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云成共此山齐
驰隙流上,又见梦业意业分
他,以我身祭剑,夺我神识缚于剑内,成为他的剑魂。
她,将我做成人彘,泡于药罐,食我血肉,吸取我的神性。
后来,二人暗生情愫,喜结连理。
不承想,我转世重生,恢复记忆后。
一个举着用我肋骨做成的项链,告诉我,她每日剖心取血养骨。
一个哭着说天道妄为,与我纠缠无果后,自戕还我一命。
当我以为一切都尘埃落定时,却被一个人轻轻揽进怀中。
男子在耳旁轻声低喃,像手捧失而复得的珍宝。
他说:「我终于……等到了你。」
1.
师父一见我就说我是天纵奇才。
我是个孤儿,自打记事起就以乞讨为生。
八岁那年,城里突逢百年难遇的大雪。
我已经三天没有吃过东西。
饥寒交迫,我昏倒在了路边。
天灾降世,人人自危,路上行人不断,却没有谁愿意救我,哪怕只是看我一眼。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整个身体都僵硬到麻木,意识恍惚间,有人把我抱了起来。
我被城东郊外的猎户所救。
猎户本靠捕杀林子里的野兽为生,然大雪封山,野兽的踪迹无迹可寻,遂又砍伐树木劈成柴火送到城中客栈酒楼换取口粮。
那日,猎户扛着柴火路过我,回程路上看到我还躺在那里时,着实于心不忍,便把我带了回去。
我就这样在猎户家住了下来。
年纪稍大时,我便干起了跑腿的活路。
十五岁那年,秋。
我本是奉命去岛上最大的宗门送柴火,刚到山门脚下,突然被草丛里窜出的一个老头拉住。
那老头就是我的师父,心庭道人。
但对我来说,那时候师父还不是师父,而是个疯疯癫癫的老头。
花白胡子的老头自称是宗门心庭峰峰主,死皮赖脸硬是要收我为徒。
我大惊,以为他是拐子,破口大骂。
老头不为所动,骂不还口,打不……打不到。
我气结,心想,惹不起躲得起,转头就跑,结果被老头一个箭步抱住大腿。
我俩就在通往宗门的大道上僵持着。
等老头的弟子们闻声赶来看见自家师父坐在地上死命拽着一个陌生女孩而且哭得撕心裂肺时,以为老头受了委屈。
后来温柔可亲的二师姐当时凶神恶煞地瞪着我,非要我给个说法。
我实话实说,却被呵斥满口胡言。
二师姐人美心善,有个特点,那就是极其护短。
于是我被不由分说修理了一顿,还被五花大绑抬进了宗门。
老头笑眯眯地在旁边煽风点火,拍手叫好。
天机阁,星枢庭中,宗门五大峰主端坐案前。
我哆哆嗦嗦,惹毛了仙人,闯了大祸,只能自认倒霉,脚一软,跪在大厅中央。
怪我少年心性,忘了修仙之人本就高人一等。
高殿之上,宗主皱眉,询问何事喧哗。
我低着头,感叹光阴无常,何至于此。
结果,老头开口了。
他竟是真想收我为徒。
我错愕地抬起头,大厅中众人皆是面露骇意。
我曾听闻,长平二年,涿陵之乱,恶灵降世。
天灾地灭,饿殍枕藉,各地骚动不宁。
众仙家齐心协力抵御灾祸数载,终于击退恶灵,但对外闭口不言,不愿透露过多信息。
世人只知灾祸因恶灵起,随恶灵止,此外其他,一概不知。
但随后,修仙界传出天道之子陨落的消息,并同时宣布永不再接纳仙道世家以外的人步入修仙界的规定。
修仙成了某种意义上的世袭制,令人困惑又唏嘘。
毕竟当初的天道之子就生于市井小民。
这规定已经执行数千年。
如今,老头竟是要收我为徒。
纵使心庭峰主修心法,能通晓古今,洞察未来,也不得不让人心生抵触。
其余三峰峰主顿时吵作一团,宗主沉吟片刻,问:「此子身上藏有玄机?」
老头答,跟他拉着我强迫我拜他为师时的说辞如出一辙:「这女娃是百年难遇的天纵奇才!」
宗主闻言,一个瞬移闪至我身前,伸手执起我的腕骨,细细摩挲。
一阵暖流从腕处向体内摸索探寻。
片刻,宗主放开我的手,在其余三峰峰主探究的目光中,缓缓摇头。
宗主说:「并无特别之处,灵根平庸,甚至不是修仙的体质。」
老头却不以为然,坚持要收我做关门弟子。
宗主无奈,又问我可有什么特长。
我战战兢兢:「力气大,会做饭。」
宗主:「?」
众人哄堂大笑,老头却兴奋地扬声拍手叫好:「会做饭好啊,老头子我辟谷几百年,刚好又馋这家常小菜的味道了呢。」
于是,在老头力排众议,据理力争,一意孤行下,我成了心庭峰第三十六届峰主门下的关门弟子。
老头,不,应该说是师父了……师父拉着我领着一众弟子兴冲冲地就往自家赶。
路上,师父扬言要计划一套精细的培养方案,与我的天纵之资完美配套。
结果还没等我俩细谈,师父突然闭关。
师父像是把我忘了一般,我平日里在柴房生火做饭,没事又去山中溜达,四处游荡,像只野猴子。
饭香味把师父的两个亲传弟子,也就是我的师兄师姐吸引了过来,大家辟谷没多久,一时把持不住,含泪猛吃了三大碗。
哦,忘了说清楚些。
师姐是当初率领众人把我捆成鹌鹑的二师姐。
师兄是进宗门后把我扛在肩上、又摔在星枢庭的三师兄。
九碗小米粥,我们一笑泯恩仇。
一来二去,我和师兄师姐熟络起来。
在没有师父的日子里,他们会偶尔关怀慰问我几句。
再然后,数月过去了,师父出关。
我等了三日也没见他召唤我,越想越气。
终于,在第五天,我瞪着铜铃般的大眼睛怒气冲冲夜闯老头寝殿,我俩大眼瞪小眼,我终于明白。
原来在柴房烧火,在心庭峰看风景就是我的修行。
这就是老头苦心孤诣,熬夜十天想出的,声称与我的天纵之资是天作之合的精细方案。
我:「6。」
2.
心庭峰主修心法,但众弟子都有师父赠送的专属武器。
大师兄的武器听说是一柄长剑,剑身极薄,由玄铁而铸,刀锋渐起,剑鸣铮琅,威严无比。
但我没见过。
来到心庭峰快一年,我从未见过大师兄一面。
听二师姐说,大师兄出门游历,至今未归。
三师兄不甘寂寞,悄声说大师兄是堕入情门,不惜与师父刀剑相向。
师父无奈,把他赶下山为爱发电去了。
师父仁慈,为大师兄留有退路,说看透情字,方可重执长剑,回归山门。
但百年已过,仍大师兄了无音讯。
情,乃修仙大忌。
修仙之人初入修行,便是要断情绝爱,摒除私情杂念,普爱众生。
众生皆为所爱,平等相待,而无特殊。
大乘境界的大师兄属于倒退回了原点,先前的修为,皆为白费。
我不禁感慨:「大师兄真乃性情中人。」
三师兄眼露艳羡,还没来得及畅想梦中人,被师姐逮个正着。
师姐责骂他不务正业,思想不端,竟还想把我带偏。
挥鞭而出,三师兄倒在地上,卒。
二师姐的武器我见过,是条柔若无骨的长鞭,摸上去才发现是真的骨头,非常硬。
长鞭挥动的瞬间还会凸起密集的倒刺,打人非常疼。
我连忙跑到柴房,在灶台上拾起一把折扇,又跑回三师兄面前,蹲下。
折扇轻晃,发出淡淡幽香,可消除心中邪念,治愈病痛。
三师兄泪眼汪汪,抄起折扇,扬言要和师姐大战三百回合。
师姐反唇相讥:「药童一边凉快去,挥着把扇子,跟跳舞似的。」
三师兄倒下,再卒。
这把可疗伤治病的折扇就是三师兄的武器。
但三师兄嫌它娘气,随身携带,却不会轻易拿出示人。
我倒是喜欢三师兄的扇子,也接触得最多,平时做饭生火少不了它的帮忙。
我心疼地把折扇从地上捡起来,弹了弹灰。
再怎么说,也是件专属的法器,可不得小心保护着。
也是,入门一年数月,我还没自己的武器。
我眼馋,恨不得偷一件回屋抱着睡。
我曾问过师父,他却摸着胡子,意有所指:「你不需要任何武器。」
我死缠烂打,软磨硬泡,没完没了。
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
我诚恳的态度让师父恼羞成怒。
老头雷打不动的午休都没睡,从天凌崖搜刮出各式武器噼里啪啦丢在我面前。
我大喜,逐一尝试,却发现无一法器能与我共振。
法器拒绝与我互通心性。
在识海里,它们的灵魂静如死水。
它们在我手中无法发挥作用,只能是一堆破铜烂铁。
我挫败地立于殿中,师父又恢复了老神在在的姿态,摸着胡须,好不得意。
「我说过,你用不着任何武器,且去老实修炼,别再想这些不切实际的东西。」
真是涝的涝死,旱的旱死。
我气急,夜半悄声潜入师父寝殿,剪了他半截长须。
摸摸摸,我看他还能摸什么。
隔天,师兄从后架着师父,师姐挡在身前拦着。
师父伸出颤颤巍巍的手,摸着胡茬,痛心疾首。
我被气急败坏的老头勒令在山中悔改,不得擅自下山,私自回寝房。
「顽固不灵,去霞林反省,什么时候透彻心性,什么时候回来!」
霞林就是我望山望水望风景的地方。
呵,老头子,说话一套一套的。
我往霞林这一待,又是数月。
等枫叶染红,落满霞林的某天。
我一如往常瘫坐在石头上,面向峰外的山谷,神情呆滞到昏昏欲睡。
一只玉笛敲在我天灵盖上。
咚的一声,疼得我呲牙咧嘴。
师父面露不悦,双手抱胸,腋下夹着玉笛,骂:「让你见山见水,修养心性,吸取天地精华,你到好,在这精神萎靡,无所事事,虚度年华。」
我不服输地反驳:「我在这里望了快两年了,再加上这几个月天天看,对面崖壁上有几株花,几棵树,树上几个鸟窝都看得清清楚楚,还要看什么?」
师父却神色自若,摸着失而复得的胡须,缓缓道:「看是看,见是见,二者不可同视而待之。」
我蹙眉,困惑不解。
师父却不再为我解惑。
他在我身旁坐下,面向山谷,优哉游哉吹响了玉笛。
我看了他侧颜半晌,无果,继而扭头看向山谷。
望谷中花草树木,湖光山色,鱼虫鸟兽。
努力去见,师父口中的万物。
第二天,师姐师兄出现在霞林。
他俩笑嘻嘻地说我的禁令解除了。
三人相拥在一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热泪盈眶。
我们手挽着手,冲向柴房,当晚又是以粥代酒,花前月下,喝到吐。
隔年,景宝十四年,春,我十八岁。
修仙界百年一次的伏涿大会于来思岛如期举行。
众仙家携镇宗法宝,领亲传弟子浩浩荡荡前往。
声势浩大,盛况空前。
我后来才知道,伏涿大会是各仙家为预防恶灵再次降世,永绝后患而制定。
更激动人心的是,本次大会的举办人是泽霄仙人。
听师兄说,他可是涿陵之乱上亲手击杀并封印恶灵的人,是个大英雄。
出发前一天,我照常在霞林中晃荡。
转悠到竹林附近时,忽而看见师父长身立在一把插在石头里的剑前。
周遭气氛凝重,我惊觉撞见不该见的东西。
但这时我已蹿到离师父不出两米远的地方。
我鬼鬼祟祟地往后挪动脚步。
白鹤长啸,凉风渐起,带着深重的寒秋之意,和师父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
师父叫住了我。
我只好走到他身边。
这时,我才得以看清师父身前的剑。
剑身极薄,由玄铁而铸,是把好剑。
我觉得这把剑很熟悉,但莫名想不起缘由。
「映秋,你可知心庭峰为何取名心庭二字?」
我不知道,但不影响我胡说八道。
「人心叵测,如幽深庭院。」
「而我们修心,是要勘破世间人性的一切丑恶。」
「所以弟子认为,心庭二字意在教导门派弟子识人心,察人性,正大义,也为……见自己。」
一番言论,引得师父侧头。
但老头眼中没有赞赏,而是一种你在说些什么的迷茫。
我腹诽:行,你是师父,你说了算。
我双手叠抱胸前,弯腰拱手:「弟子愚昧,恳请师父解惑。」
我感觉到师父停留在我身上的视线。
那视线不同往日般柔和,而是带着一股肃穆的威压,让人不寒而栗。
我紧张到背脊发凉,冷汗浸湿了里衣。
良久,那股压迫才消失,一只手抚上我的头顶。
「获明夷之心,于出门庭。」
我再抬头时,师父已不见踪影,只剩我与剑相望无言。
第二天大清早,二师姐打头阵,我们一行六人朝来思岛腾云驾雾而去。
我跟在三师兄身后,跟两个年龄相仿的外围弟子时不时闲聊几句,偶尔抬眼看向前方三人的背影,感到踏实又安心。
我以为,我们可以有很多个百年。
3.
来思岛风景优美,仙气缭绕。
一入界内,便身轻如燕,四体通泰。
到达住所后,跟师父禀告一声,我便和两个外围弟子跑出院子,四处游荡。
不知不觉,闯进一片桃林。
我们仨害怕迷路,正打算原路返回,突然被旁侧传来的琴声吸引。
我们循声而去,发现桃林之下是一个气派的大院子。
四男两女围坐一起,一女仙正在抚琴。
谈笑间,那抚琴的女仙时不时朝靠在树旁的男子投去一眼,眼波流转,春风拂面。
树荫之下,男子长身鹤立,岿然不动。
我站在吃瓜的第一线,努力探头,却还没看清男子长相,便被身旁的同伴猛地拉下身子,趴在地上。
我吃了一嘴的土:「你干嘛?」
同伴急促地呼吸,显得激动又紧张:「嘘——小声点!」
「到底怎么了?」
身侧另一位同伴倒是冷静许多,但眼中也不自觉流露出钦佩的痴色:「树下站着的那位,便是当今的泽霄仙人。」
我心里一惊,扭头又将视线投在那人身上,不解:「你们怎么认出来的?看不清脸啊。」
「剑!你看他怀中的剑!千年之前斩杀恶灵的就是这把剑!」
我这才将视线投在那把剑上。
三尺之剑,静卧于鞘内,通身气派,只是……
「剑气缥缈,半死不活,可惜了。」
我不由自主呢喃一声,引得身侧两人大惊失色。
一人更是伸出手捂住我的嘴:「我们快走吧。」
正当我们三人趴在地上向后挪动着身子时,山下突然传来一道温润的嗓音:「三位小友可否留步?」
无奈,我们只好硬着头皮站起身。
「旁侧有台阶,小友可愿下来说话。」
我们仨互相推搡,磨蹭半天还是站到庭院里。
灰头土脸,十分狼狈。
琴声已止,抚琴的女仙面无表情地盯着我们。
树下,泽霄仙人静立不动。
但我直觉,他也在无声打量着我们。
我忍不住侧头望过去。
撞进一双琉璃般干净的眼眸里。
耳旁顿时狂风呼啸,声如洪钟,震撼心扉。
我细细端详他的面庞,只觉得过分熟悉,又莫名伤感。
泽霄仙人亦是眉头微蹙,眯起双眼,若有所思。
我们相望的视线被先前说话的人出声打断。
我不得不移开视线。
但耳畔,那呼声再未停息。
说话的是侧躺在榻上饮酒的一男仙,他笑意盈盈地抬首,一双美目直直对上我:「我们并不愿与三位小友交恶,而是秉持包容友好的态度畅聊一番……依小友所言,半死不活为何意?」
我心里暗自懊悔:原来他们从一开始就听得见我们在说些什么。
「我这兄弟爱剑如命,你若是没有依据,说不出个所以然,便是口出狂言……」
「于理,你以下犯上,于情,你为后辈,我们也不会过多怪罪你……你向他道歉,此事便可既往不咎。」
在众人的注视下,我缓步走到泽霄仙人身旁。
他的视线如寒潭边随风轻扬的芦苇,动人心弦。
我垂眼,却忍不住看了他的佩剑一眼。
剑身藏于鞘内,纹丝不动。
我又抬眼打量周围人的脸色,皆是面不改色。
他们都听不见。
从刚刚开始,剑鸣喑哑,嘶声嗡嗡,愈演愈烈。
总之,不像是个好兆头。
我不想再跟眼前人纠缠不休,讪笑:「上仙威武,弟子眼拙,此剑刚烈,确实是把好剑。」
这剑脾气确实大,不就不小心说了一句坏话,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吵,吵得我脑仁疼。
但事态却并未好转。
明明我已妥协,说了他们想要听的话。
泽霄仙人却面露诧异,之后便是莫名的滔天怒火,双眼紧紧盯着我,目眦欲裂。
「果然是你!姚、姝、忆!」
众人愣住了。
我也懵逼了。
只听闻泽霄仙人积石如玉,列松如翠,世间绝无其二。
今日所见,眼前眼角泛红,目露凶光的男人让人不得感慨江湖杂闻,道听途说,不可全信。
都说不疯魔不成活。
我后知后觉惊惧自己是不是惹了个疯子。
疯子还位高权重,法力无边,动动手指头就能把我挫骨扬灰。
旁边的女仙最先反应过来,连忙上前欲拉开泽霄仙人抓在我腕骨的手。
「青临,你冷静一点,她不是姝忆姐姐,你认错了。」
泽霄仙人却充耳不闻,衣袖一挥,那女仙被推在地上。
众人连忙将她扶起,又有几人纷纷向前,好言相劝。
大家都以为是我口出狂言,惹恼了泽霄仙人。
身旁的同伴惊慌地从阶梯上跑去,而后消失不见。
泽霄仙人擒住我腕骨的手向他身前一拉,在声声惊叹里,我顺势撞进他怀中。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一只大手捏住我的下颌骨。
我被迫吃痛地仰起头,看向他。
「七百年了,你闹够了吗?」
我双手死死扣在他的手上,断断续续解释:「我、不……认识你、上仙认、错人了……」
下一秒,耳鸣声响起,钻心的疼痛从脑门传来。
泽霄仙人竟是强行闯入我的识海,窥探我的记忆。
我痛得像是案板上待宰的鱼,拼命挣扎。
有人惊呼:「青临!停下!你会弄死她的!」
我以为自己命尽于此,心里更是痛骂老头能窥见未来,却不提醒我上岛后注意安全。
妈的,越想越气。
说时迟,那时快。
凛冽的杀意从远方快速袭来,直指泽霄仙人。
他不得已放开我。
而又是瞬间,一只强有力的手揽过腰际,稳稳地将我抱在怀里。
我睁眼,三师兄将我抱在怀里,旁边两个外围弟子一脸关切地看着我。
前方,师姐手执骨鞭,浑身散发着滔天怒意。
「傅青临!百年不见,竟干起如此卑劣肮脏之事,望苍派终是要转型做强盗了吗?」
泽霄仙人被迫抽离我的识海,面色苍白,失魂落魄。
原先的那名女仙又上前将他扶住。
泽霄仙人与那女仙手心相握,却是执拗地看着我。
那目光复杂,饱含深意,我看不懂。
「在下僭越……只是方才惊觉姑娘像一位故人,一时冲动……」
「那你在她识海里可发现了你想要的东西?」
「……未曾。」
他不甘地抿着唇,终是开口:「……对不住。」
眼见对方理亏,师姐把骨鞭挂在腰际,双手叉腰,理直气壮地破口大骂。
众人在师姐的喋喋不休中渐渐面露不悦,忍不住反驳。
泽霄仙人却对吵闹不加理会。
他隔着众人,安静地凝视着我。
片刻,他双唇微启,从腕上取下一串珠链:「我的错……这串珠链算作赔罪,请小友见谅。」
抬手一挥,珠链自空中划过,落在师姐手中。
师姐面无表情,道:「伏涿大会乃为三界安危而定,众前辈皆为当今修仙界之翘楚,令人仰慕。」
「希望登岛这数日,各前辈能多多包涵,心庭峰内门弟子易向南携师弟师妹,告辞。」
说罢,师姐双手一拱,不等众人反应,便扭头招呼我们离开。
我们跟在师姐身后离开,竟是无人出声阻挡。
在师兄的怀抱中,我悄声探头张望。
众人将泽霄仙人扶坐在榻上。
泽霄仙人双目紧闭,攒眉蹙额。
如此这般,剑仍被紧紧握于手心。
身旁,女仙动作轻柔地为他按摩额角,舒缓疼痛。
我回头时刚好和女仙的目光对视。
她嘴角含笑,目露轻蔑,好不神气。
奇怪的是,我不知她在得意什么。
因为她看向泽霄仙人的目光,虽温柔似水,却毫无情意。
像披着外套的傀儡做着表里不一的滑稽模仿。
真是两个怪人。
我淡定地移开视线,回头窝在师兄怀里,跟在师姐身后径直离去。
身后,剑鸣铮琅依旧,似凄厉哭声,缭绕于耳际。
事后回到寝房,师姐便把珠链戴在我手腕上。
我觉得那本是男子的贴身之物,如今戴我手上,好不别扭,欲取下,却遭师姐阻拦。
「诶,别取呀,泽霄仙人的东西,好着呢。」
我又只好戴上,师姐甚至怕珠链被宵小之人抢去,还甚是贴心地上了道阵法。
没办法,我一直都是师姐心里的小趴菜,一不注意就会被别人欺负。
做完这一切,师姐蹦蹦跳跳领着师兄雀跃地离去,裙摆一扬,深藏功与名。
只是我没来得及告诉师姐,从珠链贴上肌肤的那刻起,便有一股灼热刺烫着皮肉。
不疼,但让人坐立难安。
4.
隔天清晨,大会正式举行。
我跟在师父身后,同师兄师姐一同来到殿内。
时间虽早,却已是座无虚席。
随着师父坐下,我们三人静立在身后。
一道视线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穿过来,盯在我身上。
我不由自主回望过去。
泽霄仙人一身白衣站在大殿中央。
静默又忧愁的视线投放在我身上。
长身玉立,阒寂无声。
身侧,昨日与他关系甚是亲密的女仙亦是若有所思地凝望着我。
昨夜听闻师兄提及,这女仙是泽霄仙人如今的道侣,何晓梦。
她亦是赫赫有名的乐澄仙人。
而为什么用如今二字,则源于一起在座众人都心照不宣的秘辛。
泽霄仙人曾另有一位道侣,其名姚姝忆,唤静女仙人。
两人本是同门师兄妹,因志同道合,逐渐走近,后暗生情愫,便结为道侣,共济天下苍生。
千年之前,早在恶灵降世时,朝堂之上,乌烟瘴气。
帝王昏庸,宦官当道。
大臣谄媚逢迎者为生,谏言规劝者为死。
诸侯乱心,封地为王,各地兵荒马乱。
恰逢乱世灾年,瘟病肆虐,染疫者不出一刻,全身溃烂而死,方圆百里皆殁。
世间医术无一可与之抗衡,人心惶惶,心魔作祟。
人性,在苦痛中,慢慢消失殆尽。
乐澄仙人当时只是一介布衣,甚至是没有自保能力的豆蔻少女。
却得静女仙人垂怜,收其为徒,常伴身侧。
数十载后,涿陵之乱。
已经是修仙界中翘楚的二人,自是首当其冲,杀魔物,平四方灾祸。
但等一切平息,战场上归来的却只余泽霄仙人一人。
据传,当时的泽霄仙人手持一把断剑,失魂落魄,喃喃低语道静女仙人为平灾祸,以身试险,封印恶灵,灰飞烟灭。
泽霄仙人悲痛欲绝,进行了长达百年的闭关。
在此期间,静女仙人的唯一弟子身伴其侧。
再然后,泽霄仙人在乐澄仙人的陪伴下走出哀痛,二人竟是顺其自然结成道侣。
回忆结束,我不禁失笑。
两位仙人竟也是糊涂。
我何德何能,被认为是静女仙人。
我忍住发笑的冲动,又是不经意抬眸,却惊觉二位仙人竟一直都在盯着我。
乐澄仙人像是望着我,又像是望着我的身后,目露惆怅的痴色。
她不自觉地抬手,摸住项间的某物。
我还没看清那是什么。
师兄一个侧身挡在我身前,阻断了我的视线,也隔绝了大殿中央那二人的目光。
师兄师姐不知何时纷纷侧身立于我身前。
座椅上的师父一手摸着胡须,一手放在扶手上,指尖轻点,笑而不语。
片刻,温润的嗓音从中央传来,刺破喧哗,掷地有声。
人群静默下来,侧耳聆听。
声音的主人却在下一秒又掀起波澜。
「今日相聚于此,只为告知一事,千年之前击杀恶灵的阵法异变,封印松动。」
席间一人扬声,问:「上仙意在何为?」
师兄师姐也是诧异得忘了继续帮我挡着视线。
我看到泽霄仙人手负长剑,面不改色:「昨夜无眠,我检查封印时发现恶灵气蕴深厚,魔力大涨,几经试探,也没找出任何破绽……所以在下恳请各位同僚与我一同前往禁地,助我一臂之力,加固封印。」
席间一老者面露难色,苍老的声音无奈道:「事发突然,我们也并无准备,这一来二去也是耽搁时间……如何是好?」
泽霄仙人眼露笑意。
这时,身旁的乐澄仙人上前一步,道:「众位同僚不必担忧,封印恶灵的地方,就在我们脚下。」
「整座岛,就是封印。」
席间又是一阵哗然。
只见二位仙人从中央走到一旁,露出正殿中心的圆阵。
泽霄仙人双手结印,对准圆阵,长指一挥。
圆阵向下塌陷数寸,至中心成斡旋向内展开。
一条长梯赫然出现在眼前。
泽霄仙人走到长梯口,侧头看向靠近的众人。
「此长梯通往封印的核心,请众人随我来,恶灵善用幻术,蛊惑人心,请务必小心谨慎。」
回头的刹那,那双眼状似无意般看了我一眼,不露声色,悄无声息。
走到长梯尾,来到一片空地,四处石壁上是若干个洞口。
泽霄仙人率先走到最大的洞口前,回身,波澜不惊的目光冷静地看向众人。
「封印共七处,我身后的洞口通往封印恶灵的真正地点,危机四伏,交给我们就行,请众人帮忙前往其余六处。」
我跟在师父身后,正对接下来的见闻心生期待。
泽霄仙人话音未落,一双眼睛直直看向我的师父,道:「久闻心庭峰主修心法,可窥透万物,恶灵善幻术,越接近越容易被蛊惑,所以在下不知……」
「心庭道长可否愿意同我们一行人一同前往封印?若突发危机,也可尽早洞察,留有……一线生机。」
师父同宗主对视一眼,沉吟片刻,笑道:「好。」
师父领着我们来到泽霄仙人身前,二人就封印之事低声交谈。
但泽霄仙人在同师父说话的间隙,总会看似无意般将视线停留在我脸上一瞬。
那视线如平静无波的表象下暗藏汹涌波澜的大海,深邃到让人毛骨悚然。
我低下头,向旁侧躲闪几步,却不小心撞到旁人。
我抬眼,是乐澄仙人。
她安静地看了我半晌,缓缓道:「走吧。」
自以为万事具备,却不察进入石洞后不久,我们便落入幻境之中。
数道暗藏杀意的风从前方刺来。
泽霄仙人手持长剑挡在最前面。
剑身出鞘,剑鸣铮琅,似凄厉哭声,愈演愈烈。
刺眼的白光闪过,幻境如玻璃破碎,世界突然安静下来。
但幻术并未破除,众人如飞鸟俯冲大地,直直地往下落。
在道道惊呼声和劲猛的风声中,我艰难睁眼。
我看见。
泽霄仙人的剑,自剑柄处开始,整个剑身出现一条裂痕。
剑,快要坏了。
剑鸣声却喑哑如狂,从未平息。
不知何时,我已不再下落。
等我缓过神来,才发现茫茫白雾中,只余我一人的身影。
我起身,四处张望。
前方星光点点,待走近,发觉是面镜子,如水波泛着淡淡粼光。
我不由自主将手抚上镜面,感受指尖的触感,似水般冰凉,如风般轻柔。
一道悠扬空灵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过来,快过来……」
腕上的珠链愈发灼热,开始不断缩紧。
如此怪异的情形,我却无暇顾及,深陷在道道呼唤中,不可自拔。
随着通红的圆珠散落四地,我走进镜中。
镜子的一面是个狭小的空间。
身前是道道飘浮于空中的咒语,尽头的墙上是醒目的红字封印。
一个半人高的四方土丘立于墙前。
上面放着的,竟是同样的珠链。
「过来……过来……快过来……」
呼唤声愈发清晰,如梦似幻,摄人心魄。
我在它的诱惑中,穿过道道浮动的咒语,缓缓来到土丘前,朝着珠链伸出手……
指尖相触的刹那,剜肉剔骨般的疼痛蔓延全身。
道道浮咒剧烈涌动,自外向内,逐一破碎。
墙上的红字亦在颤动,无声嚎叫,挣扎着,竟开始从墙皮上层层剥落。
世界,完全破碎开来,分崩离析。
我在无尽的黑暗中下落。
垂眸,珠链又出现在腕骨上。
但这次,炽热的烧灼感,让人痛不欲生。
随着疼痛加剧,记忆如潮水回涌,掀起道道惊涛骇浪。
原来,天道人事,周流不息,所有的一切都是轮回。
「映秋!映秋——!快醒醒!」
有人在轻轻拍打我的脸,急切的声音充斥着浓浓关怀。
意识缓缓回笼,鼻尖缭绕的是一股淡雅的清香。
我睁开眼,看见师姐欣喜的脸。
「你总算醒了,你没事吧?现在感觉怎么样?」
「从脱离幻境后,你就一直昏迷,真的吓死我们了。」
我缓缓开口,喉头紧到微微发痛:「没……事……」
视线一转,又看到不远处靠墙端坐的师父。
老头上身直挺挺地倚在墙上,仰头闭眼,脸色苍白。
三师兄蹲坐在师父身前,偶尔目露关切的瞅我几眼,又扭头继续煽动折扇。
「师、父……」
「别说话了。」
我正欲开口询问师父怎会如此元气大伤。
温润的嗓音从上方传来,我甚至可以感觉到对方胸腔的轻微颤动。
我下意识止住嘴,抬眸看去。
泽霄仙人安静地凝望着我,一双琉璃般干净的眼眸中满是我的身影。
是了……
千年之前,百年之久,这双眼睛亦是如此含情脉脉地盯着我。
5.
我已然完全清醒。
未等众人缓过神来,洞中四面八方传来轰塌声。
数道急迫的声音循着隧道千里传音而来:「封印消失了!阵法不见了!」
而与此同时,前方通往真正封印的路,突然消失不见。
泽霄仙人沉吟片刻,沉声道:「先回空地。」
但待他转身之际,却是惊诧声响起,带着茫然的愤怒。
专属于泽霄仙人的配剑从他胸膛中穿过,飞溅出道道血迹。
剑的另一端,我稳稳握着剑柄。
在众人诧异的目光和泽霄仙人释怀又悲凉的视线里,我将剑抽出,不留一丝情意。
泽霄仙人一个踉跄,单膝跪下,以手扶地才堪堪稳住身形。
在他发红的眼角慢慢浸湿润意时,我缓缓开口:「傅青临,千年之别,好久不见。」
我环顾四周,发现众人的表情各有不同,而师父和乐澄仙人最为怪异。
师父面色无波,平静地看着我,一双眼眸却透露出一种无奈的宿命感。
乐澄仙人则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痴望着我。
但我无暇他顾,滔天的恨意促使我又将视线投回泽霄仙人身上。
「傅青临,千年之前,我为救你不幸入魔,你却冠我恶灵之名……以我身祭你的剑,夺我神识缚于剑内,成为你的剑魂……」
「如今,封印解除,你欠我的都该还我了……」
话音未落,我抬起握着剑柄的手,汹涌的法力自体内向手心汇聚。
一个用力,剑身如纸屑,散落一地,埋入尘土中,一个瞬息,不见踪影。
我却感到清风拂面,耳根清净。
我的最后一缕神识,回来了。
但好景不长,随着记忆的全数想起,积压在心底的怨恨也渐渐苏醒。
心魔穿越千年,向我袭来,再次附体。
先前我毁掉泽霄仙人三尺长剑时,引得他的同伴千里传音称心庭峰弟子叛变。
如今,众人闻声赶来,刚好目睹我心魔附体的整个过程。
沉默一瞬后,人群中爆发出一声惊惧的呐喊:「恶……灵!恶灵再度降世!杀了她!杀了她!」
「不!停下,都停下!不、不!」
人群向我奔涌而来。
泽霄仙人无力地蹲坐在地上,崩溃地叫喊。
人群从他身旁纷纷经过,没有一丝停留。
他的愤怒苍白得像个荒唐的笑话。
我隔着人影看着他赤红的眼眶,笑了。
「我好像不如以往那般爱着天下苍生了……看来,我终究心魔难除,走不上正道。」
「你我怕是从此殊途……你见我烦心,我见你恶心,那就祝我俩月寒日暖,从此山水不相见。」
说罢,我不再看他苍白到毫无血色的脸,低垂着头。
再抬眸时,满眼狠戾。
我凭借记忆施展着法术,却发现体内法力还没恢复一半。
对方人多势众,我渐渐落于下风。
一个疏忽,我被刺伤在地。
身旁跃起数道身影,打算趁机置我于死地。
师兄师姐惊叫着,忍不住飞至身前,帮我抵挡。
而又是刹那,一个人朝我不要命地跑过来,紧紧将我护在怀中。
刀剑刺破皮肉,温热的血迹洒落在我头上,自额间滴落。
喧哗戛然而止。
我不禁抬眸。
乐澄仙人满脸泪水,痛不欲生地看着我。
她轻声低喃:「姐姐。」
然后,她不假思索地施展一道法术。
我们俩,凭空消失在众人眼前。
在我还是映秋时,听闻静女仙人收有一徒,常伴身侧,关系亲昵,不唤师父,而以姐姐相称。
脚下是洞内不知何处的一片空地。
我面无表情地推开乐澄仙人。
她无力地倒在地上,却固执地抬起身看着我,眼神忧愁又伤感。
我却止不住,嗤笑出声:「晓梦啊,如今这副姿态,又是在做给谁看呢?」
「当初逼我自戕的人是你,夺我道侣的人是你……如今这般作态,不得不让我怀疑……」
「你是不是还想将我做成人彘,泡于药罐,喝我的血,食我的肉……吸取我的神性,来助你,得道成仙?」
随着我一字一句揭露她的罪行,乐澄仙人面色愈发惨白。
她挫败地侧躺在地上,失魂落魄。
「不是的……不是的……」
她竟还在为自己狡辩。
恢复了所有记忆的我,在她的声声低喃中,愈发生气。
「不是你?那年瘟病肆虐,你全村染疫暴毙,余你独活,邻村宵小将你抓获,认为你之血肉可抵御瘟疫,打算生吞活剥了你,是我将你救了下来!」
「是我在乱世之中许你安稳岁月,我收你为徒,与你姐妹相称,在你做出那种丧尽天良的事后,你竟还敢不承认?」
「何晓梦,我恢复了过往所有的记忆!你……有没有良心?」
声声怒吼,控诉至亲之人的条条罪行,斩断的是过往的所有情意。
我早已泪流满面。
泪眼婆娑中,乐澄仙人亦是悲恸欲绝。
「姐姐……我不想的……」她缓缓开口,「是……系统……是系统让我这么做的!」
我惊住了,呆立片刻,茫然道:「系统……是为何物?」
「可以用……你们的天道来与之相比。」
我蹙眉不解,乐澄仙人竟是用尽全身力气,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我不是你们世界的人。」
「我必须完成系统指定的任务才可以回到原来的世界……」
「我得刷满天道之子的好感度,助他成功,成为他不可替代之人,才能回家……」
她脸色苍白如将死之人,眼眶周围却赤红一片。
泪水无声滴落,她眼中的痴色分毫未减。
「我以为跟你们在一起云游四方,总有一天会遇见天道之子,但是后来系统告诉我……天道之子就是青临哥哥……」
「那时你们已经结为道侣,青梅竹马,志同道合……我要如何才能成为他的不可替代之人?」
乐澄仙人朝我蹒跚而来,想握住我的衣袖。
我一个闪身,她又跌落在地。
「所以,我必须除掉你……我按照系统的指示……一步步,走到如今。」
沉默半晌,乐澄仙人双眼无神地呢喃道:「如果可以……我宁愿攻略你……」
她抬眼,盯着我,苦笑得凄惨。
「人心叵测,居然用好感度来衡量,姐姐你说奇怪不奇怪。」
我不禁开口询问:「好感度又为何物?千年之久,你已成为泽霄仙人的道侣,怕是好感度早就已达顶峰,何必在我面前惺惺作态。」
一番言论,却引得乐澄仙人疯魔般痴笑。
她从散落一地的青丝中抬眼看我。
「啊……他呀,他的好感度一直为零呀……纵使他拥我入怀,覆身于我,于床榻耳鬓厮磨,缠绵不休,那好感度还是静如死水……千年之久,分毫未动。」
「而你呢?姐姐……你我初见便是满值……你们两个真是极端……一个人人都爱,一个人人都不爱……也罢,都算得上普爱众生。」
我在惊愕中沉默良久,还是忍不住开口:「……不知你所谓的系统跟你说了什么,但……我和泽霄之间,我才是天道之子。」
蓦地,乐澄仙人怔了一下,短促而痉挛地呼了一口气。
她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系统……骗了我?」
而后,耳边响起的是撕心裂肺的哭号。
「我就是想回家!我想回家!我有什么错啊?反正你们都是假的!你们本就不存在!你们是死是活根本与我无关!」
「而我呢?我是活生生的人!我有自己的世界!我被困在这里一千年了!我恨你们!我恨你们所有人!」
乐澄仙人激动地站起身来,双臂挥舞着,整个身子如风中柳絮,摇摇晃晃,再次跌落。
她重重摔在地上,才像是惊惧着回过神来,整个人在地上挪动,朝我爬过来。
她死死抓住我的裙摆,抬眼绝望地凝视着我,疯狂又可怜。
「不不不,姐姐、不,我不恨你、不恨你,是你救了我!没有你,我早就被那群疯子生吞了……姐姐,我钦佩你,我爱慕你啊!」
「何晓梦,你的爱慕……真的不值一提。」
乐澄仙人突然抬手扯断项间的链子。
她尽力抬起手臂,朝我伸来,眼中是殷切的期盼。
「姐姐、姐姐,这上面串着的是你的肋骨,我将你残留的气息全部封印在了上面,千年之间,一直以心血养育着它。」
我已经看不懂面前的这个女子。
她既可以狠心到毫无人性,又重情到每日剖开心肉取血养骨。
世间怎会有如此矛盾又复杂的人,抑或是情感?
沉重到令人窒息。
我在深深的无奈中,渐渐俯下身去,将她拥入怀中。
她躺在我的怀里,泪流满面,绝望地哭嚎。
一双血淋淋的手无力却又固执地扶在我脸上,落下道道血痕。
「姐姐,姐姐,我原名叫何东篱,因为我妈妈喜欢一首诗……姐姐,以后有机会,我、我念给你听。」
「姐姐、我来到这个世界的那天……才从考场走出来,结果在小区门口被酒驾的人撞了……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我的高考成绩……」
「那天……妈妈还答应给我做东坡肉……她一定还在等我……」
「姐姐、我、我好想,回家……」
「姐姐……对不起……」
固执的掌心终是落下,垂在身侧。
脸上的那道血痕,已成绝笔。
她在我怀中,面如死灰。
我看着她的脸庞,不经意间又想起那年啼鸟咕咕,芳菲向暖,长伴身侧始终笑意盈盈的豆蔻少女。
我伸手扶上乐澄仙人的脸庞,将她面上凌乱的青丝拨弄到耳后。
「鼓鸣人聚,曲终人散,你之于我,恩尽意决。」
「我们……互不相欠。」
6.
我将骨链握于掌心,施法一振。
那根肋骨化成灰烬,自手中滑落。
千年之久的怨恨弥散一半。
心魔渐渐消退,悄声藏在神识中,窥探再次吞噬理性的时机。
我失神地看着掌心的脉络。
清楚仇恨一朝不报,心魔便永世纠缠于我。
但若是杀尽那日负我之人……我亦是回不到当初。
罪孽深重,不管怎么选,都是错。
我嘴角扬起一抹苦笑,刚把乐澄上仙扶到墙角,突然身后传来一阵微弱的风声。
我警惕地回头。
看清来人后,面露喜色:「师父!」
但未等我朝他奔去,师父手持拂尘,扶手一扬。
数道凛冽的狂风如利剑划破长空,向我刺来。
我躲闪不及,跌倒在地,又是几次滚动才堪堪躲过剩下的攻击。
我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师父,感觉世界摇摇欲坠。
「师父!师父你怎么了?是我啊!我是映秋啊,师父?」
师父听到我崩溃的呐喊,收起拂尘,沉默一瞬,缓缓开口:「静女……」
一个称呼,两种身份。
我倒在地上,红着眼眶,看着老头从墙角的暗处徐徐走向前来。
他的一双眼眸亮得刺眼,宛若数道金光在其间漩涡翻滚,神秘莫测。
我的师父,看着我,就像看着个死物。
「静女,如今你安神定魄,返璞归真,神识于剑中孕育千年,再加上这数十载的修心养性……你已然是世间祭剑……最好的血肉之躯。」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好似晴天霹雳当头一击,整个人倒吸一口凉气。
「师……父?」
难怪师父总说我不需要任何武器。
难怪师父认为最适合我的修行方式是见山见水。
难怪……师父一见我,就说我是天纵奇才。
原来,我的师父,从一开始就想要我的命。
我简直要发狂到失智。
我失神地望着师父,喃喃低语:「你又是要用我……去祭谁的剑?」
「你还记得……霞林西侧的那片竹林吗?」
我稍一回想,便洞察师父的心思。
竹林之中,土丘之上,剑身极薄,由玄铁而铸。
我想起来了,那把剑,就是大师兄的配剑。
我整个人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向后踉跄几步,无措地靠在石壁上。
「师父,你想用我之身……去铸大师兄的剑?」
「这就是你口中的天纵奇才?你的循循善诱,你的关怀疼爱,都是谎言?」
我绝望地低下头,无奈地控诉,又哭又笑:「大师兄是你的弟子……可我,也是你的弟子啊……」
不知从何时开始,万物,静默如谜。
我不再眼含期许地去看师父,而是暗自蓄力,等待他再度发难的时机。
若世人都不爱我,那我也要一而再、再而三、三而不竭,万千次救自己于炼狱之中。
但风声渐起,师父却蓦然叹了一口气。
他轻声唤我。
我再次抬眸看向他。
师父金光流传的双眼满是哀愁。
「从没什么大师兄……只因他身份特殊,是世间变数,我努力当上心庭峰峰主,为的就是……继续为他保守秘密。」
「论辈分……他算得上,是你们的师尊。」
师父的话宛若惊雷落地。
我怔愣地看着他,失神地蹙起眉头。
「乱世当道,诸侯纷争,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当年我贵为世子,身为纨绔,有多肆意快活……父王落败时就有多凄惨……朝堂下旨满门抄斩,即刻关押送往皇城,择日行刑……」
「但宵小之徒却自作主张直接在王府大门口就砍下我父王的脑袋!我不顾一切冲上前去,却只能被压在地上,眼睁睁看着他们把我父王的头当成蹴鞠戏弄!你师尊无意间路过,说我当时的眼神像极了他的一位故人……他救了我,并收我为徒,传我武功,授我心法。」
师父看似在为我解释,又像是自顾自地沉陷在回忆中。
「我跟着他东奔西走,四海为家数百年,才知道他一直在寻一个人……而这个人,就是他心心恋恋的那位故人……」
「景阳四年春,我们来到一座岛上,寻人无果后,正要离开……恰逢岛上最大的宗门正在招贤纳士,你师尊莫名其妙就决定不走了……而明明他的心法远在我之上,却让我去竞选第五峰峰主之位,对外称我才是他的师父……」
师父看着我,像是在看着我身后的墙壁,又像是透过那面墙壁,正凝视着过往的某个场景。
他轻声呢喃:「你师尊他法力深厚,世间没人能与之相比,而我承袭于他,自然很轻易就当上了峰主……我原以为他是终于放弃了日复一日无望地寻找……后来才发现,他决定留下来是因为他那副身躯早就重病缠身,虚弱不堪,平日里完全是凭借毅力在支撑。」
「我找了很多法子来救他……但那晚,他还是死在了我面前……」
听到这里,我仍困惑不解,忍不住打断老头,忿忿不平道:「我不懂……人死剑毁,你师父死了,他的配剑也会自毁,现在又为什么一定要让我去祭他的剑……这没有道理啊!」
师父涣散的目光逐渐集中在我身上,欲言又止,无奈地沉默良久。
他的嘴角,僵硬地扯出一抹苦笑。
「因为他的真身就是一把剑。」
「我钻研心法,终有一天能窥探命数时才发现,他的神识并不完整……但他又非常人,寻常法子根本补不全他的神识……可你不同,你的神识竟能与他互融互通!」
师父说到激动处,又开始挥动手中的拂尘。
也是,他苦守百年的秘密,苦寻百年的法子,一个被我知道了,一个又在我身上……他定是不会让我活着出去。
师父的攻击愈发猛烈,道道直指我的命门。
我法力一时半会儿还是无法恢复到当初,眼看一道攻击无法躲过。
凌厉的气息自千里之外划破长空,喑哑地叫嚣着,飞速闪至身前,帮我挡住那道致命的攻击。
一把剑浮于半空之中,剑身极薄,由玄铁而铸。
我伸手试探性地握住剑柄,整把剑竟像在回应我一般微微颤动。
师父双眼失神地盯着剑半响,嘴角露出一抹似有若无的苦笑。
他的话,我却听不懂。
「看来……他还是选择了你,还是会一次一次不惜一切救你性命……」
「断情绝爱既是警醒,也是极端,人吃五谷入了俗……怎会轻易断绝七情六欲。」
我握着手中的剑,剑鸣铮琅,喑哑如狂。
我看着失魂落魄的师父,吞咽几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试探:「师父……你看师尊本人都诈尸,亲自下场救我了……说不定他老人家也是不希望你手刃徒弟呀。」
我竟然感觉到,剑在高兴。
这一切太奇怪了,但还没等我细究,师父又是挥动拂尘。
他根本就没听我的话,还是自顾自地吼道:「不过是胆小之人的装腔作势!」
我以剑抵挡师父的发难。
冥冥中,渐渐若有所悟。
「师父,我不怪你。」
「人皆有私心,你的缘始于对大师兄……对师尊的厚爱,所以才有你力挽狂澜收我为徒这个果。」
「我会嫉妒……但没理由恨你……」
师父听闻,发难的动作却愈发狠戾。
他像是非要弄死我,又像是……要逼我做出什么事来……
一个瞬息,我闪至离师父数米远的地方,最后深深看了师父一眼。
师父竟也是若有所感,他没有第一时间阻拦我,而是遥望着我……笑了。
可我太过在乎自己的感受,没注意他浸润的眼角。
我自顾将剑刃对准双眼。
扬手一挥,血洒衣襟。
剜骨般的刺痛中,我反而看得更清楚。
「就像你教我的这般,师父。我终是见到你所言的万物。」
我感到世界万物都在眼前,抬手翻云覆手雨,可随意拨弄。
瞬息之间,凌波微步,踏步惊尘。
一个来回,便已看破结局。
剑身自心口刺破皮肉,贯穿整个胸背。
我听见,师父倒地发出的闷响,以及一声欣慰又无奈的呢喃。
「这才是……我口中的天纵奇才。」
我在茫然的怅然若失中,惊觉体内的心魔竟开始渐渐消退。
一股纯粹的真气在丹田内汇集,沿着经络游走全身,吞噬着体内积郁的魔气。
那……不是属于我的法力。
我惊慌失措地丢下剑,跪在师父身前,摸索着将他抱在怀里,泣不成声。
「师父……你个死老头,你又骗我!你又骗我!」
我感觉到一只干枯如柴的手抚上我的脸颊,为我拭去泪水。
师父熟悉的嗓音在耳际响起,带着宿命感的沧桑。
「他是我的师父……可我也是你的师父,手心手背都是肉……映秋,我终究还是……于心不忍啊……」
「你心魔难除,便永世不得安生……刚好我这老头没什么本领,却苦练心法数百年,毕生修为还是能帮你一把……我若不逼你一把,你又怎会在心魔的驱使下来吞噬我的法力呢……哈哈,心魔贪婪,被我这么一搅和,自讨苦吃喽……我厉害吧?」
我伸手扶上师父的侧脸,感觉到手心也是湿润一片。
我更是哭得说不出话。
在漆黑一片的世界里,我听到师父温声细语。
「你呀,不是静女……你是我心庭峰第三十六届峰主的亲传小徒弟映秋……女娃啊……人生苦短……这一世要活得自在啊……」
「师父……你不该这样的,你既然能洞察未来,就不能看到其他可能吗?何至于此……」
师父却是轻笑道:「为缘而来,为命而去……映秋啊,心庭二字,莫忘。」
绵长的呼吸戛然而止,我搂着怀中的人再也无法忍受地号啕大哭。
前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随着一声熟悉的怒吼,长鞭刺破空气,发出滔天的骇声,向我袭来。
「映秋!你究竟做了什么啊!」
我沉浸在悲痛中,固执地不愿放开师父。
但剑身叮咛,须臾之间,长风拂面。
一双强劲有力的臂膀将我揽入怀中。
有人在耳旁轻声低喃,像手捧失而复得的珍宝,小心翼翼:「姝忆……」
这是我从未听过的声音。
我并不认识此刻正抱着我的男子。
但师兄师姐却惊呼:「大师兄?」
师兄更是激动地叫喊:「你怎么变成了自己的配剑啊?」
他竟然就是传闻中下山为爱发电的大师兄。
谁也想不到,失踪百年的人,竟是一步也没离开过。
师父一天到晚老神在在……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
男子清朗的嗓音再度响起,却是道:「都别打了……一切的始作俑者另有其人。」
「逼迫你们师父一步一步走进死局的人,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说实在的,这声音太过年轻。
与师父苍老的嗓音相比,我实在无法将声音的主人看作是师尊。
所以,我心里还是暂且将他视为大师兄。
师姐充满试探的声音响起:「你说的是?」
大师兄缓缓开口,寥寥数字,掷地有声。
「天道。」
7.
「你在说些什么?天道人事,轮回不止,你竟想去与天命抗衡?」
我也呆住了,大师兄果然与众不同,一出场就语不惊人死不休。
但他面不改色,不紧不慢道:「确实是天道人事……我们都被改了命数。」
「一切的一切都去问问我们的天道吧。」
三师兄困惑不解:「可我们……要怎么找到天道?说实话,我都不知道天道是个什么玩意儿……它不就是个子虚乌有的传说吗?」
三师兄话音刚落,未等众人面面相觑,周围的气息陡然突变。
空气开始扭曲,风谲云诡,暗藏杀机。
狂风大作,不知从何处奔涌而来。
但那不是寻常的风,我竟是恢复了视力。
目光所及是悬于半空,凭空出现的一道裂缝。
一道雄浑的声音从裂缝中传来。
玉石之声,声如洪钟。
「过来吧。」
我下意识想看向大师兄,这才发现自己已经稳稳立在地上,手握长剑。
我只好看向二师姐和三师兄。
我们对视片刻,师姐走向前来,打算第一个进入裂缝。
结果还没等师姐靠近,猛烈的风从裂缝中刮来,将她掀翻数米远。
那道雄浑的声音再度响起:「只有天道之子才能见我。」
师姐朝我点点头,沉声道:「去吧,我们在这里守着。」
我便手握长剑立于裂缝前。
这时,我才明白大师兄又化回真身的原因。
我挥动着手中的长剑,扬声大喊:「这把剑是我的武器,我可以带进来吧?」
声音沉吟片刻,道:「也是位故人,进来吧。」
我握紧手中的剑柄,感受着剑身的微微颤动,鼓起勇气,飞身进入裂缝之中。
这是个没有边界的空间,天地相连,通体纯白。
我随着雄浑的声音引导,前进数十步,视线豁然开朗。
一高台静立于前方,声音亦是自那传来。
我谨慎地走近一看,发现高台之上,浮于空中的竟是一颗心脏。
我喉头发紧,感觉眼前的景象怪异又震撼:「你就是天道?」
心脏泛着赤红的光辉,时不时抽动一下,那道嗓音从中传来:「天命有定端,你所寻之物,是我。」
天命有定端,守分绝所欲。
我突然想起乐澄仙人口中的系统。
我看着心脏,开口问道:「乐澄口中的系统与你有关?」
「是的。」
「我们每个人的爱而无望,求而不得,皆出于你之手?」
「是的,甚至这千年之间反复频发的乱世天灾也是我的手笔。」
我的双眼被愤怒染得绯红,我不解地皱着眉头,问:「为什么?你做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那声音沉默半晌,幽幽开口,却是波澜不惊,若无其事。
「因为我很好奇。」
我的愤怒变得茫然懵圈,似滚烫的木炭,欲燃将燃,却不知要烧些什么。
我轻声开口:「你在说些什么啊?千年之久,天下苍生流于苦痛,死于非命……竟只因你区区好奇二字?」
那声音却安闲自在,徐徐道:「天道轮回,日月运行,自从我看破你们的命数后,每日看着与预知一模一样的场景在眼前呈现……就觉得,相当无趣……」
「所以我很好奇……如果你们的命轨中出现一个变数,大到这个世界,小到你们自身,会不会变得有趣起来。」
我蹙眉呵斥:「可是人各有命,你生为天道,就更不该随意破坏命运走向。」
那声音却讥诮地轻蔑一笑:「我是你们的神,你们为何不该取悦我?」
「眇眇之身,蝼蚁之命,为你们的神明取乐,博我一笑,有何不可?」
我握紧了手中的剑柄:「一派胡言!你信口雌黄,哄骗他人误入歧途,草菅人命,祸害世间,你枉为天道!」
对于我的斥责,那声音却是笑了起来:「你是在说乐澄仙人害你一事……还是你师父逆天改命救你一事?」
但是未等我回应,它又自顾自地说道:「乐澄……何晓梦啊,我把她带到这个世界,告诉她只要刷满天道之子的好感度,并助其得道成仙,她便可回家。」
「哈哈……但是我把错误的任务对象塞给她,她就跟无头苍蝇一样在这个世界困了千年……当初真的给我提供了很多乐子呢。」
我深呼一口气,不禁出声:「你果然就是系统。」
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那道声音笑得更狂妄:「那个傻姑娘非常爱慕你,有阵子竟想着放弃攻略任务,留在这个世界而不去害你,啧啧啧……我稍微施加点法术,让她在梦中与她母亲相见,她就左右为难……哈哈哈哈,真的有趣。」
「还有你那天作之合的道侣,竟想违背天命,我几次控制他的神识……他竟都心生反抗,最后也不过尔尔,无趣、真无趣。」
我紧闭双眼,脑海浮现出几幅前世三人相处的画面。
豆蔻少女笑意盈盈,俏皮灵动。
温文尔雅的男子立于身侧,一双琉璃眼似碧空如洗。
理智在崩溃的边缘徘徊,那声音却再度开口。
「哦,对了!你要看你前世死后,他俩在我操控下结为伴侣行巫山云雨之事的那晚吗?两个人都在哭呢……哈哈哈哈,那个画面我看几次笑几次……」
我再也忍不住,一个剑气挥洒过去。
高台刹那之间,闪至数十米外。
那颗心脏,完好无损。
「还有你的师父……我本来让他看见你是救他师父的最佳祭品。他倒好,从一开始便谋划着为你逆天改命。」
「不过天命难违,他为一把剑,落得如此下场,真的可笑可悲又可怜。」
「说起这把剑,才是最让我感到惊喜……世间竟还有可不受我的意愿影响之物……它,抑或是他……」
在心脏、天道又或者系统说话的间隙,我一直朝它发起猛烈的攻击。
终于,我在某个时刻打破了它的结界。
它不能再任意闪躲我的攻击。
我一个飞身将心脏踩在脚下,用剑尖对准它,愤怒地开口:「为何只知躲闪,却不与我一战?」
我以为它是在拖延时间,却不承想它在我脚下艰难开口:「人们历来逆来顺受,信奉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听天命,行人事,从没一人想过反抗。」
「我的能力尽数用在了拨弄人心,挑逗人性之上,数亿万年……早就没了自保能力。」
它还想再说什么,我却手起刀落,不愿再听它絮絮叨叨说废话。
世界变得安静了。
好像有什么改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让人看不透,却心生舒朗。
通体雪白的世界逐渐变成另一个世界。
天际漆黑一片,脚下湖面平静,泛着莹莹蓝光。
「姝忆。」
清朗的嗓音自身后传来。
我惊愕地猝然转身,望过去。
一人静静站在身前,眉语目笑,温柔缠绵。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陌生又熟悉。
身量八尺,剑眉星目,整个人散发着狂野又清爽的气息。
师姐师兄说,他是大师兄。
师父说,他是师尊。
而天道却又说,他是我的一位故人。
我困惑地眯起双眼,竟是鼻头一酸,感到莫名的孤寂和悲伤。
我不禁开口:「你到底,是谁啊?」
那人眼中流露出浓浓的爱慕之情。
他嘴角噙笑,道:「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无道,以身殉道……你还记得吗?你曾对我说过这句话。」
这句话不用想,定是我前世意气风发,以天下苍生为己任时所言。
可,到底是什么时候呢?
我冥思苦想,也只想起前世出游历练时师父给我的那把长剑。
我曾对着长剑起誓。
但后来因为泽霄仙人的武器坏了,而我不常用剑……
还没等我完全琢磨清楚,那男子体贴地出口为我解惑。
「我本该,是你的配剑。」
「其实这也没什么,只要能护你平安,被何人所用也无伤大雅,只是没想到涿陵之乱,天道妄为……我为救你,自毁剑身……而你却被夺去神识,缚在剑中。」
「我的一缕神识侥幸脱困,才得以进入轮回重生……可因我神识不完整,虽化成人形,却还是脱离不了真身,竟退回到混沌之初,还未开化的模样。」
原来,喑哑的剑鸣声不是不祥的预兆。
那不仅是我前世的神识在悲鸣。
那也是他残留在剑内的执念,从混沌之初穿越千年,呼唤着我,指引着我,找到真相。
原来,纵使天道妄为,操控万物,亦是有人,从一开始,就坚定地站在我的身边。
我不禁轻声开口:「行舟?」
那是我还未将剑送给泽霄仙人时,为剑取的名字。
虽然只叫过数月,但男子听到时,却是忽地眼前一亮,笑得更加喜悦。
行舟按捺不住几步向前拥我入怀,又低下头像是在确认什么一般,认真地看着我的眼:「我一直在等你的转世,真好……我还是赶上了。」
我在行舟英气逼人的面庞和柔情似水的眼眸中,渐渐羞红了脸。
我在羞怯和尴尬的复杂情愫中扭捏许久,还是不知该如何回应。
行舟这时才惊觉自己的行为有多么唐突。
他猛地放开我,静默一瞬,却又再次牵起我的手:「还是……先出去吧。」
我看着他也害羞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好。」
我任由行舟牵着我,在虚无中温吞信步。
朗月清风的男人一直不紧不慢地讲着他化作人形后遇见的世间趣事,对千年之间的孤寂悲痛却避而不言。
寥寥几句,轻描淡写,哄我开心,却是他的千年。
我装作若无其事,却心生感激,一路言笑晏晏。
但是从幻想中走出的刹那,行舟却放开了我的手,停留在了原地。
我困惑地朝他看去,示意他跟我一同出去。
行舟却安静地凝望着我,缓缓摇头。
他的眼眸,甜蜜而又伤感。
「姝忆……那日为救你,我用尽毕生修为,千年来苟延残喘,如今承受斩杀天道的反噬,真身已毁,我亦是气数将尽……我出不去了。」
我瞪大了眼睛,茫然又不知所措:「斩杀天道是我二人作为,甚至我才是出手的那人……为何反噬没有降临在我身上,这不合理!」
行舟却是专注地凝视着我,缓缓笑了。
像一粒碎石落进一汪春池,惊起层层令人魂牵梦绕的涟漪。
他说:「因为我舍不得。」
我惊诧地盯着他,不敢相信我们才相逢三刻不到,竟将要永别。
泪水再次从眼眶滴落,我难受到无法呼吸:「不、不可以这样……一定还有办法的……」
行舟却还是面露庆幸的喜色,向前轻轻拥住我。
他在我耳畔低喃:「若还是有下次,就别把我转手送给他人了,好不好?」
结果未等我回话,行舟后退半步,抬手轻轻将我一推。
强大的吸力从后背传来。
我眼睁睁看着,他消失在我面前。
在师兄师姐的惊呼声中,我跌落在地。
垂眸,掌心握着的,已然是柄断剑。
那铮琅之音,此后,再未响起。
8.
等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其他人才姗姗来迟。
他们看见乐澄仙人和我师父的尸体后,皆是各自手握武器,面露惊骇地提防着我。
看着他们的样子,师姐闪至身前,沉声道:「都停手!魔气已散,恶灵已经再度被封印。」
全场一片哗然。
半晌,人群中一老者问道:「这……都是怎么一回事啊?」
师姐回道:「我师妹刚修仙不久,道行不够,中了恶灵的幻术,被魔气吞噬内心……心庭峰主和乐澄仙人为封印恶灵,消除师妹体内的魔气,奋不顾身,万死不辞。」
「如今,我家师妹已恢复神智,并不是你们口中的恶灵。」
这时,人群中一中年男子又几步上前,走到人群外,问:「我们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哄骗我们,以保你师妹性命。」
人群再次沸腾,纷纷附和。
师姐目光如炬,坚定地挡在我身前。
许久,她侧身,露出后方被三师兄抱在怀里的我,对着众人道:「你们可以检查她的神识。」
那中年男子闻声,却不立刻上前。
他与先前说话的那位老者对视几眼,得到老者的首肯后,才手执长剑,向我走来。
在师姐和师兄的注视下,他伸手覆在我的双眼处,闭眼摸索。
众人屏息以待。
半晌,中年男人睁开眼,沉默地与我对视片刻,然后起身,看向众人。
他说:「气韵纯厚不杂,心魔已除……不足为患。」
众人如释重负,长舒一口气,纷纷收起武器,竟是庆幸般地同旁人握手相拥。
也是,天灾肆虐,世态炎凉。
那个世情薄,人情恶的时代只要经历过一次,就不想再遭受第二次。
没有人,不喜欢河清海晏,四海波静。
没有人,不希望朝辞暮,尔向晚,天下长安。
我的眼眶逐渐湿润,泪水溢满,自眼角滴落。
意识晃晃悠悠,陷入混沌之中。
醒过来时,我已经回到了心庭峰。
师兄告诉我,自那日之后,我已浑浑噩噩昏睡了十三天。
其间,望苍派的人来过多次,聚在宗门口吵着闹着要我以死谢罪。
那日来思岛下,泽霄仙人被我刺中命门,九死一生才堪堪救回一条性命。
但他也陷入昏迷之中,直到五天前,才醒过来。
而又是从他醒后,望苍派的人,便再也没来闹过。
我在心庭峰静养,慢慢调理身体,整日在霞林转悠。
除了三师兄每日给我送药汤外,竟是没见过师姐一面。
我心中自是明白,这代表了什么。
只是大家都心领神会,闭口不言,顺着事态通向早在前方翘首以望的结局。
数月后,我已经全然恢复。
而这日,我正在柴房煮米粥时,师姐出现在门口。
在师兄苍凉的目光中,师姐看着我。
她让我滚出心庭峰。
鸦默鹊静,只剩灶台上大锅中的米粥咕噜咕噜的冒泡声。
我盯着灶膛中熊熊燃烧的橙色火焰,冷静开口:「师姐……最后一次,可愿与我再共饮一碗米粥?」
师姐沉默半晌,终是回道:「不了。修仙之人,本就应当远离五谷轮回,还是辟谷得好。」
在师兄和师姐的无声注视下,我安静地喝完了三碗米粥。
剩下的粥盛在锅里,我盖上盖子。
回头却对门边的两人轻笑:「太多了,吃不完,反正你们用不上柴房……就让它先在这里放着吧……」
我回到寝房,收拾行头。
其实,我的东西非常少,而我要带的,也只是柄断剑。
我孤身一人在前头走着。
师姐和师兄安静地跟在身后,始终保持着离我三米远的距离。
三人无声走到宗门口。
我停住了脚步,却忍住了,没有回头。
身后的脚步声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静默中僵持片刻,我抬起脚步向阶梯走去。
忽然之间,师姐唤了我一声。
我猝然回眸。
师姐却是皱起眉头,紧闭双眼,仿佛是不想再看我一眼。
她狠声道:「映秋!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下次相见,你不再是我师妹,我定取你性命!」
我望着她,心里难受到发紧。
师姐人美心善,但有个特点,极其护短。
曾经,我被她规划在极其护短的范围内。
如今,同门决裂,血海深仇。
可紧接着,下一秒,我看见师姐又张开双眼,直直看向我,眼角泛红。
和风不洽,青丝拂面。
师姐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惆怅又无奈。
她双唇微启,嗫嚅半晌,轻声道:「所以,小师妹,此生,愿我们不复相见。」
说罢,她便一个转身,决绝而去。
身前,三师兄安静地与我对望片刻,不忍地缓缓开口:「小师妹,山高水长,一路好走……保重!」
走到宗门脚下,又来到了熟悉的石板路。
当初,就是在这里,我背着柴火走过,突然旁侧的草丛里蹿出个老头,疯疯癫癫缠着我,要收我为徒。
不知不觉间,五年已过。
目光所及之处,已是物是人非。
我不知道自己该去往何方,只能凭借直觉向前走。
刚走出几步路,前方树下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
我呆愣一瞬,然后走向前去。
「泽霄,好久不见。」
泽霄仙人一袭白衣站在树下,静静看着我片刻,缓缓开口,道:「姝忆……你曾经唤我青临,如今竟生疏至此了吗?」
先前的惊讶已经消退,我的内心,再也泛不起一丝涟漪。
我淡淡笑道:「前世已过,我更希望你,唤我映秋。」
泽霄仙人不舍地看着我,眼中满是忧愁。
但我仍是不紧不慢道:「前世我不知你的难处,怪罪于你,恨了你千年之久,如今我们早已两不相欠……泽霄仙人,我们、就此别过。」
说罢,我便打算从他身旁走过。
但泽霄仙人突然伸出手,紧紧抓着我的胳膊,将我扯至他的身前。
他面露哀求,双眼泛红,小心翼翼地开口:「我们……真的不能回到从前了吗?」
我沉默地回望他,答案昭然若揭。
泽霄仙人却始终不依不饶。
他抓着我胳膊的掌心愈发用力:「你都已经知道了那些事情并不是出于我本愿……千年之久,我亦是行尸走肉般浑浑噩噩苟活到如今。」
「现在我神识里的那道声音终于消失了,我也再次遇见了你……为什么?为什么我们不可以重新来过?」
泽霄仙人的执念太深,我不得不跟他把话挑明。
在他急促的呼吸声中,我平静地问道:「你想与我……破镜重圆?」
泽霄仙人眼里闪过希望的光芒,他慌不迭地点着头,激动地嗫嚅着双唇。
我却在下一秒,轻声说道:「晚了,傅青临。劳燕分飞,覆水难收,此前种种皆已落幕……你我之间,止步于此吧。」
我不欲再与泽霄仙人纠缠。
趁着他失魂落魄,我挣脱他的桎梏,飞身离去。
三日后,我在一间客栈入住。
客栈装潢简陋,但是每晚都会举办杂耍活动,非常热闹。
入住后的当晚,等我在楼下看完节目,回到房间后,却发现泽霄仙人坐在窗台上,目光诡异地看着我。
他的手中,拿着一柄断剑。
「来自一把冰冷的剑的爱慕,确实会让人头疼,是吧?」
我顿时愤怒异常,不禁走近几步,沉声道:「还给我!」
泽霄仙人对我的怒吼却是充耳不闻,他嘴角扬起一抹自嘲般似有若无的笑,执拗地看着我,沉默不语。
我伸手去抢,他却一个瞬息移到桌边。
「姝忆,我与他,为何不选择我?」
我皱着眉头看着他,却心生困惑:「你怎么知道他的存在?」
那日被我刺伤,再加上泽霄仙人自己急火攻心昏死过去,他本该对后面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泽霄仙人嘴角扬起了一抹苦笑:「我先前只是好奇你为何多日来一直守着把剑……不是对它说话,就是失神地盯着它……直到我摸到剑身的瞬间,就心下了然……好歹也是互通心性数百年,我怎会认不出他,又怎会不知……他那点心思?」
「涿陵之乱,那把剑明明没受任何外击,却莫名其妙断裂时,我就心生疑惑……原来……他是自毁剑身,跑去救你性命……」
我嗤笑一声,嘲讽般地说:「是啊,如果不是他,我现在尸骨无存呢,身前死得惨,身后还得做你的剑魂,替你卖命。」
泽霄仙人听闻,身形一晃,面色愈发惨白:「你……是喜欢上他了吗?」
「我不知道。」
泽霄仙人瞬间抬起头,可我接着说道:「我们相处的时间太短暂了,我说不清楚……我感激他,钦佩他,甚至对他感到很好奇……他在我身边我就会感到很安心,一想到他,我就会心生雀跃,可转念一想,见不到他又很难过……我想抱抱他,想同他多说几句话……我不清楚这些感情算不算得上喜欢……」
一滴泪滑落脸庞,泽霄仙人低声呢喃:「我们之间……真的没可能了,对吗?」
我试着冷静下来,深呼吸几口气后,还是忍不住狠声道:「傅青临,我本不想我们之间闹得太过难看……但是!你如此纠缠,那好,你听好了。」
「且不说你我之间如今还隔着一个晓梦,只论前世,纵使你们都被蛊惑神智,被迫行害我之事,但他从一开始就在坚决反抗,甚至不惜为我自毁剑身,只为予我一次重生的机会。」
「不管你想不想,我确实是被你所害,你不是递刀之人,但你是别人用来刺向我的那把刀,我心里膈应,我走不过去这个坎。」
「我们之间没可能了,你明白吗?」
我一口气说完一大堆话,以为泽霄仙人会恼羞成怒,拂袖离去。
然后与我,心照不宣地不复相见。
未承想,在听闻我一番言论后,泽霄仙人竟是乖顺地低垂着头,失神地看着某处。
半晌,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忧愁,无奈地轻声笑道:「我知道了。」
还没等我夸他一句孺子可教。
下一秒,泽霄仙人竟是举起断剑对准了自己的胸口。
我来不及阻止,只听一声闷响。
那柄断剑稳稳地扎在他的心口。
血液自胸口处的衣衫蔓延,染红一片。
我惊愕地飞奔到泽霄仙人身前,不知所措:「傅青临?你到底……想干嘛啊?」
泽霄仙人面色苍白,却开心地笑了:「姚姝忆……我还欠你一命,既然要与往事做个了结,那我也该先还你一命……」
鲜血从泽霄仙人嘴角滴落,他蹙眉轻哼一声,抬手撑在桌上。
我不禁上前将他扶住。
泽霄仙人却一把握住我的手。
他说:「我以今世的毕生修为还你剑魂的命,三界之外,五行之中,他还有一线生机。」
泽霄仙人已没力气再支撑他自己的身体。
他无力地靠在我身上,我一时没站稳,我俩跌落在地上。
我连忙爬起身来,将他抱在怀里。
「我不需要你还什么命!我的剑魂我自己想方法去救!你傻吗?你安心去做你的仙界翘楚就够了!」
泽霄仙人却莞尔一笑,幽幽开口:「神仙啊……我也是早就做够了……转世也好,下辈子,当个寻常人家的儿子,不再想着天下苍生,专心守着我的心上人……远离是非,平淡过完一辈子也不错。」
泽霄仙人抬手勾住我落至他眼前的一抹青丝,缠绕在指尖,闷声咳嗽几声后,又缓缓开口:「要是以后你在一户农家遇见我……再送我一支竹蜻蜓吧。我以前觉得幼稚,不符合身份,就骗你说不喜欢……」
「姝忆,记住了,要与那时一模一样的款式……蓝眼睛的那种……」
泪水自脸庞滑落,怀里的人,话音未落,便笑着,断了气。
赤红一片的胸前,那柄断剑发出暗淡光辉,随后慢慢消失。
9.
行舟的真身消失了,他的神识却再次进入轮回之中。
他会出现,不知何时,不知何地,但终会回到我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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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人 2023-05-02 16:11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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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狸道长发化年小花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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