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人夺魂夜
被驯服的象:那些爱与黑暗的故事
我刷牙时,刷出一截手指。
原来骚扰我的继父,死在了水箱里。
现场,没他杀痕迹。
警方只发现了一个纸扎人。
我笑说:「他就是做死人生意的,有纸人很正常吧。」
警方却疑惑。
「可那纸人,为什么长得跟你一模一样?」
1
我洗澡时,花洒里掉出一整块溃烂的皮肤。
我尖叫着报了警。
继父的尸体很快从天台水箱里捞出。
小区邻居这才知道,自己饮用了足足一个月尸水。
他强壮的尸体腐烂得不成样,与水一起进入千家万户,难怪最近水质特差,一直有股挥之不去的腥臭味。
警方调查时,妈妈认定是我干的。
「是她,她老冤枉我男人偷看她,恨我偏心弟弟,她就是个不知足的白眼狼!」
哭喊声中,我温顺地垂下眼帘。
眼底一片麻木。
小区的水箱位于我家这栋楼的天台。
离地面有五米高的梯子。
要将一个清醒的壮年男人扛上去。
仅凭弱女子是不可能做到的。
现场,没他杀痕迹。
只是很奇怪。
警方在水箱边,发现了一个纸扎人。
就是,烧给死人的那种纸人。
2
我说正常,继父就是做殡葬生意的。
「平时要送去殡仪馆的纸元宝、冥币、纸人,都会放家里。」
准确说,是堆在我的卧室里。
方队蹙起眉,视线环绕完我的房间。
最后,直直落在我脸上。
他问出了一个,让我匪夷所思的问题。
「可那纸人,为什么长得跟你一模一样呢?」
3
我的心狠狠跳了跳。
与我一样?怎么可能。
我说纸扎匠这行,有几个行规。
其一,不给活人做纸人。
其二,不能给纸人点睛。
因为纸人有了眼睛,就容易有灵性,吸来邪祟。
可水箱边的纸人,不仅身材与我毫无二致。
还有一双活灵活现的黑眼珠。
眉目与我更有七八分相似。
方队:「据说,你继父曾闯入过浴室,几日前,你们还发生过斗殴,是真的吗?」
嗯,我承认。
毕竟额头的瘀青,手臂上的伤痕都做不得假。
「继父只是误开了门,有点争执。」
我用上妈妈曾经劝架说的话。
「都是一家人,有什么好计较的呢?」
纸人穿着艳红旗袍,长发披肩,嘴夸张地咧向两边。
因为背对着警察,我不由自主地。
对纸人回敬了个,同样诡异的微笑。
「方警官,您,相信纸人有灵魂吗?」
4
我人生的转折点,在一个月前。
那晚,继父撕碎了我的高考志愿表。
以五万的价格,把我卖了。
我成绩优秀,自然不甘心,每天发疯撞房门。
可门被反锁,窗户焊死。
妈妈苦口婆心劝我。
「你爸也是为了你好,五万块一个娃,也就十个月时间。」
「反正,女人迟早也是要生孩子的呀。」
酷暑的蒸气熏得人睁不开眼,只剩老旧的风扇吱吱呀呀地转着,继父裸着上身,浑浊的眼睛下流地在我身上打转。
「你跟你妈一样好生养,嘿嘿,到时候三年生俩……」
离高考,只剩两个月。
我根本无处可逃。
黑市的人,今晚就要来。
5
绝望的我缩在角落。
最后陪伴我的,只有一个个纸人。
我没有洋娃娃,从小会跟它们分享心事,哭诉妈妈的偏心,担忧未卜的前途,它们是我最亲密的朋友。
哭累了,我晕睡了过去。
意识模糊中。
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摩挲我的脸。
还抹去我眼角的泪。
可那不是人的手,没温度,轻飘飘的。
粗糙的质感,更像是某种纸。
廉价的,粗糙的……
出殡时才用的纸!
6
我猛地惊醒。
是梦,卧室里依旧静悄悄。
床对面堆的十几个童男童女全面朝着我,齐刷刷凝视着我。
最前头,那个穿旗袍,红脸蛋的女纸人。
朝我缓慢地。
眨了眨眼。
我只觉浑身冰冷,以为那是幻觉。
突然,女纸人用朱砂画的红唇开口了。
「梁凉,你想,改变命运吗?」
7
女纸人用朱砂画的红唇,朝我微笑着。
我心如擂鼓,几乎吓晕过去。
对了,最近有一桩案子。
妙龄女孩失踪后被弃尸,凶手杀人前掏走了她的内脏。
这批纸人,正好就是给那家死者用的!
纸人说。
「十分钟后,你会被两个男人带走。」
那个地下黑市,是地狱。
「你会像母鸡一样,生下一个又一个孩子。」
「你没用后,他们还会卖掉你的内脏。」
「做不到反杀,你的未来就只能在地狱里度过。」
8
我越发肯定,她是那个受害者。
继父为了撇清责任,早将门钥匙交给机构的人,他则带着妈妈弟弟躲了出去。
这样就算东窗事发,他也可以推脱给入室抢劫。
「那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极力克制战栗。
纸人艳红的嘴往上翘了翘。
「你还有七分钟准备。」
「把利器藏在身上,偷袭,是你最好的选择。」
她黑洞洞的眼睛,盯住我。
「是生是死,全看这七分钟了。」
9
现在时间,10 点 16 分。
七分钟,这是逆转命运的七分钟。
这一刻很奇妙。
生死关头,我突然冷静了下来。
彻头彻尾,从体温到心跳,急速降温。
我必须反抗。
否则,我就是下一个受害者!
10
深吸一口气,我迅速环视房间。
我的卧室相当于仓库,家里什么乱七八糟的都堆积在这。
有铁锹,有生锈的匕首。
有半瓶百草枯。
刮胡刀片,有割断动脉的能力。
削得尖尖的铅笔也有同样功效。
只要愿意,很多不起眼的玩意。
都会是武器。
我以最快速度脱掉睡裙,换上口袋多的牛仔裤。
脑子飞快转动,无数个可能在运转,无数个画面在组接。
门是反锁着的,我要藏在哪有还击的机会?
一个大胆的想法,突然出现。
11
我将百草枯洒了些在床上,剩下全部倒掉。
窗口外,开来辆面包车,无牌。
我家房子是八十年代的老小区,附近建了垃圾站后臭气熏天,这栋楼住的人屈指可数。
车停在了僻静死角,不会有邻居看到的地方。
一高一矮两个男人,借着夜色弓背下车。
指针滴答,滴答——
还剩四分钟。
12
他们要上来了。
我只瞥了窗外一眼,继续专注手头的工作。
真奇妙,明明几分钟前,我还想着自生自灭。
但现在,我反而成了狩猎者。
我将最后半瓶百草枯倒在衣服上,让刺鼻的味道挥洒出去,将空的瓶子摆在床头柜。
布置好一切。
还剩最后一分钟。
我斜倒在床上,装作服了毒药的样子。
我努力平静心跳。
客厅外,传来钥匙搅动门锁的声音。
「就这家?」
两人的对话声,没有阻碍地传入耳中。
「对,听说是乖学生,准大学生,所以价格更贵,这行也要看学历啊,有钱的雇主,也要找基因好的嘛。」
「那送进去之前咋哥俩还能先嘿嘿嘿。」
「赶紧办事吧,以后有得你玩。」
我咽了口唾沫。
30 秒倒计时,开始。
13
恐惧在黑暗中滋生。
两人用继父给的钥匙,打开卧室门锁。
他们蹑手蹑脚地进来了,被满屋子纸扎人吓出了声。
「靠,有病啊,晦气玩意放这!」
要冷静。
要放松!
我的神经紧绷成一条线,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乱跳的声音。
如果开了灯,他们肯定能发现我的异常。
但万幸,他们没开。
脚踝一凉,粗糙的手贪婪地摸了上来。
像蛇吐的信子,冰冷湿腥。
我死死抑制住要尖叫的冲动,身体丝毫不动。
如同一具真正的尸体。
那个迫不及待动手的男人发现了异常。
「不对,哥,这什么味道?」
另一个赶紧打开手电筒,一照急眼了。
「她喝了百草枯!」
人要死了,他们半分钱都拿不到,哥俩试了下鼻息,还有点,于是一合计。
医院是不能送的,只能趁着还有口气,赶紧送到黑市去。
一人扛着我,匆忙下楼。
大半夜扛个人的动静,难免会大一些,我掀起一线眼帘。
摇晃倒置的视野里。
我看到 302 的房门,没关紧!
14
三楼独居的老伯,透过缝隙,窥视着廊外。
我们四目相对了一瞬。
走后头的男人似乎察觉到什么,扭头看去。
他眼里闪现杀意。
可下一秒,他在老伯面前晃了晃手。
老伯,眼珠发白。
他是瞎子。
15
他白内障的眼睛根本看不到任何东西。
我的希望也湮灭了。
「继续走,别节外生枝。」高个男打了个手势。
他们大步下楼。
我像烂娃娃被扔进面包车后座。
脸颊陷进一堆臭衣服里。
血腥恶臭味让我几乎窒息。
兄弟两人以为我中毒失去行动力,没捆住我。
我小心移动手指,摸出袋里的折叠小刀。
纸人提醒过。
「第一个交易地点离你家有半小时车程,你算着时间,在十二分钟时,面包车会经过一家警察局。」
「那里,出警最快。」
「别奢望有谁救你,能救你的,永远只有自己。」
16
是的,不会。
在继父第一次毒打我,妈妈选择出门买菜时。
在我哭着告诉她,内衣裤被继父偷走。
他好几次趁我洗澡试图闯入时。
妈妈劈头盖脸骂我。
「一家人,有什么好在意的?你这小丫头就是心思歪。」
我试图用成绩告诉她,我很优秀。
等我赚到钱,她就可以不用依靠继父。
可她却说。
「你还年轻,生了恢复得很快的,妈妈有经验。」
「五万块,会给你五千,怕你乱花,钱就先放妈妈这,你到时候好好养胎,啥也别操心。」
所有恨意在颠簸中,酝酿发酵。
蓄势待发。
17
杀人的话,左侧颈总动脉最快。
我默默观察,主副驾驶位各一人,司机是高个,副驾驶的弟弟,矮胖。
如果先攻击哥哥,车会失控,我被制服的几率反而大。
能解开奥数题的脑子,难道还算不出来这些?
出发后,我就打着节拍默算时间。
三分钟,五分钟。
一秒又一秒。
越数,心跳越稳,在数到 720 秒时。
刀刃啪地弹开。
我猛地扑向副驾驶。
18
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我以自己都难以想象的速度,将匕首扎进矮子大腿。
矮子发出惨叫,司机匆忙要踩刹车。
与我的判断一致,他佩了安全带,带子一时间会限制了他的行动。
我趁机抽出藏在袋里的剃须刀片。
男人一慌乱,没踩准刹车。
车没一点减速,失控撞向路灯。
砰的一声。
巨响声响彻夜空。
天旋地转的撞击后,我最后看到的,就是几个警察匆忙地朝这里跑来。
我,改变了命运了吗?
19
我获救了。
毕竟车祸现场,离警局只有几百米。
警方怀疑,这两个流氓与之前的少女抛尸案有关,上个死者与我年纪相当,家庭环境类似,都是不被家庭重视的女孩。
继父一口咬定:「不关我们的事,我们一家本来是要去探亲的,女儿在屋里睡着了,我们忘了,没想到有小偷进来!」
警察压根不信。
「忘了女儿,却不忘在卧室上了几道锁?那两个流氓哪来的你们家钥匙?」
流氓嘴巴很严,咬死是入室行窃。
继父指着我吼。
「谁知道是她在外招惹了什么野男人,钥匙肯定是她给的。」
我沉默地看向窗外。
外头晴空万里,从三楼这个位置,能隐约看到警局门口。
不知看了多久,我才开口。
「我有证人,可以指认他们。」
20
三楼的王伯,来到警局。
他报了警,说自己是人证。
继父暴跳如雷:「你瞎得不能再瞎,你能看到什么啊?你要瞎说老子整死你!」
我忍不住冷笑。
王伯看不见是因为白内障。
但一个月前,他已经做完了手术,恢复了一定的视力。
他儿女不孝,去医院的各项事情都是我在帮忙。
这些,他们都不知道。
7 分钟里,我用了足足 2 分钟写下多张求救信息。
【报警,我是 702 的梁凉,继父把我卖了,坏人马上就要来。】
【他们无恶不作,还会挖走女孩的内脏。】
【救我!!】
我将纸用胶水包着,裹在弟弟的玻璃弹珠上。
我裹了很多张,因为我不确定王伯能不能听到。
透过窗户间隙,我松手。
一颗又一颗玻璃珠,往下坠落。
有的弹了出去,有的落在三楼阳台的花盆里。
有的落在地上,砸出些许声响。
终于,满头白发的老人,捡起了玻璃珠。
他立刻报警,然后守在门口。
他亲眼看着两个流氓上楼,扛着我下楼。
「他们扛着小凉下楼,还想杀我,但看我眼睛发白,以为我是盲人,放过了我。」
老人愤怒地控诉。
「这栋楼就我们两户人住,我的家常年不关内门,我很肯定,凉凉继父是当天下午 6 点带老婆儿子走的,我听到她妈在问,门锁关紧了没,可别出事,只有拿了钱,才能给儿子重点小学交择校费。」
妈妈理直气壮地闹着。
「凉凉,你快帮爸爸说话啊,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不能回家说?」
我一阵恍惚。
原来,弟弟的择校费就是五万。
我的未来,比不上弟弟的一次择校。
她又在说那些养大你多不容易的话了,好像我天生就该为这个家付出。
她担心继父进局子受苦,却一点不担心人贩会如何对我。
面对楚楚可怜的妈妈,生平第一次,我推开了她。
「他做的事,法律会让他付出代价,你求任何人也没有用。」
我直勾勾盯着她的眼睛。
遍体鳞伤的心,再也感觉不出疼了。
「我这辈子也不会原谅你们,永远。」
21
继父从警局回来没两天,溺死在水箱里。
我看到纸人的瞬间,就猜到了过程。
那晚他去天台修水箱,被活过来的纸人吓慌了神,跌入水里。
葬礼上,妈妈发疯一样骂我。
我抓住她要扇来的手,视线扫向她与弟弟。
「知道我在面包车上,是怎么刺伤两个男人的吗,再给我一些时间,我甚至可以杀了他们。」
「白眼狼,我真后悔生了你!」
她眼里布满血丝,面容狰狞得几乎扭曲。
这一刻,我感觉到她真实的恐惧。
我提醒:「别惹我,我现在只要高考。」
乖女孩,受人欺负。
疯女人,百无禁忌。
妈妈吓得连夜带弟弟回了老家,我乐得清静。
半夜,我沉睡着。
老旧的门锁嘎吱了几声,有什么东西在尝试扭动。
门开了,但没脚步声。
我又感觉到有东西摩挲脸颊,比上次更小心翼翼。
我立刻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
就是那个咧着大红唇的女纸人。
22
这一幕,足以让成年男人吓晕过去。
面对回魂的纸人,我已经不像第一次那样慌乱。
我抬起头,直视她。
直面过死亡,现在的我,有直视任何人的勇气。
我不再恐惧任何人,任何事。
「你,不是上一个死者,对吗?」
纸人脸颊的两坨红晕,在台灯的映照下格外刺眼。
她有些欣慰地说,是的。
一个可能,慢慢浮现出来。
「那你是谁,为什么要帮我杀了继父?」
纸人咧嘴笑了。
「因为我就是你啊,梁凉。」
23
她是未来死在手术台上的我。
她是惨死在手术刀下的冤魂。
她是那个被流氓带走,困在牢笼里,生下一个又一个孩子的梁凉。
这个可能我隐约料到,但从不敢往深处想。
我被巨大的悲哀笼罩,虽然她现在是纸人,可我确实能感觉到两个灵魂之间特殊的羁绊。
我小心翼翼问。
「我在机构里,被关押了多久?」
「很久很久,久得不知道外头何年何月。」
纸人没法改变表情,她阴森森地喜庆着。
「直到我身体垮掉,被运送到回收站那天,才第一次见到太阳。」
我攥紧了掌心,指甲陷进肉里。
「那现在命运改变了,你……未来的我会安息吗?」
纸人说了个冷酷的事实。
「未来要真的改变,我自然会消失,可现在我仍在。」
「证明你的未来,并没有真正改变。」
24
我紧紧咬住嘴唇。
「那个机构,还会继续犯案。」
纸人:「你既然能改变命运一次,就能机会改变第二次,快高考了,你先专注考试,别忘了我们的梦想。」
「我们不是想去北京读大学吗,我们还没爬过长城,还没去鸟巢、没看过北京奥运的烟花,没去海边看过日落,没去上海看过外滩……这些要做的事,你要全部完成。」
我心底最隐秘的希望,她全知道。
她在地狱里,也不曾忘过理想。
我擦干眼泪,生怕眼泪滴在她身上。
小心翼翼拥抱自己。
「我会的,我保证。」
25
重新坐在高三教室里,我恍如隔世。
埋头做笔记时,一个本子被推到我面前。
「你落下的课的笔记,自己看,这次模拟考我可不想胜之不武。」
说话的人,是我的同桌,姜渊。
他英俊冷漠,还是班长。
但万年年级第二,每次考试总比我差几分。
听说我被困在家这些天,是他屡次提出,甚至联合同学写了信要去教育局。
「谢谢,我会努力跟上的。」我感谢。
他突然问我。
「昨天,我本来想去你家送试卷。」
我心猛地跳了跳。
「你不在家,我去天台找你。」
他眼里充满困惑。
「我看到你在对纸人说话,为什么?」
26
他尖锐的目光让我喉咙发干。
我尽量装作镇定解释:「身边没人聊天,瞎聊几句而已。」
「那也不该对纸人,你想聊天,班里同学不行吗,你同桌我是死的吗?」
他大概以为我有病。
不过,我反问他。
「你怎么知道我在天台?」
这下,轮到他喉咙发干了。
他语气平平地解释:「以前旅游大家玩真心话大冒险,你说过,遇到不开心的事时会上天台。」
是吗,我都没一点印象了。
回到家,我跟纸人商量。
「你说,他听到多少?幸好你没出声。」
纸人也语气平平。
「2007 年 8 月 22 日,班里组织去游乐园,你自己说的。」
哦,是有这事。
平时这些活动我没钱参加,那次还是姜渊帮我提前找了活,给图书馆打扫卫生,干了三周,才凑够了去游乐园的钱。
我躺在床上,纸人安静地站在墙角。
她凝视着我。
嘴角似乎更翘了,勾起古怪的弧度。
入睡前,我有点疑惑。
我都忘干净的事。
纸人,未来的我,怎么又会记得呢?
27
我在婴儿的哭啼声中苏醒。
令人恶心的血腥味充斥在狭窄的空间里。
我崩溃地发现自己赤身裸体躺在手术台,肚子高高鼓起,身体不断流血。
一瞬间绝望贯穿我。
这里是地下黑市!
为什么我会在这,我不是在家里吗?
我不是已经改变了命运吗?
两个戴口罩的男人无视我的求助挣扎,用手术刀划破肚子,他们对我就像在对待畜生!
到底哪里出错了?
我痛苦哀号,但虚弱的身体如同烂泥,只能任人摆布。
「放开我,救救我!」我呻吟。
我从没像现在这样害怕过,没有麻醉剂,我在剧痛中产下一个孩子。
小小的死胎,面色乌青。
两个男人遗憾地摇了摇头。
直接把孩子扔进垃圾桶里。
「生得太频繁,质量不行了,这胎交不了货给雇主啊。」
「看来也是时候送回收站了。」
回收站,是暗语。
这里是利益链上游,在物尽其用的原则下,一个女人会被合理得榨干榨尽。
头顶的手术灯光像盏莲花,圣洁地普照我。
恍惚间,我笑了,也懂了。
那些,都是我濒死前的幻想吧。
我压根,什么也没改变。
我啊,仍在地狱中。
28
运输我的人,还是那两对流氓兄弟。
这个时空里,他们没有入狱。
他们要送我去「回收站」,切除眼膜。
之后是两边的肾、最后是最值钱的心脏。
黑市,一颗心脏可以喊价百万。
我奄奄一息卷缩在后备厢,颠簸让下体的血流得更厉害了,我不断咬舌尖让自己保持清醒。
尾箱里杂物多,我摸到一个扳手。
之前,我恶补了很多逃生的知识。
这种老款车的后备厢用的锁芯盖,我撬开盖子后,我在黑暗里不断尝试,试着顺时针去转动锁芯。
不知试了多少次,在我即将失去意识时。
锁芯啪的一声,开了。
车正好在红灯前刹车。
我趁机打开尾箱,新鲜空气疯狂涌入。
后头,是车水马龙。
我没有犹豫,扑了下去。
29
「凉凉,凉凉?!」
我猛地从噩梦里惊醒。
浑身冷汗,我大口喘气。
窗外明明阳光很好,可我却惊恐未定,嘴唇哆嗦。
同学担忧:「你还好吗,都叫你好多次了。」
我以为那是梦。
但下一刻,我眼睛陡然睁大。
我的双腿伤痕累累,那是大腿擦过马路留下的痕迹。
纸人分析:「可能我的出现,让两个时空产生了交错,你现在是薛定谔里的猫,可以去地狱,也可以留在天堂,凉凉,你不能走错一步。」
我想点头,可浑身被抽干了气力。
我捂脸哭着,为她,为我。
为我们。
「大凉,对不起,对不起啊……」
我泣不成声,用手背擦,却擦却越多。
「我想救你,怎么就不能救你呢?」
对不起,另一个时空的我。
另一个 17 岁的梁凉。
你没有机会高考,没有机会去北京,你没有未来。
只能一个人承受所有,直到死去。
纸人轻拍我的背,那么轻,一点重量也没有。
我却觉得像击中了我的心脏。
「你做得很好了,凉凉。」
「但之后,你必须做得更好,我相信你。」
第二天,我红着眼回到学校。
刚到教室,学习委员气喘吁吁找到我。
「凉凉,你妈又来学校闹了,要又让你退学!」
30
妈妈这次不是一个人来的。
她,还有她娘家的几个舅舅,领了个男人来学校。
有人撑腰,她不仅以监护人的身份要给我退学。
还说给我选了门好亲事。
「我的女婿今天来,就是接凉凉回去结婚,你们这些做老师的可不能坏人姻缘!」
她指的好女婿,是村里四十多岁的赌棍酒混子。
打残过前妻,蹲过牢子。
同学们议论纷纷,我应该气得浑身发抖,应该无助彷徨。
可经历过那段非人的记忆。
我发现自己不存在任何情绪。
姜渊抓住我手臂,眼里全是急切的关心。
「别回去,我爸是律师,他会帮你,他们没权利带走你!」
他挡在我面前,跟几个男老师一起,阻止舅舅们动粗。
我说声谢谢,然后越过他。
迎上赌棍淫邪的眼睛。
「知道水箱溺死案吗?」
这案子,当地人不会没人知道。
我冷静地诉说着事实。
「死者,是我的继父,也就是她的老公。」
这下,不仅同学,赌徒的表情也变了。
「这点,我妈肯定没提过吧?」
我语调很稳,无所畏惧,妈妈气得跺脚,赶忙解释不是这样。
我面带微笑,继续说。
「五日前,隔壁市又发生了一起女性抛尸案,那是个走私人体的机构,一个月前,我继父与妈妈,曾将我卖给过他们。」
「但很幸运,我伤了两人,逃了出来。」
「但我可不保证,他们不会过来再找我寻仇。」
「你猜,我继父的死,会不会是他们做的呢?」
我将办公桌上的裁纸刀,恶狠狠扎进桌面。
「想娶我,你想好代价了吗?」
31
我这玉石俱焚的态度,直接将赌徒吓跑了。
他怕牵连,连定金都顾不上要。
我视线落在妈妈身上。
「谁也别想阻碍我读书,包括你。」
我现在的每一天,都是未来的我,用生命换来的。
我不允许。
任何人夺走我们的未来。
32
我不怕流言蜚语,也不怕同学躲闪的眼神。
我的目标很明确,就是高考。
我必须要去北京,去最好的学校。
去完成大凉死都没完成的梦想。
妈妈来闹事,学校给保安都打过招呼,不给进,校长给我安排了一间单人宿舍。
离高考,不足十天了。
我这天要回家取衣服。
其实,我是想去看看未来的我。
我怕她一个人待在那孤单。
姜渊自告奋勇提出送我回家,他无所谓地说:「反正顺路而已。」
哪顺路,我看过他家地址。
一个城北,一个城南。
他只能坦白:「好吧,我是担心你被你妈又卖回村里。」
他的模样逗笑我,我也坦诚。
「好吧,我其实回去,不是想拿衣服,是想看看我的纸人。」
「……」
他呼吸顿了顿,刻意耸耸肩,试图彰显男子气质。
「那你这癖好真够诡异。」
「嗯,我想起去年,去游乐园的鬼屋,你挺怕的,你怕可以先走。」
可他背着书包,固执地跟了上来。
「你不怕我吗?」
说不感动,是假的。
尤其同学都当我异类,话都不敢跟我多说。
他沉默着,选择了跟我并肩而行。
「有点吧,但我更怕,你被你妈带走。」
「……」
「我怕你认了,特别怕。」
我缓缓吸气,试图让自己表情镇定。
「我跟你同桌那么久,还不知道你吗?你总因为你妈对你弟的偏心难过伤心,你总要当第一,觉得这样你妈就能对你好一点,我知道,你会那样,不是你的错。」
「大学学费可以解决的,你成绩好,会有奖学金,还有助学贷款,暑假我们还可以一起去做家教。」
说到这,他从裤袋里,掏出一页纸。
「我在小区,物色了好几个学生,价格也谈好了。」
我诧异地接过。
那张纸,折痕严重。
也不知道他反复看了多少次。
无法言喻的感动,让我冷硬的心变得有了温度。
可我不能答应他什么。
我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我的承诺能不能兑现。
「谢谢你,我永远不会认命。」
33
「大凉,大凉?」
姜渊离开后,我独自上楼。
奇怪,今天纸人安静地站在一边,半天也没出声。
正奇怪,忽然,我闻到一股奇怪的香味。
若有若无,但又很熟悉。
那是——
妈妈用的廉价香水味!
我意识到不对劲,猛地一回头。
可来不及了。
下一秒。
妈妈赤红着眼,从衣柜里跳出。
她举着铁锹,没有犹豫地,向我脑袋狠狠砸下。
34
意识,飘忽在肉体之上。
妈妈低低絮叨。
「凉凉,那些人找上了我,说收了钱必须要见到人,你啊,要怪,就怪你自己命苦,怪你不该起坏心害你叔叔。」
原来,我的妈妈。
才是真正送我去地狱的人。
这里,就是我梦里来过的地方。
这里,关了起码二三十个女孩。
她们被关在大型狗笼里,一个个面容枯瘦憔悴,行动迟缓,有的生过太多次,肚皮的肉松得像癞皮狗。
地下室的空气肮脏腥臭,女孩们吃喝拉撒都在这。
只有被雇主挑中,她们才会被接到楼上,享受十个月稍好的日子。
所以,女孩们反而期待怀孕。
她们不知道,在失去利用价值后,才是真正的死期。
我身上常带的折叠刀被没收走。
到了晚上,我悄悄从内衣承托的地方,抽出一节钢丝。
这种能撬开锁的,细丝。
这一个多月除了学习,其余时间都给了极限逃生。
我跟着锁匠学习开锁。
用的理由,是怕继父妈妈再度困住我。
市场大爷邻怜悯我,将手艺倾囊相授。
第一晚,我就悄悄打开了笼锁。
我松了口气,又关上。
还没到时间,笼子外还有几层的门锁,我只有一次机会。
第三天,我被雇主选中。
押我去做抽血检查的男人叫三哥,是这儿的负责人,体型壮硕,提我像提小鸡仔。
我不喊不闹,积累力量。
但突然,楼道里警报响了。
我心脏一紧。
三哥脸色骤变,安保说,好几辆警车来到工厂门口,说什么做例行检查。
「该死,警察怎么会查到这!」
地下工厂建在地底,上面的伪装是养猪场,就算要检查,也不该是警察!
三哥立刻将我推给小弟。
「立刻转移货,快!」
35
货,就是我们这些女孩。
地下仓库里有秘密运输走的通道。
小弟把女孩们放出来,往通道里赶,趁着混乱,我用钢丝解开了铁链。
说不害怕是假的。
我的心脏快要从胸口里跳出来。
但此刻我像准备了无数回,冥冥中好像有力量在帮我,我深吸一口气,猛地用钢丝插进电插孔,将地面一盆污水浇上去。
电路卡了,周围陷入黑暗。
插板边,是小弟放这充电的小电驴。
还不等安保反应,下一秒,电动车随之爆炸。
耀眼的火光喷涌四溅,炸得轰轰烈烈。
我撕心裂肺地喊出。
「快跑啊!」
36
四散的女孩们这时,才像惊醒的傀儡。
她们开始不敢,你看我,我看你,但随着火势越大,她们鼓起勇气往门外跑去。
我指挥她们跑,让她们顺着梯子往上爬。
就在我的脚踏上梯干的那瞬间。
身后,一股猛烈地力量将我拖倒在地。
安保骂骂咧咧将我按在地上抽打:「你这贱人,老子弄死你!」
他力气太大,我牙齿被打碎,满嘴的血。
火势越来越大,皮肤暴露在滚烫中烧焦。
可……真好啊。
我露出一点笑意。
不后悔的。
哪怕救不了自己,但我也应该能救到很多女孩。
只是可惜,北京的烟花,我是见不到了。
咽喉被勒紧,意识模糊中。
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穿过火墙出现了。
不,那不是人。
大凉,她怎么会在这!
37
同样惊讶的还有保安。
大凉此刻不是一张纸,她好像成了千斤重,两条手死死缠着男人粗壮的脖子。
我着急爬起身。
纸,可比人还要怕火。
我去救她,可她力气大得离谱,我根本挪不动。
火舌蹿上她的脸,她的四肢。
吞没她脸颊上,那两坨恶俗的红晕。
「凉凉,走啊。」
她两颗眼珠久久看着我,好像多看一眼就是一眼。
那么珍惜,那么真挚。
我的视线被热泪遮住,火舌彻底吞噬着她荒唐的面容。
她笑着,眉眼弯弯。
甘之如饴。
「向前跑,可别回头啊。」
38
我要爬不动了。
浑身痛得抽搐,浓烟侵入鼻腔,让人窒息。
大凉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
「别忘了你承诺过的事。」
我不忘,不敢,不会。
「我们的未来,以后就靠你了。」
会的,请放心依靠我吧。
泪水在烈焰里蒸发着,我死死咬住牙关,闭起眼,使劲往上。
像挤出石缝的野花。
朝着阳光,朝着希望。
野蛮生长。
耳边,传来警笛声。
我终于,爬出那长长的铁梯。
39
这就是震惊全国的 603 大案。
警方彻底捣破了这个无恶不作的团伙,成功捣毁基地,解救出 32 名被圈养的供体。
抛尸案里的少女,就是他们利用完后遗弃的。
警方经过严密布控,做了完全的准备,来购买我的雇主,也是警方的卧底。
后来警局跟媒体采访了我跟姜渊。
那天我上楼后,他其实没走。
他耐心地等着,想给我个惊喜。
在发现我被人带走后,他立刻用速写记下那几人的面貌,车的型号。
几十秒里,他做到了专业刑警才能做到的事。
大家更惊讶于我的自救能力。
「梁同学,你当时不害怕吗,你是怎么做到那一切的?」
面对镜头,我久久沉默,最后问。
「大家,相信奇迹吗?」
地球人几十亿人,多少人见过奇迹呢?
「我信,因为我见过。」
我喉咙干涸,火焰似乎还萦绕在身体里。
这辈子,我都忘记不了。
「我要谢谢自己。」
「是未来的自己……救了我。」
40
6 月 7 日,高考正式开始。
也是奇怪,G 市每年高考都会下暴雨,今年也不例外。
外头暴雨倾盆,我用手贴着湿漉漉的窗户,感受着这份潮湿。
我想起,被火焰吞噬的大凉。
「放心吧,你的梦想,我会完成。」
等成绩的日子,我妈也被警方逮捕。
组织他人出卖人体器官,是重罪。
姜渊的父亲代理了我的案子。
法庭上,我妈大声狡辩:「她还好好的,我怎么卖她了?我生了她,她就算还我也是该的!」
姜父冷静地说。
「你组织出售人体器官,即可认定为本罪,受害人是否被摘取,不影响认定,而且,之前你就在以介绍工作为由,连续将三名农村女孩介绍给机构,其中两名被摘了肾。」
最后,她被判处 15 年徒刑。
很快成绩出来。
没有悬念,我被北京顶尖的大学录取。
收到录取书那天,我来到天台。
今天是个大晴天,蝉鸣不断,从天台可以眺看远处都市淡淡的轮廓。
楼道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姜渊气喘吁吁跑上来,他来得太急,衬衣后湿了大片。
他喘得说不出话,冲我扬了扬手里的录取书。
他以高分被北京的警校录取。
以他的成绩,原本可以去更好的学校。
「可我就是想当刑警。」
少年的脸庞上洋溢着无畏的坚定。
「我想亲手抓住那些坏人,我想保护你,保护那些跟你有相同遭遇的人。」
炎炎的暑气,一下进了心里。
他眼瞳里,倒映着我的身影。
我甚至能看到自己的笑容。
我自己都很诧异,我有多久没这样轻松地笑过了?
我笑着笑着,眼里湿润了。
姜渊着急地安慰我。
「你哭什么,这是好日子,以后每一天都会是好日子。」
大凉,我只是想到你。
想到你,叫我往前走。
你看,我现在真的做到了。
我要去北京,去看奥运,去看你说的烟花。
去课本上,所有我们期盼过的地方。
我会好好地,珍惜每一天。
你说不回头,我们就别回头。
呐,你都看到了吗?
大凉·纸人的回忆
1
对不起各位,我说了谎。
我不是梁凉。
虽然我来自未来,但我不是你。
但我们确实是,世界上最亲密的人。
凉凉,我是你的女儿。
你与姜渊的女儿。
2
妈妈,你想知道,原本的世界是怎么样的吗?
那对兄弟带走了你,很轻松的,毕竟你继父给了他们钥匙。
他们将你带上了那辆无牌的面包车。
毫无悬念。
你成了铁笼里的母鸡。
你智商高,身体好,人又漂亮。
成了雇主最喜爱的产品。
你以为生了一胎,妈妈就会接你回去重读高三,可他们根本不在乎你的死活。
大概五年时间,你生下了四胎。
其中一个雇主需要双胞胎,但你身体太虚弱,中途流产,又被强行打开身体,之后你身体就垮了。
看你没用了,他们将你送到「回收站」。
在去的路上,你成功破坏了后备厢。
以自毁的决心,跳下了车。
2
但幸运的是,你没死。
负责人口贩卖案的,正好是你的老同学,姜渊。
他喜欢你,这些年一直在寻找你。
但这段感情,几乎被所有人反对。
虽然你狠心拒绝了他很多次,你觉得不配,可他不在乎外人的闲言碎语,执意要跟你一起。
几年后,我出生了。
小时候,我隐约察觉到,妈妈跟别人不一样。
你身体特别虚弱,需要定期去医院做检查。
你腹部有很多很多恐怖的伤疤。
你害怕黑暗,家里永远要有灯开着。
你不敢躺直了睡觉,习惯蜷缩成一团。
你也很少出门,你虽然努力在克服,但我感觉得到,你恐惧所有人的目光。
好像习惯了黑暗,没办法直视阳光。
我做作业,抱怨别人家妈妈会辅导,妈妈你怎么什么都不会。
你一下愣住。
好像犯了错的小孩,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爸爸后来单独找我谈话。
他给我看了很多奖状,照片,说这些荣誉都是属于妈妈你的。
我很诧异。
「你妈妈,一直是年级第一。」
你曾经的理想是当律师。
可那段非人的折磨,让你患上了阅读障碍。
你的才华理想,早被折磨没了。
爸爸是警察,情绪一直很内敛,可说这些话时,他声音都在颤抖。
「她是最优秀的女孩,本来应该去最好的学府,读最好的专业……姜暖,你知道,你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吗?」
他眼尾发红。
「你妈妈,实在太想见阳光了。」
所以,我叫暖暖。
代表,我是她的太阳,她的希望。
3
第一次真正知道妈妈你的过去。
是在亲戚的口中。
很远方的亲戚,她们在过年的时候八卦地将我拉到一边,对我表示适当的怜悯。
「真可怜,遇到这样的妈妈。」
「你知道,你妈妈过去遭遇过什么吗,哎呀太惨了,也亏得你爸能忍。」
「要是我儿子娶这样的女人,我是不可能允许的。」
我想让她们闭嘴。
可我一抬头,就见到了你。
你表情惨白得吓人,好像一具行尸走肉。
妈妈,你对我说抱歉,非常小心翼翼,我看得出,你很怕我嫌弃你,我会讨厌你。
可妈妈,怎么会呢。
我只有无穷的愤怒。
我愤怒世间怎么有那么穷凶极恶的人,愤怒命运的不公。
憎恶出卖你的继父、妈妈、弟弟。
憎恶那些搬弄是非谴责你的垃圾。
妈妈,你不该惭愧。
惭愧的是这个世界。
3
我们找过最好的心理师帮你。
她催眠你,进入过你的回忆里。
没几次,这位著名的心理医生精神崩溃,患上了严重的 PTSD。
妈妈,我知道你受过的一切。
知道你被拐卖的所有细节。
知道你在地狱里的每一天,每一刻。
知道取卵针植入你下体时的感觉,知道你肚子一天大过一天的恐慌。
知道你理想湮灭的绝望。
吃了药后,你会无意识地求助,祈求大家别碰你。
你喃喃:「如果我能回到那一天,我要怎么做,才可以改变命运呢?你知道吗暖暖,面包车路上,曾经经过一个小警察局。」
你无数次地感慨。
「要是……能找警察就好了。」
如果,能回到过去就好了。
妈妈,我一定会不惜一切。
保护你。
4
妈妈,你的失眠越来越严重。
你分不清过去与现在,你被幻觉折磨得生不如死。
你瘦骨嶙峋的身体虾米一样蜷缩在床上,美丽的脸早已憔悴不堪,爸爸跟我,都没办法让你能好过点。
毕竟,我们都没真正去过地狱。
世界上,没有谁能跟你感同身受。
你走的那晚特别的冷。
我睡得也格外的沉,朦胧中,我感觉到你抚摸了我的脸,给我盖好被子。
你的泪水落到我脸上。
你好像还说了对不起。
之后,你穿着睡裙,独自走进了寒冬的大海里。
涛声依旧,但你再也没走出来。
葬礼上,那群亲戚又来了,她们幸灾乐祸地说。
「真是不负责啊,抛下女儿就走了,我早说这女人不行。」
「暖暖谁来照顾啊?家里总需要个女人。」
「就是,姜渊啊,二姨这里女孩子多,给你介绍……」
爸爸跪在地上,置若罔闻,眼神空洞。
我身着孝服,走上前。
扬起手,清脆的巴掌声响彻灵堂。
我一巴掌拍在她脸上。
「滚,别让我再见到你。」
5
所以妈妈,当我见到 17 岁的你时。
原谅我没忍住,借着纸人的身体,摸了你的脸。
17 岁的你,是花一样的年纪。
但也像花一样易碎。
我必须保护你,用我的方法。
或许残酷,或许激进。
但要对抗命运,你必须凝视深渊。
6
我知道你经历过的一切。
我模拟过无数个方案,短短七分钟,你要怎么从两个流氓手里逃出生天?
我要如何以最快的方式,让你学会反抗?
你到底要学会什么技能,才能逃离残酷的命运?
那些残酷的未来,让你不得不学会成长,学会狠心。
我在拔苗助长,为了让你坚强。
妈妈,我每天都在重复你的梦想。
我们要去北京看奥运,要去读最好的大学,要在职场上发光。
你的人生,本也应该就是这样。
当我勒着保安的脖子,被火舌吞灭时。
我看着你脸上全是鲜血跟泪痕,你奋力想带我走。
可我走不了的。
「凉凉,走啊。」
妈妈,快走吧。
「向前跑,可别回头啊。」
要头也不回,一直朝幸福去。
这就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事。
7
我要消失了。
妈妈忌日那天,我虔诚跪在佛前,耳边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给你一次改变过去的机会,你愿意吗?」
我诧异抬头。
佛堂里没别人,只有千盏佛灯闪烁。
神佛垂眸,似怜世人。
「可一旦改变过去,现在的你将不复存在,你入不了轮回,失去了因果。」
「你的妈妈也不会记得你。」
「你的存在,将彻底抹去,你愿意吗?」
无数次祈祷,我终于得到了回应。
我没有犹豫。
「我愿意。」
我会不惜一切,带妈妈出地狱。
绝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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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22 13:4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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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驯服的象:那些爱与黑暗的故事
霁无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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