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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景玉七月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3164 更新:2026-06-09 11:30:57

我亲手杀死了我的爱人。

隆冬腊月,嫣红的血迹绵延数里。

他们说,「景玉哥哥散尽家财,连母亲为他准备迎娶嫡妻的聘礼也都被他掷尽。为了你,他已经疯了……

「景玉哥哥那样芝兰玉树的人,怎么会爱上你这样冷血无情的杀手!」

我垂眸擦剑,无声冷笑。

「他死了,当然是因为,他该死啊。」

1

武历十八年,我正式从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杀手组织——暗影门退位。

原本属于我的位置,也被一个叫莫问的人取代。

离开暗影门后,我四处漂泊,几经身死。

我知道,那些追杀我的刺客是暗影门派来的。

可惜,他们都不是我的对手。

我用闲钱购置了江南的一处的别院,每日赏菊品茶,日子倒也过的逍遥自在。

可是这一切的美好生活,却因为一个女子的到来戛然而止。

她穿了一条月白色长裙,外罩同色系纱衣,整个人像被笼罩在烟云里。

绾青丝的珠花步摇,在风中微微颤动。

她正专心赏着我从花鸟市场淘来的精品菊花,似乎没有发现躲在暗处的我。

我警惕的看着这个突然到访的女子,身上的暗器也蓄势待发。

许久过后,她都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若她是习武之人,警觉性不可能这么低。

我从暗处走了出来,压低了嗓音问她:「你是何人?」

女子只是抬头看了我一眼,似乎根本没听见我的问话,自顾自的坐在了廊亭里的石桌旁,倒了杯水轻抿。

她说:「武历十三年,中元夜,东宫太子暴毙而亡,大内密探追查真凶无果,又惧怕皇帝震怒,只好将脏水泼在了年仅十四岁的六皇子身上。

「可我知道太子并非死于暴毙,而是被你所杀。」

我不出声,手指已触到匕首上锋利的刀刃。

以我的速度,只需一瞬,便可轻易了结她。

「帮我杀一个人,这事我会为你保密。」

我神色不变道:「死人也能!」

她突然笑了起来:「秋月白,我已经探过你的底了,在过去的十年里,你杀了一百五十三人,他们个个穷凶极恶,你从不杀无辜之人。」

是一百五十四人才对。

多出的那一个人……

我不动声色,「我早已退隐。」

说实话,我早已厌倦了江湖的打打杀杀,现在的岁月静好来之不易。

可当我看着面前这个女人古井无波的双眸时,我就预感到,我最终会退步。

我轻声叹气:「你想杀谁?」

「王景玉。」

我瞳孔猛地一缩。

王家乃是传承数百年的簪缨世家,而王景玉本人也当的起谦谦公子如玉。

我杀人一向只为赚取佣金,从不问缘由,但这次却犹豫了。

女子似乎看出我的犹疑,本就白皙的面容浮现出一丝悲伤。

「世人皆道王家嫡子王景玉芝兰玉树、谦谦公子,是不可多得的佳婿,却不知他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他而死……」

2

我在暗影门每天除了做任务便是练功,如果哪天懈怠,等待我的说不定就是我的死亡。

王景玉这种天之骄子,我本不会和他有任何交集。

但凡事都有意外。

我在暗影门第三年的时候,已经可以独自取东宫太子的狗命。

虽然我也被追的如同丧家之犬。

诡道人的易容术我已经学的出神入化,在上京城逃亡时,我便易容成了一名相貌平平的女子。

好巧不巧,我撞入的是王景玉的院子。

王景玉喜静,入夜后无人看值,给了我活命的机会。

一把小巧的匕首贴近王景玉喉咙,我哑声道:「莫要喊叫,否则你小命不保。」

我以为面前的男人会惊慌,可他却从容不迫,「姑娘但可宽心,王某什么也不曾瞧见。」

我发誓,那是我一生中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

朗朗清泉音,成了我最后的回忆。

因为力竭,我昏死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我身上的衣物已截然不同。

衣衫的样式和纹路正是我年少时候梦寐以求的褥裙。

年少时,每当我看向那些花花绿绿的衣裙,我的师傅都会告诉我。

「莫要让那些东西耽误了你的天赋。」

门外人影攒动,我忍着怒气,闪身到屏风后方。

进来的是王景玉。

他刚打发走随从婢女,背过身关门的瞬间,我拿一柄尖锐的匕首抵在他的腰间。

「姑娘,若我没记错,这怕是你第二次想要杀王某了。」

他的语气平淡,竟听不出一丝怒意。

抵在他身后的匕首更近了一分,将他的衣衫划开一道口子。

我哑着声音问他:「你给我换的衣物?」

3

「姑娘莫要误会,是在下的婢女帮姑娘换的,她会对姑娘的事守口如瓶,我也……」

「行了,多谢。」不等他说完,我便收回了匕首。

不料,伤口却在这时裂了开来。

血液从伤口渗出,染红了新换的衣裙。

像一朵妖治又美丽的奇花。

「景玉,你在房间吗?为娘进来了。」门口不知何时来了人,王景玉反应极快,一把将那已经推开了一条缝隙的房门又合上。

他佯称自己将要沐浴更衣,以为用这个借口便可以赶走门外之人,可屋内连浴盆都没放。

「眼下,你也老大不小了,若是没有看中的女子,娘便为你张罗。」

王景玉心虚的看着我,原本白皙的面容早已变得绯红。

他不知从哪剪来一块布,胡乱的缠在我的伤口处,几经折腾,伤口终于不再往外渗血。

「我已有心仪之人,您就别操心了。」

「景玉,你那心仪之人此时是否就在你的房间,我刚刚好像听见屋内有女子的声音了。」

我顿时如临大敌,心想着如若那人进房,我便用身上仅存的迷幻香将所有人迷晕。

索性,王母只是笑了几声便离去了,倒也没真想进屋窥探一二。

「我坏了你的名声。」我沉声道。

王景玉只笑不语。

既然有人发现了我的存在,那么此地便不宜久留。

我决定入夜以后便悄悄潜出王府。

王景玉似乎看破了我的心思。

他从厨房端来些轻粥小食,说:「吃饱了,才有力气上路。」

见我皱眉,他又急忙向我解释。

「我欠你一条命,有什么要求你可以尽管提。」

我从不轻易许诺,初入暗影门许下的诺言,让我吃尽了苦头。

王景玉笑了:「我想知道姑娘的芳名?」

我设想过很多,哪怕他要稀世珍宝,我都会竭尽全力的给他盗来。

他会不会不知道我是干什么的?

我可是烧杀抢掠,样样精通。

「重新说。」我的语气带着愠怒。

这一次,他认真的看着我道:「我想知道你的名字。」

我沉默了许久,还是将那个呼之欲出的名字咽了下去。

「秋月白」

我说。

那是我行走江湖用到的名字。

4

二十五年前的冬至。

我被亲生父母丢弃在马棚里。

就在我奄奄一息的时候,我的师父诡道人将我捡了回去。

诡道人给我起名白月秋。

我料想,白字应是他过去的姓氏。

在我六岁这年,他开始教我武功,传我诡道。

长年累月,我的武学造诣已经出神入化。

武历九年,春分。

鬼道人被人刺杀,死于家中。

我因贪玩,早早的出了门,躲过一劫。

杀手似乎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

但我必须离开这里,然后给自己一个新身份。

鬼道人擅长奇淫巧计,故而我也深谙此道。

我将自己易容成一个二十出头的成年男子,和一群从小培养出来的死士厮杀。

在杀光了十二个男人后,我终于成功加入了江湖第一大组织暗影门。

暗影门主买凶杀人,报酬高的吓人,但效率同样高的吓人。

在我加入后,暗影门更是如鱼得水。

利用门内情报组织,我也终于找到了刺杀诡道人的凶手。

手刃仇人的那晚,是我最开心的一晚。

世人只知我屠他满门,却不知他们个个罪大恶极。

5

我将诡道人留给我的玉扳指放在了王景玉的床头。

趁着夜色,离开了王府。 

自那天起,离开暗影门的愿望开始变得强烈。

我第一次觉得,如果我不是个杀手,该有多好。

我开始谋划如何离开暗影门。

直到年初,我杀了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是一百五十三人外,多出的唯一无辜之人。

他叫林卿云,一个壮志未酬的年轻举人。

那日,我接到门中命令,杀掉一个叫林卿云的人。

我提前做了调查,此人不学无术,醉心烟花柳巷,还家暴妻儿。

我虽不曾做过母亲,但对此行为却是嗤之以鼻。

于是我毫无犹豫地将他斩于剑下。

而他也只来得及说了一句:「是他。」

我听不明白,只是反手在他身上多戳了几个窟窿,以泻心头之恨。

可是后来我才知道我错的有多离谱。

原来,林卿云只是挡了达官贵人的道。

他的妻子柳无霜美貌远扬,早有许多纨绔子弟想要一亲芳泽。

柳无霜性烈,一根白绫跟着林卿云走了。

我因为破了自己的规矩,向暗影门门主赵无谓提出了退隐。

没想到赵无谓不仅不生气,而且大方的给我解药,送我离开。

我知道,他早就有意让莫问顶替我的位置。

「真是傻子。」

暗影门中有不少人嗤笑我的做法。

也是,在暗影门如日中天的时候离开,荣华富贵拱手他人,任谁看,这人都病的不轻。

但我知道,一股暗流已悄然布局。

暗影门的好日子,快要到头了。

6

「王景玉,我杀不了。」我冷硬的拒绝了女子的请求。

我欠他一条命。

而且,王景玉也不符合我的刺杀人选。

女子倒也不恼,而是继续讲道。

「王景玉此人在诗词歌赋上颇有造诣,而我姐姐只因出门时不慎被他看了一眼,一首【春花词】,便将她打入地狱。」

绝世的容颜,即使是高门子弟也惊艳不已,而诗词传颂开来后,更是引得狂蜂浪蝶。

女子神情不悲不喜,仿佛说的是与自己不相干之事,但我却脑袋轰隆一声。

她,竟是林卿云的妻妹?

林卿云的死,我难辞其咎。

所以每个月初,我都会带一束花,去林卿云的坟前看望他们夫妻。

「我叫柳无月。」面前的女子似乎并不在意我的震惊,「很早就在姐姐坟前见过你。」

她不仅知道我是杀手,还知道我杀死了林卿云,是害死她姐姐姐夫的罪魁祸手。

那一百五十三人,并非她故意说错,而是她早知道多出的那一人是无辜的。

「我不怪你,我怎么会去责怪一把刀?」她说。

我有些手足无措,这是我做杀手后再不曾有过的情绪。

此情此景,到嘴的拒绝怎么也开不了口。

一首【春花词】葬送两个人的性命,王景玉,你当真无辜吗?

「给我时间。」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因葵水所引起的腹部疼痛。

柳无月看我额角有汗,面色苍白,忍不住羞红脸颊,「竟是让你在这腊月天气枯坐听我讲这些,快躺下。」

柳无月嘀嘀咕咕的扶着我躺进被子,细心的掖了掖被角。

得知我没有仆人,又挽起广袖亲自给我煮起了生姜红糖水。

看着她忙碌的背影,我的眼角也泛起了红晕。

在这人命如蝼蚁的世道里,死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可是落到自家头上,便不是那么轻飘飘一句「草芥浮萍」可概括了。

「王景玉。」

我在嘴里反复咀嚼这个名字,忍不住叹了口气。

7

林卿云的死给了我前车之鉴。

仅凭柳无双的片面之词,我无法给王景玉定罪。

于是,我在午夜潜回他的别院,想要从他房间找到那首害人的词。

不巧的是,这个时辰,王景玉并没有休息。

阁楼亮着一盏烛火,灯芯随着风左右晃动,似灭非灭,无形中映照出他单薄的身影。

他似乎正在提笔作画。

寒风萧瑟,吹的楼下的树枝沙沙作响。

巡逻的侍从远远的瞧见了我的身影,彼时已经摸到我身旁。

在确认了我的长相后,他向阁楼上的王景玉发出了警告:「有……」

刺客二字尚未出口,他便被我一掌劈晕。

这不大不小一声引起了王景玉的警觉。

烛火乍灭。

短暂的寂静过后,他推开了阁楼的窗户。

凭借着皎洁的月光,我看清了阁楼上的那一抹墨绿色的身影。

几年未见,那个动不动就红脸的青涩少年已经长成了俊逸非凡的男子。

「月白?」他试探性的叫出了这两个字。

一种难言的心绪在我心里蔓延开来,握在手里的剑不知何时插回了剑鞘,我从黑暗中一步一步暴露在他的眼前。

紧接着,阁楼上传来一阵慌乱的响动。

王景玉出现在我的面前。

「王景玉,我只问你,【春花词】是否是你所作?」我面无表情的盯着他,想要将他看穿。

「【春花词】?你都知道了!」

即便刻意掩盖,但我仍听出了他话语里的激动。

果然是你,王景玉。

我的剑尚未拔出,便看到了他手指上的玉扳指,光滑圆润,被他养的极好。

那是我当初我留下,为报他救命之恩的信物。

我叹了一口气,转头便消失在黑夜中。

王景玉后面再说些什么,我却听不清了。

8

柳无月时常过来看我。

有时候甚至会带上她的外甥——林泽之。

「小泽,这是姨姨。」柳无月逗弄着林泽之。

「姨姨。」虎头虎脑的男童清澈的嗓音,让我的一颗心都快要融化了。

这一刻,我决定,即使小泽之要海里的鲛人,我也要倾尽全力给他抓来。

我犹疑不定,下不了决心去杀王景玉。

虽然对于林卿云的死我很愧疚,但王景玉并没有做错什么。

柳无月也从不催我,仿佛来此只是为了和我交朋友。

愧疚加上真心,我待柳无月便真如亲姐妹一般。

同吃同住同寝,连别院周边的邻居都打趣我娶了美娇娘。

我从不开口解释。

大隐隐于市,连邻居都这么认为,仇家更不可能想到我隐居在此。

我想,若是这世上连一个知晓我姓名的朋友都没有,我白月秋也算是白来世上走一遭了。

殊知,知晓我身世后的柳无月又抱着我伤心的痛哭一个时辰。

女人啊,真是水做的。

柳无月出生书香门第,懂得比我这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孤儿多,除了教我一些女子的秘辛,还提出了教我认字。

「小秋,我见你爱看那些武功秘籍,但似乎读起来有些凝滞,便想……」柳无月挽着我的胳膊,懒懒的撒娇。

她提议教我认字,我倒是求之不得。

跟着诡道人时,功法都是诡道人口耳相传,后来加入暗影门后,我倒自学过一段时间,也仅仅只达到认得出部分字的水平。

柳无月说干就干,将我和小泽之拖入书房后,便开始当起了夫子。

夫子很用心,也很耐心,从不会生气,即使我认错字再离谱,也只会笑眯眯,「小秋,这个错了哦,是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若没有王景玉那首诗,没有我那一剑,你早该嫁给心爱之人,宜其室家了罢。

9

柳无月失踪了,可是林泽之却仍然留在我的别院。

小泽之瘪着嘴,欲语泪先流:「秋姨别丢下我!」

望着哭得脸通红的白嘟嘟脸颊,我无奈的叹了口气,右手抄起柳泽之,运起轻功眨眼便消失在别院。

柳无月不告而别,定是有大事发生。

我内心一片恐慌,千万不要是我想的那样。

可是,大街上还未来得及拖走的红色身影刺痛了我的眼睛。

那是柳无月。

柳无月自从失去姐姐姐夫后,便只穿白衣为他们守孝。

此刻她身下蜿蜒的血水将她的衣裙染红,可她的脸颊却无一丝血色。

我抽出一直放在腰间的剑,瞪着围观的人群,目龇欲裂。

「是谁?」

我的声音颤抖的不成型,将围观的众人吓得不轻。

大抵我眼睛里的血意吓着了他们,众人开始指责起来。

「是这女子自己寻死,可怨不得王公子……」

「这女子上来便要致王公子于死地,人家也不能把头伸给她啊……」

众人七嘴八舌,吵得我脑袋嗡嗡作响。

在这消息中,我只听清了一个词。

王公子。

在这上京城担得起王公子三个字的只有王家嫡子——王景玉。

我踉跄几步,小泽之哭的泣不成声:「秋姨,快来!我姨姨死了……」

我脑袋一嗡,连忙抱起柳无月,夹着小泽之登上屋檐,快步狂奔。

临着一座小院,我一脚踹开,冲进了屋内。

屋内只有只有一名老者和一垂髻小童。

「救她。」我语带哽咽。

「你这小子,好生没有教养,冲进别人家门,招呼都不打一个……」

小童的话还未落地,我已经抱着柳无月重重的跪了下来。

这辈子,除了我传道授业的恩师诡道人,我从未拜过别人。

求人不如求己。

可如今,管不得那许多了。

小童被我的动作吓了一大跳,动作迅速的远离了我,生怕自己折寿。

「朴老,求您救她,我愿为您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朴老是个老郎中,脾气古怪,医术更古怪。

他是诡道人为数不多的朋友,诡道人曾称赞他医术乃当世华佗。

虽然我不置可否,但此刻柳无月的状况实在不好。

朴老沉吟片刻,眉头锁的更深:「交给老夫吧,你先出去候着。」

也不见朴老从哪里掏出一颗丹药塞进柳无月嘴中,柳无月的气息瞬间平缓了许多。

「出去。」朴老瞪着小眼睛,毫不留情的呵斥我。

我丝毫不生气,甚至想跪下来再给他磕两个头。

将小泽之交给朴老的小童子照顾,我摸了摸小泽之的头,轻声开口:「秋姨去给你姨姨报仇,你好好守着姨姨,她马上就会好起来。」

小泽之似懂非懂,擦了擦眼泪,不舍得看着我推开门。

10

是夜。

我再次悄无声息地摸进了王家宅邸。

这是我第三次踏入这里,一草一木似乎没有任何变化。

可惜,这次我没有心情欣赏。

月上中天,竹影摇曳生姿,月光皎洁,洒在了石桌前独饮的男人身上。

「你来了。」

男人声线依旧低沉悦耳,我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毕竟,我是来杀他的。

「我知道你会来。」男人兀自又接了一句,声音温柔又缠绵。

我继续沉默。

他站起身,柔和的月光落在他脸上,镌刻出如同画中谪仙一般的脸庞,长睫笼出一片鸦青色的弧度。

他一步步向我走过来,身姿挺拔如青松,却带着几分颤抖。

直至伸出了修长的手掌。

在距离我一丈之遥。

我的剑刺进了他的肺腑。

我明明已经放过他了,可他为什么不肯放过柳无月。

要将人重伤致死!

「阿秋。」

我听他倒地前轻轻呢喃。

「阿秋,为什么……」

心脏有些刺痛,我捂着胸口逃也似的离开了小院。

这一剑,我故意错开了他的要害,是死是活,就看他的造化了。

11

七日后,我得到了王景玉薨逝的消息,柳无月也终于醒来。

那天,我独自去深山猎了几只狐狸,准备给柳无月和小泽之做身大氅。

刚踏进家门,便听见了动静。

我欣喜不已,丢开猎物冲进屋内。

榻上的柳无月清减了许多,昏迷多日,却不减风情。

万幸,被砸破头的柳无月虽然忘却许多事,却独独还记得我和小泽之。

于是我咽下了王景玉被我杀了的消息。

日子一天天过去,有什么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

柳无月依旧是我和小泽之的夫子,叫我们读书识字。

直到一个不速之客的到来。

王景玉遇刺身亡,这件事很快传遍了大江南北。

更有京城贵女,江湖女侠哭的肝肠寸断。

我一直以为,我退隐许久,江湖早已忘记我的存在,却不料,还有人找上门来。

那是个身形挺拔修长的男人,身材很匀称,气质非凡。

一袭黑色锦袍,腰间配了把银白色的佩剑,长长的头发随意披散在肩膀上,一张脸英俊非常,眉目深邃,一双琥珀色的眼睛,让我有些莫名熟悉,却又不敢确定。

这个人,给我的感觉和王景玉一模一样。

我说:「你要见我?」

他笑着说:「我是来提醒你,小心江湖人对你的追杀。」

他这句话说完,我立刻感觉到一股强劲的杀气扑面而来。

我心中大骇,立即施展轻功,飞离了所在的亭台楼阁。

他说:「江湖人都说,王景玉死在你的手里,我倒要亲眼看看,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说罢,他的身影已然消失在亭台楼阁内。

我立即运气内力加快速度,朝着远处飞掠而去。

12

西京城外。

我在一片雪地里停住脚步,抬头望着眼前的山洞。

这是西京城外一座荒废已久的寺庙,庙宇的墙体早已坍塌,只剩下一个巨大的洞口,里面不断往外渗着雪水。

我站在洞口前,看到一抹黑色身影缓缓走来。

他走到我跟前站定,看着洞口里面的雪水说:「没有路了。」

我没有回答他的话,反问道:「你是谁?」

他笑了:「我的身份,你应该猜到了,你说呢?」

我摇头:「我不认识你。」

他继续笑,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紧盯着我的双眼。

我的心脏猛烈跳动,他的气息,真的和王景玉一模一样。

可是眼神却大相径庭。

他见我不信,一字一句念出一首诗来:「凝眸一颦失鱼雁,对镜三笑怯花颜。」

我大惊失色,这是王景玉夸赞柳无霜的诗,也是要她性命的利器。

「你是他的弟弟。」

良久,我肯定的说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没想到你这蠢笨如猪的脑袋竟然还能猜到我是谁。」

面前的男人笑得张扬,我却感觉满口苦涩。

「怪不得王景玉那个傻蛋对你一往情深,原来你们都是天下最愚蠢的蠢蛋,哈哈哈哈哈……」

男人笑着笑着竟然落下泪来,「你以为柳无月那个心计深沉的女人为什么一直跟着你?难道你真以为你的魅力天下无敌?」

我内心一阵震动,却依旧不曾开口。

「都是傻子,被柳无月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傻子,只可惜了景玉哥哥……」

男人说着说着,手掌捂着双眼,竟是又痴痴的笑了起来。

我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恨声开口:「说清楚。」

男人一点也不怕我,拂开我的手,「秋月白,我说了你会信么?」

「若是想知道,自己去看,自己去问。」

他摇了摇头离开了,连衣襟处的墨玉掉了都不曾发现。

13

我满脑子都是男人嘴里那句「一往情深」,根本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

直到看见竹林丛丛。

是王景玉的院子。

我悄声翻入,院子里依旧和从前一样,只是失去了主人,略显几分萧败。

王景玉的房间和他芝兰玉树的气质一般,纤尘不染,极具格调。

一方精致的八宝灵匣映入我的眼帘。

鬼使神差的我居然打开了宝匣,王景玉太端方了,居然连宝物都不曾上锁。

我轻笑一声,细看之下却愣住了。

宝匣里没有金银玉器,只有厚厚一沓纸张。

有些看墨迹,已有五年之久。

非礼勿视。

我如烫手山芋般想要将它回归原位,却在一瞥中,看见了我的名字。

秋月白。

我眉头紧皱,继续看了下去。

直到夜色朦胧,眼前的视线昏暗,我才不得不闭了闭眼睛。

我有些恍惚,不知什么时候,竟摸到满脸泪水。

人人都道暗影门有进无出,既然做了暗影门的杀手,不是死亡不得离开。

我还以为都是传言。

原来,都是真的。

原来,是王景玉替我缴纳一万两黄金,暗影门才不得不惧于王家势力放我离开。

看着手里的印章,犹如万金之重。

即使王家钟鸣鼎食之家,王景玉又哪里来的万金?

我甚至不敢去细想。

「景玉哥哥散尽家财,连母亲为他准备迎娶嫡妻的聘礼也都被他掷尽。为了你,他已经疯了……」

不知何时,我的身后站了一个男人,他离我仅一步之遥。

只要他愿意,尽可致我于死地。

可我却不想再动了。

「凝眸一颦失鱼雁,对镜三笑怯花颜。」

男人再次低声念了起来,「以前我也以为景玉哥哥写的是柳无霜,直到在阁楼看到了他珍藏的画像。」

男人一边说,一边绕过屏风,从格子空间抽出一张又一张的画像。

所有的画像都是同一个女子。

我瞳孔微缩,这不就是当年我被追杀时所穿衣物吗?

可是那张脸,却不是易容后的我,而是露了真颜。

「想不到芝兰玉树的谦谦君子,竟然爱上了一个冷血无情的杀手。

「更可笑的是,偏偏就有那么一个女子有那么几分像你。

「不过,最可笑的是,他竟然被自己心爱女子亲手所杀。」

14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别院的。

等我发现时,我已经站在了柳无月的房门前。

柳无月正在耐心给小泽之讲睡前话本,声音耐心且温柔,看不出一丝异样。

我怯懦的踟蹰不前,不敢打破这美好的如同幻境般的情景。

或许我的目光太过炙热,柳无月的声音停顿了片刻后,轻轻走了出来。

「小泽之睡着了。」

「嗯。」

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柳无月,这两年来,我们相扶相助,亲如一家人,如今却要怀疑她,我做不到。

「你呀你,心思都写在脸上了,真怀疑你当初是怎么做杀手的?」柳无月轻轻捏着我的鼻子说道。

我依旧沉默无言。

柳无月心细如发,脸色微微一变,「小秋,你怎么了?」

我闭了闭酸涩的眼睛,开口说出了三个字:「王景玉。」

说完,我紧盯着柳无月,想要看出她脸上的伪装。

柳无月并没有如我所猜测的辩解,只是轻轻地揉了揉我的额发。

「小秋,这么久了,你才发现真相吗?」

我胸腔一阵猛烈的跳动,我有预感,不可以让她接着说下去。

不可以。

可我却没办法阻止她。

原来柳无月并不叫柳无月,而叫七月。

真正的身份是暗影门地字号杀手。

地字号杀手身手或许不是最好的,但他们一定是最善于伪装,蛊惑人心的。

当我在离开暗影门后,门主立即派出七月来接近我。

「那你为何不杀了我?」

若是直接杀了我,我也不必承受这些……

七月笑了笑,「门主要我想办法让你杀了王景玉,可……我早已把你当成了亲姐妹……」

怪不得我迟迟不行动,她从不催促。

「那日突然离开,是暗影门发现我的行踪,我想引开他们,不料我们竟都陷入了陷阱……」

七月被打伤是暗影门故意为之,围观的百姓也是暗影门的杀手伪装,只是为了将这盆脏水泼到王景玉身上。

我脑袋一阵眩晕,胸口一阵刺痛后,猛地吐出一口鲜血,再也支撑不住。

15

许多年前,我第一次出任务,刺杀在湖上灵舟三层宴客的吏部侍郎楚越飞。

我伪装成了一个舞女,虽然我并不会跳舞。

那是我第一次看清整个上京城,繁华富饶,美不胜收。

大照国国都,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宴。

从前除了练功便是逃亡,我从不知道上京城居然这么美,美到醉人。

或许是我的眼神太尖锐,竟然看见了一抹蓝色飞速往湖里坠去。

来不及多想,我伸出手掌,一根透明如细丝般的线将那抹蓝拉了回来。

细丝名指尖刃,是诡道人传给我的保命法宝,在此之前,我从未使用过。

细丝下,是一个男人。

即使此情此景,他却依然镇定自若,整了整衣袖,想要开口说些什么。

我任务在身,不欲多留,转身便离开。

「姑娘,等等。」

男人捡起我被夜风吹落的披帛,动作规矩的拢在我的臂上。

「夜风凉,姑娘仔细。」他忽的轻笑起来,笑容犹如春风拂过绿柳岸,暖阳融化枝头雪,看的我也忍不住嘴角上扬。

待要细细看他时,我却猛的一惊。

竟然是他!

王景玉。

可当我眨了眨眼想要再看时,面前却空荡荡了无踪迹!

「小秋,醒来。」

轻轻地推搡,我微微睁开了双眼,面前立着的是双眼通红的柳无月。

哦,不,七月。

「你终于醒了,你昏迷了三天。」七月轻轻啜泣,泪眼婆娑。

「我没事。」我轻声安慰,声音却沙哑的不像话。

其实我不想醒,梦境那么真实,真实到我再努力一点,就可以触碰到他……

但既然醒了,我便不会再顾影自怜。

欠我的,我必百倍奉还!

16

暗影门起初只是一个江湖草莽聚集地,也不知是谁牵头,渐渐地规模壮大,竟成为江湖第一大杀手组织。

能成为暗影门的杀手,都会经历最残忍的厮杀,即使成为正式杀手,每月也会定期喂服毒药,以防背叛。

我离开的时候门主大方的给了我解药,我也请了不少郎中看过,身体内确无毒药痕迹。

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踏入这血腥之地。

可是离开三年,我还是回来了。

「你来了。」坐在高首的男人阴鸷地盯着我,眼神如寒冰。

是门主赵无畏。

「既然走了为何回来?」男人饶有兴趣的打量我。

「你知道。」我不欲多说,拔出了腰上的软剑。

今天来了我便没打算离开,故而我并没有告诉七月我的计划。

她的武功低微,来了也是送死。

在我亮出武器的那一刻,殿内多了很多高手的气息。

轻到几不可闻。

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赵无畏居然笑了,他的笑如同他的人一样邪魅。

「事到如今,我居然才知道你竟然是女子。王景玉已经死了,你不如跟我?荣华富贵、金银玉石,你想要什么有什么。」

他的话音未落,我的剑已然到了他的身前。

铿锵。

剑被暗影门十大高手之一截住了。

我淡定地从怀中摸出一颗药丸,围攻的几人却警惕的往后退了几步。

其实这是我在朴老那里求来的金风丹,吃了一个时辰内功力可以暴涨数倍。

药力融化后,我的脸颊覆上一层薄红,剑式也更加凌厉。

一炷香后,十大高手已去七八,站着的两人也都身负重伤。

「赵无畏。」

我挽了个漂亮的剑花,厉声喊道。

回答我的不是赵无畏,而是一道柔弱的女声。

「小秋……」

是七月。

她被赵无畏的手下架着,浑身都湿透了。

屋外大雪纷飞,不过才半个时辰,路面上便积了厚厚一层雪。

这么冷的天,赵无畏这个人渣竟将她泡在水牢里!

「放她走,我们的事与她无关。」我沉声道。

谁知道七月却摇了摇头,「我不走。」

「你们倒是姐妹情深,不过可惜了。」赵无畏挥剑朝我刺来。

凌厉的剑刃裹挟着寒风,以不可阻挡之势靠近。

这看似凶悍的一击,我本可以轻易躲开。

但赵无畏将他的卑劣发挥到了极致。

在他剑出的那一刻,他的手下也刺穿了七月的膝盖骨。

「七月!」

闪神间,剑刃入体,左肩被贯穿。

「你敢反抗一分,我便刺她一刀。」赵无畏得意洋洋道,「我看是你的剑快,还是我快。」

七月吐出一口鲜血,她扯着笑容,温柔的说道:「小秋,你快跑,我不疼的。」

傻瓜,刀剑入体,怎么可能不疼。

17

赵无畏刺了我十几剑,若不是有朴老的药,我怕是早就撑不住了。

七月哭的渐渐失去了力气,最后变成了呜咽。

「哈哈哈,秋月白,你知道,我生平最痛恨背叛。

「而你不仅背叛了我,还隐瞒了身为女子的事实,将我玩弄于股掌,害得我贻笑大方!

「今日这一切,便是你咎由自取!」

他边说着,边刺了下来。

这一招用了他十分的狠劲,看来他是想结束这一切了。

我看向七月,好七月,我先走了。

却不知七月何时挣脱了手下的禁锢。

她冲到了赵无畏身后,拔出了膝盖骨的利刃,狠狠的刺进了赵无畏的腋下三寸。

原来腋下三寸才是赵无畏的死穴!

这一切发生的极快。

赵无畏沉浸在疯狂的杀戮中,根本没料到眼下这一幕。

震惊中只本能的用尽力气击碎了七月的天灵盖。

我连忙爬了过去,将七月抱在怀里。

七月瞪大了双眼,她的嘴唇嚅动,我拼命贴近她,想听听她想说什么。

「小秋……」

血沫从她的嘴里喷涌而出,她不停的颤抖着。

「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有两件事,一件……是……救了小泽之,一件……是……和你做了……姐妹……,你要小心……小心……」

「七月!」

看着再也不肯睁眼看我的七月,我目龇欲裂,痛声哀嚎。

「傻子,我从没怪你,还有,我也开心,和你做了姐妹,若有来世,我们还要做姐妹。」

我将七月的脸细心擦拭干净,又掏出她的口脂给她涂上,给她整理了发髻,才缓缓地站了起来。

我盯着瘫软在地的赵无畏,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受。

「秋月白,你饶我一命,暗影门我通通让给你。」赵无畏此刻才真正的感到恐慌。

「你今日,必死。」

虽然怪我自己蠢笨如猪被人利用,但一切的始作俑者就在我的面前,我恨不得扒其皮啖其肉!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赵无畏顾不得形象,跪在地上求饶。

「什么?」

「林卿云,你杀的林卿云并不无辜,暗影门幕后军师就是他!之所以暗影门壮大至今,全靠他,要杀他也是因为他叛逃……」

我脚步晃了晃,原来一百五十四人,竟无一人无辜。

唯一无辜的,

是那一百五十五人。

王景玉。

18

赵无畏被我割下了头颅,暗影门也被一把大火烧得干干净净。

临走之际,一个男人拦住了我。

是莫问。

「多谢。」他行了一个标准的皇室礼节。

我摆摆手,「若不是我杀了太子,你也不必遭此横祸。」

武历十三年,我入东宫杀太子,却无故连累年仅十四岁的六皇子被贬为庶民。

是我亲手将他带进暗影门一步步调教,才有了今日的莫问。

若要较真,他应当叫我一句师傅才是。

他突然笑道:「我自愿卧底查案,你又何错之有?有了这件功劳,我便可和当今太子较量一番。」

原来他才是这背后布局之人。

我瞬间想到了一个可怕的事,看他的眼神也锐利了几分:「七月是你安插在赵无畏身边的吧?」

他看我重伤的路都走不稳,轻易的便承认了。

原来七月最后叫我要小心的人是他!

他将七月安插在我身边,引我入局,指望有朝一日,我能不惜一切帮他除掉赵无畏。

「是我害了她。」莫问苦笑道。

「你因一己之私,害了两个无辜之人,当初我就不该救你。」

话音刚落,一个暗器从我袖间发出,刚好洞穿他的心脏。

比刀剑,以我现在的状态,自然无法轻易胜他。

要怪就怪他太大意了,忘了我的暗器也是天下第一。

我掏出了怀里那张早已发黄的悬赏令丢入火中,它的上方画着一个眼神怯生生的稚嫩少年。

正是十四岁的六皇子。

我艰难的抱起七月,一瘸一拐的迎着鹅毛大雪前行。

嫣红的血迹绵延数里,不久后,又被覆盖。

在那之后,我挖走了王景玉的尸骨,将他和七月,以及我的坟墓建在了一处。

那天,我穿了一件蓝色的衣裙,是王景玉最爱穿的颜色。

学着七月平日梳妆的模样,认认真真的做了一回女子。

墓里的王景玉依旧和我第一次在游舫上见到的那般,温润如玉。

我静静地陪了他一天后,将指尖刃拿了出来,仔细的系在了他的手腕上。

他手腕处有一条绵延至心脏的黑线,是中了暗影门毒药的症状。

我擦掉眼泪,自言自语的对他说道,「我叫白月秋,秋月白是我行走江湖的名字。」

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怪我骗他。

吃了金风丹,药效发挥到极致后,便是慢慢的消耗自身精血,三天内内力枯尽而亡。

我躺在了属于我自己的坟墓里,静静地闭上了双眼。

天地一片宁静,只有鹅毛大雪漱漱而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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