是个君子。」魏珩歪过头，盯着我的眼睛，「阿姩，你可舍得？」

我愣了片刻，一脸不解：「我有何舍不得的？」

魏珩摩挲着我的脸没有说话，忽然猛地将我拉进他的怀里。

耳边是禁军的大声呼喊：「有刺客，保护皇女。」

风呼啸而过，我伸手摸向魏珩的后背，手中一片温热：「魏珩，你受伤了？」

魏珩苍白着一张脸，低头看我：「阿姩，你无碍吧？」

一阵兵荒马乱，我摁着魏珩坐在榻边。

太医匆匆赶来，魏珩扬着没有血色的脸，看着我：「阿姩，你出去吧，别看，我怕你害怕。」

「我陪着你吧。」我瞅着一脸苍白的魏珩，实在是于心不忍。

「男女授受不亲。」魏珩笑了两声，「等成亲后再给你看。」

我红着脸，大步往外走去，思索一会还是把门关上，关门的时候我顺势往里睨了一眼。

魏珩衣衫半褪，露出白玉般的胸膛，胸口隐隐约约有个胎记。

仿佛感受到了我的视线，魏珩猛地将衣服拉起来，眼角带笑地看着我。

我手一抖，将门快速关上。

我拉着门站在门口半晌，唤来我贴身侍女梨清，低声嘱咐让她去幽禁殿寻我母妃问件事。

那日刺杀之事在父皇的强压之下快速查清，是前太子旧部闻信咽不下这口气才惹出这么多祸端。

朝中众臣说什么要杀了前太子，以除后患。

我琢磨半日，还是给前太子求了情，这一求情倒是惹怒了群臣。

众大臣：得处死前太子，不能轻饶。

当事人：没事，前太子如今已经幽禁了，毕竟是我亲哥，陛下血脉，留他一条命吧。

受害人：伤已经好了，我听当事人的。

众大臣：不服。

在我一顿脸红脖子粗的辩驳下，总结为俩字，关你们屁事。

我动了肝火，众大臣才放下此事，该干啥干啥。

日子晃晃荡荡地过着，跟魏珩也算是蜜里调油，恩爱小意。

梨清轻声进殿，说是越家越柒求见。

我瞅了瞅魏珩，魏珩瞅了瞅我，起身：「阿姩，越柒估计是来退婚书的。你们聊，我去小厨房看看你爱吃的红豆粥好了没。」

我笑着点头，瞧着魏珩缓步离开。

这小半月不见，越柒怎么瘦了这么多，没等我问，越柒已经行完礼，跪坐在我面前，将半部婚书递给我。

「殿下，这是我们之前的婚书，双方退了婚书，婚约就取消了。」越柒红了眼尾，哑声问我，「殿下，今日过得可好？」

我点了点头，接过半部婚书，手指摩挲着上面的纹路，张口声音却不知为何哑了起来，「我过得很好，你与齐玥也要订婚了吧。」

越柒点了点头，不错眼地看着我。

殿中静得可怕，我嗫嚅着说：「皇后前太子虽已被废，父皇还是看重你们越家的。」

我压低了嗓子，「阿柒，如今朝中多动荡，你要小心一二。」

越柒闻言身形微抖，红着眼眶，起身离开。

越柒走了许久，魏珩端着红豆粥转转悠悠地回来：「你那前情郎走了？」

我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这醋吃得莫名其妙：「走了有一会了，你好像得给你义妹备嫁妆了。」

魏珩坐下虚环着我：「那我们的婚期也该提上日程了吧。」

我红着脸：「父皇早就开始准备了，说下个月月初是个好日子。」我盯着魏珩的眼睛，「可是，我们成亲的话，你就不能入朝堂了，你可愿意？」

魏珩将下巴抵在我头顶，声音低哑：「阿姩，以前我错过了太多，如今我已不在意功名利禄，能和你在一起我便心满意足。」

我看着魏珩打在我身前的一小片阴影，嘴角勾起了笑。

4

大婚前几日，魏珩需出宫，待大婚当日再进宫准备仪典。

梨清陪我在殿内试穿嫁衣，趁着绣娘弯腰补针，梨清压低声音：「殿下，齐家祖母死了，齐玥怕是要守孝一年，与越家的婚事怕是要推一推了。」

「齐玥倒是狠心。」我扯了扯嘴角，哼了一声，「不过倒也是也省了我一番功夫推迟这门亲事。」

「西北陈家借着殿下婚事也到京都了。」梨清声音更低了，「与驸马已经私下见过了。」

我默了片刻，命殿中众人都退下。

「还有吗？」

「殿下从与驸马定亲后，您就命人死死看着驸马，这几日手下的人已经将驸马的一切行踪记录下来，卷簿已经放在殿下案几上。」

我坐在案几旁，一目十行看着卷簿，看完后命梨清将卷簿扔进火盆。

梨清看着卷簿完全燃尽了才张口问道：「殿下为何疑心驸马啊？」

我没有作声，从怀中翻出一个小锦囊给梨清，命她送去给前太子。

梨清瞪大了眼珠子：「殿下，这是，这是？」

我叹了口气：「你把东西给前太子就行，他看了就明白我的意思了。」

满宫的红色，红砖黄瓦，玉楼笙歌。

梨清看着我将发簪缓缓插进发髻，忍不住问道：「殿下真的想好了？」

「人心曲曲弯弯水，世事重重叠叠山。」我顿了顿，「有什么想好没想好的，做自己便好。」

未等话说完，父皇身边的大内管郑玉急急求见。

「殿下，殿下，陛下从午时起就头晕恶心。」郑玉急得礼都来不及行完，「陛下说今日殿下大婚，定要撑到仪典结束，可刚刚，陛下已经晕过去不省人事了。」

我猛地站起来往养心殿疾走，郑玉跟在身后，细细数着今日陛下吃了哪些东西，见过哪些人。

赶到养心殿的时候，一群太医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急的团团转。

李太医瞧了瞧我：「殿下，陛下这乃是中毒所致啊。」

「什么毒？」

「恕臣等无能啊，臣等研究了许久，实在不知是何种毒。」李太医摇了摇头，「臣等会继续排查的。」

「那现下如何？」我瞅着李太医急问，「催吐的话，能将毒逼出来吗？」

豆大的汗珠从李太医额头滚落，李太医跪在地上，重重叩首：「臣试试。」

我坐在门外的长阶上，看着太阳缓缓落下，梨清默默陪在我身边，看着太医们来来往往。

瞅着远处，脑中乱成一团，梨清突然大力地推了推我，指着远方：「殿下快瞧西南殿起火了。」

我看着西南角一片红光，心下一片慌乱，命禁军驻守在养心殿门外除了太医不允许放行任何人。

梨清随着我带着一队禁军，未等到西南殿，梨清指了指东北殿：「殿下，那东面好像也起火了。」

我顿了顿脚步，应该是有人蓄意纵火，搅乱宫墙，我命梨清带一小队禁军去东面救火。

西南殿火势不大，只有外屋烧了些许，我缓缓走进殿中，却看见魏珩身着红色婚服懒懒散散地坐在台阶上，遥遥看着我。

「阿珩，今日我们大婚，你为何在这？」我勉强扯开嘴角笑着问道，「你今天一天都在哪啊？」

「阿姩，陛下此时应该不行了吧。」魏珩手指绕着墨发直直盯着我，笑道，「那毒可是万金难求啊。」

「是你下的毒？」

魏珩点了点头：「是啊，阿姩。」

「你要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魏珩起身缓步向我走来，「阿姩，如今这个局面，你那枚私印不如给我吧。」

私印，我愣了半晌。

「原来，你是想要这皇位？」我苦笑道，「可是，阿珩，就算有了私印，这江山你坐得稳吗？」

魏珩弯起了嘴角：「我自然有我的方法。阿姩，别挣扎了。」

我转头看了看外面，一片黑夜，想必是火势已经灭了。

我拉过一个坐垫，缓缓坐下，转头问魏珩：「你真的是魏珩吗？」

魏珩神色一僵：「你知道了什么？」

我没有说话，只是紧紧盯着魏珩，半晌，魏珩怒视着我问道：「你知道了黎卫川是不是？」

「原来你是黎王的儿子啊。」我愣了片刻，淡淡笑了笑，「原来是这样啊。」

殿中突然静了下来，只有蜡烛偶尔爆出的火花声，沉默了许久，魏珩叹了口气，坐在我身旁。

「那年冬天大年夜陛下下令诛杀黎家一百余口人，那夜大雪纷飞也没有盖住黎王府的血流成河，混乱中只有乳母带着我从密道跑了出来，暗中送进了魏府，成了他家的幺子，再后来被送进宫成了太子的伴读。」

「你骗了我这么久啊。」我歪头看着魏珩，「原来你一开始就打着要复仇的主意。」

「是啊。」魏珩低笑了两声，「从七岁至今，一刻也不敢忘记。」

「所以，阿姩，别挣扎了，陈将军早就把这座皇宫围起来了。」魏珩突然起身，抽出剑抵在我脖子上，「阿姩，把陛下的私印给我吧。」

我郁郁地看着魏珩：「痴人说梦。」

魏珩往前一步，剑尖轻划我的脖颈，我感觉到温热的液体缓缓流下。

外面一阵大乱，我哑着声音慢慢笑起来：「魏珩，一切有为法，你猜外面还是你的陈将军吗？」

「私印不在你这？」魏珩死死抵住我，低喝，「你给了谁？」

我仰着头看着魏珩满脸隐喻：「父皇是囚禁了前太子，又不是杀了前太子，我崔家的江山凭什么交到你手里？」

「你早就想到了，所以群臣上奏杀前太子的时候，你才不肯的是吧？」魏珩剑死死抵着我，「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从你要将齐玥收为义妹的时候。」我笑着看魏珩，「你要多谢你收了个好妹妹，为了等你不嫁越家不惜杀了自己的亲祖母，她亲口说的，越家有什么意思，她要做你的皇后。」

魏珩咬紧了牙，剑抵着我脖子，「阿姩，你说我这样押着你出去，我能活命吗？毕竟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5

外面一片火光，皇兄身旁是捆起来的陈将军与越家家主。

「魏珩，你放开阿姩，孤放你一命。」皇兄急得往前一大步，「孤说话算话。」

「太子殿下，用私印换阿姩一条命如何？」魏珩的剑架在我颈上，拖着我往外走。

我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魏珩，你傻了？皇位与我一条命，你觉得哪个重要？」

魏珩抖了下手，我瞅着时机，快速将手中的簪子扎进魏珩的大腿，魏珩吃痛，退了两步，一支箭钉进了魏珩大腿。

魏珩抽痛弯腰，快速从靴筒抽出一把短刀，径直向我袭来。

我紧闭双眼，终究是没有逃过。

可预想的疼痛没有袭来，我被环在了一个温暖熟悉的怀抱里。

我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越柒紧皱的眉头。

心口仿佛灌进一阵风，吹得浑身冷得发抖，我抖着手抱住越柒，开口已是哭腔：「阿柒，你为什么要来啊，你为什么要来呢？」

越柒沾满血的手抚上了我的脸，睫毛微颤：「姩姩，那日退婚书你叫我阿柒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也回来了。」

「你怎么这么傻啊？你为什么这么傻啊，我不肯认你就是要你干干净净地活着，你本就该安安稳稳活着的啊。」我用手捂住越柒的伤口，可却堵不住漫出来的血。

越柒声音越来越小，我伏在越柒嘴边，听他低喃：「姩姩，我不怪你，我只怪自己做不了越家的主，好在这次终是帮上了你，你别哭，哭得我心疼。」

大颗大颗眼泪砸在越柒脸上，混在越柒吐出来的鲜血中，我眼前一片模糊，只能胡乱抹着。

仿佛是回光返照般，越柒的眼神突然亮了起来，低喊着：「姩姩，你要好好活，你定要好好活。

「等下辈子我来娶你，等我来娶你。」

我抱着越柒渐冷的身体，喉中仿佛堵着东西，眼前一片模糊。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汲汲营营这么久，还是什么都没有抓住，终究还是一败涂地。

魏珩被禁军押跪在一旁，突然高声笑了起来：「阿姩，你看，我们这样机关算尽的人怎配被爱呀。」

我抱着越柒不愿撒手，哑着嗓子一字一句：「逆贼魏珩，黎王之后，串通陈天越家，谋害皇帝，押下去，择日，择日问斩。」

我看着魏珩：「黎家等所有人无论死活，挫骨扬灰。」

丧钟响，皇帝崩，众人跪拜一地。

我紧紧箍着越柒，抬头看了皇兄：「皇兄，你要的东西在父皇的案几下，你只要盖上我之前给你的私章就行。」

皇兄叹了口气：「阿姩，逝者已去。」

是啊，生命来来往往，来日并不方长，只有失去了，才知道时间猝不及防。

6

父皇丧仪结束后，我看着一身明黄的皇兄，突然好像被人卸掉了浑身的力气。

是夜便迷迷糊糊，仿佛是发起了高烧，殿中来来回回的人，有皇兄的低喝，有梨清的啜泣。

恍惚间看见了越柒在向我招手，我攥住那双温暖的手，仿佛回到了上一世与越柒成亲后的那些时日。

春观夜樱，夏望繁星，秋赏满月，冬会初雪。

可那样的欢愉美好的日子那么短，一场宫变，我成了女帝，数不清的杂事包裹着我，还好有阿柒陪伴照顾，温温柔柔包裹着我，陪着我支撑着我走过那段艰难的路。

可那般缱绻甜蜜的日子为何那么短，短到可以清晰记得每一件事情，短到一场梦就梦完了那时的点点滴滴。

梦里越柒的模样越来越模糊，我捂住心口，忍不住哀声低喃，阿柒，求带我走吧，别留下我一个人。

大梦初醒，殿中一片安静，梨清小心翼翼擦拭我干裂的嘴唇，见我睁开了眼，忍不住低低哭出声音：「殿下，越柒公子身边长随岁意在外面等了好几日了，说是越柒公子离开前有东西留给了殿下。」

岁意进殿后，将手中的长匣递给我：「殿下，这是我家公子入宫前留给您的，嘱咐我若是他回不来就让我交给您。」

我打开长匣，是被裁开的半部婚书，我摸着锦帛，命梨清将我那半部婚书拿来。

我撑起身体靠在软垫上，将锦帛慢慢缝好。

一阳初动，二姓和谐，请三多，具四美，五世其倡征风卜。六礼既成，七贤毕集，凑八音，歌九和，十全无缺鸳鸯和，合二姓以嘉姻，诗咏宜家，敦百年之静好。

我翻过锦帛，发现阿柒的半部婚书后面有一行小字。

幸得识卿桃花面，从此阡陌多暖春。

将缝好的婚书放在胸口，泪水落下，淌湿衣襟，一声一声的悲泣咽回胸腔。

我明明将阿柒抽出整件事了啊，为何为何如今？

梨清膝行到榻边，哀声恳求着：「殿下，越公子定是想让您好好活下去的，您这般伤心定会伤身啊。」

可是，梨清啊，独活才是折磨，他陪了我那么久，怎么就舍得把我留在没有他的人世呢？

乐清殿日日静得可怕，梨清琢磨许久，命人搬来好多美人面放在殿外养着，说添点颜色看着舒心。

皇兄日日都来瞧着我摇头叹气，可我实在是提不起精神与皇兄说话。

皇兄瞅着我，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诏狱那面说，魏珩死前想见你一面。」

我怔住片刻，回道：「求皇兄件事吧，将魏珩跟齐玥交给我处置吧。」

皇兄点头，又念了我一会，大意是这二人已经构不成任何威胁，早日处置了的好，不值当我劳心费神。

我让梨清替我梳妆打扮好，身着一身锦绣白的衣服去了诏狱。

看着被打得狼狈不堪的魏珩，相顾无言，如同多年老友见面，见面没有怨怼，也没有寒暄。

齐玥被堵着嘴绑着扔在魏珩身旁，挣扎着低声哀嚎。

我命人端来桑皮纸，将桑皮纸浸在冷水里后，一张一张缓缓敷在齐玥脸上。

「齐玥，你为了不与越家成亲，不惜杀了你祖母，好手段、好狠心。」

看着被绑的齐玥疯狂挣扎，继续贴上第二张：「你怕是不知道上一世，你就是如此杀了越柒的，如今也算是你的报应，黄泉路上记得向他赔罪。」

魏珩看着我手上的动作，哑声笑了起来：「原来阿姩才是我们之中最会演戏的。」

我低低应了一声：「嗯，上一世，所有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浑浑噩噩，我回来后发现你们都重生了，索性我就装什么也不知道，不在局中总是能看得清楚点的。」

「那你如何知道我是与越家、陈家勾结篡位的？」魏珩看着我手上的动作，缓声问我。

「一开始是不知道的，上一世你说你是先帝登基前丢了的那个孩子加上我手里的私章才上位的，这一世回来时，你替我挡了一箭的时候，我看见你身上的胎记。」我手上动作没停，「当时我真的以为你是我大兄，后来我命人问了母妃，母妃才说大兄当年确实是死在了她的怀里。再加上齐玥刚与越家定亲，她祖母就没了，琢磨了许久才明白了你的计谋。」

我贴完最后一张纸，转头瞧着魏珩一脸平静地看着我：「对啊，阿姩，上一世是越家以我身上没有胎记为由，在我继位后就废了我，这一世我回来便在身上烫了疤，等时间长点就像你们崔家人的胎记了。」

我看着齐玥慢慢僵直的身体，苦笑道：「这一世，阿柒暗自给我报了好几次信，关于你与越家的密谋，他才是真傻。」

提起越柒，魏珩也是沉默了许久：「他倒是真的爱你。」

说起阿柒，我心口仍是压不住痛，连呼吸都带着一顿一顿地疼。

魏珩仰起头，看着我一脸平静：「你说我们汲汲营营两辈子，剩下些什么呢？」

「是啊，我以为这一世只要筹谋好让阿柒远离这一切，他就可以平安一生，做这盛京最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可天不遂人愿。

我看了看日头，命人取来把快刀，将魏珩的手腕划开了一条口子，听着血滴的声音滴答在盆里。

等血滴慢慢停了，再命人划一刀，真正的恐惧莫过于感受生命的流逝。

半个时辰后，魏珩实在受不住了：「崔姩，求你给我个痛快，给我个痛快吧。」

我看着魏珩苍白着一张脸，浑身颤抖，弯下腰在魏凌耳边，低语：「阿珩，你非齐玥不娶，是因为齐玥救过你的命吧？那年冬夜，你未进魏府在街头快要冻死时，有个女孩给你了一件披风跟一包碎银。」

魏珩瞪着一双眼睛，喘着粗气，不可思议地看着我。

我眯起眼睛看着他，笑意未达眼底：「那个女孩是我啊，那件披风左下绣了一枚小梅花。」

魏珩凄切着一双眼睛盯着我：「阿姩，阿姩，是你，竟是你。」

是啊，魏珩，山鸟与鱼不同路，我们终究是走到了这步。

7

番外——越柒

陛下下旨赐婚给我与阿姩的时候，我开心得第二天就去了青龙寺，长跪不起感谢佛祖成全。

我与阿姩，相识得早，可她眼中只有魏珩，可魏珩不知为何年岁渐长后，却与阿姩渐行渐远，还与齐玥定了亲。

阿爹骂了我好几次，为了让我上朝堂，阿爹故意放出消息说是我浪荡不堪，孩子成群，配不上公主。

可阿姩却没有退婚，我高兴得好几日没有睡着觉，只能夜夜叩谢上苍，阿姩没有被谣言蒙蔽双眼。

大婚当日，阿姩冷着一张脸看不出颜色，我明白阿姩与魏珩多年情谊，嫁不了魏珩，那嫁给谁都无所谓了。

我理解，反正以后日子那么长，阿姩总会看见我的好的。

成亲之后，日子过得仿佛涓涓细流，沁人心脾，我官职低微却也需要日日点卯，碰到阿姩心情好的时候，阿姩还会从被窝里爬出来送送我。

刚睡醒起来的阿姩，迷迷糊糊的时候最好欺负，亲一口揉两下都是可以的。

成亲后的第一个生日，阿姩问我想要什么礼物。

我思索了一天一夜，告诉阿姩，想要阿姩替我剃须净面。

阿姩扯了扯嘴角，点了点头，我头枕在阿姩的腿上，就这样直勾勾盯着阿姩。

阿姩手上动作轻柔，许是天气有些热，阿姩的耳朵慢慢都红了起来。

我不错眼地看着阿姩脸上耳边连起的红霞，弯起了嘴角。

一双手突然抚上我的眼睛，黑暗中，双唇碰上了两片柔软。

我研磨着阿姩的唇角，心里的喜悦仿佛要冲出头顶。

可这样的好日子没过多久，一场宫变阿姩成了女帝，日日操忙。

阿姩巴掌大的脸瘦得快要脱了相，连生辰都是匆匆忙忙在勤政殿过的。我只得日日陪在阿姩身边，尽力为她分担一二。

一场大火烧尽了所有权谋，台阶下是魏珩执剑而立，身后是看不到头的禁军。

阿姩命人抵死了殿门，紧紧抱了抱我后让侍卫将我绑了起来，命心腹将我从勤政殿密道送出去，我知道阿姩这是用她的命为我拖延时间，她在求我活。

我哀声嘶吼，我不想走，若是死我也想与阿姩死在一起。可脖颈处传来一阵剧痛后，眼前就大片黑暗。

再睁开眼睛时，我已经被绑在密牢中，身边是齐玥的阵阵阴笑。

我转过头，才发现阿姩被绑在我的身旁，齐玥抚着阿姩的脸看向我，喑哑着声音道：「崔姩，你受尽恩仇这么多年，如今也算是落在我手中了。」

「如今你只剩这一条贱命，可不够我折磨。」齐玥的眼睛迸出精光，「不如，你看着你这夫君先死吧。」

齐玥将一张张浸透的纸盖在我的脸上，胸膛剧烈地抖动，呼吸不过来让我思绪变得迟钝，我的阿姩不会也受此刑罚吧。

眼前是大片大片的苍白，耳边传来了齐玥的声音：「越柒，告诉你个好消息吧，你的陛下有孕了。」

阿姩，我的阿姩，失去意识前，耳边是阿姩的哀泣，让我等等他，我们生死一处。

生死一处。

再睁开眼，我竟回到了越家，回到了未娶阿姩的时日。

可陛下、姑母、贵妃、魏珩都说自己是重生回来的，可是他们的故事没有走到结局。

我无力地看着魏珩与阿姩订婚，我怕阿姩这一世走了那样的老路，我怕魏珩骗了阿姩。

借着退婚书，我有心将上一世的一切都告诉阿姩。

可阿姩唤了我一声阿柒，我红了眼眶，那些情真意切的日子，她都是如此唤我的。

我明白，我的阿姩也回来了，那她做什么都应该有她自己的考量。

我暗中帮阿姩留意越家，暗中给阿姩递了几次信，也曾劝诫族长要走正道，可越家还是要反，他们不想帮阿姩也不想帮魏珩，他们想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借着魏珩杀了皇帝、太子与阿姩后，再从魏珩手中夺权，自称为帝。

宫变那日，我放心不下随着越家一起进宫，无论如何，我都要帮上阿姩一二的。

阿姩很聪明，没人比皇帝的亲笔手信更令人信服，废太子带着禁军进宫摁住了陈家与越家，所有的事都平定在这个夜晚。

魏珩被擒后狗急跳墙，一把利刃高高举起直奔阿姩，我什么都顾不上，只能将阿姩牢牢环在胸前。

血染红了阿姩的衣衫，我伸手想擦去阿姩的泪痕，可却满手的血痕。

阿姩，这一世我们不能生死一处，你得好好活着。

我告诉阿姩，我不后悔，我只想要阿姩好好活下去，带着我那份一起活下去，若有来生，我定会早些找到你陪你白头到老。

下一世，我们定会一生一世一双人，永不分离。

愿作轻罗著细腰，愿为明镜分娇面。

与君相向转相亲，与君双栖共一身。

愿作贞松千岁古，谁论芳槿一朝新。

百年同谢西山日，千秋万古北邙尘。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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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14 15:52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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