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亲手杀死了我的爱人。
隆冬腊月,嫣红的血迹绵延数里。
他们说,「景玉哥哥散尽家财,连母亲为他准备迎娶嫡妻的聘礼也都被他掷尽。为了你,他已经疯了……
「景玉哥哥那样芝兰玉树的人,怎么会爱上你这样冷血无情的杀手!」
我垂眸擦剑,无声冷笑。
「他死了,当然是因为,他该死啊。」
1
武历十八年,我正式从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杀手组织——暗影门退位。
原本属于我的位置,也被一个叫莫问的人取代。
离开暗影门后,我四处漂泊,几经身死。
我知道,那些追杀我的刺客是暗影门派来的。
可惜,他们都不是我的对手。
我用闲钱购置了江南的一处的别院,每日赏菊品茶,日子倒也过的逍遥自在。
可是这一切的美好生活,却因为一个女子的到来戛然而止。
她穿了一条月白色长裙,外罩同色系纱衣,整个人像被笼罩在烟云里。
绾青丝的珠花步摇,在风中微微颤动。
她正专心赏着我从花鸟市场淘来的精品菊花,似乎没有发现躲在暗处的我。
我警惕的看着这个突然到访的女子,身上的暗器也蓄势待发。
许久过后,她都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若她是习武之人,警觉性不可能这么低。
我从暗处走了出来,压低了嗓音问她:「你是何人?」
女子只是抬头看了我一眼,似乎根本没听见我的问话,自顾自的坐在了廊亭里的石桌旁,倒了杯水轻抿。
她说:「武历十三年,中元夜,东宫太子暴毙而亡,大内密探追查真凶无果,又惧怕皇帝震怒,只好将脏水泼在了年仅十四岁的六皇子身上。
「可我知道太子并非死于暴毙,而是被你所杀。」
我不出声,手指已触到匕首上锋利的刀刃。
以我的速度,只需一瞬,便可轻易了结她。
「帮我杀一个人,这事我会为你保密。」
我神色不变道:「死人也能!」
她突然笑了起来:「秋月白,我已经探过你的底了,在过去的十年里,你杀了一百五十三人,他们个个穷凶极恶,你从不杀无辜之人。」
是一百五十四人才对。
多出的那一个人……
我不动声色,「我早已退隐。」
说实话,我早已厌倦了江湖的打打杀杀,现在的岁月静好来之不易。
可当我看着面前这个女人古井无波的双眸时,我就预感到,我最终会退步。
我轻声叹气:「你想杀谁?」
「王景玉。」
我瞳孔猛地一缩。
王家乃是传承数百年的簪缨世家,而王景玉本人也当的起谦谦公子如玉。
我杀人一向只为赚取佣金,从不问缘由,但这次却犹豫了。
女子似乎看出我的犹疑,本就白皙的面容浮现出一丝悲伤。
「世人皆道王家嫡子王景玉芝兰玉树、谦谦公子,是不可多得的佳婿,却不知他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他而死……」
2
我在暗影门每天除了做任务便是练功,如果哪天懈怠,等待我的说不定就是我的死亡。
王景玉这种天之骄子,我本不会和他有任何交集。
但凡事都有意外。
我在暗影门第三年的时候,已经可以独自取东宫太子的狗命。
虽然我也被追的如同丧家之犬。
诡道人的易容术我已经学的出神入化,在上京城逃亡时,我便易容成了一名相貌平平的女子。
好巧不巧,我撞入的是王景玉的院子。
王景玉喜静,入夜后无人看值,给了我活命的机会。
一把小巧的匕首贴近王景玉喉咙,我哑声道:「莫要喊叫,否则你小命不保。」
我以为面前的男人会惊慌,可他却从容不迫,「姑娘但可宽心,王某什么也不曾瞧见。」
我发誓,那是我一生中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
朗朗清泉音,成了我最后的回忆。
因为力竭,我昏死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我身上的衣物已截然不同。
衣衫的样式和纹路正是我年少时候梦寐以求的褥裙。
年少时,每当我看向那些花花绿绿的衣裙,我的师傅都会告诉我。
「莫要让那些东西耽误了你的天赋。」
门外人影攒动,我忍着怒气,闪身到屏风后方。
进来的是王景玉。
他刚打发走随从婢女,背过身关门的瞬间,我拿一柄尖锐的匕首抵在他的腰间。
「姑娘,若我没记错,这怕是你第二次想要杀王某了。」
他的语气平淡,竟听不出一丝怒意。
抵在他身后的匕首更近了一分,将他的衣衫划开一道口子。
我哑着声音问他:「你给我换的衣物?」
3
「姑娘莫要误会,是在下的婢女帮姑娘换的,她会对姑娘的事守口如瓶,我也……」
「行了,多谢。」不等他说完,我便收回了匕首。
不料,伤口却在这时裂了开来。
血液从伤口渗出,染红了新换的衣裙。
像一朵妖治又美丽的奇花。
「景玉,你在房间吗?为娘进来了。」门口不知何时来了人,王景玉反应极快,一把将那已经推开了一条缝隙的房门又合上。
他佯称自己将要沐浴更衣,以为用这个借口便可以赶走门外之人,可屋内连浴盆都没放。
「眼下,你也老大不小了,若是没有看中的女子,娘便为你张罗。」
王景玉心虚的看着我,原本白皙的面容早已变得绯红。
他不知从哪剪来一块布,胡乱的缠在我的伤口处,几经折腾,伤口终于不再往外渗血。
「我已有心仪之人,您就别操心了。」
「景玉,你那心仪之人此时是否就在你的房间,我刚刚好像听见屋内有女子的声音了。」
我顿时如临大敌,心想着如若那人进房,我便用身上仅存的迷幻香将所有人迷晕。
索性,王母只是笑了几声便离去了,倒也没真想进屋窥探一二。
「我坏了你的名声。」我沉声道。
王景玉只笑不语。
既然有人发现了我的存在,那么此地便不宜久留。
我决定入夜以后便悄悄潜出王府。
王景玉似乎看破了我的心思。
他从厨房端来些轻粥小食,说:「吃饱了,才有力气上路。」
见我皱眉,他又急忙向我解释。
「我欠你一条命,有什么要求你可以尽管提。」
我从不轻易许诺,初入暗影门许下的诺言,让我吃尽了苦头。
王景玉笑了:「我想知道姑娘的芳名?」
我设想过很多,哪怕他要稀世珍宝,我都会竭尽全力的给他盗来。
他会不会不知道我是干什么的?
我可是烧杀抢掠,样样精通。
「重新说。」我的语气带着愠怒。
这一次,他认真的看着我道:「我想知道你的名字。」
我沉默了许久,还是将那个呼之欲出的名字咽了下去。
「秋月白」
我说。
那是我行走江湖用到的名字。
4
二十五年前的冬至。
我被亲生父母丢弃在马棚里。
就在我奄奄一息的时候,我的师父诡道人将我捡了回去。
诡道人给我起名白月秋。
我料想,白字应是他过去的姓氏。
在我六岁这年,他开始教我武功,传我诡道。
长年累月,我的武学造诣已经出神入化。
武历九年,春分。
鬼道人被人刺杀,死于家中。
我因贪玩,早早的出了门,躲过一劫。
杀手似乎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
但我必须离开这里,然后给自己一个新身份。
鬼道人擅长奇淫巧计,故而我也深谙此道。
我将自己易容成一个二十出头的成年男子,和一群从小培养出来的死士厮杀。
在杀光了十二个男人后,我终于成功加入了江湖第一大组织暗影门。
暗影门主买凶杀人,报酬高的吓人,但效率同样高的吓人。
在我加入后,暗影门更是如鱼得水。
利用门内情报组织,我也终于找到了刺杀诡道人的凶手。
手刃仇人的那晚,是我最开心的一晚。
世人只知我屠他满门,却不知他们个个罪大恶极。
5
我将诡道人留给我的玉扳指放在了王景玉的床头。
趁着夜色,离开了王府。
自那天起,离开暗影门的愿望开始变得强烈。
我第一次觉得,如果我不是个杀手,该有多好。
我开始谋划如何离开暗影门。
直到年初,我杀了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是一百五十三人外,多出的唯一无辜之人。
他叫林卿云,一个壮志未酬的年轻举人。
那日,我接到门中命令,杀掉一个叫林卿云的人。
我提前做了调查,此人不学无术,醉心烟花柳巷,还家暴妻儿。
我虽不曾做过母亲,但对此行为却是嗤之以鼻。
于是我毫无犹豫地将他斩于剑下。
而他也只来得及说了一句:「是他。」
我听不明白,只是反手在他身上多戳了几个窟窿,以泻心头之恨。
可是后来我才知道我错的有多离谱。
原来,林卿云只是挡了达官贵人的道。
他的妻子柳无霜美貌远扬,早有许多纨绔子弟想要一亲芳泽。
柳无霜性烈,一根白绫跟着林卿云走了。
我因为破了自己的规矩,向暗影门门主赵无谓提出了退隐。
没想到赵无谓不仅不生气,而且大方的给我解药,送我离开。
我知道,他早就有意让莫问顶替我的位置。
「真是傻子。」
暗影门中有不少人嗤笑我的做法。
也是,在暗影门如日中天的时候离开,荣华富贵拱手他人,任谁看,这人都病的不轻。
但我知道,一股暗流已悄然布局。
暗影门的好日子,快要到头了。
6
「王景玉,我杀不了。」我冷硬的拒绝了女子的请求。
我欠他一条命。
而且,王景玉也不符合我的刺杀人选。
女子倒也不恼,而是继续讲道。
「王景玉此人在诗词歌赋上颇有造诣,而我姐姐只因出门时不慎被他看了一眼,一首【春花词】,便将她打入地狱。」
绝世的容颜,即使是高门子弟也惊艳不已,而诗词传颂开来后,更是引得狂蜂浪蝶。
女子神情不悲不喜,仿佛说的是与自己不相干之事,但我却脑袋轰隆一声。
她,竟是林卿云的妻妹?
林卿云的死,我难辞其咎。
所以每个月初,我都会带一束花,去林卿云的坟前看望他们夫妻。
「我叫柳无月。」面前的女子似乎并不在意我的震惊,「很早就在姐姐坟前见过你。」
她不仅知道我是杀手,还知道我杀死了林卿云,是害死她姐姐姐夫的罪魁祸手。
那一百五十三人,并非她故意说错,而是她早知道多出的那一人是无辜的。
「我不怪你,我怎么会去责怪一把刀?」她说。
我有些手足无措,这是我做杀手后再不曾有过的情绪。
此情此景,到嘴的拒绝怎么也开不了口。
一首【春花词】葬送两个人的性命,王景玉,你当真无辜吗?
「给我时间。」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因葵水所引起的腹部疼痛。
柳无月看我额角有汗,面色苍白,忍不住羞红脸颊,「竟是让你在这腊月天气枯坐听我讲这些,快躺下。」
柳无月嘀嘀咕咕的扶着我躺进被子,细心的掖了掖被角。
得知我没有仆人,又挽起广袖亲自给我煮起了生姜红糖水。
看着她忙碌的背影,我的眼角也泛起了红晕。
在这人命如蝼蚁的世道里,死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可是落到自家头上,便不是那么轻飘飘一句「草芥浮萍」可概括了。
「王景玉。」
我在嘴里反复咀嚼这个名字,忍不住叹了口气。
7
林卿云的死给了我前车之鉴。
仅凭柳无双的片面之词,我无法给王景玉定罪。
于是,我在午夜潜回他的别院,想要从他房间找到那首害人的词。
不巧的是,这个时辰,王景玉并没有休息。
阁楼亮着一盏烛火,灯芯随着风左右晃动,似灭非灭,无形中映照出他单薄的身影。
他似乎正在提笔作画。
寒风萧瑟,吹的楼下的树枝沙沙作响。
巡逻的侍从远远的瞧见了我的身影,彼时已经摸到我身旁。
在确认了我的长相后,他向阁楼上的王景玉发出了警告:「有……」
刺客二字尚未出口,他便被我一掌劈晕。
这不大不小一声引起了王景玉的警觉。
烛火乍灭。
短暂的寂静过后,他推开了阁楼的窗户。
凭借着皎洁的月光,我看清了阁楼上的那一抹墨绿色的身影。
几年未见,那个动不动就红脸的青涩少年已经长成了俊逸非凡的男子。
「月白?」他试探性的叫出了这两个字。
一种难言的心绪在我心里蔓延开来,握在手里的剑不知何时插回了剑鞘,我从黑暗中一步一步暴露在他的眼前。
紧接着,阁楼上传来一阵慌乱的响动。
王景玉出现在我的面前。
「王景玉,我只问你,【春花词】是否是你所作?」我面无表情的盯着他,想要将他看穿。
「【春花词】?你都知道了!」
即便刻意掩盖,但我仍听出了他话语里的激动。
果然是你,王景玉。
我的剑尚未拔出,便看到了他手指上的玉扳指,光滑圆润,被他养的极好。
那是我当初我留下,为报他救命之恩的信物。
我叹了一口气,转头便消失在黑夜中。
王景玉后面再说些什么,我却听不清了。
8
柳无月时常过来看我。
有时候甚至会带上她的外甥——林泽之。
「小泽,这是姨姨。」柳无月逗弄着林泽之。
「姨姨。」虎头虎脑的男童清澈的嗓音,让我的一颗心都快要融化了。
这一刻,我决定,即使小泽之要海里的鲛人,我也要倾尽全力给他抓来。
我犹疑不定,下不了决心去杀王景玉。
虽然对于林卿云的死我很愧疚,但王景玉并没有做错什么。
柳无月也从不催我,仿佛来此只是为了和我交朋友。
愧疚加上真心,我待柳无月便真如亲姐妹一般。
同吃同住同寝,连别院周边的邻居都打趣我娶了美娇娘。
我从不开口解释。
大隐隐于市,连邻居都这么认为,仇家更不可能想到我隐居在此。
我想,若是这世上连一个知晓我姓名的朋友都没有,我白月秋也算是白来世上走一遭了。
殊知,知晓我身世后的柳无月又抱着我伤心的痛哭一个时辰。
女人啊,真是水做的。
柳无月出生书香门第,懂得比我这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孤儿多,除了教我一些女子的秘辛,还提出了教我认字。
「小秋,我见你爱看那些武功秘籍,但似乎读起来有些凝滞,便想……」柳无月挽着我的胳膊,懒懒的撒娇。
她提议教我认字,我倒是求之不得。
跟着诡道人时,功法都是诡道人口耳相传,后来加入暗影门后,我倒自学过一段时间,也仅仅只达到认得出部分字的水平。
柳无月说干就干,将我和小泽之拖入书房后,便开始当起了夫子。
夫子很用心,也很耐心,从不会生气,即使我认错字再离谱,也只会笑眯眯,「小秋,这个错了哦,是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若没有王景玉那首诗,没有我那一剑,你早该嫁给心爱之人,宜其室家了罢。
9
柳无月失踪了,可是林泽之却仍然留在我的别院。
小泽之瘪着嘴,欲语泪先流:「秋姨别丢下我!」
望着哭得脸通红的白嘟嘟脸颊,我无奈的叹了口气,右手抄起柳泽之,运起轻功眨眼便消失在别院。
柳无月不告而别,定是有大事发生。
我内心一片恐慌,千万不要是我想的那样。
可是,大街上还未来得及拖走的红色身影刺痛了我的眼睛。
那是柳无月。
柳无月自从失去姐姐姐夫后,便只穿白衣为他们守孝。
此刻她身下蜿蜒的血水将她的衣裙染红,可她的脸颊却无一丝血色。
我抽出一直放在腰间的剑,瞪着围观的人群,目龇欲裂。
「是谁?」
我的声音颤抖的不成型,将围观的众人吓得不轻。
大抵我眼睛里的血意吓着了他们,众人开始指责起来。
「是这女子自己寻死,可怨不得王公子……」
「这女子上来便要致王公子于死地,人家也不能把头伸给她啊……」
众人七嘴八舌,吵得我脑袋嗡嗡作响。
在这消息中,我只听清了一个词。
王公子。
在这上京城担得起王公子三个字的只有王家嫡子——王景玉。
我踉跄几步,小泽之哭的泣不成声:「秋姨,快来!我姨姨死了……」
我脑袋一嗡,连忙抱起柳无月,夹着小泽之登上屋檐,快步狂奔。
临着一座小院,我一脚踹开,冲进了屋内。
屋内只有只有一名老者和一垂髻小童。
「救她。」我语带哽咽。
「你这小子,好生没有教养,冲进别人家门,招呼都不打一个……」
小童的话还未落地,我已经抱着柳无月重重的跪了下来。
这辈子,除了我传道授业的恩师诡道人,我从未拜过别人。
求人不如求己。
可如今,管不得那许多了。
小童被我的动作吓了一大跳,动作迅速的远离了我,生怕自己折寿。
「朴老,求您救她,我愿为您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朴老是个老郎中,脾气古怪,医术更古怪。
他是诡道人为数不多的朋友,诡道人曾称赞他医术乃当世华佗。
虽然我不置可否,但此刻柳无月的状况实在不好。
朴老沉吟片刻,眉头锁的更深:「交给老夫吧,你先出去候着。」
也不见朴老从哪里掏出一颗丹药塞进柳无月嘴中,柳无月的气息瞬间平缓了许多。
「出去。」朴老瞪着小眼睛,毫不留情的呵斥我。
我丝毫不生气,甚至想跪下来再给他磕两个头。
将小泽之交给朴老的小童子照顾,我摸了摸小泽之的头,轻声开口:「秋姨去给你姨姨报仇,你好好守着姨姨,她马上就会好起来。」
小泽之似懂非懂,擦了擦眼泪,不舍得看着我推开门。
10
是夜。
我再次悄无声息地摸进了王家宅邸。
这是我第三次踏入这里,一草一木似乎没有任何变化。
可惜,这次我没有心情欣赏。
月上中天,竹影摇曳生姿,月光皎洁,洒在了石桌前独饮的男人身上。
「你来了。」
男人声线依旧低沉悦耳,我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毕竟,我是来杀他的。
「我知道你会来。」男人兀自又接了一句,声音温柔又缠绵。
我继续沉默。
他站起身,柔和的月光落在他脸上,镌刻出如同画中谪仙一般的脸庞,长睫笼出一片鸦青色的弧度。
他一步步向我走过来,身姿挺拔如青松,却带着几分颤抖。
直至伸出了修长的手掌。
在距离我一丈之遥。
我的剑刺进了他的肺腑。
我明明已经放过他了,可他为什么不肯放过柳无月。
要将人重伤致死!
「阿秋。」
我听他倒地前轻轻呢喃。
「阿秋,为什么……」
心脏有些刺痛,我捂着胸口逃也似的离开了小院。
这一剑,我故意错开了他的要害,是死是活,就看他的造化了。
11
七日后,我得到了王景玉薨逝的消息,柳无月也终于醒来。
那天,我独自去深山猎了几只狐狸,准备给柳无月和小泽之做身大氅。
刚踏进家门,便听见了动静。
我欣喜不已,丢开猎物冲进屋内。
榻上的柳无月清减了许多,昏迷多日,却不减风情。
万幸,被砸破头的柳无月虽然忘却许多事,却独独还记得我和小泽之。
于是我咽下了王景玉被我杀了的消息。
日子一天天过去,有什么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
柳无月依旧是我和小泽之的夫子,叫我们读书识字。
直到一个不速之客的到来。
王景玉遇刺身亡,这件事很快传遍了大江南北。
更有京城贵女,江湖女侠哭的肝肠寸断。
我一直以为,我退隐许久,江湖早已忘记我的存在,却不料,还有人找上门来。
那是个身形挺拔修长的男人,身材很匀称,气质非凡。
一袭黑色锦袍,腰间配了把银白色的佩剑,长长的头发随意披散在肩膀上,一张脸英俊非常,眉目深邃,一双琥珀色的眼睛,让我有些莫名熟悉,却又不敢确定。
这个人,给我的感觉和王景玉一模一样。
我说:「你要见我?」
他笑着说:「我是来提醒你,小心江湖人对你的追杀。」
他这句话说完,我立刻感觉到一股强劲的杀气扑面而来。
我心中大骇,立即施展轻功,飞离了所在的亭台楼阁。
他说:「江湖人都说,王景玉死在你的手里,我倒要亲眼看看,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说罢,他的身影已然消失在亭台楼阁内。
我立即运气内力加快速度,朝着远处飞掠而去。
12
西京城外。
我在一片雪地里停住脚步,抬头望着眼前的山洞。
这是西京城外一座荒废已久的寺庙,庙宇的墙体早已坍塌,只剩下一个巨大的洞口,里面不断往外渗着雪水。
我站在洞口前,看到一抹黑色身影缓缓走来。
他走到我跟前站定,看着洞口里面的雪水说:「没有路了。」
我没有回答他的话,反问道:「你是谁?」
他笑了:「我的身份,你应该猜到了,你说呢?」
我摇头:「我不认识你。」
他继续笑,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紧盯着我的双眼。
我的心脏猛烈跳动,他的气息,真的和王景玉一模一样。
可是眼神却大相径庭。
他见我不信,一字一句念出一首诗来:「凝眸一颦失鱼雁,对镜三笑怯花颜。」
我大惊失色,这是王景玉夸赞柳无霜的诗,也是要她性命的利器。
「你是他的弟弟。」
良久,我肯定的说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没想到你这蠢笨如猪的脑袋竟然还能猜到我是谁。」
面前的男人笑得张扬,我却感觉满口苦涩。
「怪不得王景玉那个傻蛋对你一往情深,原来你们都是天下最愚蠢的蠢蛋,哈哈哈哈哈……」
男人笑着笑着竟然落下泪来,「你以为柳无月那个心计深沉的女人为什么一直跟着你?难道你真以为你的魅力天下无敌?」
我内心一阵震动,却依旧不曾开口。
「都是傻子,被柳无月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傻子,只可惜了景玉哥哥……」
男人说着说着,手掌捂着双眼,竟是又痴痴的笑了起来。
我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恨声开口:「说清楚。」
男人一点也不怕我,拂开我的手,「秋月白,我说了你会信么?」
「若是想知道,自己去看,自己去问。」
他摇了摇头离开了,连衣襟处的墨玉掉了都不曾发现。
13
我满脑子都是男人嘴里那句「一往情深」,根本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
直到看见竹林丛丛。
是王景玉的院子。
我悄声翻入,院子里依旧和从前一样,只是失去了主人,略显几分萧败。
王景玉的房间和他芝兰玉树的气质一般,纤尘不染,极具格调。
一方精致的八宝灵匣映入我的眼帘。
鬼使神差的我居然打开了宝匣,王景玉太端方了,居然连宝物都不曾上锁。
我轻笑一声,细看之下却愣住了。
宝匣里没有金银玉器,只有厚厚一沓纸张。
有些看墨迹,已有五年之久。
非礼勿视。
我如烫手山芋般想要将它回归原位,却在一瞥中,看见了我的名字。
秋月白。
我眉头紧皱,继续看了下去。
直到夜色朦胧,眼前的视线昏暗,我才不得不闭了闭眼睛。
我有些恍惚,不知什么时候,竟摸到满脸泪水。
人人都道暗影门有进无出,既然做了暗影门的杀手,不是死亡不得离开。
我还以为都是传言。
原来,都是真的。
原来,是王景玉替我缴纳一万两黄金,暗影门才不得不惧于王家势力放我离开。
看着手里的印章,犹如万金之重。
即使王家钟鸣鼎食之家,王景玉又哪里来的万金?
我甚至不敢去细想。
「景玉哥哥散尽家财,连母亲为他准备迎娶嫡妻的聘礼也都被他掷尽。为了你,他已经疯了……」
不知何时,我的身后站了一个男人,他离我仅一步之遥。
只要他愿意,尽可致我于死地。
可我却不想再动了。
「凝眸一颦失鱼雁,对镜三笑怯花颜。」
男人再次低声念了起来,「以前我也以为景玉哥哥写的是柳无霜,直到在阁楼看到了他珍藏的画像。」
男人一边说,一边绕过屏风,从格子空间抽出一张又一张的画像。
所有的画像都是同一个女子。
我瞳孔微缩,这不就是当年我被追杀时所穿衣物吗?
可是那张脸,却不是易容后的我,而是露了真颜。
「想不到芝兰玉树的谦谦君子,竟然爱上了一个冷血无情的杀手。
「更可笑的是,偏偏就有那么一个女子有那么几分像你。
「不过,最可笑的是,他竟然被自己心爱女子亲手所杀。」
14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别院的。
等我发现时,我已经站在了柳无月的房门前。
柳无月正在耐心给小泽之讲睡前话本,声音耐心且温柔,看不出一丝异样。
我怯懦的踟蹰不前,不敢打破这美好的如同幻境般的情景。
或许我的目光太过炙热,柳无月的声音停顿了片刻后,轻轻走了出来。
「小泽之睡着了。」
「嗯。」
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柳无月,这两年来,我们相扶相助,亲如一家人,如今却要怀疑她,我做不到。
「你呀你,心思都写在脸上了,真怀疑你当初是怎么做杀手的?」柳无月轻轻捏着我的鼻子说道。
我依旧沉默无言。
柳无月心细如发,脸色微微一变,「小秋,你怎么了?」
我闭了闭酸涩的眼睛,开口说出了三个字:「王景玉。」
说完,我紧盯着柳无月,想要看出她脸上的伪装。
柳无月并没有如我所猜测的辩解,只是轻轻地揉了揉我的额发。
「小秋,这么久了,你才发现真相吗?」
我胸腔一阵猛烈的跳动,我有预感,不可以让她接着说下去。
不可以。
可我却没办法阻止她。
原来柳无月并不叫柳无月,而叫七月。
真正的身份是暗影门地字号杀手。
地字号杀手身手或许不是最好的,但他们一定是最善于伪装,蛊惑人心的。
当我在离开暗影门后,门主立即派出七月来接近我。
「那你为何不杀了我?」
若是直接杀了我,我也不必承受这些……
七月笑了笑,「门主要我想办法让你杀了王景玉,可……我早已把你当成了亲姐妹……」
怪不得我迟迟不行动,她从不催促。
「那日突然离开,是暗影门发现我的行踪,我想引开他们,不料我们竟都陷入了陷阱……」
七月被打伤是暗影门故意为之,围观的百姓也是暗影门的杀手伪装,只是为了将这盆脏水泼到王景玉身上。
我脑袋一阵眩晕,胸口一阵刺痛后,猛地吐出一口鲜血,再也支撑不住。
15
许多年前,我第一次出任务,刺杀在湖上灵舟三层宴客的吏部侍郎楚越飞。
我伪装成了一个舞女,虽然我并不会跳舞。
那是我第一次看清整个上京城,繁华富饶,美不胜收。
大照国国都,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宴。
从前除了练功便是逃亡,我从不知道上京城居然这么美,美到醉人。
或许是我的眼神太尖锐,竟然看见了一抹蓝色飞速往湖里坠去。
来不及多想,我伸出手掌,一根透明如细丝般的线将那抹蓝拉了回来。
细丝名指尖刃,是诡道人传给我的保命法宝,在此之前,我从未使用过。
细丝下,是一个男人。
即使此情此景,他却依然镇定自若,整了整衣袖,想要开口说些什么。
我任务在身,不欲多留,转身便离开。
「姑娘,等等。」
男人捡起我被夜风吹落的披帛,动作规矩的拢在我的臂上。
「夜风凉,姑娘仔细。」他忽的轻笑起来,笑容犹如春风拂过绿柳岸,暖阳融化枝头雪,看的我也忍不住嘴角上扬。
待要细细看他时,我却猛的一惊。
竟然是他!
王景玉。
可当我眨了眨眼想要再看时,面前却空荡荡了无踪迹!
「小秋,醒来。」
轻轻地推搡,我微微睁开了双眼,面前立着的是双眼通红的柳无月。
哦,不,七月。
「你终于醒了,你昏迷了三天。」七月轻轻啜泣,泪眼婆娑。
「我没事。」我轻声安慰,声音却沙哑的不像话。
其实我不想醒,梦境那么真实,真实到我再努力一点,就可以触碰到他……
但既然醒了,我便不会再顾影自怜。
欠我的,我必百倍奉还!
16
暗影门起初只是一个江湖草莽聚集地,也不知是谁牵头,渐渐地规模壮大,竟成为江湖第一大杀手组织。
能成为暗影门的杀手,都会经历最残忍的厮杀,即使成为正式杀手,每月也会定期喂服毒药,以防背叛。
我离开的时候门主大方的给了我解药,我也请了不少郎中看过,身体内确无毒药痕迹。
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踏入这血腥之地。
可是离开三年,我还是回来了。
「你来了。」坐在高首的男人阴鸷地盯着我,眼神如寒冰。
是门主赵无畏。
「既然走了为何回来?」男人饶有兴趣的打量我。
「你知道。」我不欲多说,拔出了腰上的软剑。
今天来了我便没打算离开,故而我并没有告诉七月我的计划。
她的武功低微,来了也是送死。
在我亮出武器的那一刻,殿内多了很多高手的气息。
轻到几不可闻。
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赵无畏居然笑了,他的笑如同他的人一样邪魅。
「事到如今,我居然才知道你竟然是女子。王景玉已经死了,你不如跟我?荣华富贵、金银玉石,你想要什么有什么。」
他的话音未落,我的剑已然到了他的身前。
铿锵。
剑被暗影门十大高手之一截住了。
我淡定地从怀中摸出一颗药丸,围攻的几人却警惕的往后退了几步。
其实这是我在朴老那里求来的金风丹,吃了一个时辰内功力可以暴涨数倍。
药力融化后,我的脸颊覆上一层薄红,剑式也更加凌厉。
一炷香后,十大高手已去七八,站着的两人也都身负重伤。
「赵无畏。」
我挽了个漂亮的剑花,厉声喊道。
回答我的不是赵无畏,而是一道柔弱的女声。
「小秋……」
是七月。
她被赵无畏的手下架着,浑身都湿透了。
屋外大雪纷飞,不过才半个时辰,路面上便积了厚厚一层雪。
这么冷的天,赵无畏这个人渣竟将她泡在水牢里!
「放她走,我们的事与她无关。」我沉声道。
谁知道七月却摇了摇头,「我不走。」
「你们倒是姐妹情深,不过可惜了。」赵无畏挥剑朝我刺来。
凌厉的剑刃裹挟着寒风,以不可阻挡之势靠近。
这看似凶悍的一击,我本可以轻易躲开。
但赵无畏将他的卑劣发挥到了极致。
在他剑出的那一刻,他的手下也刺穿了七月的膝盖骨。
「七月!」
闪神间,剑刃入体,左肩被贯穿。
「你敢反抗一分,我便刺她一刀。」赵无畏得意洋洋道,「我看是你的剑快,还是我快。」
七月吐出一口鲜血,她扯着笑容,温柔的说道:「小秋,你快跑,我不疼的。」
傻瓜,刀剑入体,怎么可能不疼。
17
赵无畏刺了我十几剑,若不是有朴老的药,我怕是早就撑不住了。
七月哭的渐渐失去了力气,最后变成了呜咽。
「哈哈哈,秋月白,你知道,我生平最痛恨背叛。
「而你不仅背叛了我,还隐瞒了身为女子的事实,将我玩弄于股掌,害得我贻笑大方!
「今日这一切,便是你咎由自取!」
他边说着,边刺了下来。
这一招用了他十分的狠劲,看来他是想结束这一切了。
我看向七月,好七月,我先走了。
却不知七月何时挣脱了手下的禁锢。
她冲到了赵无畏身后,拔出了膝盖骨的利刃,狠狠的刺进了赵无畏的腋下三寸。
原来腋下三寸才是赵无畏的死穴!
这一切发生的极快。
赵无畏沉浸在疯狂的杀戮中,根本没料到眼下这一幕。
震惊中只本能的用尽力气击碎了七月的天灵盖。
我连忙爬了过去,将七月抱在怀里。
七月瞪大了双眼,她的嘴唇嚅动,我拼命贴近她,想听听她想说什么。
「小秋……」
血沫从她的嘴里喷涌而出,她不停的颤抖着。
「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有两件事,一件……是……救了小泽之,一件……是……和你做了……姐妹……,你要小心……小心……」
「七月!」
看着再也不肯睁眼看我的七月,我目龇欲裂,痛声哀嚎。
「傻子,我从没怪你,还有,我也开心,和你做了姐妹,若有来世,我们还要做姐妹。」
我将七月的脸细心擦拭干净,又掏出她的口脂给她涂上,给她整理了发髻,才缓缓地站了起来。
我盯着瘫软在地的赵无畏,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受。
「秋月白,你饶我一命,暗影门我通通让给你。」赵无畏此刻才真正的感到恐慌。
「你今日,必死。」
虽然怪我自己蠢笨如猪被人利用,但一切的始作俑者就在我的面前,我恨不得扒其皮啖其肉!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赵无畏顾不得形象,跪在地上求饶。
「什么?」
「林卿云,你杀的林卿云并不无辜,暗影门幕后军师就是他!之所以暗影门壮大至今,全靠他,要杀他也是因为他叛逃……」
我脚步晃了晃,原来一百五十四人,竟无一人无辜。
唯一无辜的,
是那一百五十五人。
王景玉。
18
赵无畏被我割下了头颅,暗影门也被一把大火烧得干干净净。
临走之际,一个男人拦住了我。
是莫问。
「多谢。」他行了一个标准的皇室礼节。
我摆摆手,「若不是我杀了太子,你也不必遭此横祸。」
武历十三年,我入东宫杀太子,却无故连累年仅十四岁的六皇子被贬为庶民。
是我亲手将他带进暗影门一步步调教,才有了今日的莫问。
若要较真,他应当叫我一句师傅才是。
他突然笑道:「我自愿卧底查案,你又何错之有?有了这件功劳,我便可和当今太子较量一番。」
原来他才是这背后布局之人。
我瞬间想到了一个可怕的事,看他的眼神也锐利了几分:「七月是你安插在赵无畏身边的吧?」
他看我重伤的路都走不稳,轻易的便承认了。
原来七月最后叫我要小心的人是他!
他将七月安插在我身边,引我入局,指望有朝一日,我能不惜一切帮他除掉赵无畏。
「是我害了她。」莫问苦笑道。
「你因一己之私,害了两个无辜之人,当初我就不该救你。」
话音刚落,一个暗器从我袖间发出,刚好洞穿他的心脏。
比刀剑,以我现在的状态,自然无法轻易胜他。
要怪就怪他太大意了,忘了我的暗器也是天下第一。
我掏出了怀里那张早已发黄的悬赏令丢入火中,它的上方画着一个眼神怯生生的稚嫩少年。
正是十四岁的六皇子。
我艰难的抱起七月,一瘸一拐的迎着鹅毛大雪前行。
嫣红的血迹绵延数里,不久后,又被覆盖。
在那之后,我挖走了王景玉的尸骨,将他和七月,以及我的坟墓建在了一处。
那天,我穿了一件蓝色的衣裙,是王景玉最爱穿的颜色。
学着七月平日梳妆的模样,认认真真的做了一回女子。
墓里的王景玉依旧和我第一次在游舫上见到的那般,温润如玉。
我静静地陪了他一天后,将指尖刃拿了出来,仔细的系在了他的手腕上。
他手腕处有一条绵延至心脏的黑线,是中了暗影门毒药的症状。
我擦掉眼泪,自言自语的对他说道,「我叫白月秋,秋月白是我行走江湖的名字。」
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怪我骗他。
吃了金风丹,药效发挥到极致后,便是慢慢的消耗自身精血,三天内内力枯尽而亡。
我躺在了属于我自己的坟墓里,静静地闭上了双眼。
天地一片宁静,只有鹅毛大雪漱漱而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