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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后庭花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22908 更新:2026-06-09 11:30:56

十五岁那年,我一心争宠,还偷学了狐媚子手段。

可一日,皇后在宠妃宫中搜出来一箱子的腌臜器物,我自愧不如。

宠妃怒骂皇后:「你一辈子都得不到男人的爱!」

皇后微微一笑:「世间之爱,万紫千红,姐姐你着相了。」

1

景和三年盛夏,南楚派五千骑兵犯凉昌边境,皇帝吕继意气风发,执意要御驾亲征,可国库却偏偏在这时告了急。

为了筹粮草,吕继深夜召见了首富鱼大贵,并亲封鱼大贵膝下唯一的女儿为宁贵嫔。

民间百姓皆道:「宁贵嫔出身商贾,能独得皇上青眼,是因有着倾国倾城之貌。」

但我知道这个贵嫔之位,其实是我爹用五十万两白银买来的。

吕继出征那日,我被一辆六驾马车接进了宫,我住的宁安宫,椒泥涂壁,金玉满堂,简直比皇后的万华宫还要奢华。

进宫第一夜,我躺在锦床上问小春:「沙场上刀枪无眼,我不会做寡妇吧?」

小春吓得立即捂住了我的嘴:「皇宫不是鱼府,这种灭九族的话日后万不能胡说啊。」

鱼小春是我的远房堂妹,她性子沉稳,比我知书达理,因着我爹曾有恩于她全家,所以这次她是主动以陪嫁侍女的身份与我一起进宫的。

一夜无话,第二日卯时,宁安宫的嬷嬷早早地便把我强行唤起去给皇后请安。

我打着呵欠任她们手忙脚乱地摆布,可到底还是去迟了。

万华宫里,王皇后端坐在凤椅之上,慈眉善目,笑语盈盈,像极了庙里的观音菩萨。

「燕燕,入了宫可还习惯?吾知道你是川蜀人,已然于半月前安排御厨学做蜀地菜,若你吃得合口,可以把那御厨调到你宫里的小厨房去。」

皇后不喊我「宁贵嫔」,她居然亲切地唤我「燕燕」。

「回皇后娘娘,妾习惯得很,睡得香也吃得饱。」

「扑哧」一声,坐在我对面的德夫人笑了:「能吃能睡,看来是个有福气的。」

德夫人眉眼亲和,面如圆月,像极了寻常百姓家里的娘亲。

皇后笑着朝她颔首:「雅姐说得对,若是咱们雀知也能像燕燕一般就好了。」

听了这话,坐在我身旁的淑贵人有异议:「雀知还小,挑食贪玩也是常有的事,不必烦恼。」

她说话柔声细气,神情却很疏淡,看起来不易相处。

皇后点头,又和颜悦色地看向我:「你初入宫,且陛下又出征在外,若有委屈定要和吾说。」

进宫后曾听嬷嬷讲,皇帝仁和,皇后严苛,因此朝堂后宫众人不惧皇帝反惧皇后,可今日一见,听其言观其色,我觉得那统统是谣言。

皇后多温柔慈和、通情达理啊!

我在万华宫欢欢喜喜地和皇后说了好久的话,临近巳时,我起身向皇后告别。

可就当我的双腿即将迈出殿时,身后却悠悠地传来了一个不容置喙的柔音:

「宁贵嫔初入宫闱,未遵礼制,禁足十日,罚俸半月,今日晓谕六宫,以儆效尤。」

风一般地回到宁安宫,我气得双颊通红:「皇后真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笑面虎!嬷嬷说得果然没错!」

小春却轻轻摇头:「今日请安晚了半个时辰,确实有违宫规。」

「狗屁宫规!」

我心里委屈至极,整整一个下午都郁郁寡欢。

到了黄昏,德夫人来了,见我一副失魂落魄的萎靡模样,她「扑哧」一声便乐了:「委屈了?觉得皇后是个佛口蛇心之人?」

我瘪着嘴不说话,点头又摇头,摇头又点头。

德夫人见状,笑意愈加浓烈:「皇后就知道你这个小丫头会这般想,所以派我来安慰你几句。」

德夫人安慰人的法子,便是把自己的悲惨过往说一遍。

她说她本是吕继的发妻,后来在乱世里被迫离散,待吕继找到她和一双儿女,他身边已然有了皇后。她一夕之间,从正室沦为妾室,孩子也成了庶出,且她还要每日晨起去给皇后请安。

可她又说,皇后娘娘虽重礼仪,行事也严苛,可却是她见过的心肠最好的女子。

她说的这些,我信,又不信。

其实信不信的,又有什么要紧?

有这个闲情儿,我还不如多学点争宠的狐媚子手段,毕竟戏文里说了,身为女子,得到夫君的欢心才是第一要紧事。

于是,我熏香涂脂,习舞练曲,还千方百计地跟宫人们打探着吕继平日的喜好,暗戳戳地发誓要做后宫第一宠妃。

不过,在做宠妃之前,我决定要先给皇后一个难堪。

不是嫌我迟吗,我偏就早给你看!

2

十日禁足结束后,我特意卯时二刻便早早地到了万华宫。

可没想到,踏入万华宫的那一刻,烛火通明,众妃齐聚,她们都在笑眯眯地等着我呢。

我气不过,第二日寅时四刻便到了,皇后却仍如菩萨般端坐在殿内,朝我微微一笑:「燕燕,好早」。

我不信这个邪,第三日寅时一刻便叩响了万华宫的门。

这一次,万华宫里终于万籁俱寂,只有景嬷嬷打着呵欠将我迎了进去。

我得意扬扬地高昂着下巴:「皇后娘娘今日怎的还没起?」

凌晨的风很冷,景嬷嬷拢了拢衣领,急忙朝我「嘘」了一声:「娘娘昨夜亥时才睡,今晨丑时又起了,您千万低声些,莫要吵到娘娘。」

我心中诧异,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一看,果然,万华宫偏殿亮着烛火,王皇后的身影透过窗纱映了出来,那么清冷,那么单薄,还隐隐,有着几分孤独。

「皇后这是?」我不由自主地压低声音问。

景嬷嬷微微叹气:「批折子。」

我一怔:「批折子?那不是牝鸡司晨吗?」

景嬷嬷的脸色登时便沉了下来:「贵嫔也是女子,怎能如此贬低皇后娘娘?皇上出征在外,一去数月,若皇后不理事,凉昌百姓又当如何?」

「我不是这个意思——朝中不是还有臣子?」

她摇了摇头,望着那扇烛火幽微的窗,不愿与我再多言。

一时间,我脑子有点蒙,但内心那点子气恼,终是被凌晨这如萤火虫般的点点烛光,渐渐冲散了。

自那日起,我去万华宫请安,再未迟到过。

后宫女子众多,但除了宸元宫的云夫人,大家相处得都还算和睦,尤其是德夫人,经常带着孩子来我宫里玩耍。

她有一儿一女,皆是在民间生下的,那时,她还是堂堂正正的吕夫人。

大公主吕雀知比我小四岁,她的嘴特别刁,凡是青菜,一口不吃,时常气得德夫人跳着脚骂她。

大皇子吕龙知比雀知小两岁,他是个有主意的,每当雀知被骂,他便会拉住她的手,姐弟俩满宫里跑,来躲避德夫人的怒火。

不过,在皇后面前,雀知和龙知都不敢造次。

「雀知,吃青菜。」

皇后时常一字一句地如此说,温柔又坚定,不容任何人拒绝。

雀知惯是欺软怕硬的,每每此时,她都会规规矩矩地坐在椅子里,鼓着腮帮子大口大口地嚼青菜,眼睛里泛着小泪花。

「龙知,用完膳去写日录。」

龙知乖巧地点头,一声不响地吃完饭,便会端坐在书桌前去记录这一天里的见闻。

龙知是宫里唯一的皇子,皇后抚养了他,并用训练太子的方式培养他,所以他名义上是嫡子,日后是要继承大统的。

在宫里,龙知很忙,忙着功课,雀知也很忙,忙着胡作非为。

「燕燕,咱们玩射箭吧,就用你的翡翠珠花作箭靶,谁射中了,珠花就归谁。」

我的箱子里有一套翡翠十二花神珠花,雀知已然惦记好久了。

我朝她一阵冷笑:「鬼心眼挺多啊,珠花本就是我的,你当我傻?」

「别那么小气嘛,」雀知嬉笑着摇晃我的手,「燕燕姐姐?宁娘娘?」

怎么办,我吃软不吃硬,她一声「燕燕姐姐」便把我的心叫化了。

小春笑着把珠花系在了箭靶中心,雀知拼尽全身力气拉起了她的小弓,只听「嗖」的一声,哈,她射歪了。

我假装很遗憾:「雀知啊,你要努力练习箭术。」

谁料雀知毫不气馁:「总有一日我会像许州女子那般百发百中的。」

我起了好奇心:「许州女人为何能百发百中?」

雀知一边不停地射箭一边撇嘴:「你连这都不晓得?许州是凉昌的边境重镇,胡人常来骚扰,母后想了个好法子,让官府组织当地的百姓习箭,用银子做箭靶,谁射中银子便归谁,如此一来,如今连妇人都可以百步穿杨了。」

「皇后好计谋,那胡人如今定不敢来了。」

「怎么不敢?胡人可坏了,母后说还得在许州屯兵屯田才行,只可惜国库没那么多银子——」

我立即捂住了耳朵。我不听!我没银子!

吕继御驾亲征,我爹已经出了五十万两,我鱼府的银子,可不是大风刮来的。

3

不过雀知的好日子也很快到头了。

因为皇后见雀知整日游手好闲,便请了一位文夫子进宫来给她授课。

没了雀知这个玩伴,我很是无聊,便准备去各宫妃嫔那里串串门。

德夫人警告我:「串门可以,但要记住两点,一则宸元宫的云夫人是个晦气的病秧子,莫要去自讨没趣,二则去淑贵人的熙和宫时,切莫不要带荤腥吃食,最好提都不要提。」

我:「……」

算了,这个门,我也不是非串不可。

这皇宫内苑,竟然连串个门都有诸多忌讳,与其如此,我还不如赶紧焚香沐浴,将腰肢练得再柔软些。

因为听说吕继快回朝了。

景和三年冬,凉昌击退了南楚骑兵,吕继凯旋。

得胜还朝的皇上,接连在乾元殿办了三天的庆功宴,他喝得满面通红东倒西歪,若不是皇后提醒,几乎都忘了要与我圆房。

那一日晚膳之后,我沐浴更衣,将自己洗香香抹白白,穿上薄如蝉翼的纱衣,既忐忑又期待地在榻上等着吕继。

日暮之后,吕继终于来了。

他似是喝了酒,眉眼锦绣,唇角风流,一张英俊的脸透着红润的春意。

红烛摇曳,炉香袅袅,那一夜,他温柔缱绻,像极了世间所有女子的春闺梦里人。

可就在我们两人准备相拥而眠时,宁安宫外却忽然响起不合时宜的声音:

「陛下,宸元宫来人说云夫人得了急病,请您去瞧一瞧。」

呵!早就听说云夫人善妒,仗着自己得宠时常做出将吕继从嫔妃床上抢走的缺德事来。

可我鱼燕燕是个二愣子,偏就不信这个邪。

于是,我一把箍住吕继的脖子:「难道陛下懂医术?巧了,妾的腰也酸得很,您帮我瞧一瞧?」

吕继的面色浮现出几分尴尬:「孤不懂。」

「既是不懂,那就安寝吧,妾听闻云夫人隔三差五便闹回急病,想必御医自是有法子的。今夜是您初次来宁安宫,可不能丢下妾不理。」

我故意噘嘴又皱眉,不露痕迹地将了他一军。

男人果然受不了狐媚子,闻听此言,吕继的气息一滞,只得对守在外面的奴才吩咐一句了「孤明日再去瞧她」,然后便再次将我搂入怀中。

侍寝第二日,我早起去万华宫请安时,皇后看向我的眼神温柔极了。

「给宁贵嫔的椅子加张绣垫,坐着软和些。」

「把银霜炭送去宁安宫,如今天冷,可千万莫要着了风寒。」

「燕燕,你要保养身子,尽快为皇家开枝散叶才是。」

我端坐在椅子里,怀里抱着皇后强行塞过来的手炉:「……」

皇后这是在催生?

「如今天下动荡,后宫唯有多生几个优秀的皇子,凉昌百姓才有指望。」

德夫人也笑呵呵地在一旁帮腔,脸上似乎明晃晃地刻着几个大字:燕燕要争气。

「皇后娘娘——」

刚侍寝就被催生,我纵是再愣头青,此时也不禁有些脸红,我想跟她们说我的月事一向不准,没那么容易遇喜的。

可还没待我开口,万华宫门外就闯进一个美人,那美人怒气冲冲哭哭啼啼,进殿时,一个没留神,还差点被门槛当场绊倒。

「王云扶,这下你得意了吧!」

美人满脸泪痕,一缕青丝散在鬓边,看起来颇似一朵遭逢春雨的白梨花。

她用手指颤巍巍地指向皇后,转瞬又恶狠狠地指向我:「你故意派御医守在宸元宫门外,拦着我防着我,就是为了让这小妖精侍寝吗?」

万华宫的守门太监们满脸惊惧地跑进殿里跪倒一片。

「皇后娘娘恕罪,云夫人非要闯进来,奴才们无能,实不敢拦。」

哦——我在震惊中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云夫人。云夫人以身子弱为由,从不来给皇后请安,这还是我初次见到她。

真是奇了,她有力气闯殿,有力气骂人,怎么看也不像昨夜得过急病的样子。

端坐的皇后面色平和,眉眼如常,似是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场景。

「姐姐的话实在不通情理,宁贵嫔入宫数月,一直未曾侍寝,难道陛下归朝,不该去陪伴一二吗?」

云夫人将身子斜倚在婢女身上,自嘴角扯出一丝嘲讽的冷笑。

「皇后之贤德,后宫无人不知,可皇后之狠毒,恐怕只有姐姐我一人知晓了。你嫉妒我与陛下伉俪情深,便日日处心积虑夺走盛宠。只可惜啊,无论你怎样费尽心机,陛下的心中就是没有你。」

「伉俪情深?!」

一向大大咧咧的德夫人动了怒:「你既非正室亦非原配,仗着皇上对你偏爱,就敢信口雌黄称『伉俪』?!」

「原以为德夫人是心明眼亮之人,谁料你竟如此愚蠢。你以原配之身沦为妾室,是拜谁所赐?若没有她王云扶,你便是名正言顺的皇后,你的一双儿女便是尊贵的嫡出,难道你真能忍下这份屈辱?」

「哈哈哈哈——」德夫人怒极反笑,「你以为凤位是那么容易坐的?一年四时,从朝廷到后宫,丑时起亥时休,大到江山烽火,小到百姓稼穑,殚精竭虑,日思夜忧。屈辱?何来的屈辱?我对皇后,唯有敬重!可云夫人你身为皇后的嫡姐,却坐井观天,小肚鸡肠,脑子里只有那点子男欢女爱,真真是令人不齿!」

「依凉昌法度,妾骂妻,杖九十,今日云夫人对皇后屡屡出言不敬,不知该刑杖几何呢?」

淑贵人在一旁轻蹙着眉头,细声细气地出言帮腔。

云夫人见众人皆对她嗤之以鼻,不禁愈加脸色煞白:「你们、你们都欺负我。」

皇后云淡风轻地一抬手:「姐姐身子不适,原该留在宸元宫好好养病,唯有养好了身子,才能为皇上延绵子嗣,如此才不枉姐姐对皇上的一片深情。」

提到子嗣,云夫人的身子剧烈颤抖起来。

听说她是怀过孩子的,可后来却不知怎的滑了胎。

「王云扶,算你狠。」

两道愤恨的光芒自云夫人的双眸中射出,带着淬了毒的凶狠,在婢女的搀扶下,她一步一步缓慢地朝宫门走去。

就在即将踏出万华宫时,她猛地回头,朝皇后诅咒道:「你这一生,注定得不到男人的爱。」

皇后微微一笑,眉眼慈悲如观音。

「世间之爱,万紫千红,男欢女爱不过是其中最寻常的一种,姐姐,是你着相了。」

4

世间之爱,万紫千红。

秋日迟迟,这句话却宛如晴天惊雷一般,骤然击中了我的心。懵懂如我,怔怔地反复呢喃着这句话,硬生生地咀嚼出了千般滋味来。

「燕燕——燕燕——」

皇后见我神色有异,将我自痴念中唤醒:「燕燕莫怕,云夫人是个纸老虎,你安心侍奉皇上就好,要争气。」

「娘娘,」我欲哭无泪,「听说胡夏国的皇后,但凡嫔妃有孕必要暗中害死,怎么您偏就是个催生婆呢?」

皇后纵是再端庄,听了我的无赖之言也忍不住嗔怪地笑了。

她又气又笑地朝我摇了摇头:「那恶妇凶残暴戾,胡夏国早晚亡于她手。你拿吾与她比,真是找打。」

「后宫无子嗣,难道就要亡国?」

德夫人朝我翻了个白眼,她刚要开口,淑贵人那疏淡的声音便飘了过来:

「昔日田成子纳姬妾多达百人,任由男客们自由出入内宅而不加阻止,于是姬妾们陆续生下了七十多个田氏儿郎,田成子也凭借子嗣兴旺窃取了齐国江山。由此可见,子嗣多有子嗣多的益处。」

「对对对,」德夫人忙随声附和,「凉昌后宫已许久没有婴孩的啼哭声了。燕燕,小孩子很可爱的,比如龙知,他自出生便聪明得很,只要我穿件新衣裳,他便往我身上尿尿;还有雀知那个鬼灵精,四岁就知道偷吃藏在罐子里的蜂蜜——」

她在我面前侃侃而谈,我的脸却愈发难看。

谢谢,求您别说了,我并没有被可爱到!

云夫人在万华宫闹出的那场风波,最终还是传进了吕继的耳朵。

不知云夫人是怎样添油加醋编排皇后的,听说吕继得知后满脸不悦地进了万华宫,一炷香之后他讪讪地出来,羞愧又难堪,灰头又土脸。

不过事后,他一连几日都宿在了宸元宫,算是狠狠抚慰了云夫人一番。

帝后似乎陷入了一场冷战之中,这场冷战持续了半个月之久。

景和三年深冬,宛城八镇遭遇雪灾和震灾,百姓冻死砸死者无数,大批流民携妻抱子逃到了京郊。

急报传来时,吕继正在宸元宫与他的心上人恩爱缱绻,听见太监的奏报后,他急慌慌地命人掌灯去了万华宫。

那一夜,万华宫的烛火从戌时便一直燃着,直到第二日的卯时,帝后二人才拿着厚厚的一沓纸,匆匆进了众臣齐聚的乾元殿。

那段日子,我在后宫锦衣玉食寻欢作乐,而城外,数万流民踏着冰天雪地千里求生。

他们食不果腹、衣衫褴褛,怀里的婴孩渐渐失去气息,身边的亲人支撑不住,倒在风雪里被踩成一摊烂泥,来年春天,百花绽放,唯有那堆堆白骨,昭示着这里曾经有人来过。

皇后免了后宫妃嫔的晨起请安,因为她要忙着赈灾,实在分身乏术。

我在宁安宫睡到日上三竿时,她已连夜与工部画好了灾民安置区的分区图。

我嫌小春寻来的黄鹂鸟歌喉不够动听时,她已在城外监督着兵士搭好了三千多座草席屋。

我百无聊赖约着后宫嫔妃一起打叶子牌时,她已将数万流民安置在了温暖的席屋里,挽救了无数老幼性命。

吕继——

平心而论,凉昌国的皇帝吕继是个仁和的好皇帝,可无论他怎么励精图治,都不如皇后做得好。

比如这次赈灾,他能做的也只不过是从国库拿出十万两白银而已,其余皆由皇后做主,而这十万两白银,是我们鱼家献出来的。

七弯八绕地算下来,我也能称得上是灾民的恩人,所以我内心蠢蠢欲动,想去城外看一看。

于是,我跑到永芳宫去找德夫人,可德夫人却满脸不耐烦:「不去!烦着呢!」

前日雀知逃学,被治学严苛的文夫子当场抓住重罚,所以德夫人很烦躁。

我决定对她晓之以理。

「烦什么啊?公主不知人间疾苦,如今不正有个教育她的好机会吗?」

德夫人果然上钩,皱着眉问:「什么好机会?」

我双眼闪闪发光:「我们带她一起去城外体会百姓疾苦,让她知道身为公主有拯救万民之责。」

「后宫妃嫔岂能轻易出宫?」

「京城那些贵妇都能亲自去城外施粥,难道我们身为妃嫔,还不如她们有慈悲之心?」

我百般蛊惑,德夫人终是动了心。

就这样,后宫众妃嫔凑了一千两银子,置办了十几车的寒衣炭火,在我亲自于床榻间施展狐媚子功夫讨好请示了吕继之后,第二日大家浩浩荡荡地出了宫。

5

城外三十里,是灾民安置区。

在出宫之前,我幻想过那里的破败和萧条,可没想到当我到了城外,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平和恬淡之景。

因为太过仓促,安置区皆是由草席临时搭建的房子,但这三千多座席屋排列得整齐方正如军营,阡陌纵横,井然有序。

每一座席屋里都有干净的草垫和灶具炊具,每个人都在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壮汉们负责砍柴挖井,妇人们负责烧火做饭,年老的人则负责照顾孩子等一些零散的活计。

时值深冬,朝廷怕安置区起疫情,派人在空地上熬了几大锅滚烫的草药水,据说喝了这草药水之后,灾民可以避寒驱疾。

不远处,一个四五岁的小丫头不知为何哭了。

寒冷的北风里,一位以白纱蒙着口鼻的女子温柔地蹲下身来,细心地将她枯黄的头发扎成了两个小犄角。

那女子皮肤白皙,眉眼温和,不是皇后娘娘又是谁?

「胡闹,你们怎么来了,万一染了时疫可如何是好?」她扭头望见我们,走过来压低声音嗔怪道。

我望着面容憔悴的她,一时间涌起千般情绪,不知该说些什么。

倒是德夫人比我清醒,她略有些哽咽地对皇后说:「娘娘,您要当心身子,您瞧您的眼下已然尽是乌黑了。」

「无碍,雅姐你带着她们尽快离开。」

年龄最小的雀知哭出了声,她猛地一头扎进了皇后的怀里,皇后轻轻拍着雀知的后背,不住地哄她:「雀知不哭,母后明日就回宫。」

安置营的一位将士这时急匆匆地奔了过来:「娘娘,新镇子的选址还需您去定夺。」

「好,吾即刻就去。」

皇后放开怀里的雀知,抱歉地朝我们一笑:「你们先回去,燕燕别胡闹,吾知道定是你挑的头。」

说完这句,皇后急匆匆地走远了。

安置区的土路不是很平整,前日下过一场小雪,雪化之后,土路有些泥泞,她或许是有些急,一个没留神摔在了泥里,但她丝毫没在意,爬起来继续赶路,那深褐色的污渍沾在她淡黄色的长裙上,像战旗一般,迎着北风狂翻乱舞。

皇后忙了将近三个月,不仅将灾民安置得妥妥帖帖,还在城外五十里的空地上建立了一个新镇。

此次的灾民里,很多都是拖家带口逃命的,路途遥远,有些人决定留下来。

所以,帝后两人决定为灾民重发户籍,命他们开垦荒地,在新的地方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我已然很久没有见过皇后了,几次路过万华宫,那里人影萧条,比冷宫还寂静。

直到第二年春天,万华宫的宫人来报说:「皇后娘娘回来了,明日请宁贵嫔前去请安。」

听到这个消息后,我欢喜得一蹦三尺高。终于又可以早起了,终于又可以去请安了!

第二日,我穿上百鸟羽衣,戴上珍珠步摇,起大早去了万华宫。

没料到,万华宫里掌事嬷嬷宣布了一个天大的喜事:「御医说,皇后娘娘腹中已然有近两个月的身孕了。」

万华宫里,迎春花开得缤纷娇黄,让人心里暖洋洋的。

德夫人盯着皇后尚且平坦的小腹,双眼闪闪放光。

「皇子,肯定怀的是个小皇子,错不了,都别和我犟,这事儿我有经验。」

我晃着满头的珍珠步摇,大咧咧地说:「太好了,如此一来凉昌就有嫡子了。」

皇后不留痕迹地瞧了德夫人一眼,笑着嗔怪我:「凉昌早就有嫡子了,燕燕你说话还是这般不过脑子。」

啊——皇后娘娘终于又责怪我了,我心里好欢喜啊,比得到吕继的宠幸还欢喜。

6

景和四年的暮春,对凉昌来说是个新开始。

城外的新镇建好了,皇上亲自赐名「安平镇」,希望流民能在此处生根发芽,得享安平。

后宫里,皇后娘娘的胎象一直很安稳,大家都说皇后腹中的小皇子是个有福气的。

雀知对小皇子最感兴趣,她每日下学便直奔万华宫,围着皇后的肚子不眨眼地看。

「母后,您的肚子仿佛比昨日又大了。」

皇后温柔地摸摸她的头:「雀知好像也长高了,母后明日命司衣局给你多做几条新罗裙。」

我和雀知一样,也时常赖在万华宫不肯走。

我想知道皇后到底吃了什么补品,为何有孕之后,皮肤会变得比从前更加白皙嫩滑。

可万华宫的掌事嬷嬷却偷偷告诉我:「皇后害喜厉害,一日三餐常常夹上几箸便不吃了。」

好奇怪,什么都吃不下,肚子还长得这么快。看来娘娘腹中的小皇子真是个有福气的。

这份福气护佑了整个凉昌,五月份,朝中又传好消息,十八岁的世家公子李清献只用三个月便剿清了西北边境万名贼匪,不日将得胜还朝。

听到喜讯,皇上在乾元殿里连着大喊了三声「好」,好不容易盼到李清献回京,他当场便封了他为一品骠骑将军。

那晚的庆功宴,满朝文武大臣和后宫妃嫔都参加了,帝后盛装出席,像极了一对神仙眷侣。

「皇后娘娘,一别数年,您别来无恙。」

新晋的骠骑将军起身端起酒杯,遥遥地向皇后敬酒。

皇后像邻家长姐般抬眸望着对面的少年郎,眼中隐隐有泪色:「阿献,你长高了,成了凉昌的栋梁,吾很欢喜。你父母如今可还好?」

李清献身子一怔:「家父身子尚健,只是家母自嘉州事变之后多思善感,已不认识微臣了。」

提到嘉州事变,在场很多人的脸色都为之一变,连吕继都不禁感喟:「你兄长是忠义之士,只可惜——」

我距离皇后很近,那一瞬,我看见她的手指微颤,神情是我从未见过的怅然。

为免失态,她以袖掩面,假意饮下杯中酒,许是我眼花了,在众人看不到的袖后,有两滴眼泪自她的眸中缓缓滑落。

烛花明亮,红泪惊心,不知为何,那一刻我竟然也想哭。

深夜失眠,我抱着被子问小春:「嘉州事变那年,你几岁?」

小春脱口而出:「八岁。」

原来已经七年了啊——七年前,我们生活的地方还叫西凉,皇室也不姓吕。

西凉国弱,一直被其余五国觊觎。后来,更有北秦派一万骑兵强占了嘉州,十日之内屠了嘉州九万人,小春一家便是那时开始流亡的。

他们穿着乞丐的衣服,脸上抹着血渍与黑灰,在乱坟岗的死人堆里纹丝不动地躺了整整三天,才躲过了那场浩劫。

据我爹说,当他在行商的路上无意间救了小春一家时,他们的身上尽是洗不掉的尸臭味。

屠城第四日,西凉世家李氏的大公子李清昭集结一千残兵剩勇,在嘉州城内与北秦骑兵展开了巷战,竟奇迹般地坚持了整整六日。

最后一日,他被北秦兵团团围住,却仰天长笑,至死不降,终被乱刀齐下,削骨成泥。

出身世家大族的贵胄子弟,血液里写尽了「忠肝义胆」四个字。待西凉援军终于杀入嘉州,一位姓吕的老将军望着他的残躯,那样铁骨铮铮的汉子,都不禁当场落下泪来。

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只是不知,在他决意赴死时,那个视他为春闺梦里人的女子,该是怎样情意绵绵地在思念着他。

我始终心有不安,于是悄悄去问德夫人。

永芳宫里,德夫人一阵沉默:「我也是听说的,你知道的,我进宫晚。」

初夏的午后,阳光慵懒,连廊下的鹦鹉都懒得出声,我在永芳宫里听了一个长长的故事。

在那个故事里,有一位女子,她不是皇后,她是阿扶。

7

巷子里,一家住着光禄大夫李幽,一家住着尚书令王朗。李幽膝下有两子,长子李清昭,次子李清献;而王朗有两女,长女王云湘,次女王云扶。

李清昭与王云扶自幼便青梅竹马,所以双方长辈便为他们定下了娃娃亲。

「阿扶坐好,为何你写的字像狗爬一般?」

「阿扶快下来,树上有马蜂窝,小心被马蜂蜇到。」

「阿扶,莫要脱鞋袜,受了凉如何是好?」

李清昭面容清隽,时常严肃得像个老夫子,可阿扶却整日嘻嘻哈哈:「阿昭哥哥,树上有好多酸枣,我们摘下来做酸枣糕。」

她不仅不听话,还怂恿他和自己一起胡闹。

李清昭蹙着眉,见她在树尖上摇摇晃晃,终是拗她不过,怕她摔了,「噌」地跃上树梢,轻轻虚揽住她的腰。

她的笑容明亮又热烈,可他分明知道她的日子过得并不是很好。

她是庶出,早逝的亲娘不过是府里的一名妾室。虽然西凉嫡庶尊卑早已乱了套,可她的嫡姐王云湘却时常刁难于她。

他想尽快娶她过门,如此便可以将她像只小手炉一般,时时紧紧地护在怀里。

那一年他和师友们一起去游学,临行前他不知何故,对她生了前所未有的不舍,他抚摸着她的头,无限缱绻:「阿扶,等我春日回来便娶你为妻。」

阿扶哭了,拼命点头:「等你回来时,楷书、行书、草书,我一定都能写得很好。」

那一日出城时,日光稀薄,已是黄昏,阿扶站在高高的城楼上,久久未曾离去。

远处的山峦被涂上了淡淡的一层紫色,落单的飞鸟扑棱棱地急掠过城楼上的灰檐,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宵禁的鼓声催了一遍又一遍,可谁都不忍心惊动那样一个美丽又单薄的背影。

可阿扶等啊等,最终等来的是嘉州十日屠城,李清昭为国殒命的消息。

十四岁那年,喜欢爬树摘枣、写字像狗爬的阿扶不见了,代替的,是一个冷静温和又循规蹈矩的王云扶。

她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后来,西凉变成了凉昌,皇室也姓了吕,而阿扶的父亲则成了当朝王丞相。

几年后,王丞相将自己的长女王云湘送进了宫,可那王云湘的身子偏偏不争气,一天到晚病病歪歪,连腹中胎儿都保不住。先太后瞧她是个无福之人,便向丞相再求王家女,并承诺,会立刻封王云扶为皇后。

若一个女子失去了一生挚爱,那么嫁给谁,又有什么关系呢。

云夫人自然是要闹的,她几次冲进万华宫,指着皇后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不过是个庶女,凭什么麻雀变凤凰?!」

皇后不急不恼:「众生平等,姐姐你失言了。」

云夫人不服:「你这一生,注定再得不到男人的爱。」

皇后淡淡一笑:「世间之爱,万紫千红,姐姐你着相了。」

云夫人彻底被激怒:「你真当自己是救世的菩萨?你连自己的心上人都救不了!可笑,真是太可笑了!」

皇后闭上双眼,面色慈悲如海:「割肉贸鸽、舍身饲虎,虽身受苦难,心却安也,姐姐,你该回宫调养身子了。」

其实云夫人也不是大恶之人,她只是要吕继的心中只有她。

一个女子,想完完全全拥有夫君的身心,这本无错,可偏偏这个夫君不是她一个人的,他还属于后宫很多的女子。

甚至,他也不仅仅属于后宫女子,他还属于他所有的子民。

盛夏的一个傍晚,晚膳后皇后出来消食,角楼上,暮山含紫,琉璃巍峨,晚风吹动了她的裙裾,即便看不见她的表情,我也知道她在思念着心底的那个人。

那个少年郎啊,他走出了肉身,走出了时光,却永远走不出她的心。

敲窗的风雨是他,三更的滴漏是他,跳跃的烛花也是他,她为他甘心走进一间囚笼,这个囚笼叫天下。

宫外,宵禁的鼓声响了,外出的百姓带着笑意匆匆往家的方向行进;小摊贩们将铜板收进腰带,心满意足地收拾家什;巡逻的小兵穿得精神极了,他一边催促人们赶紧回家,一边想着明日要相亲的姑娘,一切都是那般地美好。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李清昭,也明白了我的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很不听话,到了夏日胎象稳固,她便又开始批折子。

吕继不愿让她过度操劳,但怎奈,他实在是勤勉有余而智慧不足,很多事都需要皇后在旁协助。

虽然有云夫人的诸多阻拦,但吕继对我还不错,每月都有好几日是宿在宁安宫的。

他貌似很喜欢我,可我疑心他是装的。于是德夫人时常安慰我:「真心作不了假,能作假的绝非真心。」

「难道陛下真喜欢我?」

「喜欢一个人就像是有孕,早晚能被旁人瞧出来。」她又说。

我瞬间呆若木鸡:「您怎知我有孕了?」

「啊?燕燕你有孕了?」

德夫人惊得当即站起身来,竟比我昨日初闻有孕还紧张。

8

当日午后,宁安宫热闹极了。

先是吕继来刮了刮我的鼻子:「昨日刚刚诊出喜脉,御医便禀告孤了,孤不过是想看你能将这个好消息憋几日而已。」

吕继走后,皇后挺着个大肚子带着一众宫嫔来了,她们七嘴八舌,狠狠嘱咐了我一通,还送来好多的贺礼。

当然,这后宫里也有不和谐的声音。

听说我也有孕了,云夫人先是气得把宸元宫砸得一片狼藉,然后又傻呆呆地望着月亮,直直地哭了一夜。

我知道,她是在思念她夭折在腹中的那个孩子,没能保住那个婴孩,她的心一定很痛吧。

以前我并不懂她的痛,但自从得知腹中有了一个小生命,我便突然明白了。

天生血脉,母子同体,只要孩儿来过一程,母亲便会念孩儿一生。

景和四年的深秋,皇后王云扶为凉昌诞下了一名嫡公主,吕继亲自为襁褓中的小公主起了名字——吕雁知。

鸿雁于飞,知我心。我觉得,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名字了。

皇后在坐月子,我在养胎,后宫诸事自然就落到了德夫人的头上。

她每天忙得晕头转向,嘴里开始骂骂咧咧:「我这辈子造的是什么孽!」

我在廊下,一边啃着窝窝头,一边听她不住口地絮叨。

德夫人却突然盯上了我手里的窝窝头:「你吃的是窝头?野菜馅的?还有吗?」

我瞪圆眼睛一摊手:「没了。」

「龙知最近上火,我正想做点新鲜吃食给他,区区几把野菜,你不会舍不得吧。」

我:「……」

德夫人的厨艺是宫里出了名的烂,粗糙如狗食,于是回到宁安宫,我亲自做了点野菜鱼儿,然后命人将龙知唤了来。

龙知来了,他恭恭敬敬地向我跪倒请安,那不苟言笑的模样,活脱脱是个严肃的小夫子。

他比我小六岁,身量却很高,已然快到我的肩膀了。

「杵在那里干吗,快过来吃啊。」

我在桌案前一顿忙活,将一盘野菜鱼儿推到了他的眼前。

野菜鱼儿是我家乡的风味小吃,是将洗净的野菜裹上面粉鸡蛋煎炸而成的一种面食,清新爽口又香脆,据说对调理身子有妙用。

龙知面容微红,夹了一箸放进嘴里,细嚼慢咽,斯文无比。

「好不好吃?好吃就多吃些。」

他点点头,面红耳赤,直到把整盘野菜鱼儿优雅地吃完,才站起身来一本正经地对我说:「母后教导说『食不言寝不语』,龙知多有怠慢,请宁娘娘莫怪。」

食不言寝不语啊——我一时语塞,怎么办,我似乎被一个小孩子教育了。

暑气初来的那几日,我爹派人递消息进宫,说他已经花重金请了全天下最好的稳婆,让我安心待产即可。

可是,偏偏事与愿违,没过几日,稳婆便愁眉苦脸地对我说:「您腹中的小皇子,胎位不是很正啊。」

胎位不正,我最担忧的事情果然还是发生了。

当初我娘生我时因胎位不正而难产,如今轮到我,竟然亦是如此。

我在宁安宫日夜溜达,不断地和我的孩子说着话:「小祖宗,你赶紧转转身子吧,娘可求你了。」

连番两日,皇后终于坐不住,带着众妃嫔来劝我:

「燕燕听话,你不休息,孩子也得休息,你这样满宫地溜达,太伤元气。」

我半闭着眼睛,双腿如同灌了铅,却仍固执地想动弹:「娘娘,我娘就是难产死的,我真的好怕。」

德夫人一把搂住我的肩膀,言辞殷殷地哄我:「莫怕,胎位一定能正过来。」

「是啊,吉人自有天相,你过分忧虑便是诅咒了。」

淑贵人也柔声细语地安慰我。

众人都走后,德夫人不放心,硬是留了下来,而没想到的是,当夜我便见了红。

因为胎位不正,我躺在榻上被折磨得精疲力尽,幸而鱼府请来的稳婆有一手扎针的好技术,不知她在我的身上扎了多少针,最后孩子的头终于入了盆。

整整四个多时辰,吕继带着皇后众人一直从凌晨守到了午后,终于随着一声婴孩的啼哭,我彻底昏睡过去。

再次醒来,吕继坐在床边,双眼下有两圈浓重的乌黑。

我怔怔地望着他,眼眶一热,泪珠滚了出来:「我还活着?孩子——」

「孩子很好,乳娘刚刚喂过奶,说他的力气大极了,燕燕你知道吗,咱们有儿子了。」

「啊?是个小皇子?」

我略微有些失望,竟是个臭小子,原本我是想要个小公主的。

不过,臭小子我也不嫌弃,我九死一生生下来的孩子,怎么都是心肝肉。

「是啊,凉昌后宫又有皇子了,孤已经为他取了名字叫『鹰知』,希望他能像雄鹰一般翱翔在天空,燕燕,谢谢你,谢谢你们鱼家。」

9

宫里接二连三有婴孩降生,云夫人终于按捺不住心性了。

她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将吕继迷得神魂颠倒,他们两人在宸元宫里整日纵情享乐,丝竹管弦之声,时常响至半夜才停歇。

吕继的身子原就不好,昔日征南楚时又曾受过伤,如此一折腾,到了景和六年初夏,他熬不住,大病了一场,缠绵卧榻整三个月还没恢复过元气来。

皇后震怒,下旨严查宸元宫,宫人们在云夫人的寝殿里搜出一大箱子淫器,什么角先生、相思套、银托子、悬玉环啊,真真是不堪入目得很。

与她相比,我那些涂脂抹粉的狐媚子手段,可就太小巫见大巫了。

尤为可恨的是,云夫人还在枕头底下藏了一小盒迷情香,御医惶恐地说:「就是这秽物伤了陛下的身子。」

我从未见皇后发过那般大的脾气,她脸色铁青,银牙咬碎,一脚踢翻了眼前那箱子秽物,下旨将宸元宫所有宫人都抓进了尚监司。

「扶妹,孤不曾求过你,但这回你能不能——能不能看在已故王丞相的面上,饶过云儿。」

按照宫规,云夫人也是该被处死的,可病榻上的吕继听闻心上人犯了事后急得发疯,明明自己还病着,他却仍强撑着要为云夫人求情。

皇后看向吕继的眼神,颇为恨铁不成钢:「陛下,您是凉昌的皇帝啊,怎能如此荒唐?!」

「是孤的错。」

「您可知在您生病的这数月,胡夏、北秦、南楚乃至武魏都蠢蠢欲动,要伺机犯我凉昌啊!」

「是孤的错,孤日后定然会改,但你能不能饶了云儿?」

吕继脾气温和,在人前当得起「仁君」二字,可是一旦犯起倔来,也真真是执拗得很。

云夫人犯下的是滔天大罪,可他却偏要皇后饶过她,偏要告诉全天下的人,他吕继,此番护定了她王云湘。

是鬼迷心窍了啊!

后来听万华宫的宫人说,那日深夜,皇后独自站在庭前的海棠树下,流了半宿的眼泪。

我知道,她不是因自己的夫君偏袒别的女子而哭,她是在为凉昌的百姓而悲鸣。

云夫人死罪可免,活罪却难逃,最终皇后仍下令打了她二十板子,将她禁足在了宸元宫。

因着这二十板子,帝后又开始冷战了。

吕继以养病为由,赌气将朝事都甩给了皇后,而他则每日焚香煮茶、听曲观舞,日子过得极为悠哉。

我看不过眼,想与他理论几句,可他却一把将我搂在怀里,阴阳怪气地道:「皇后有大能,而能者多劳,凉昌有她,孤只需做个富贵闲人就好。」

哟,天爷啊,这话为何听着如此的酸!

你不是富贵闲人,你明明是天生蠢材!

吕继彻底做甩手掌柜之后,万华宫的烛火每每燃到子时才会熄灭,人才选拔、官员考核、民间灾情、边境侵扰,这一桩桩一件件的奏折,就像吸人精血的妖怪,简直要把皇后给吸食殆尽。

幸好,在这凉昌国,皇帝不行,还有太子。

在皇后的悉心教导下,十二岁的龙知已然文才武略,龙章凤姿,能替皇后稍稍分忧了。

入宫四年,我早已绝了争宠之心,反正我已然贵为贵嫔,位同副后,尤其是自出了云夫人一事,我对吕继的情意就愈加寡淡。

他深爱王云湘,即便她矫情、任性、跋扈、善妒,他依然愿意毫无道理地宠着她。

既然如此,我也不必再自欺欺人地往前凑,毕竟,当初召我入宫,原就是一场金银交易。

我虽然性子愣,可我不贱啊。

德夫人见我恹恹的,几番欲言又止:「你——哎——」

我倚在栏杆上,望着在庭前蹒跚学步的鹰知懒懒一笑:「无碍的,我只是觉得无趣。」

「是够无趣的,不过他也不是初次做糊涂事,当初——哼!若非为了儿女,我一辈子都不愿再与他有任何瓜葛!」

曾经隐隐听说,当年德夫人母子三人与吕继失散,是因为在一场逃亡中,吕继贪生怕死,自己偷偷坐马车跑了,所以这些年,德夫人一直对他冷言冷语,从不曾多接近。

有夫如此,羞耻至极,大概这个心结一辈子都解不开了。不过在这深宫内苑,谁还没个心结?

幸好,德夫人还有一对儿女,如今不仅龙知被立为太子,连雀知都出宫游学去了呢。

我想雀知了。

毕竟在这后宫,只有我和雀知是没脑子的愣头青,如今她不在,二愣子就只剩我一个。

想来雀知此次随文夫子出宫游学,已然近两个月,也不知她何时才能回来。

可万万没料到,我日思夜盼,半个月后,雀知的人终于回来了,可魂儿却丢了。

10

入秋以来,胡夏北秦等国陆续派了很多奸细入凉昌,此番雀知随文夫子出宫游学,半路遇到了一伙胡夏人。

那伙胡夏人不知怎的听说马车上的女郎是公主,狞笑着挥鞭骑马冲散了她们的护卫,然后对着雀知的马车一路狂追。

文夫子忧心雀知受辱,将她拽下马车藏在了路旁的庄稼地里,而她自己则赶着车,一路被追到悬崖绝壁之处。

万丈悬崖,群贼逼近,文夫子为保清白,咬牙纵身一跃,可怜了那样一个遗世独立的才女,就这么摔了个粉身碎骨,唯有一段洁白的衣袖,带着香魂几缕,荡悠悠地,飘向了远方。

雀知在见到文夫子尸骨的那一刻,魂儿便像丢了一般,她不吃不喝,不哭不闹,眼神空洞,形同死人,把我们所有的人都吓到腿软。

文夫子的尸骨,是和雀知一起回宫的。

事隔多日,支离破碎的尸身即便撒了几层香料,依旧有难闻的气味传出来。可皇后却丝毫不顾,她执意亲手将一件象征着凉昌皇室的黄色锦,小心翼翼地盖在了文夫子的身上。

后宫众人皆与文夫子是旧识,尤其是小春,昔日她曾经多次捧着古籍向文夫子求教,所以即便犯了忌讳,我们依旧匆忙赶来送她最后一程。

可就在众人都黯然落泪时,我身边一向清雅淡泊如空谷幽兰的淑贵人却突然发了疯。

随着一声尖叫,她双目猩红,面容扭曲,身形剧震,脚步趔趄,还捧着腹大口大口地呕吐起来。

「文夫子死了!她敢死!都死了!都死了!为何我还苟且活着?!为何啊——」

一阵惨绝人寰的嘶吼震碎人心,在众人惊愕的神色中,她两眼一翻,直挺挺摔倒在文夫子的尸身之前。

「淑贵人!」

德夫人手疾眼快,她一把将昏迷不醒的淑贵人拽入怀中,登时泪水涟涟,哭成了泪人。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瞠目结舌,可扭头再看皇后,她双目通红,玉容也尽是一片悲悯之色。

深夜里,小春姗姗来迟。

我抱着绣枕急切地问她:「嬷嬷们怎么说?淑贵人是有什么疾病吗?」

小春默默摇头:「淑贵人她的命不好。」

「别说废话,大家都在守活寡,自然都没好命。」

小春一副被我气到无语的模样:「都是做娘亲的人了,日后说话能不能过过脑子?」

「这不重要,快说说今日淑贵人因何突然发疯?」

「哎——」

小春被我逼得急了,只得轻叹一声:「其实淑贵人原是后燕的皇后,后燕被胡人灭国后,她被掳入军营为妓,几位贴身侍女也被胡人当作『两脚羊』分食。后来陛下剿胡时,顺手将她救了出来,后面的事情,咱们就都知道了。」

我:「……」

头皮发麻,周身恶寒,寥寥几句我便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心不由麻糟糟地难受起来。

突然想到入宫第一年德夫人曾嘱咐我的话:「去熙和宫淑贵人那里时,切莫不要带荤腥等吃食。」

当时天真懵懂,觉得淑贵人应是喜食素的,可如今想来,当是她遭逢大劫,每遇荤腥便想起那陪伴自己多年却惨遭烹食的侍女吧。

这世道果然艰难。我身在深宫,锦衣玉食犹嫌不足,殊不知民间百姓,却连活着都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的。

念及此,我于内心更加鄙视吕继了。

一朝国主,得黎民百姓供养,却贪恋男欢女爱,不以江山社稷为念,呸,这样的男子,又怎配为君?

若实在勉强,您给好人腾个地儿行不行?别占着茅坑不拉屎!

皇后深敬文夫子之大义,下旨以太傅之仪将她厚葬,而雀知在她入葬时哭得几番晕厥,清醒之后,便像变了一个人。

十四岁的她,端慧知礼,谨言慎行,成了一个真正的皇室公主。

这后宫的二愣子,终究还是只剩下了我一人。

其实我也不想再做愣头青了,我想读史书学治国,争取能做皇后身边的小智囊。

皇后实在是太辛苦了。

可做智囊哪有那么容易,我天生就不是读书的料,夜里信誓旦旦,早晨拿起书本便犯困,倒是我身边的小春,知书达理,谈古论今,一言一行之间颇有宫中女官的风采。

云夫人被打了二十大板之后,像朵遭了霜打的娇花般迅速枯萎了下来。

吕继放心不下她,搬进了宸元宫与她日夜同住,这对病恹恹的痴情鸳鸯,竟还歪打正着地如愿了。

真是——一言难尽啊。

胡夏国欺人太甚,皇后自安葬了文夫子后,便命李清献领兵在胡夏边境将胡夏人狠狠敲打了一番。

既有菩萨心肠,又有雷霆手段,我大凉昌的皇后可不是吃素的。

可是凉昌地大物博,五国皆眼馋得很,胡夏人老实了,南楚又来生事。南楚人素来最善用阴谋诡计,竟不知不觉地在凉昌后宫中安插了好几名奸细。

这些奸细狗胆包天,暗中传递消息不算,还于一个月黑风高的寒夜,意图刺杀太子。

也是巧了,那日皇后与龙知商讨朝事直到亥时才散。

龙知离开万华宫后,皇后恐他冷,且又腰酸背痛想出去走走,于是亲自拿着一件大氅追了出去。

可谁料,在甬路拐角处,蒙着面的奸细猛然蹿出来,恶狠狠地朝龙知挥起了钢刀。

眼见着太子近侍顷刻被砍,皇后也乱了心神,电光石火之间,她厉喊一句「有刺客」,然后飞扑过去以身挡刀,将龙知紧紧护在了身后。

那寒森森的刀急速落下,虽因骤然的变故落偏了,却也生生削掉了皇后的半只左手。

待宫中护卫赶到时,自知事败的奸细立即服毒自尽,而皇后单膝跪地,血染凤袍,她颤巍巍地朝吓傻了的龙知伸出了完好无损的那只手,面色惨白如霜,慈笑若观音。

「生在帝王家,血可流,泪不可流。龙知,不哭。」

清冷的月色下,她强撑着精神对凉昌国的储君缓缓说。

11

皇后受伤的消息,宛如惊雷般将朝堂内外炸了个粉碎,昔日那些对皇后参政颇有微词的大臣们,再不提什么「牝鸡司晨」的糊涂话了。

他们人人忐忑,个个忧心,像热锅上的蚂蚁般坐立不宁。

真是可笑呢,当初吕继遇疾时,这些臣子们也没这样啊。

「无碍的,你们都且放心,吾无碍。」

皇后不听话,纵使御医对她千叮咛万嘱咐,可她却在休息了两日之后,便再次强撑着起身批起了折子。

德夫人眼含热泪,带着我们「呼啦啦」齐齐跪倒在皇后脚下,她颤声高呼:「请皇后保重凤体!」

「请皇后保重凤体!」

「请皇后保重凤体!」

皇后望着眼前这一群忧心忡忡的弱质女子,不由得一阵语塞。半晌之后,她自知拗不过,轻叹一声,幽幽地将朱笔放下:「好吧,那吾今日便再偷偷懒。」

其实不是皇后要刻意博个贤名,而是实在有太多的事务需要她去处理。

家有千口,主事一人,朝臣们再有才能,也有很多事需要帝后定夺。可吕继的身子一直时好时坏,即便有那么三两日好的时候,也有很多棘手之事是他拿不了主意的。

唯有皇后。

唯有皇后,才是我凉昌真正的定海神针。

晨起去给皇后请安,我去得早,时常能看见皇后她穿着素衣,拿着朱笔,端坐在书案前,凝眉在纸上写着什么。

小窗月色,霜冷天寒,幽黄的烛火之下,她的神情那么专注,那么严肃,而她戴着铁护掌的左手,是那么地刺目。

是生生能将人疼出血的那种刺目啊。

是我大凉昌的铁掌皇后——阿扶。

我决定让鹰知长大后成为一名将军,一名可以挥斥千军护佑江山的铁血将军。

于是,我让我爹花重金寻遍天下,找了几位精通马术、枪术和奇兵遁甲的奇士入宫。

没想到,三岁的鹰知居然是个练武的好苗子,他拿起先生为他特制的小木刀一顿乱挥,瞬时就将我精心培育的芍药花砍了个七零八落。

「杀、杀、杀——」

果然儿子肖母,他也又虎又愣啊!

景和七年冬,一直病病歪歪的云夫人殁了,吕继为此伤痛欲绝,也堪堪丢了半条命。

云夫人病重那日,我们都去了宸元宫,毕竟相识一场,她行将就木,众妃嫔的心情也不是很好。

本以为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云夫人必定会留下什么遗言,民间戏本子里不都是这般写的吗?

但那日,她虚弱地躺在榻上,紧闭双眼,鬓发凌乱,一呼一吸都甚是艰难,更别提什么遗言了。

曾经是多么骄纵跋扈牙尖嘴利的一个人啊,可临终时,她竟一句话都不曾留下。

她爱的,她恨的,她思的,她念的,在香消玉殒之后,都再与她没有半分纠葛。

其实,她也是个可怜人。出生便尊贵,入宫遇良人,她一生深陷「原该是皇后」的心结中,最终也是这个心结害了她。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云夫人出殡那日,皇后悄悄落泪了。

爹娘去了,阿昭去了,嫡姐如今也去了,日后,谁还能记得曾经那个嘻嘻哈哈不知世事的小阿扶呢?

云夫人殁了之后,吕继的病一日重似一日,御医愁眉苦脸地说:「陛下这是心结难解啊。」

不知云夫人在病重时与他说过什么,总之,他对皇后的态度十分冷淡,仿佛心上人此番离去是皇后的错。

可皇后哪有闲工夫理会他的小情小怨?

成汉国来使者了,使者此番千里迢迢前来,是要为他们四十多岁的国君求娶凉昌公主,皇后如今正日夜为此事犯愁呢。

为此事犯愁的还有德夫人。

因为后宫适龄的公主只有雀知一人,身为娘亲,她怎会忍心将女儿嫁到那千里之外的苦地方去。

我自然也是不忍心的。

于是,我偷偷收拾了一大包金银奇宝,趁夜强行塞到了雀知手里:「你快出宫去躲躲风头,等成汉国使者走了你再回来。」

谁料雀知却像不认识我一般,凝眉诧异地问:「躲?」

我急慌慌地点头:「对啊,现在不躲,更待何时?」

雀知缓缓将手自我掌心中抽出来,推窗望向远方:「躲得过今日明时,可躲得过良心?文夫子以身护我,难道我贵为公主,受尽黎民供养,竟不能舍身护佑百姓?我怕,我怕我今日躲了,日后狼烟四起,河山尽毁,我于万千枯骨前无颜苟活,所以这亲事,我应下了。」

「可是——」

我急哭了,抓着雀知的手不放:「可是——」

可是什么呢?望着雀知那张坚定如明月的面容,到了嘴边的话,我臊着脸,最终没胆量说出口。

12

凉昌是块肥肉,胡夏、北秦、南楚、武魏皆对我们虎视眈眈,唯有成汉与凉昌是盟友。若此番得罪了成汉,恐怕老百姓又要遭殃了。

好日子才过几年啊?!

自从得知雀知心意已决,万华宫的烛火燃得更早了,皇后眉心的忧郁与日俱增,我知道她是为公主不得不舍身和亲而感到懊恼。

景和八年春,雀知随成汉国的迎亲使者远赴成汉,随行带了一包凉昌国的热土。

她走得平静,走得坦然,走得骄傲,我知道,这一路,她虽心有不甘,却定然无悔无怨。

那一夜,后宫烛火幽微,吕继拖着病体缓缓推开了永芳宫的门,低声朝伏在床上无声呜咽的德夫人唤了声「雅姐」。

年少夫妻,亦是怨侣,纵是心结再重,但彼时彼刻,也只有他们最能明白对方的哀伤了。

伤心的还有十四岁的太子龙知。

海棠树下,龙知穿着一袭绯色深衣,眉目紧锁,神色动容,是少年郎君独有的意气。

「宁娘娘,护不住长姐,我是不是很没用?」

我路过他时,他带着浓重的鼻音嘶哑着问我。

我是惯不会安慰人的,想了想,直言道:「不是你没用,是你父皇没用。若你日后想有用,便要从此昼夜努力,做个有用之人。」

「好!」他一拳狠狠砸在海棠树上,「日后我定然要把长姐安然无恙地接回来!」

不是我胡言乱语,吕继是真没用了,如今连饭都吃不下了。

皇后忙于国事,德夫人素有心结,我要照顾鹰知,其余妃嫔不够悉心,所以是淑贵人一直在吕继身边日夜伺候。

淑贵人本是深陷地狱之人,她感念吕继的仁心,所以对他极其用心。

但再怎么用心,也没能挽留住吕继的性命,景和八年冬,他还是追随云夫人去了。

临终前,他紧紧握着皇后的残掌,喃喃低语,热泪殷殷。

「扶妹,是孤的错,是孤拖累了你,若有来世,孤定当夙兴夜寐,勤勉于政事,做个无愧无心的好国君。」

皇后悲切万分,伏在他的床边缓缓摇头:「夫妻一体,何来拖累。」

「孤这一生啊,误了很多人——」他扭头,努力睁大双眼环视着眼前的一众女子,「阿雅、燕燕、云儿——」

我哭着将孩子们都唤到床前给他磕头,他伸出手来,依次温柔地摸了摸孩子们,随后手臂下垂,便再没了声息。

至此,宫廷第六年,我的宠妃之梦彻底幻灭,犹记入宫第一夜,我口无遮拦胡言乱语,如今一语成谶,我真成寡妇了。

显兴元年春,十五岁的太子吕龙知登基称帝,太后王云扶垂帘听政,从此开始了凉昌的新纪元。

龙知比他父皇可勤勉多了。

他寝殿里的烛火,时常燃到亥时才熄,不到卯时,便又亮起;而万华宫的烛火,亦是一样的。

皇帝和太后都如此夙兴夜寐,朝中那些新被选晋的官员们甚为感动,纷纷群起而效仿,一时间,凉昌欣欣向荣,大有在六国中称雄之势。

但也不是没有愁人的事,那就是龙知迟迟不愿选妃。

不仅不愿选妃,连在他身边伺候的宫女,都被他下令换成了一众小太监。

这把德夫人给急得哟:「这孩子,咋就不开窍呢?」

但是,龙知已经是皇帝了,也不能硬往他的床上塞人不是?

于是,这么一拖就拖到了显兴五年。

显兴五年春,淑贵人不行了,临终前她含泪握着德夫人的手道:「雅姐,待我死后,你定要把我的尸身烧掉。」

德夫人一向与她交好,在她的床榻前哭成了泪人:「说什么傻话,谁不盼着百年之后能全须全尾地入土为安?」

淑贵人闻听此言,瞬间双眼猩红,气喘如风,眼见着便要发狂:「烧了!烧了!那么多脏东西入过我的身,我要,我要干干净净地入轮回!」

德夫人吓坏了,忙不迭地改口:「烧!烧!我一定烧!」

得知自己即将变为一捧骨灰,淑贵人欢欢喜喜地闭上了双眼。

这一生啊,终究太苦,她苦够了,就走了。走便走吧,唯愿来世她能赶上一个没有烽烟动荡的好年头。

13

宫里的花开了一茬又一茬,孩子们也渐渐都长大了。

不知何时,鹰知成了这后宫一霸,他天生力气大,又跟着武师傅们混了近十年,如今已然是个八面威风的少年郎了。

我亲眼见过他百步穿杨,亲眼见过他倒拔垂杨柳,还亲眼见过他一个人将十几个小太监打翻在地。

甚至,连教他长枪的武师傅,在他面前都有些力不从心了。

宫里已然困不住他,显兴六年,这臭小子竟然偷偷溜出宫,孤身骑马到边境投到了骠骑将军旗下。

那李清献也胆大妄为,当时正值北秦作乱,他带着鹰知一起上了沙场,鹰知初生牛犊不怕虎,长枪骏马,枪枪见血,不过十个回合,便斩杀了北秦的大将军。

自此之后,十一岁的少年郎愈加无惧无畏,成了六国闻风丧胆的凶神恶煞。

他在沙场纵横无敌,我却在后宫长吁短叹。

「哎,我这个儿子,咋就这么虎呢?!」

太后一边在书案旁批奏折,一边幽幽地望向我:「那自然是虎妈无犬子。不过话说回来,鹰知倒是有他祖父当年的风姿。」

我点头,确实,当初高祖在还是将军时便是一员虎将,不然也不会最终将占领了嘉州的北秦人杀得哭爹喊娘。

想到此,我又没心没肺地笑了。行啊,随我随高祖都好,只要不随他父皇就行。

长久地熬夜批折子,令太后熬白了许多头发,于是早在两年前,我便把小春送到了万华宫替太后整理卷宗。

太后当时微微一笑,求贤若渴:「小春聪慧周全,吾早有此意。」

小春跪倒在地,言辞殷殷:「奴虽愚钝,却愿尽毕生萤火之光。」

我:「……」

该说不说,这惺惺相惜的场景着实辣眼,我的眼睛啊,咋不早点瞎掉呢!

但我还没瞎,德夫人的眼睛却先半瞎了。

自从雀知去了成汉,德夫人便经常暗地里垂泪,想雀知时,她哭;得知雀知生了个小公主,她哭;得知成汉王死了,雀知成了太后,她还哭。

龙知娶了当朝柳丞相之女为皇后,皇后生了一位小公主,小公主年龄不大却一身反骨,每当德夫人哭,她就蹲在一旁「咯咯咯」地笑。

德夫人被这小孙女气得哭笑不得,后来便也不常哭了。

幸亏不哭了,再没日没夜地哭,就真成瞎子了。

成汉国一直与凉昌交好,这些年为凉昌培育了几万匹战马。因着这些战马和我鱼家的百万家资,凉昌的骑兵团越来越骁勇,如今纵横天下,已无人可挡。

鹰知来信问我:「儿欲取天下,先灭谁?」

我回信于他,大笔一挥,就三个字:「灭北秦!」

嘉州十日,北秦屠我九万黎民,这笔血海深仇,便是上穷碧落下黄泉也要报啊!

当然,我也有私心,我想着或许这样做,太后会欢喜,小春也会欢喜。

显兴十年暮春,北秦国灭,南楚兵败,胡夏内乱,武魏弃边境五城,灰溜溜地向凉昌呈上了降书顺表。

凉昌皇帝吕龙知得知这个消息后,当场喜极而泣,然后自胸中猛咳出几口殷红的鲜血来。

二十五岁的龙知,十年来励精图治,夙兴夜寐,为凉昌百姓尽了自己的全力。

这一年,太后也病了,但她一如既往地不听话,即便病着,也硬撑着在卯时起床批折子。

到了深秋,耗尽心血的她倒下了,从此再也没能站起来。

14

弥留之际,我们所有人都红着眼睛守在太后的床边,可她却糊里糊涂地,仿佛陷入了旧日时光之中。

「娘,阿扶的手好疼,您给吹吹——」

「雁知,你的字怎么写得像狗爬一样?」

「阿昭哥哥,你终于肯来接我了,我等你等好久了!」

龙知那时咳血咳得厉害,太医反复叮嘱他不要下床,但他执意要来万华宫,无奈,宫人们只能用床将他抬了过来。

两个病人,一对母子,十几年相互支撑,如今他们同时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龙知半躺在椅子里,泪流满面地向太后伸出手:「母后——」

太后清醒了些。

她微闭着眼睛,轻启苍白的双唇,正如那年她以血肉之躯挡在年幼的储君面前般,慈悲而温柔。

她说:「生在帝王家,血可流,泪不可流。龙知,不哭。」

显兴十年十一月,凉昌太后王云扶薨逝,谥号「昭德圣显崇熙皇后」。

显兴十年十二月,凉昌皇帝吕龙知驾崩,谥号「文」。

龙知膝下唯有一个公主,所以他生前下旨立吕鹰知为皇太弟。

圣旨下达之后,我去探望他,他那时已然形容枯槁,瘦得像一个纸片人,皇后说他已经两天没有进食了。

我哭着问他:「龙知,你饿不饿,宁娘娘厨艺好,你想吃什么,我做给你吃。」

龙知玉容微红,勉强答道:「想吃野菜鱼儿。」

「好!你等着!」

寒冬腊月,宫里哪有野菜,我用青菜代替野菜,炸了一盘青菜鱼儿给他。

谁料他竟吃了好几口,还说——

「这野菜鱼儿,还是孤幼时尝过的那个味道。」

我:「……」

我不要鹰知做皇帝啊,我要龙知活着。

这么好的龙知,这么好的皇帝,他还如此年轻,凉昌百姓还需要他,他不能走。

可是龙知却朝我温柔地笑了,他居然还伸出手,情意缱绻地摸了摸我袖口上的海棠花。

「这是孤唯一能为你做的事,宁娘娘——燕燕——」

一声「燕燕」,令我身子登时一震,宛若五雷轰顶。

那一刻,我猛然明白了,为何他每每见到我都会脸红,也明白了为何当年他娶皇后时,要小心翼翼地询问我的意见。

原来,原来,原来——

山有木,木有枝,君悦我,我不知。

这令人欲哭无泪却悲断九肠的命啊。

鹰知是个好皇帝,就是忒尚武了些,幸好还有小春时常从旁辅佐劝诫着他。

鹰知是小春带大的孩子,在他眼里,春姑姑比我这个亲娘可靠谱多了。

历经高祖、仁宗、文宗三代,再加上鹰知多年的开疆扩土,如今凉昌已然成为天下之首。

当然,我大凉昌铁掌皇后王云扶于其中更是功不可没。

雀知又给我回信了:「吾永念凉昌故土,但成汉亦有吾不舍之人。」

她选择一生留在成汉国。那个曾经嘻嘻哈哈却一吃青菜就愁眉苦脸的小公主,终于变成一个端素有谋的太后了。

再后来,德夫人也去世了,而我有了孙子,又有了重孙子。

万华宫始终空着,人上了年纪后觉少,睡不着时,我喜欢去万华宫里瞎溜达。

霜色小轩窗,芳魂难再继,遥想当年那个有着菩萨心肠雷霆手段的女子,我忽然蹲在地上,委委屈屈地大哭了一场。

「雁知嫁到李家,如今儿孙满堂,你欢喜吗?」

「今日我来晚了,可你再不能罚我了。」

「咳,我没把你和吕继葬在一起,如今你早和你的阿昭团聚了吧。」

「……」

年年春草绿,故人归不归。

一晃就到了崇熙三十年,我六十岁,眼也花了,耳也聋了,身边只有小春陪着我。

我杵着拐棍,站在庭院里朝她没心没肺地笑:「困在我身边一辈子,你说你亏不亏啊?」

花白头发的小春小心翼翼地扶住我的手臂:「不亏。」

「我家对你的恩,你早就报完啦!」

「报不完!」

「咋的,你还想追着我报到坟墓里去啊?」

「都做曾祖母的人了,说话还这么不过脑子?」

海棠树下,我「哈哈哈哈」一阵大笑。

是啊,我始终没心没肺,始终知足常乐,年幼时有父亲相护,年老后有儿孙倚靠,这一生锦衣玉食,不曾有亏,见过民间柳,也赏过后庭花,被人悄悄爱过,也掏心掏肺地爱着,足够了,真的足够了,鱼家燕燕不贪心,再贪心便是矫情了。

玉树流光照后庭,花开花落人难久。

我薨于崇熙三十二年晚春,在我入宫的第四十七个年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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