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叔为了钱捂死了爷爷。
请来的道士说爷爷是含恨而死,糯米封鼻,黑布遮眼,麻绳捆脚。
道士嘱咐我们一定要做足七七四十九天法事,并写下三条忌讳。
但这三条忌讳第一天就被堂哥全部打破。
1
爷爷死后第二天,二叔请回来一个道士。
道士一看就是野道士,衣服又脏又破。
道士在看过爷爷的尸体后脸色很凝重,他说爷爷是含恨而死,要是处理不好要出大事。
二叔闻言撇撇嘴,显然并不相信道士的话。
道士用糯米封住爷爷鼻子,用黑布蒙上爷爷眼睛,最后掌心相对捆住爷爷的双脚。
他抽着二叔给的劣质香烟,在灵堂稍作布置,最后一边在纸上写,一边嘱咐二叔要给爷爷做足七七四十九天法事,少一天都不行。
「你要是不知道找谁,我倒也可以代劳。」道士眼睛细长,看上去不像个好人。
二叔假笑两声,「这里就不劳烦您了,您还是去别地儿做生意吧。」
道士定定看了二叔一眼,突然哈哈一笑,「那行,也祝老板你升官发财啊!」
「一定,一定!」二叔给了道士五块钱,送他离开。
没人在意道士写下的那张纸,它就静静地躺在桌上。
我凑上前去看,只见上头从右到左写着:
【顯考陸公諱名阿九府君慟於己酉年三月廿一戌時壽終正寢,享年五十四歲,停柩中堂……】
这竟然是张讣告。
「寿终正寝」这四个字真是无比讽刺。
我跳过中间一些冠冕堂皇的话看到关键内容──三条忌讳。
【一忌屍身見天光】
【二忌生肖牛羊者】
【三忌香斷燭滅,燈芯燃盡】
我想了想,小心打开一条门缝走出去,正看见堂哥坐在院子里吃果子,就把那张纸递了过去。
他先是好奇接过,随意瞟了两眼后揉成团扔到了地上,「无聊,都什么年代了还搞封建迷信这套!农村人就是没见识!」
「我就是属牛的,我偏要进!」说着堂哥轻蔑地看了我一眼,大步走进灵堂,我紧跟在他身后。
他把香炉里的香拔出来扔到地上踩断,吹灭蜡烛,然后又一脚踢在木板床下装着灯油的破口瓷碗上。
瓷碗被踢出老远,猪油撒在地上,里头灯芯上的火焰眨了两眨,最后灭了,只剩一缕小小的黑烟升起。
屋子里只剩门口泄露进来的一丝光亮。
「破地方,连个灯都没有!」堂哥说着走到窗边,将道士特意用来遮挡天光的被子一把扯下。
顿时,刺眼的阳光照进屋子里,照到爷爷身上。
「哼,我倒要看看能发生什么事?」堂哥做完一切,挑衅地看着我,将手里的果核砸到我脸上。
三条忌讳,他一条不落地全犯了。
我看到爷爷露出寿衣的指节像是轻轻弹动了一下。
二叔回来后看见灵堂里的一片狼藉也没多大反应,只是无奈地让儿子先回房间去玩儿,然后指挥我把东西恢复原样。
二叔没有按照野道士的那番话去做,仅做了一天法事,停灵三天后就打算把爷爷下葬。
奇怪的是,他给爷爷准备了一副上好的棺材,木板厚实,颜色光亮无比。
这个疑问在爷爷出殡那天得到了解答。
2
守灵的活儿二叔婶婶和堂哥不会做,自然落到了我身上。
我不眠不休地熬了三天,身体已经到了极限,所以醒来的那一刻只以为是自己没撑住睡了过去。
但在我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之后,我立刻反应过来一切都是二叔的阴谋。
我嘴里被塞了布团,手脚也被困住。
旁边就是我的爷爷。
隔着棺材,我还能听到二叔焦急的声音。
「这小子也不知道跑哪去了,这么重要的日子不见了!」
另一道声音催促道:「时辰到了,不能耽误,快走吧!」
随即,我感受到身下的棺材被抬起。
我试图挣扎,但压在我身上的被子太厚太沉,二叔还把我跟爷爷绑在了一起,发出的动静完全被外头的丧乐掩盖。
过了好一会儿,棺材停了下来,丧乐声也没了。
我抓紧这个机会再次努力。
这回好像有点儿作用,我听到外头似乎有些骚乱声。
就在我以为自己能得救的时候,二叔的声音再次响起。
「大家都别慌,肯定是因为细伢子没来,老人家生气了,等下葬后我找到细伢子让他来赔罪!」
我挣扎得更加厉害。
棺材前行一段距离后被放下,但没有被打开,棺材边沿一阵敲打声。
见过村里其他人下葬,我知道这是要用铁钉封棺了。
我心里绝望无比,难道我就要被困在这个棺材里等死了吗?
七枚铁钉落下,泥土落到棺盖上,彻底断绝了我的希望。
周围一片寂静,我反而冷静下来。
天气炎热,爷爷的身上已经散发出难闻的尸臭味,棺材里更是闷热无比。
我并不觉得恶心,也不觉得害怕。
因为这是从小抚养我长大,一把年纪还做工赚钱供我读书的爷爷。
大概过了很久很久,呼吸渐渐艰难起来,我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外头突然有了动静。
又是过了许久,棺盖被推开,一阵新鲜空气涌进来。
四周一片漆黑,白惨惨的月光照在来人身后,只听他长叹一声:「果然在这里。」
紧接着就是一声惊呼——
「糟了,已成半僵!还是毛僵!」
那人从怀里掏出个东西贴在我爷爷身上,也正是他俯身的那一瞬间我认出这人就是白天二叔请来的那个野道士。
3
野道士把厚重的被子掀开,单手拎起我跟爷爷。
他不仅力气大,跑得也很快,风在我耳边呼啸,眨眼间就到了一个十分熟悉院子门口。
野道士纵身一跃,脚尖在墙上一点,轻轻松松翻过了围墙。
四周漆黑一片,但野道士却好像能夜间视物一样行走自如。
他先是打开灵堂大门,把我跟爷爷丢进去,在爷爷额头上贴上一张符纸之后,又离开了。
不一会儿,野道士提溜着我二叔的后衣领子把他带了过来。
「你干什么?你要干什么!」二叔挥舞着四肢,慌张又愤怒。
他那点力气在野道士面前根本不够看,眼见挣扎无用,二叔嘴里一边不干不净地骂着,一边开始威胁。
直到他看见躺在地上的我跟爷爷,才像是被掐住了喉咙一样,接下来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口。
野道士把二叔扔到了爷爷旁边。
二叔惊叫一声,手脚并用地远离。
野道士点亮了蜡烛,一点橘黄色的光照亮了他的脸以及他身前一小片地方。
「你老子已经化成半僵,你跟他血缘最近,等他完全化僵,第一个要找的就是你!」
二叔抖得跟筛子一样,「那怎么办!道长,您要救救我啊!」
「先去拿把剪刀来,把你侄子身上的绳子剪了。」
「这……」
「道长,要不还是先绑着吧,万一那东西暴起伤人怎么办?」
野道士没说话,只拿一双吊梢三角眼看着二叔。
二叔被看得发毛,最后还是乖乖照做了。
绳子解开,我朝爷爷看去。
他此时脸上长出了一层密密的绿色绒毛,眼睛上绑着的黑布还在,塞在鼻子里的糯米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光了,下方的嘴里伸出两颗大概一截指肚长短的尖牙,闪着瘆人的寒光。
「老爷子是怎么死的,死后你们又做了什么,犯了哪几条禁忌,都给我老实说出来,否则神仙难救。」野道士又从怀里掏出一道符贴在爷爷身上。
这时候二叔也不敢隐瞒,老老实实把自己为了钱用枕头捂死爷爷的事情说了,连带着他儿子做的那些混账事也没落下。
野道士听完并不惊讶,只跟二叔提了一个要求——要三碗血,用爷爷平时吃饭的粗瓷碗装,且必须一碗是二叔的血,一碗是堂哥的血,还有一碗黑狗血。
「这,这怎么还要血呢,这么多的血,那人不得亏了身子啊?」二叔明显不情愿。
「血债血偿,你跟你儿子做出这种缺德事,流一碗血都是便宜的。现在只有你们的血能化解老爷子的怨气,怨气一消,煞气自然也就没了,这尸体就不会再继续僵化。」道士斜眼看向二叔。
「道长您看……要不直接烧了吧?」二叔建议道。
我猛然看向二叔,不敢相信他居然会说出这种话。
土葬是村子里的习俗,这种方法最体面,寓意着来生富贵平安。
与之相对的,村子里只有十恶不赦的坏人才会在死后火葬,这样死者就会下十八层地狱,再也没有投胎的可能。
「哼,尸体能烧掉,怨气却只会越烧越旺。你敢烧掉老爷子的尸体,那你下半辈子霉运缠身,最后只会落得个事业不成,妻离子散,横死街头的下场。」野道士几句话轻飘飘的,把二叔吓得脸更白了。
「不烧,不烧,绝对不烧!」二叔连连摆手,「我这就去叫我儿子放血!」
二叔转头看向我,吩咐道:「细伢子,你去镇上买条黑狗回来!」
说着往我手里塞了五块钱。
「手怎么这么冷。」二叔嘟哝了一句,又朝野道士讨好一笑,这才匆匆离开。
纯正的黑狗难寻,镇上离村子很远,山路又难走,去镇上买黑狗是一件实打实的苦差事。
二叔吩咐我做事已经成了习惯,完全忘记了他企图把我封进棺材里活埋的事情。
我握紧那五块钱,看了眼爷爷已经变得狰狞可怕的尸体,最后还是决定听话。
刚踏出门,就听身后的野道士幽幽道:「娃儿,要黑狗,一丝杂毛都不能有,听明白了吗?」
我停住脚步,回头看了野道士一眼,沉默点头,表示自己听明白了。
4
三碗血摆在案桌上,腥气一碗比一碗重。
野道士将爷爷的寿衣脱去,只见爷爷身上也长满了绿毛。
二婶转过头,露出嫌恶的神色,倒是堂哥显得十分兴奋好奇,伸长了脖子去看。
野道士用毛笔蘸着碗里的血在爷爷身上画咒,从上到下,从左到右。
那字龙飞凤舞,非常神奇地贴在爷爷身上,仿佛他身上不是绿毛,而是一张平滑的纸。
渐渐地,我注意到野道士每写一个字就要蘸一次血,碗里的血在飞快减少。
看到这奇异的一幕,二叔苍白的脸上神情轻松了很多。
很快三碗血用光了,爷爷的背部、胸膛、脸上已经都写满了暗红色的咒语。
野道士擦了把汗,把毛笔放到一边,叮嘱道:「等九个小时,这段时间里任何人都不能碰他。」
「好好好!」二叔连声应着,把所有人赶出堂屋,一把大铜锁锁住了房门。
二叔这次大方了很多,数出两张票子塞到野道士怀里,还说等事情结束会再给他三张。
野道士把钱收好,看上去十分满意二叔的上道。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串用红绳系着的铜钱递给二叔,「此物驱邪避煞,就当是我送你的。」
「多谢道长,多谢道长!」二叔千恩万谢地接过,转头就被二婶抢走塞进了堂哥怀里。
二叔脸色僵了一下,但堂哥到底是他的亲儿子,也就没有说什么。
堂哥摆弄着那串铜钱,去看上面的字。
「宣……通……和……宝……」
「这钱是真的还是假的啊?肯定是假的,要真的那就是古董,值不少钱呢!」堂哥撇撇嘴,相当不屑。
宣和通宝念成宣通和宝,竟然没人觉得奇怪。
二婶轻拍了堂哥后背一下,「你这孩子,瞎说什么呢!快收好!」
堂哥翻了个白眼,甩着铜钱串回房间了。
「孩子年纪小不懂事。」
二婶朝野道士讪讪一笑,随意又打听道:「道长,那铜钱……」看来二婶也想知道铜钱的真假。
「那铜钱是施了法术在上头的,灵得很,灵得很呐!」野道士没有正面回答。
二婶明白了他的意思,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淡了。
「道长送咱们的东西,你还嫌好嫌坏!」二叔皱眉瞪了二婶一眼。
二婶不以为意地撇嘴。
「道长,要不你今晚就在这儿住下?万一出了什么事儿您也好……是吧?」二叔试探着说道。
野道士扫了眼屋子,「怕是住不下吧?」
「道长您放心,住得下,住得下!」二叔赶紧说道。
家里原本有三间房间,一间爷爷住,一间我住,还有一间二叔住。
二叔回来以后,我的房间被堂哥占了,前几天守灵不能睡,我也没在意。
现在多了个道长,堂哥只好搬去跟二叔二婶睡,道长住我那间房。
而我,被安排住爷爷那间房。
睡的,自然就是爷爷死时躺的那张床。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熬到了半夜,摸黑起床,走到橱柜前一阵摸索,终于找到了藏在橱柜底部的机关。
「咔嗒」一声在寂静的夜晚十分清晰。
我在弹出来的抽屉里摸到了一块触手阴凉的玉石,把它塞进口袋后将抽屉推进去,重新躺回了床上。
二叔在爷爷死后翻遍了整间屋子,把爷爷给我存的学费找了出来。
有些老物件二叔不懂,但他一个都没放过,通通拿走放到了自己房间。
他永远也不会想到,最值钱的不是那些东西,而是我兜里的这块能够滋养魂魄的阴玉。
5
第二天早上,我被一阵惊叫声吵醒的。
堂兄死了。
他的死状很惨,脸色青黑发紫,右手和右脚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腮帮子鼓鼓囊囊像是被塞了什么东西,嘴上也被什么东西封住了。
野道士掰开他的嘴看了眼,「蜡油封口,香灰堵嘴。」
他收回手,脸色很难看,「是老爷子来复仇了。」
二婶早就被吓昏了,只剩二叔还能勉强保持两分冷静。
「怎么会?不是说只要等九个小时就没事了吗?」
野道士没说话,而是仔细观察起屋内,越看他眉头皱得越深。
他指了几处地方,问道:「你那些东西是哪来的?」
「东西有问题?!」二叔瞳孔微缩。
难怪他会是这个反应,因为刚刚野道士指的几样东西都是二叔从爷爷房间里搬来的「老物件」。
「不对,要是有问题,我跟我老婆怎么没事?」二叔很快反应过来事情并没有他想得那么简单。
「铜钱串呢?」野道士沉声问。
夏天睡觉穿得清凉,堂哥上身穿着白背心,下身一条四角短裤,根本没有铜钱串的踪迹。
二叔在堂哥周围搜寻,最后在犄角旮旯找到了那串铜钱。
不过那串铜钱只剩下四枚还挂在上头,下半截不见了。
不见的几枚铜钱有的散落在马桶周围,有的掉进了马桶里,一看就知道堂哥拿铜钱扔着玩儿了。
「自作孽,不可活。」野道士一句话定性了堂哥的死。
「九枚铜钱原可保他平安,可他将铜钱拆散,扔进秽物,自然惹祸上身!」
野道士出了房间走到堂屋门口,示意二叔开门。
二叔手哆嗦得插不进锁孔,最后还是野道士夺过钥匙开了门。
门一打开,一股腥臭难闻的气味扑面而来。
爷爷的尸体仍然躺在那个地方,但原本画在他身上的咒文全部不见了。
他的尖牙更长,身上的绿毛更密,昨天那三碗血成了养料,加速了他的尸变。
「怎么会这样!」二叔惊呼出声。
野道士瞥我一眼,我慌忙垂下脑袋,缩小存在感。
「我没想到老爷子怨气居然这么重。」野道士解释了一句。
这次,二叔看向野道士的眼神里多了两分怀疑。
不是怀疑野道士骗他,而是怀疑野道士本事不够。
不过二叔还是恭敬地问野道士接下来要怎么办。
野道士抚着胡须说道:「寻常法器镇不住老爷子了,需得用桃木剑。」
「桃木剑?」
「是,桃木剑。蕴养多年,又有法力加持的桃木剑。」
「这一时半会儿上哪去找这么把剑?」
「我这儿就有,不过这桃木剑是我多年心血,经这一遭,怕是有所折损……」
二叔的脸一下子青了,咬牙问道:「那依您看需要多少折损费?」
野道士比了个二。
「二十?」二叔试探问道。
野道士摇摇头,「两千,不二价。」
这年头城里工人工资才三十多,两千,那几乎是二叔辛苦工作十几年才能存下来的钱了。
为了活命,二叔也只能咬牙认宰,「我身上没那么多钱,能不能先把这里的麻烦解决了,我再把钱给您?」
野道士看着二叔不说话。
二叔拳头握得死紧,「行,我现在就去镇上取!」
野道士这才有了笑模样,「快去快回啊,这里可耽误不得!」
二叔忍着气走了。
他忘了自己儿子的尸体还躺在房间无人收敛,他的妻子晕倒至今未醒。
他只晓得自己活命。
6
二叔回来了,但他还带了个人。
十里八乡有名的出马仙——王婆。
王婆驼着背,皱皱巴巴的手拄着拐杖,走起路来很慢。
她那双三角眼很浑浊,听说是瞎了。
野道士站在院子里看着二叔把王婆扶进堂屋,一句话都没说。
二叔大概是心虚,进门瞟了野道士一眼后,就再也没敢往他那边看。
王婆站在我爷爷尸体前,手指掐算几下,转身就走。
「大仙,大仙!」二叔急了,连忙上前把人拦住,「大仙,您一定帮我这个忙!」从怀里掏出二十块钱往王婆手里塞。
王婆手一缩,钱掉到了地上。
她摇摇头,脸上露出几分恐惧,继续往外头走。
二叔捡起钱,跟在她旁边不住哀求。
两人走出院门,我都还能听见二叔带着哭腔和绝望的声音。
野道士「哈哈」一笑,神色嘲讽。
不一会儿,二叔蔫头耷脑地回来了。
他弯下腰,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讨好地递到野道士面前:「大师莫怪,大师莫怪。」
我也为野道士受了这番侮辱,至少会发个脾气,摆个架子,或是坐地起价,谁知他只是接过信封塞进怀里,就进了堂屋。
「你们就别进来了,免得乱我心神。」野道士把门一关,把我跟二叔隔绝在门外。
随即堂屋里传出三清铃清脆的响声。
二叔脸上多出一抹如释重负的微笑。
这时他终于想起自己的老婆儿子,回了房间。
我跟了过去。
二叔的房间里,二婶伏在堂哥的尸体旁哭得厉害。
一见二叔进屋,她就扑上去撕扯,「都是因为你!就为了老头子那点钱,儿子的命都没了!是你,是你害死了我儿子!」
二叔一把把二婶推到地上,啐了口说道:「你他娘的自己没把儿子教好,蠢货一个!保命的东西都敢丢!」
转头看到我,他命令道:「把老头子的东西都拿去丢了!」
我听话地走进去搬起一个瓷瓶往外头走。
「等等!」二叔突然叫住我。
他纠结了一会儿,改变了主意,「把东西放回老头子房间。」
看来他还是舍不得。
我点头应下,把东西按照原来的位置摆放回爷爷的房间。
堂哥的尸体,二叔暂时不知道怎么处理,用被子包了也一并放到了爷爷的房间。
天际擦黑的时候,堂屋的动静停了,野道士走了出来,顺手带上了房门。
野道士身上的道袍被汗水浸湿,味道更难闻了。
而且他嘴唇发白,看上去很虚弱。
二叔一见野道士的样子就笑了,「道长辛苦了!这回……」
「放心,老爷子做不了恶了。不过那间屋子你们暂时不要进去,免得沾染了晦气,说不得要倒霉上三五年。」野道士说话的声音也是有气无力的。
「好好好!多谢道长!」二叔感激道。
「那我儿子的尸体您看该怎么处理?」
「等我法力恢复一些算个风水宝地,悄悄把人给埋了吧。」
「这真是,我都不知道怎么谢您好了!」二叔装模作样地抹抹眼角不存在的眼泪。
这天道士依然没走,也就是说我仍然需要睡在爷爷的屋子里,跟堂哥的尸体一起。
晚上,我躺在堂哥旁边,跷着二郎腿哼了首小曲。
7
第三天,二婶死了。
她保持着入睡时的姿势,但双手死死地掐住了自己的脖子,面孔紫青,眼睛突出,嘴角上扬,俏皮地吐出一点舌头。
「不应该啊。」野道士面色很凝重。
「不是说老头子害不了人了吗?」二叔脸上没有伤心,只有如临大敌的慌张。
儿子老婆都死了,下一个就是他了。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野道士双眼逼视二叔。
「没有,绝对没有!」二叔又摇头又摆手,就差指天发誓了。
我知道是什么事,但既然二叔不想说,那我也没必要多一句嘴。
「你媳妇不是被老爷子害死的。」野道士一句话仿若惊雷,「这家里闹鬼。」
二叔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野道士面前,「道长,您一定要救救我啊!」
「你连句实话都不肯跟我说,我怎么帮你?」
二叔这回没多犹豫,就把二婶当年做的事说了出来。
事情很简单,无非是七八年前的时候二婶把一个疯了的寡妇卖给了隔壁村的鳏夫。
没多久那寡妇就死了,据说是因为不小心摔了一跤,头磕在了石头上。
野道士又检查了一遍二婶的死状,「这件事有蹊跷。那寡妇要报仇早就该报了,何必等到现在?还有没有别的事?」
「没了,真没了!」二叔都快哭出来了。
「如果真是那女鬼,那她报了仇就会去投胎了。你既然没有害她,那她就不会害你。」野道士话虽然这么说着,眉头却皱得死紧。
二叔见状还是不放心,求野道士卖他个防身法器。
野道士叹息一声,从袖子里掏出一面八卦镜,让二叔挂脖子上。
二叔千恩万谢地接过,往野道士手里塞了二十块钱。
整整一天,二叔都跟在野道士身边,就连上厕所也不例外。
到了晚上,他甚至提出跟野道士睡一屋,让野道士保护他。
看在钱的面子上,野道士答应了。
第四天,二叔活得好好的,没死。
野道士让二叔把堂哥和二婶埋在后山废弃的土地庙后头。
他说堂哥和二婶死得不光彩,需要土地神压一压,又指着不远处的瀑布说这依山傍水,利于子孙后代。
一听利于子孙后代,二叔就跟吃了兴奋剂一样一铁锹挖了下去。
我也没能闲着,拿着锄头在旁边刨。
好不容易挖好了坑,二叔把二婶和堂哥扔了进去。
填土的时候,我有意避开了堂哥。
野道士摇着三清铃嘴里念念有词地绕着那块地走了三圈,然后让我们烧了纸钱,点了香。
晚上,野道士把爷爷的尸体从堂屋里抱出来,叫上我们一同去坟地。
爷爷被床单裹着,没有露出一丝一毫。
二叔不敢靠近,又害怕,居然躲在了我身后。
我手里拿着唯一一支手电筒,照着野道士前头一小块地。
跟野道士带我们走时一样,爷爷的墓碑后棺材敞着,里面是被子和纸钱元宝。
野道士把爷爷放回棺材,推上棺盖,接着让我和二叔把坑填上。
做完一切,野道士就要告辞了。
「这个细伢子你要好好照顾,千万不要再做糊涂事了!」
二叔连连应承。
但回家的时候路过河边,二叔就从背后打晕了我,把我扔进了河里。
可是,我早就已经死了,鬼怎么可能再死第二次呢?
8
我回家的时候,二叔正在收拾行李。
「二叔你要去哪啊?」我向二叔走近,身上的水滴在地上,留下一条湿痕。
二叔看见我,吓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你怎么没死?」
我朝他笑了笑,开了个玩笑,「我爸爸在河里,他当然不会要我的命啊。」
我爸确实死在那条河里,我亲眼看见二叔推他下去的。
可我爸没有变成鬼,现在大概已经投胎去了。
二叔脸色又青又白,听了我的话起初还有些慌张,但很快就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只剩下狠厉。
他四处张望一下,拿起床上的枕头就朝我走了过来。
我站在原地,静静地任由他把枕头捂到我脸上。
大概过了五六分钟,枕头掉到了地上,二叔哆哆嗦嗦地退后几步,「你不是人,你不是人!」
二叔从怀里掏出野道士给他的那面八卦镜,举在身前朝我照来。
我走近,从二叔手里夺过那面镜子,扔到地上。
二叔瞪大眼睛,下一刻夺门而逃。
我跟在他后头,看着他在漆黑的路上狂奔。
每当他放慢脚步或是停下来休息的时候,我就在他身后问一句——
「二叔你要去哪啊?」
然后二叔就会继续往前跑。
这场游戏我玩得很开心,于是久违地笑出了声。
二叔跑得更快了。
他跑了很远很远,终于跑到了王婆家。
我停在他身后不远处看着他使劲拍门,看着野道士把门打开又立马关上,看着二叔再次跌坐在地上。
我慢慢走近,「二叔,回家吧。」
二叔看了我一眼,里头有害怕,有恐惧,有绝望,也有认命。
他缓慢站起身,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我身后回了家。
从那天起,二叔被我「养」在了家里。
9
我把礼物放在爸爸墓前——一颗带着黄黑色烟渍的牙齿。
野道士站在我身后劝道:「收手吧,你手上已经沾了一条人命,下辈子注定凄惨,要再沾一条人命,怕是只能投胎畜生道了。」
「人还不一定比得上畜生。」
我歪了歪头,突然笑道:「那我二叔应该谢谢我,他下辈子可以做个无忧无虑的畜生啦!」
野道士递给我一个信封,正是当初二叔给他的那个。
「这是他欠你的,百倍奉还。」
我接过,从里头掏出一沓钱递给野道士,「赔你的铜钱。」
野道士没接,「那铜钱刚出土,阴气太重,开光要费大力气,还没什么用,丢了就丢了吧。」
「收下吧。」我执拗地看着野道士。
最后他还是叹息一声收下了。
他帮我做这个局,虽然没有直接沾染人命,但到底还是坏了修行。
而且要不是那一串铜钱加持,我又怎么可能才死不久就能悄无声息地做到那些事。
我走到爸爸坟旁的一个小土堆前面,用火柴点燃了信封。
「谢谢你。」我郑重向野道士道谢。
野道士那双吊梢三角眼里是前所未有的郑重,「应该的,当初要不是你爷爷教了我娘活命的本事,还让她把我送去道观,我们俩早就死了。」
接着他又叹息一声,流露出几分愧疚,「我到底还是来晚了。」
我摇摇头。
其实他来得不早也不晚,恰恰好。
沉默许久之后,野道士抬头看了眼天色,「我该回去了。」
「好,我就不送你了。」
……
我把灰烬埋进土里,又站了会儿,在天黑前回了家。
二叔被我关在狭小的笼子里,看见我进来的时候他很高兴。
我放他出来,他老实地保持四肢着地的姿势。
我在他面前放了一碗泔水,他迫不及待地把头埋进去,唏哩呼噜吃了起来。
「我今天晚上有点事,你自己乖乖待在家里好吗?」
二叔吃饭的动作停顿一瞬,然后使劲点点头。
我拿着铁锹去了爷爷的墓地。
今天正好是爷爷被害死的第四十九天。
我将土挖开,打开棺盖,抽走床单,将口袋里的那块阴玉取出塞进爷爷口中。
爷爷青黑的脸在月光的映照下十分可怕,露出来的两根尖牙更是泛着冷光。
「爷爷,我们回家吧。」
爷爷弹身坐起,睁开了幽深晦暗的眼睛。
10
……
「二叔?」我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唤道。
「看来他还是没有学乖,爷爷,我们一起去找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