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权之上(上篇)
宫墙错:步步清风再无你
我是季朝尊贵的长公主,他是权倾天下的薛太师。
我步步为营想要踩着他上位。
我知道,他永远不会介意我勾心斗角小九九。
他只要我心中分一方位置给他就好。
1.春城无处不飞花
「臣、想以下犯上!」大殿里,四下寂静。只剩一个女子躺在藤椅上,仔细看,还能发现她的额头在冒冷汗,双眸微闭,皓齿咬得极紧,好像在极力隐忍一般。
「薛太师……想说这话很久了吧……」女子深吸一口气,侧过头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眼神有些迷离,让本就妖冶的双眼更添了几分诱人。
她侧过头尽量不去看他,季朝赫赫有名的太师可不仅仅只是权势滔天名声在外,他的那张脸用面如冠玉、目若朗星来形容丝毫不为过,他这个人在长相和气质上都无可挑剔,丰神俊秀大概就是他最好的评语。
但好看的东西大多都最为致命,女人如此,男人也是。
「公主既已知晓,那便从了臣吧。」男人上前一步,抱起藤椅上的女子,大步向内殿走去。
「你……放下本宫,本宫……岂是你能觊觎的……」女子的声音断断续续,无力地挂在他的怀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这个面色绯红的女子。
她的美,美得有些张扬,美得有些不端庄。
其实她不喜自己这张脸,他是知晓的。
前国师说她这张脸,天生就是祸国殃民的样,这张脸给她带来了太多的灾难,也因为这张脸,她才能走到如今的位置。
「呵,难不成你真想嫁与那蛮国皇帝?」他从她脸上移开炙热的目光,冷冷地质问她。
「即便如此……那也轮不到……」话还未说完,便被重重扔到了床上。
她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想使自己清醒一点,但是身体就是不受控制,眼前的男人正步步向自己走来。
她——季朝长公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季倾玉如今居然沦落到如此境地。
眼前的这个男人不是别人,是和自己一起长大,如今贵为太师的薛长卿。他们太熟悉了,熟悉到季倾玉把身家性命都押在他身上,可命运总是这般作弄人,你把他当同盟,他却对你起了歹心思。
「若季倾朝知道你冒犯了我,他会杀了你的。」
「这个时候你还以为他能保你吗?你不想想你身上的毒是谁下的?也不想想为何如今你连叫他的名字都这般疏离!」薛长卿笑了笑,挥了挥自己的衣袖,走向榻边,一把拉过她的脚踝。
不碰她还好,这一碰,季倾玉浑身颤抖不止,极力控制着自己想要反扑过去的身体。
「哼……不过是被本宫扶持上去的狼崽子罢了,如今……大了,居然还想反咬本宫一口……」季倾玉任由他拉着自己靠过去,浑身冷汗淋漓,但是眼里却闪过一道寒光。
「倾玉,以后同我说话,不要自称『本宫』,我不喜欢!」
脖子一阵刺痛,他居然真的敢动自己。
「也罢,你肖想我这身体也不是一日两日了,给你就是了,不过,你要帮我拉下那狼崽子!」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咬牙说出口的。
「季倾玉……你……」薛长卿看着眼前这张美艳至极的脸,强忍住心中的怒气,从她脖子上抬起头凝视了她好一会。
「如你所愿!」终究,他还是没能说出自己的心里话,那些话其实不说也罢,帝王家的人知道了也道是笑话。
季倾玉被吻得有些沉沦,不知是药物作用还是不想抗拒了,双手缓缓环着薛长卿脖子,由着他火上浇油。
「长卿……你温柔些……」
薛长卿的身子顿了顿,多年了,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叫过自己了。
「好……」
「长卿……」
「长卿……」
「长……卿……」
她一遍遍唤着他的名字,好像要把这些年没有叫出口的在今晚全部叫出来。
2.寒食东风御柳斜
季倾玉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头昏脑涨,身体也跟散了架一样。
「来人……来人啊……」连续喊了几声,都无人应答。
「都吃了豹子胆了,一个个的都死了吗!」她起身下榻,脚刚踩地,就跌了下去。
「火性还这么大,是火没灭透吗?」薛长卿衣冠整齐地站在她身后,喉结动了动。
「滚!」季倾玉拉了拉身上的薄衫,昨晚的事情她还历历在目,有点无法面对他,更多的是愤怒!
居然有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我走了,谁来服侍你?你想别人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吗?」薛长卿不顾她拒人千里之外的气势,径直上前抱起她,替她更衣、穿鞋、梳发……
季倾玉冷眼看着他的一举一动,但是他却从未直视过自己的眼睛。
「你为何不敢看我?」季倾玉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专心为自己梳发的薛长卿,有那么一刹那,她觉得这种生活她也能接受。
「有何不敢看你?」薛长卿放下梳子,坐在一旁,虽如是说,但也未抬眼看她。
「你……昨晚的事情过了就过了,我不想过多与你纠缠,但你答应我的事情,得做到……」
他拿起一只珠钗,插入发间。
季倾玉有些吃惊,他梳头发的手艺居然这么好。
「倾玉,那个位置你当真很想要?」薛长卿的脸色有些难看,仿佛方才的温柔只是假象。
「我父王说我是灾星,前国师说我祸国殃民,你说如果我不想着那个位置,怎么能让他们如愿呢?」季倾玉扶着桌沿起身,望着门外看不到边的大殿笑了笑。
平日里,长央殿里人声鼎沸,整个季朝皇宫就属她长公主的长央殿最为热闹,今日却冷冷清清,连个侍女都没有。
她侧过脸看了看薛长卿,他的权势已经大到这般地步了吗?连长央殿的人他都能随意调遣。
「得到了又能怎样呢?」薛长卿起身,站在她旁边,虽然她身形也高挑,但是有薛长卿在旁边依然显得她娇小。
「那是我的事,不劳你费心。」她伸手推了推他,想离他远一点,和他在一起总有种压迫感,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总有一天,她不喜欢的,她厌恶的,她恐惧的,她都要一一除掉!
「那个时候,我还在吗?」薛长卿反手拉她入怀,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她脸上的表情,他清楚得很,她起了杀心。
「放开……我……本宫要去找季倾朝算账去!」他抱得太紧,紧到让她有些无法呼吸,他是危险的,她一直都知道。
所以这些年来,她一直和他保持距离,在人前也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就是怕他轻易洞察到自己的心思。
「倾玉,『本宫』这个称呼,我说过,我不喜欢!」薛长卿将她拦腰抱起,任由她怎么反抗都无济于事。
「薛长卿,你有完没完,你是上瘾了吗?如果不是昨晚本……我……着了那小子的歹计,你以为就凭你能爬上我的床?」季倾玉有些慌了,他若再来一遍,这大白天的,季倾朝随时有可能过来。
薛长卿听到她这番话,原本冷若冰霜的脸突然就柔和了下来。
「以下犯上这种事情,次数多了是会上瘾的,倾玉,你可要做好准备。」他将她轻轻放在榻上,在她耳边吹了一口气,然后转身便扬长而去。
季倾玉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又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好像方才他脸上的细小绒毛还在耳边轻挠一样。
薛长卿刚走不久,长央殿的侍女们就都回了殿里。
「公主,您起了吗?奴婢侍候您更衣。」屏风外,她的贴身侍女文竹正小心翼翼朝里面张望着。
「进来吧。」季倾玉起身,端坐在榻上。
「公主,您怎么都梳妆好了?」文竹看到季倾玉的模样大吃一惊,以往都是自己亲自服侍公主更衣和梳妆打扮,今日怎么这么早就已经梳妆打扮好了。
本来昨晚被太师调走去伺候皇后的时候就不愿意,但是奈何公主不知去向,只得听从调令,心想早点回长央殿,公主才不会发火,自己家这位公主的脾气,她可是害怕得很。
「嗯,派人去找季倾朝,说我要见他。」她理了理自己的衣袍,懒得问昨晚她去了哪里,想也不用想,不是太师就是皇帝的命令。
「是!」文竹小步跑到殿外,心道这世上也只有两个人敢这么直呼皇上大名了。
不知是故意拖延时间,还是季倾朝本就不想见她,早上派人去通报他,人下午才到。
他到长央殿的时候,季倾玉正在午睡,殿外的舞乐早已经准备好,只等她起床高歌一曲。
季倾玉有个很坏的习惯,那便是起床气极重,每回醒来她都毛躁得想要发火,后来为了安抚她起床的脾气,季倾朝特地想了这么一个法子。
也因为这个坏习惯,骄奢跋扈这个名声也落在了她的头上。
她头一回听见时,嘴角上扬,眼里尽是轻蔑。
「本宫真正骄奢跋扈的时候还未到呢!」她说那话时的神情,季倾朝刚好路过瞥到,突然就有种身上的龙袍要不翼而飞的错觉。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他才起了别的心思。
「皇上,公主醒了,请。」侍女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他清咳两声才迈脚进殿里。
「皇姐醒了?」他刚一进屋,就见季倾玉斜躺在贵妃椅上,一只手搭在额间,另一只手放在椅边来回敲打。
「南蛮国的皇帝回去了?」她没起身,也没动怒,让人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咳咳……是啊,回去了,走的时候还挂念皇姐来着,问皇姐什么时候有空赏脸去南蛮国游玩一番。」季倾朝手心里出了点汗,脸上白一阵黑一阵的。
「游玩?」季倾玉起身缓缓走到季倾朝的面前,看着这个昔日还满脸婴儿肥,如今却也长得面目清秀的皇弟,有些觉得好笑,他说起谎话来,还是会紧张。
「是……是啊,昨晚歌舞结束后,朕怎么都找不到皇姐,皇姐你……没事吧?」
「自是无事,不过几个时辰不见皇弟,你成熟了许多,连……」季倾玉站在他面前直勾勾看着他,话说到一半伸手理了理他额前的头发。
「连皇姐都敢算计!」原本理头发的手抬起,一个巴掌扇在季倾朝的脸上。
「皇姐你……」季倾朝咬了咬牙,脸上五根红红的指印赫然在目。
「皇姐刚睡醒,是心情不好吗?可别把手打痛了。」他深吸一口气,脸上挂起微笑,转而抓起季倾玉的手在唇边吹了吹。
他怕季倾玉,也恨季倾玉,这两种情绪来回在他心中纠缠,惹得他心焦。
「倾朝,姐姐有本事让你上去,就有本事让你下来。」
她抽回手,拿起旁边的帕子擦了擦方才他握过的手,将帕子丢在他脚下。
「皇姐说的是,没有皇姐就没有倾朝的今天。」他捡起地上的帕子,抖净,然后再递给季倾玉,全程默默低着头。
「如此便好,你走吧,本宫、要听戏了。」季倾玉从他身边拂袖而去,留下一缕她身上特有的清香在殿里,他皱了皱眉,伸手挥了挥气味。
「季倾玉,你最好一直这么嚣张下去!」
3.柳条折尽花飞尽
季倾朝盯着她的背影看了良久,直到殿外响起鼓乐的声音他才离开。
「公主,皇上离开了。」季倾玉坐在戏台的正前方,一只手支着额头。
文竹端上一盘水果,拿起最红的一颗樱桃递到她嘴边。
其实他是什么时候走的,心里在想什么,季倾玉心中大概能猜出个七八,她这个皇弟啊,向来不是很让人省心。
台上的舞乐声很大,仿佛整个皇宫都能听见,季倾玉张口咬下樱桃,眼睛死死盯着戏台,但仔细看就会发现,她看的其实是朝北的那座宫殿。
若有若无的笑挂在嘴角,鲜红的樱桃汁淌在她的唇间,诡异至极。
文竹吓得哆哆嗦嗦地擦去她唇边的樱桃汁,缓缓跪了下来。
「你跪什么?」季倾玉挥了挥手,台上的声音停了下来。
「下去吧,本宫今天不想听戏了。」
待台上人都走完,她才神情散漫地看了看文竹。
「怎么?这么怕本宫,本宫会吃了你吗?」
「公主,请您饶了奴婢,皇上他……」文竹的声音有些颤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直说!」季倾玉是个急性子,看着文竹结结巴巴的,早就不耐烦了。
「昨晚奴婢被派去照顾皇后的时候,大概……大概是奴婢处事不周冒犯到了皇上,皇上说要收奴婢进后宫,还说如果我不自己来跟您说,他就直接让人来宣旨。」文竹说完已经整个人吓得不轻了,大气都不敢出一个。
「冒犯了皇上?文竹啊,你在本宫身边多久了?」季倾玉难得伸手拉起文竹,还用衣袖擦了擦她额头的汗。
「回公主,奴婢侍候公主四年了,公主……您相信奴婢,奴婢没有半点想要攀上高枝的想法,奴婢只想一辈子好好跟着公主。」说完又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起来吧,腿跪坏了,皇弟可就不会要你了。」季倾玉说完还掩面咯咯笑了笑,文竹感觉自己此刻就像砧板上的鱼肉,公主平日并不会这般笑,这样笑太反常了。
「请公主饶了奴婢,奴婢真的没有想要攀上高枝,请公主明鉴。」文竹猛地朝她磕了几个头,发髻都甩得有些松散了。
「起来!」她的声音明显有些怒了,但脸上却还是方才的神情。
文竹站也不是,跪也不是,起身低着头等着季倾玉的发落。
「文竹你过来。」季倾玉坐回看戏的太师椅,向文竹招了招手。
文竹擦了擦脸上的眼泪,脚犹如千斤重一般走到她的身边。
「本宫想吃葡萄,剥一个吧。」说完指了指果盘,若有所思看着文竹。
听见她是想吃葡萄,文竹松了一口气,挑起最大的一颗剥了起来。
「公主,请。」文竹上前递过葡萄,但不敢正眼直视季倾玉。
「你替本宫吃了吧。」季倾玉将她拿着葡萄的手往回挡了挡。
「公……主,奴婢怎配吃这些……」文竹的手抖得厉害。
「既然知道自己不配,还……」季倾玉起身,一把拉过文竹。
话还未说完,文竹就倒在了地上。
「知道自己不配,还敢肖想本宫身边的东西?」看着地上抽搐的文竹,季倾玉扔下手里的匕首,捡起掉落在地上的葡萄。
「到死,这葡萄都没吃上,怪可怜的。」说完把葡萄强行塞在了文竹口吐鲜血的嘴里,一阵风刮过,血腥味传来,她伸手在文竹身上擦了擦手上的血,衣袍拂过文竹没有神采的双眼,转身离开。
她刚走,一群黑衣人就火速出现清理了地上的血迹,还有文竹。
「给她收拾一下,既然是皇弟想要的人,就送过去给他吧。哈哈哈哈……」季倾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远远望去能隐约看到她身穿黑色衣袍的背影。
4.当时只道是寻常
「长公主又杀人啦!」
薛长卿刚回府不久,小乙就冲进他的书房,只见薛长卿正单手持笔,面带微笑在宣纸上来回描绘。
「你说什么?」似是没太听清楚小乙的话,他放下手里的笔,看着一脸说不上什么表情的小乙皱了皱眉。
薛长卿平日里倒是跟季倾玉有几分相似,不苟言笑,但是今日却嘴角一直上扬,小乙以为自己眼花了,自己跟着他这么久,就没见他笑过。
「问你话!你发什么呆!」薛长卿弹了弹小乙的脑门,小乙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啊,对……长公主又杀人了!」小乙突然想起自己要说的事情,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杀人?杀的是什么人?」薛长卿端起一杯茶,好像听到这种消息已经习以为常了。
「这次可跟以往不一样,她杀的人是皇上看中的,她的贴身侍女文竹,杀了人还不算,她还把尸体送到了皇上的寝宫。」
小乙的脸上就差没有写上「长公主是不是疯啦!」自己受太师之命在宫中寻了个差事,任务就是整日专门观察长公主的一举一动。
本来自己男子汉大丈夫是要上阵杀敌保家卫国,但是太师说知道了长公主的一举一动就算是保家卫国,他以前一直不太明白这句话的含义,如今看来,太师说的对,这长公主行事异于常人,又嚣张跋扈,如果没有自己的监督,指不定这泱泱季朝会被她祸祸成什么样!
「皇上可有什么异样?」薛长卿喝了一口茶,看着一脸自豪的小乙有些无语,他是叫他观察长公主的举动没错,但是没叫他连人家一天吃几顿饭、出几次恭、发几次火、说了几句话也记录下来。
刚开始的时候他也为小乙这种事无巨细的记录头疼不已,后来次数多了小乙自己终于受不了,才好转不少,但是记录的仍是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居多,今日让他知道在他看来这么重要的一件事,他那发现「大军情」的喜悦就掩盖不住了。
「皇上那边倒是没什么异常,要我说啊,这皇上也是挺能忍的,您看啊,前天南玄国皇帝亲自来我朝求娶长公主,她不仅不给面子,还当场称他们为南蛮人,皇上居然亲自给南玄国皇帝赔礼道歉却并未怪罪长公主,今日又——」
「放肆!是不是本太师对你太好了?长公主的事情岂是你私底下能议论的?」薛长卿重重放下手里的茶杯,猛地一挥袖,刹那间,气氛异常凝重。
「滚出去!若有下次,太师府你就不要再回来了!」
「对……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下次再也不敢了。」
小乙灰头土脸从薛长卿的书房退了出来,他一直没搞明白,为什么太师对公主的态度这么奇怪,他好像一方面忌惮她防着她,一方面又不许任何人在背后说公主坏话。
小乙刚一出门,薛长卿手一伸书房的门就关上了。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画了一半的女子画像。
「这么嚣张?」虽是反问,但是嘴角却是上扬,说完放下画像又拿起笔描绘起来。
这么多年来,她总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但其实她所做所想,他都了如指掌。
她那么精明的人,会被人下药,除了她身边的贴身侍女,别人可没那个本事!
南玄国皇帝昏庸无能好美色,听闻季朝长公主美貌无双,让无数男人为之倾倒,竟然不顾一国之主的尊严,千里迢迢跑来亲自求亲,想来也是笑话,她除了貌美,手段也会让人为之倾倒。
薛长卿笑了笑,画到纸上人手掌的时候,在她的右掌画了一条毒蛇,那是她从小就被纹上的刺青,虽然平日里她都手缠珠花作为装饰,但是那条栩栩如生的毒蛇缠绕在她的右手诡异又神秘。
她会拒绝,甚至是出言嘲讽南玄国皇帝,这些都在他的意料之中,只是不知道她居然也会有看人走眼的时候。昨晚若不是他刚好路过长央殿,发现南玄国皇帝的辇车停在门口,估计她还真就着了那些人的道了。
但其实有一点薛长卿错了,长央殿位于皇宫南端,并不顺路,况她手里的那股神秘力量并不会让她就那么轻易着了别人的道。
5.数声风笛离亭晚
夜里,季倾玉刚躺下,一阵风刮来,她的发丝随风扬起。
「回来啦?事情查得怎么样?」季倾玉闭着双眸假寐,偌大的寝宫金碧辉煌。
「回来了!事情查到一半,线索……突然就断了。」屏风外,一个黑衣人半跪在地上,手拿一把短匕首,浑身包裹得严严实实,只剩一双眼睛盯着地面。
「断了?你都查到些什么?」季倾玉起身,走过屏风,居高临下站在黑衣人面前。
「属下只查到了上一任主上原是北巫人,不知何缘故来了季朝。」
「北巫人?」季倾玉蹲下身,看着黑衣人的眼睛,仿佛要透过这双眼睛看到当初发生了什么。
「是的,属下没有半句谎言。」
「知道了,滚吧!」季倾玉挥了挥衣袍,他的办事能力她是知道的,连他都没能查出的问题,看来是有些棘手。
「属下不在的这段时间,主上可还好?」黑衣人并未离去,依然保持着半跪的姿势。
说来也是巧合,若不是前段时间刚巧把他派去查那段往事,她这长央殿固若金汤,一般人怎么进得来!
「还好,只是你不在,那群饭桶居然让外人进了长央殿。」季倾玉抬起手,看了看右手掌的毒蛇花纹,吹了吹气。
「属下略有耳闻,那晚敌方下的药极为猛烈,所以兄弟们才没能——」
「本宫没打算问责,你此去辛苦了,好生休整一下,接下来,可是有好戏要上演的。」季倾玉收回右手,打断黑衣人话,转身回到屏风后。
「是!」黑衣人耳朵动了动,正准备离去。
「主上……有人来了长央殿。要属下去拦住他吗?」
「不用,你拦不住。」她转身的时候,就已经察觉到有人来了寝宫。
「是。」黑衣人话音刚落,就从寝宫消失得无影无踪。
季倾玉将右手藏到衣袍中,悠闲地躺在榻上。
「既然已经来了,何不现身?」
「薛太师?」
季倾玉话还未说完,单手就已经掐在了薛长卿的脖子上,速度快得连薛长卿都没看清楚她是什么时候接近自己的。
此时长央殿的殿外都是侍女和侍卫,整个宫殿灯火通明,但却唯独她的寝宫里没有一个侍女侍卫。
「公主好身手。」薛长卿就那么站着,由着她手上的力道越来越重。
「太师谦虚了,你能出现在长央殿,就说明跟你比,还差得远。」
「你说是吧?长卿?」季倾玉收回手,上前在他耳边吹了一口气,像上次他离开那般。
薛长卿的喉结滚动,脸上却依然挂着春风般的浅笑。
「怎么?太师深夜造访长央殿,就只为夸赞我一句?」
「……听说你杀了人。」薛长卿语塞,才想出这么一句。
「杀人?哪个人?我杀的人可多了,太师可得说明白。」她缓缓从他身边走过,一缕香气袭来,神秘又令人向往。
「也罢,我不是来与你探讨此事的,我只是想告诫你,往后行事不要如此不顾后果,皇上不是我们看起来那么简单的。」薛长卿自顾自坐到一边的桌旁,怡然自得地倒了一杯茶。
「不过刚长大的小孩而已,我还不怕。」季倾玉笑了笑,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你这殿里,方才来过别人?」他从一进殿就察觉到有一股泥土混合着汗水的气味,以他对季倾玉的了解,不是来了外人,这里断不会有这么格格不入的气味。
「不过手下人做事刚回来禀告而已,劳太师费心了。」季倾玉指了指他手里的茶。
「倾玉,你到底在查什么?连你身边的第一护法都值得被你调走?」薛长卿并未喝下手里的茶,而是放下茶杯,脸上的神情突然就凝重了起来。
「这个不劳你操心!」季倾玉的脸色也为之冷淡了下来,之前还脸上挂着虚假的笑意,现在连假笑也都收了起来。
「不要以为爬上过我的床,就可以过问我的私事,薛太师,我们还没那么熟!」季倾玉丢下手里的茶杯,双眼直视着薛长卿。
薛长卿长吸一口气,极力使自己平静下来,他担心她,她树敌太多,若身边没有武功高强之人守护,迟早会出事。
「倾玉,我离开的那几年,你到底遭遇了什么?你为何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如今模样?如今我什么模样?难道在你的心里,我就应该一直是那个被人欺压、被人侵犯,人人都可以来踩我一脚的季倾玉吗?」季倾玉双眼泛红,很久没有这样情绪激动过了,她周身的气氛也开始变得有些不对劲起来,隐约中仿佛有股黑色的气焰笼罩在她周身。
「倾玉,你怎么了?」薛长卿想过去抱抱她,抱抱那个昔日一起看星星的女孩。
「别过来!白鹿,送客!」季倾玉转过身消失在寝宫,只留下回音在大殿里。
6.君向潇湘我向秦
薛长卿欲沿着她的踪迹追出去,但是人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太师,请……」黑衣人此时已经换了一身黑色侍卫便服,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薛长卿并未理会他,还是站在原地望着季倾玉消失的地方出神。
「太师无须担心公主,倒是这大晚上的,太师出现在长央殿于理不合。」说完再次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原来是你啊。」薛长卿转过身,看了一眼白鹿,朝门外走去。
这个人他在宫中曾擦肩而过好几次,隐约能感觉到对方身上的那股杀气和压抑的高深功力,他一直知道季倾玉身边有顶级高手在保护她,但是却从未真正打过照面。
「方才公主走得急,忘记把这个给她了,劳烦你转交。」薛长卿从衣袖里拿出一个上好红木盒子,递给白鹿。
「是。」白鹿接过盒子,朝薛长卿行了个礼,待他抬起头时,薛长卿已经不在寝宫了。
「这个人的功力已经到了这般田地吗?」方才薛长卿走的时候,白鹿没有丝毫察觉,不知道是不是故意,他来的时候居然还让自己察觉到了陌生的气息,可走的时候居然悄无声息。
这样看来有些事情可能就浮出水面了,长央殿被外人入侵的时候,自己那帮兄弟们居然毫无知觉地被下了药……看来得找公主好好商议一下。
白鹿看了看手里的盒子,犹豫再三还是拿着盒子沿季倾玉消失的方向追了上去。
白鹿沿着季倾玉的气息找了好一会,还是没能找到季倾玉,按道理来说她应该就在附近。
四周都是荒废已久的宫殿,早已无人居住,很多墙角都结满了蜘蛛网。
「主上……您在吗?」白鹿小心翼翼踩着脚下的废墟,轻轻喊了一声。
「白鹿,过来!」季倾玉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传入白鹿耳底。
白鹿顺着她的声音寻了过去,只见季倾玉正坐在一张破烂不堪的废旧床上打坐,双手放在盘着的双膝上,周身弥漫着一股黑色的气焰,她双眼通红,发丝随着气焰在空中飞舞,嘴唇却白得吓人,深夜的月光照下来,显得诡异无比。
「主上,您怎么了?」白鹿将盒子揣进怀里,双手合十,在一旁为她输送自己的内力。
「没用的,我体内的经脉运气走向已经不是正常的路了,别白费力气了。」季倾玉额头已经开始有冷汗冒出,双眼红得仿佛有火要喷薄而出。
「怎么会这样?」白鹿收回双手,看着一脸痛苦的季倾玉不知如何是好,她练的是前门主留下的秘籍,应该不会有错,为何如今看来有些走火入魔的趋势?
「在门外守着,护法。」季倾玉知道此时他也做不了什么,只能自己先压下这股黑色的气焰。
白鹿点了点头在门外盘腿而坐,在门口铸成一个结界。
天快亮的时候,季倾玉才从破旧宫殿里走了出来,经过一夜与体内的黑气斗争,此时此刻的她已经疲惫不堪。
「主上,您没事吧?」白鹿起身上前伸出手让季倾玉搭在他的手臂上,扶着她回长央殿。
屋漏偏逢连夜雨,她回殿里的时候季倾朝已经在长央殿里等候多时了。
「皇姐,你去哪儿?朕一早就来看望皇姐,可皇姐却不在寝宫。」季倾朝一脸的笑意,看着季倾玉走进殿里。
「本宫去哪儿还需要向你汇报吗?」季倾玉伸了伸手,季倾朝上前接过白鹿的「差事」,扶着她躺在榻上。
「来找我何事?」他说来看望自己,这个理由季倾玉不用想就知道不可能,他躲自己都来不及!
「只是来询问下皇姐,皇姐如今也过了豆蔻年华,不知心中是否有中意的人,作为皇姐最亲近的人,朕可不忍心皇姐独自一人孤独终老。」季倾朝笑了笑,递上一块湿巾帕。
「哦?皇弟有安排?」季倾玉眼底一寒,不动声色接过帕子擦了擦额头。
「上次南玄国皇帝……亲自来求亲,想必是仰慕皇姐许久,一片赤诚感天动地,若是皇姐愿意,朕这就派人去回了南玄国,朕当以季朝最高礼数为皇姐送嫁。」
「皇姐?」季倾朝看着闭着眼睛的季倾玉以为她睡着了。
「接着说!」季倾玉慢悠悠吐出几个字。
「况……皇姐若是同意了,皇姐嫁过去就是南玄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至于那南玄国的皇后,上回朕已经替皇姐问过了,她已得了重病,不久将要与世长辞,所以皇姐大可安心。」季倾朝咽了咽口水,今天的皇姐平静得让人觉得害怕。
「不仅如此,南玄国承诺若是皇姐嫁过去,他们将年年向我朝进贡,两国缔结同盟,永不交战,所以此次皇姐出嫁,不仅对皇姐自己好,对季朝更是无上的奉献。」
季倾朝全程看着季倾玉的脸,但是她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就好像睡着了一样。
「皇姐?」
「皇姐?」
「皇姐若是不说话,那这亲事朕就布置下去了。」季倾朝越说声音越小,见季倾玉还是没有动静便准备离开。
「倾朝……」
「皇姐冷……」季倾朝刚绕过屏风,季倾玉的声音便响起。
「好,朕替皇姐盖上被子。」季倾朝回过身,拉起一边的被子轻轻盖在季倾玉的身上,她就那么安安静静躺着,倒是让季倾朝有些不习惯。
一直以来他都跟季倾玉保持着看似很亲近但是却很疏离的关系,即便现在的她安静地躺着,绝美的脸上不染尘埃,但也不能让他忘记十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晚下着季朝建国以来最大的一场暴雨,他从破旧的寝宫醒来发现皇姐不见了,一路电闪雷鸣,他到处找她,最后迷迷糊糊一道惊天雷吓得他躲进了一处金碧辉煌的宫殿,但那座宫殿却没有一个人,自己一路哆哆嗦嗦摸进殿里的时候,只见皇姐衣裳凌乱,头发乱糟糟的,浑身是血站在大殿的正中央,倒在地上的是自己仅有过几面之缘的父皇,她的脸上挂着怪异的笑。
季倾朝吓得摔倒在地上。
「倾朝,以后你就是皇帝了,没人能欺负我们了。哈哈……」她看见季倾朝,招了招手。
「你过来,倾朝……」她双手的血还在往下流,脸上挂着放肆的笑,殿外的雨在拼命地下,雷声也响彻云霄,仿佛是为了压下这恐怖的一幕。
季倾朝双眼瞳孔放大,呆呆走向季倾玉,任由她满身是血地将自己紧紧搂在怀里,血腥味充斥着他的鼻腔。那晚季倾玉的笑声很大,似乎在与雷声比大小,他不知道自己后面怎么了,只知道他再醒来,季朝的天就变了。
他莫名其妙就成为了皇帝,那个时候,前国师还在,薛老太师也还在。
他从来都知道自己的皇姐不喜与人交流,经常独自一个人,他也知道皇姐虽然沉默寡言,但是却心肠不坏,每次自己被人打,被人喂发霉的馒头时,她都会挺身而出,替自己把那些人打回去,也会把从其他地方抢来的食物分给他。
但是他却从未见过那晚的皇姐,浑身是血,长发乱飞,衣衫褴褛,好像从那晚起,他的皇姐就变了,性情暴戾无常,杀人如草芥,她的宫里频频传来谁又死了的消息,频繁得就跟每日三餐用膳一般。
当然,他也变了,他再也不敢对她说不,她要封长公主,入住长央殿时,他无助地看向身边的国师和老太师,他们面无表情地站着像两尊菩萨,那个时候起,他便知道了自己的处境。
他再也不敢在她面前说出真实的想法,他怕,怕自己会像父皇一样死在她的脚下。
但随之而来的,是由怕产生的逃离想法。
他的皇姐,他动不了她分毫,但是却可以把她送得远远的。
7.庭院深深深几许
身在高位越久,拥有的权势越大,人就越会产生一种莫名的自信,季倾朝觉得季倾玉虽杀人如麻,但是却从未动过自己身边的人,可能从某一种程度上来说,即便自己是个傀儡皇帝,她也动不了自己。
「本宫脸上有花吗?」过了很久,季倾玉那张薄唇缓缓开口,但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朕只是想起一些往事,失态了。」季倾朝回过神,咽了咽口水,轻轻替她掖好被子,欲起身。
「往事?」季倾玉突然伸手掐在季倾朝的脖子上,像是反问又像是质问。
一时之间,气氛有些诡异,季倾玉虽躺在榻上,但手却死死掐住正上方的季倾朝,姿势有些以下克上。
「是……是啊……朕想起小时候皇姐……咳咳……对我的照顾……」季倾朝被季倾玉掐得难受,脸色通红,但是他却不敢挣扎。
「对你照顾想必是不够,你居然敢把手伸到我这里来,这些年,我倒是低估了你!」季倾玉手上一用力,原本季倾朝在她正上方,失去力道就压在了她的身上。
「皇……姐……皇姐……」季倾朝脸上青筋暴起,眼里开始充血,双手勉强撑在她的两侧,尽量使自己和她拉开距离。
「滚!」季倾玉手一挥,季倾朝就砸到了远处的屏风上,随着屏风一起倒在了地上。
季倾朝起身咬了咬牙,单手捂着脖子低低说了句「是」,便离开了长央殿,仔细看,他的眼里似是要冒火。
他刚一走,季倾玉就在榻上剧烈咳嗽了起来。
「主上,您没事吧?」白鹿从殿外听到动静赶到殿里,看着地上的屏风皱了皱眉,看来主上和皇上的关系已经快戳破那层窗户纸了。
「咳咳……咳咳……」榻上的季倾玉咳得身上的薄被滑落在一旁,她向白鹿挥了挥手,示意他过来。
「你去北巫找一个叫无极的大师……咳咳……把他给我带回……来。」季倾玉原本苍白的脸上此时因为咳嗽满脸通红,她单手捂住胸口,尽量使自己平静些,方才季倾朝在的时候,她已忍了很久,为了给他威慑力又动了内力,这才咳嗽不止。
「好,属下这就去办,只是属下若不在主上身边,主上这些日子要万分小心。」白鹿知道她决定的事情无人能改变,但是却担心她的处境,上次自己不在,皇帝和太师居然联手对付她,这次她已功力受损,若他们再来一次,恐怕她的性命都难保。
「放心去吧,我等你回来。」季倾玉好不容易咳嗽得缓慢了些,看着白鹿破天荒说了一句安慰的话。
「是!」白鹿单膝跪在地上,双手抱拳,似是这句话带给他无穷的力量。
白鹿走后,季倾玉打坐调息了很久,才勉强维持表面看起来正常的状态。
这几日发生的事情有点多,季倾玉还没仔细盘算其中的根由,但是无极这个人她是找定了,自己身上的黑色气焰看起来像是走火入魔,但实际跟走火入魔的症状并不一致。
她一直在查的那个人,原来是北巫人,那么自己身上的这股黑气应该也只有北巫人最为了解,毕竟她练的那本秘籍就是前门主给的。
无极是北巫的绝顶高手,但年事已高,早已隐居山林,一般人是寻不到他的,所以季倾玉才派白鹿去。
如今宫中形势不好,季倾玉早已知晓,无非是三足鼎立,季倾朝占一足,薛长卿占一足,自己占一足。
这三足里大约自己是最为弱势的。季倾朝即便是傀儡,好歹有个皇帝的名头,自己真想拉他下来,还得费些法子。薛长卿就更不用说,手握兵权,开创了季朝头一个太师有兵权在手的例子。所以说到底虽是三足鼎立,其实是薛长卿一人独大,表面上季倾朝可以当家做主,但大事他都要问过薛长卿。
她思来想去许久,才调来了几乎一半暗影的人守在她的长央殿,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上次的事情就当是让薛长卿捡了个便宜,至于说让薛长卿帮她拉下季倾朝,那不过是她随口说说而已,她不会蠢到认为和薛长卿一夜风流之后,他就真的唯她马首是瞻,况且薛长卿是什么人,她心里再清楚不过了。
季倾玉身体不适这几天,整个长央殿倒还算是正常,自从文竹死后,她就没有再要贴身丫鬟,反正在长央殿办差事,谁都不敢马虎。
说起文竹,也是个例外,她是季倾玉出宫时捡回来的,那个时候的文竹奄奄一息躺在一片沼泽地里,嗓子都哑了还在拼命喊救命,因为她身上那股子求生欲,季倾玉救了她,并将她一直带在身边。
「真是晦气!」季倾玉冷笑一声,自己居然还会想起这么一个人来。
「公主,太师求见。」小宫女话还没落,薛长卿的身影就出现在季倾玉的视线里。
「哪里是求见,是当长央殿是菜园子了吧?」季倾玉轻瞥薛长卿,像是没看见他一般,仔细打量着自己一双纤细白净的手。
「这里可跟菜园子没法比,菜园子我看上的还能带走,这里的,我可带不走。」薛长卿大步迈进殿里,一点也不客气地坐在季倾玉对面。
「怎么?茶都不请我喝一杯?」见季倾玉不搭理他,他也不恼。
「来人,奉茶,你们都不知道规矩了吗?太师来了还这般怠慢?」季倾玉漫不经心的,看似责备宫女,实则是在说薛长卿。
「不必了,你们退下,我跟公主有点事情要商议。」他确实不是来喝茶的,方才的揶揄不过是逗她罢了,虽然她不为所动。
众人听见薛长卿的话,都愣在原地,太师权倾朝野大家都心知肚明,但是长公主名声在外也不是盖的,长公主不发话,谁都不敢退下。
「太师还是莫要太得意忘形了,这里到底是长央殿。」季倾玉起身,环顾四周,像初次来宫殿那般打量着。
「倒是我冒犯了。」薛长卿没想到自己不经意的一句话触犯到了她的忌讳,也是自己大意了。
「太师有事直说就行。」季倾玉东看看西瞧瞧的,并不在意薛长卿。
「皇上已经在张罗你的婚事了,你就一点都不放在心上吗?」薛长卿扶了扶额,叹了口气。
「放在心上如何,不放在心上又如何?太师会让我嫁过去吗?」
「不会!」简简单单两个字,回答得干脆又掷地有声。
季倾玉愣了愣,似是没想到他会回答得这么坚定。
「若我说,非嫁不可呢?」她停在一尊翡翠珊瑚旁,像是在认真观察珊瑚的纹路,又像是在等薛长卿回话。
「你嫁不成!只要我薛长卿还活着,你就永远不能嫁给别人!」薛长卿起身,脸上已是掩盖不住的怒气,他不想同她争吵,便只得转身离开长央殿。
「太师留步!」季倾玉从背后抱住他,纤瘦的手臂刚好可以环住他的腰。
「你们下去吧。」她环着他的腰,将头靠在他的后背上,两个人就那么静静站着,薛长卿也不发一言。
「倾玉,我该拿你怎么办。」过了好一会,他覆上她的双手,轻轻握住,又叹了一口气。
「长卿……」她轻轻唤着他的名字。
薛长卿顿了顿,解开她的双手,转过身将她紧紧拥在怀里,偏偏对她没有任何抵抗力。
她听见他的心脏「扑通、扑通、扑通……」跳得很快。
「你的心,跳得好快。」季倾玉轻笑,伸手戳了戳他心脏的地方,然后穿过他的腰身,回应这个将她勒得喘不过气的拥抱。
得到回应,薛长卿松开季倾玉,低下头抬起她的下巴,毫不犹豫就吻了下去。
季倾玉伸手想推开他,但根本推不开,他的吻由温柔转向急切。
见她还在推自己,薛长卿抓住胸前的手,反剪在她的身后半揽着她,另一只手托起季倾玉的后颈,季倾玉的眉头皱得厉害,此时她不能动内力,根本挣脱不开。
他的吻越来越急切,季倾玉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长……长卿,你听我说。」好不容易得了一个喘气的机会,季倾玉将头侧向一边。
「好,你说。」薛长卿把她的头扶正,笑了笑,一直盯着她微红的嘴唇。
「你……你先放开我。」季倾玉被盯得浑身不自在。
「好。」薛长卿松开她的双手,搂着她的腰往内殿走去,力道大得季倾玉根本毫无反抗之力。
「出嫁那日,你借一半兵力给我。」
薛长卿突然停住,搂着她腰的手紧了紧。
「信我。」
在薛长卿面前,她已经一而再、再而三破功了,骄傲如她,不想过多解释,能补一句「信我」已经是她内心最大的让步。
「我能信你吗?」薛长卿俯下身将她拦腰抱起。
季倾玉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的脸,他能信自己吗?她自己都不信。
「你想什么呢?」薛长卿将她放在榻上,嘴角勾起一抹笑,这笑好像是孤独,又好像是嘲讽。
「那你借不借?」季倾玉咬了咬牙,还是又问了一句,看着近在咫尺的薛长卿,久违的不安感居然再次袭上心头。
8.人生几度新凉
薛长卿看着她好一会,眼里有怒气,有失望。
他单手揽起榻上的季倾玉,快狠准地咬在了她的上唇。
「嘶——」季倾玉皱了皱眉,他这又是怎么了?要不是眼下自己打不过他,哪能由着他这般胡来。
「放开我!」季倾玉使出内力才勉强推开了薛长卿。
「咳咳咳……」刚推开薛长卿,她就剧烈咳嗽了起来,这几日的休养调息全都白费了。
「你怎么了?」原本愤怒的薛长卿看到季倾玉咳得满脸通红,又上前抓过季倾玉的手,仔细把起脉来。
渐渐的,季倾玉咳嗽得没那么猛烈了。
「你做了什么?」季倾玉明显感觉到体内的黑气已经暂时被压制下去了,经脉也没有之前冲撞得厉害,都渐渐平缓了不少。
「你体内有蛊?」薛长卿眉头紧皱,她体内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在捣乱,但是当自己运气输入她体内的时候,那东西仿佛很怕自己一般便平息了下去。
「蛊?什么蛊?」没有了咳嗽,季倾玉的脸色平复了不少,已没有了之前那般脸面通红。
「不知道,你体内这个东西不好搞。」薛长卿起身,倒了一杯茶递给季倾玉,神色凝重。
季倾玉接过茶,若有所思看着手里的茶杯出神。
「你知道北巫吗?」
「北巫?」薛长卿不知她为何突然这么问,北巫是北方很神秘的一个部落,很早以前隐约听父亲讲过。
「你身上的东西跟北巫有关?他去哪儿了?为什么这个时候不在你身边?」
「他?」
「有点事情困惑我许久了,让白鹿去查一下。」季倾玉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他口中的「他」是指白鹿。
「你到底要查什么?」薛长卿又递过一杯茶,拿下她手里已经凉了的那杯茶。
「对往事有些好奇罢了。」季倾玉饮下一口茶,很自然就把茶杯递给了薛长卿,眼里有一闪而过的自嘲。
「也罢。」薛长卿无奈扶额,她不想说的事情问再多也不会说。
「倾玉,只要你说一声你不想嫁,任何人都勉强不了你。」过了好一会,他又开口。今日来的目的也不过就是试探试探她,季倾朝放出长公主要出嫁的消息已经好几天了,堂前堂后忙成一片,她不可能不知道消息,以她的性子,若是她不愿,总是会有办法的。
「长卿,我需要这个机会。」她抬手扯了扯他的衣袖,像个小女孩一样。
薛长卿凝视了她良久,看着她那双略带真诚的眼神脸色柔和了不少。
「好。」薛长卿咬了咬牙,他就赌这一次。
宫里正在如火如荼地准备着长公主出嫁事宜,季倾朝担心节外生枝,并不敢太惊扰长央殿,只是偶尔像条哈巴狗一样过去小心翼翼问候几句。
许是季倾玉身体不大好的缘故,她倒还真安分了下来,一副岁月静好的样子,连平常的歌舞都被她遣散了,大有要为远嫁做准备的架势。
白鹿不在的这些日子,她经常失眠,薛长卿自上次来过一次之后就没来过长央殿,只是派人来传过话。
季倾玉躺在榻上,宫女们远远守在屏风外,她扯下手上缠绕的珠花,看着越发明显妖娆的蛇纹刺青发呆,嘴角扬起一抹诡异的微笑。
睡不着索性出去走走,她的长央殿位置极好,稍走一段便可以到皇宫最高的眺望台,她一个人站在高高的眺望台上,黑色的衣衫在灯光的照射下微微发光,长发随着轻风微微飘起,此时的她倒是少了几分妖冶,有了几分仙人之姿。
薛长卿站在远处的城墙上,看着远方那个不太明朗的人影,她好像对黑色极为偏爱,可是明明很久以前,她不爱黑色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好像从自己回季朝之后,她就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9.世事一场大梦
五年前他不得已听从父亲的安排跟随师父去历练一番,这一走就是五年,他走那年,季倾玉还未满十五。
在出发前一夜,他不顾父亲的阻拦到皇宫给了季倾玉一把匕首,上面有他亲手刻的一个「玉」字。
「倾玉,我要走了,你及笄那天我来不了……我不在的这些日子,你要好好活着,等我回来。」这是他临走时对她说的话,也给了她年少时期最后的一个拥抱。
那个时候的季倾玉啊,她还不喜欢黑色,她喜欢一切少女喜欢的东西。
只是可惜,印象中她少女的一面太少见,每次见她都是在被人欺负之后一副落魄又倔强的样子。
所有人都说她是不祥之人,沾染上她必将有灾殃,可是她那么弱小,那么惹人怜爱,他不懂为何大家都对她避之不及。先皇不喜欢她,之前的大国师说她是灾星,自己的父亲也不喜欢她,甚至还请旨要斩杀她……
他不懂,不懂为何人人都想诛杀她,她明明是刚出生他就有幸抱过的小肉团子;她明明也是需要吃奶才会长大的孩子;她明明也是会对自己笑,也会哭的活生生的人……
后来他才知道,人性啊,太不堪直视。
他第一次见她便是她出生那日,她的娘亲同她一样被冠上不祥之人的名头,所以一直以太师妹妹之名被皇帝寄养在薛家。
「长卿,日后你要多疼妹妹啊。」她娘亲要生产那天早上,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薛长卿从门口跑过,莫名其妙就说了这么一句话,这句话也像诅咒一样刻在了薛长卿的骨子里。
那个时候的薛长卿刚满十岁,回过头疑惑地看着挺着大肚子的她,然后笑着点了点头。
再后来,他听说她生产了,他同父亲一起站在院子的门口,等待着新生命的到来,产婆和一些不知名的黑衣人进去了一拨又一拨,他不明白为何妇人生子要进去那么多人,皇帝从皇宫赶过来的时候,脸上满是焦急和阴沉,丝毫没有要迎接新生命的欣喜。
随着屋里一声哭啼,接生婆浑身是血地抱出两个孩子。
「大人饶命,孩子实在是没办法……」
「大人饶命,是一男一女……」
产婆刚出房门口,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怀里两个孩子安静得出奇。
「那岂不刚刚好,这下我有妹妹也有弟弟了。」薛长卿小跑过去接过产婆怀里的一个孩子,那个孩子就是季倾玉。
他看着怀里的小人对他笑,明明眼睛都还没怎么睁开就会笑了,真是好玩。
「长卿,不得放肆,把公子带下去。」他还未伸手摸摸她的脸,就被下人抱走了怀里的小人带走了。
再后来,他才知道,那天她娘亲难产去世了,季倾玉和季倾朝被暂时寄养在薛府。
他曾经问过娘,为何季倾玉的娘亲会难产去世,但是每次他娘都只是说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别管。
下人们则经常议论纷纷,说她娘亲是祸国殃民之人,死了也好,只是还是留下了个祸根。
每每这个时候,薛长卿都会出面呵斥他们一番。
好歹太师府还算是管得比较严,加上他父亲和娘也有意不让大家提起此事,后来这种说法也就渐渐散了。
薛长卿本就长他们十岁,所以平日里交集也不是特别多,只不过路过他们的别院都会进去抱抱那个孩子。
后来季倾玉会走路了,他便时常拉着她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偶尔还会硬要她坐在一旁看他练剑,而季倾朝则坐在门槛上乐呵呵看着他们傻笑。
照顾他们二人的丫鬟还算良心,倒也并未虐待过他们,只是没有那种对待主子的谄媚和亲近,平日只是冷漠相对。
所以少了人说话,加上季倾玉本身性格就有点内向,她比季倾朝会说话晚了整整一年,她三岁时才会开口说话,府里人一度以为她是哑巴。
但当薛长卿手里拿着冰糖葫芦让她喊哥哥时,她居然「咯吱」地笑了,然后喊了一声「长卿」。
这一句「长卿」,成为了薛长卿毕生的执念。
若说以往他总是空闲时会去别院,后来便是不管有没有空闲的时间,他都会天天往别院里跑,还会想尽办法带一些他们没见过的东西。
他父亲总是劝告他离他们姐弟俩远一点,不祥之人沾上没有好下场,可是怎么会呢?那么可爱那么纯真的小孩啊。
所以即便有父亲和娘的阻拦,他也总是会想尽办法去找他们。
若是时光一直这样下去,不出意外,薛长卿会是一个很好的哥哥,而他们姐弟两人也会有个幸福的童年,但是帝王家的人,怎么可能过上岁月静好的日子。
季倾玉和季倾朝在薛府被养到五岁便被接进了宫,他们有了新的母后,有了父皇,也有了名分。
他们被带进宫的那天,薛长卿左手抱着季倾玉,右手牵着季倾朝,十五岁的他,已经褪去了稚嫩,隐约有了剑眉星目、气宇轩昂的风姿。
「长卿……不要送我们离开好不好?」季倾玉抱着他的脖子,小脸在他脖颈处蹭来蹭去,声音很小很小,刚好他能听见。
「公主在我们薛府已经住了多年了,该回自己的家了。」薛长卿的父亲站在院门口,示意下人把季倾玉抱走。
「我送他们一程吧。」薛长卿屏退身边的下人,不顾父亲的怒气,抱着季倾玉走出薛府。薛府外面是一辆轿辇,十几个宫女和侍卫站成两排。
他将季倾玉放进轿辇,抓着她的手轻轻哈了一口气。
「倾玉,你是皇宫里的人,薛府留不住你,但是你相信我,有朝一日,我定会接你回来,好不好?」
「我不想回这里。」季倾玉眨巴着眼睛,愣愣看着薛长卿。
「长卿……以后去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好不好?」她并不喜欢薛府,她只是刚好喜欢跟这个叫「长卿」的人在一起而已,但是现在,连他也不要他们了吗?
「姐姐,那倾朝怎么办?」旁边的季倾朝听到季倾玉的话,可怜兮兮看着他们二人。
薛长卿闻言,低头轻轻笑了笑。
「那你们要好好长大……」薛长卿放下轿帘,看着侍卫们抬着轿辇越走越远。
「长卿……回去吧,他们是宫中人,你们的路注定会不一样。」薛长卿的父亲拍了拍他的肩膀,如今他的身高已经比父亲还高了几分。
薛长卿一直以来就是个品学兼优、懂事理的孩子,他的父亲虽然很头疼他和季倾玉姐弟的来往,但是在他心里薛长卿一直是他们薛府的骄傲。
10.子规声里雨如烟
以前在薛府,大家多少忌惮他们是皇家身份而不敢虐待他们,但是进了皇宫,一切就都变了样。
季倾玉和季倾朝的新母妃是一个不受宠的病秧子,他们进宫那天,她躺在榻上病得起都起不来,宫女们带着他们二人在新母后面前磕了个头,这就算是认亲了。
「她是兰妃娘娘,以后就是你们的母妃。」带他们的嬷嬷是个鬓角已经有白发的老妇人,但是脸上却丝毫没有她那个年纪该有的慈祥与和蔼。
「有劳嬷嬷了……你们安排一下十公主和十一皇子的住处吧。」他们的母妃断断续续好不容易说了这么一段话,气息虚得仿佛下一刻就要羽化而登仙。
事实上也确实要「登仙」了,他们入宫的第三天,新母妃就因病去世,他们在的「清怜宫」就彻底成了一座冷宫,而他们也被刻上了「克亲、不祥、祸国殃民」的烙印。
他们姐弟二人经常有上一顿没有下一顿,识相点的宫女们早就投奔了新的主子,只有迫不得已留下的几个凶神恶煞的老嬷嬷整日里折磨着他们。
薛长卿第一次进宫看他们的时候,季倾玉正被一个嬷嬷扯着头发从萧条的宫殿里扔到外面的走廊。
「晦气玩意,一天到晚睁着一双不要脸的狐狸眼看着老娘,从今天起,你就给我在这门外,像条狗一样守着!」嬷嬷说完又回殿里把季倾朝也扔了出来。
几个月不见,他们二人比之前在薛府的时候瘦了许多,两个人穿着脏兮兮的衣服,头发也凌乱不堪,脸上隐约还有青青紫紫的伤。
季倾玉就任由那嬷嬷把她扔在走廊上,不哭不叫,仿佛那个落魄不堪的人不是她。
「倾玉……」薛长卿跑过去蹲在地上扶起季倾玉。
「倾玉,是我,我是长卿……」他的声音有些哽咽,看着她凌乱不堪的头发,他伸手稍微给她理了理。她的表情很木然,眼神仅在他脸上稍作停留便又恢复了空洞木然。
「长卿哥哥,你带我们走吧,呜呜呜……」季倾玉没说话,倒是旁边的季倾朝看见薛长卿的时候哇哇大哭了起来。
「你个狗崽子,你还敢哭!」季倾朝的哭声引得殿里的嬷嬷跑了出来。
「我看你是活腻了,老娘今天……」
「薛公子……您怎么到这儿来了?」嬷嬷话说到一半,看着半蹲在地上的薛长卿,把剩下的话咽了下去。
「我不到这儿来,怎知你们这些人如此恶毒,欺负两个才五岁大的孩子!」薛长卿像往常一样抱起季倾玉,又拉着季倾朝,恶狠狠从嬷嬷们面前经过,带着他们二人去殿里。因为他的到来,嬷嬷们慌忙给他们二人梳洗一番,才隐约见到他们昔日的样貌。
「长卿哥哥,我饿……」季倾朝扯着薛长卿的衣袖,眼里的泪吧嗒吧嗒直掉。
「你们没给他们饭吃吗?」薛长卿的怒气已经不言而喻。
「薛公子,这还真不怪奴才们啊,自打娘娘去世之后,这『清怜宫』的俸禄就少得可怜,奴才们也没有吃的啊。」嬷嬷跪在地上,瞟了一眼季倾朝,又磕了几个响头。
「才没有,她们吃的明明就比我和姐姐的好,她给我和姐姐吃的都是一些剩饭剩菜,还有馊掉的臭汤!他们还——」
「住口!」站在一旁一直不说话的季倾玉突然开口,稚嫩的声音却令当场所有的人一愣。
「姐姐……」季倾朝委屈地小声喊了喊她。
「好了,你们去弄些吃的来!」薛长卿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扔在嬷嬷面前,嬷嬷看到银子乐不可支地就跑了出去。
这一天,季倾玉和季倾朝吃到了进宫之后的第一顿饱饭。
宫里有宵禁,薛长卿再不舍他们二人,却也还是不得不离开。
「你们要好好的。」季倾朝站在门口依依不舍地送他,薛长卿回过头看着殿里的季倾玉突然觉得无力,她就那么静静坐在椅子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长卿哥哥,你带我们走吧。」
薛长卿看着可怜兮兮的季倾朝咬了咬牙,转身离去。
他也想带他们走,可是他们终究是皇家之人,自己如何带他们走。
从那以后,只要薛长卿进宫一次,他们就能过几天好日子。
只是别人的庇佑终究只是暂时的。
事情发生转机是在他们八岁那年,宫里十年一次的选秀如期而至,但不知为何有个小秀女莫名失踪,皇帝盛怒之下命内务府彻查此事,结果查来查去却在「清怜宫」的那口井里捞出了尸体,一时之间被人遗忘的「清怜宫」再次映入皇帝的眼帘。
皇帝看着跪在地上的姐弟俩,眼里突然就出现了惊恐,她长得太像她娘了,明明才八岁,可是那眼神、那傲气和倔强仿佛就是她娘再生。
因着长期吃不好,姐弟俩都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刮走,可是明明那么孱弱,却让皇帝浑身汗毛竖起。
「要不快刀斩乱麻,早日断了祸害吧?」这个念头当时在皇帝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父皇,您不喜欢我和姐姐吗?」就是因为这一句话,原本被皇帝忽略的季倾朝转移了他的杀念。
那个女孩跟她娘一样,但是这个男孩却不像他娘,那眉眼和童真与自己年幼时如出一辙。
「怎么会,父皇太忙了,都没空来看你们。」皇帝破天荒抱起季倾朝,摸了摸他的头。
季倾朝也没让人失望,抱着皇帝一顿花言巧语,又是卖萌又是卖惨的,让皇帝一会哈哈大笑一会眉头紧皱。
井里的那具尸体就这么被人遗忘了,再也没人在意那具尸体的死因了,大家只关心宫里又多了一个受宠的十一皇子。
季倾朝「受宠」之后,「清怜宫」的日子就好过了很多,说起受宠其实也就是皇帝和他有过几面之缘之后在言语上关照了几句,或者有时候想起他来会奖赏他一些东西,而那群奴才们见风使舵,也不敢再克扣他们的月钱,不敢再虐待他们,他们也能跟正常的皇子公主一样去上书房读书识字。
只是季倾玉一直是皇帝的忌讳,季倾朝也明白,所以他在皇帝面前很少提起季倾玉,只是自己有什么好处的时候会分一些给她。
季倾玉自己也知道是因为这个弟弟所以日子才好过起来的。她平日话本就少,在旁人眼里十分低沉,所以也不会再有人主动找她的碴。
这样一来,宫外的薛长卿也放心了不少,也只有他来找他们的时候,季倾玉才偶尔会说一两句话,或者轻轻笑一笑。
随着时间的流逝,季倾玉和季倾朝转眼间也到豆蔻、舞勺的年华,薛长卿也被父亲催了无数遍要娶亲,但每次他都以各种理由搪塞过去。
也许是父亲察觉到自己越来越爱往皇宫跑,也许是父亲担心节外生枝,最终父亲给了他两条路选择:要么娶礼部尚书的女儿马上成亲,稳定下来也就不用担心他老是心系皇宫里的那个人;要么离开季朝一段时间跟随师父游历一番,稳定心智之后再归来。
百般深思之下,他选了离开季朝一段时间。
这一走,就是五年。
薛长卿站在城墙之上,望着远处的她,现如今,宫里的宵禁再也不对他起作用了,可是他们却再也回不去了。
他很想知道这五年她到底遭遇了什么,但是越查他就越心疼,他的那个女孩啊,自己到底没能保护好她。
他回季朝的那天,本以为父亲会在城外接他,可是接到的却是父亲留下的家书,和远走他乡不知去向的消息,娘也一病不起。第二天宫里传来消息,皇帝驾崩,国师归隐,季倾朝继位。
一时之间,仿佛季朝的天都变了。
第二日,宫里来人宣旨,封他为太师,就这样,他成了新一任薛太师。
再次见她,既熟悉又陌生。
她高高在上站在季倾朝的皇位旁边,脸上早已没有了儿时的稚气,一袭黑色裙衣合身,有了些威严的气息,金线绣的几只凤凰盘绕在衣襟两侧,仿佛随时可以一飞冲天。
明明皇帝是季倾朝,但是她站在旁边却好像她才是那皇位的主人。
那个时候,季倾朝虽勉强凭着一道密旨登上皇位,但却人心不服,加之他登基不久国师和太师都相继离开,朝堂更是不稳固,所以薛长卿上任太师之后的重任便是要手握兵权,把握朝政大权。
他虽一直把握朝政大权,但是季倾朝却从未怀疑过他,倒是季倾玉这个亲姐姐,让他感到害怕。
11.峨眉山月半轮秋
季倾玉出嫁那日天气格外好,浩浩荡荡的送亲队伍从季朝都城绕了好几圈,百姓在街上围观,议论纷纷,一副喜气洋洋的场景。
季倾玉坐在凤辇里,神情散漫地翻阅着手里的话本子,这些话本子是以前薛长卿进宫时带给他们的,后来一直被扔在她那个尘封了许久的破旧布包里,要不是宫女收拾东西时无意发现,她都快忘了这些东西存在过。
今日的她难得没有穿一身黑,大红的喜袍越发衬得她皮肤雪白,头发被稍微绾起,头顶的凤冠流光溢彩,盖头被她随意扔在一旁。
「皇姐,朕就只送你到这儿了。」轿辇在季朝皇城的城门停下,季倾朝的声音在轿外响起。
「嗯。」季倾玉轻描淡写回了他的话,仿佛今天要出嫁的人不是她。
「那皇姐一路珍重,朕得空也会去拜访皇姐。」季倾朝的话毕恭毕敬,让周围的侍卫和宫女们都为之一愣,长公主的出嫁仪式办得这般隆重他们还是头一次见,皇帝亲自送长公主出城门也是头一次见。
「那你可得快点。」季倾玉没来由就说了这么一句话。
季倾朝挥了挥手,送亲队伍继续前行。
「皇姐,对不住了,是你逼我的。」望着浩浩荡荡的送亲队伍,季倾朝此刻有些晃神,他跟她一起长大,从小经历了不少苦,要说害她性命,他还是做不到,所以这才暗地里联络南玄国再三要促成这桩婚事。虽那南玄国皇帝并非什么良人,但是以他皇姐的性格,走到哪里都不会被欺负,况且她身边还有一股黑暗势力一直在守护她。
「孟雨,那边你都安排好了吗?」季倾朝坐回龙辇,望着渐行渐远的队伍若有所思。
「回皇上,都安排好了,只要风一吹,草必动。」孟雨是宫里最年轻的总管太监,行事狠戾,但是却对季倾朝忠心耿耿,他是季倾朝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
「若……风不吹,那便算了。」季倾朝放下轿帘,脑海尽是儿时的一些回忆。
「是。摆驾回宫!」
季朝到南玄国需要大概小半个月才能到,送亲队伍一半的人只能送到季朝和南玄国的临界便要撤回。
这一路上倒是没什么事情发生,只是偶尔季倾玉会出现剧烈的咳嗽。
「公主,明天就要到南玄国的边界了,届时送亲队伍里一半的侍卫和宫女会返回季朝,南玄国皇上已命人在边界等候多时了。」轿外侍卫的声音响起,季倾玉摸了摸怀里的那把匕首,突然就想起了薛长卿。
「嗯,退下吧。」
这一路上,季倾玉很少说话,也没发过什么火,众人都以为长公主很难伺候,但这小半个月来发现她除了话少之外,其实也没外界传的那么不堪。
送亲队伍下榻的客栈是临时搭建的,算不上多好,勉强能凑合。离南玄国越近气候越热,季倾玉索性解开了外衫,躺在藤椅上闭目养神。
半夜,季倾玉做了一个噩梦,梦见了那些夜晚。
她醒来时浑身是汗,想要下床喝杯水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是在藤椅上睡着的,现在却在床上。
「你怎么来了?」要不是最近她体内的东西越来越活跃,她不可能连房间里有人都不知道。
「想你了,就来了。」薛长卿坐在窗边,手里拿着她的话本子,就着月色翻来翻去。他好像来了很久,久到仿佛他一直在这个房间里一样。
季倾玉起身倒了一杯茶,凉茶入喉,清醒了不少。
「你做噩梦了?」薛长卿放下手里的话本子,起身走向季倾玉。今日的薛长卿身着银色盔甲,像是刚从战场上下来,还没来得及换衣裳。
「嗯。」季倾玉点点头,神情有些恍然。
「还是红色更适合你。」薛长卿靠近她,轻轻将她拉向怀里,坚硬冰凉的盔甲贴得季倾玉凉快了不少。
「还是黑色好,能藏污纳垢。」季倾玉笑了笑,也没推开他。
许久不见,她好像更瘦了,薛长卿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她一身的红色薄衫衣和他坚硬的盔甲形成巨大的反差,但此刻相拥的他们宛若天成一对。
「你怎么这副装扮?」季倾玉伸手戳了戳他的盔甲,今日的他好像有些许沧桑,也有些许疲惫。
「你出发那日,季朝部分地方出现了反贼,事态之大已经快闹到皇城。」薛长卿放开季倾玉,拉着她一起坐在窗边,月色洒下来披在两人的身上,竟然有种美好的错觉。
「所以季倾朝派你去围剿反贼?」季倾玉从他腿下抽出被他压着的话本子。
「季朝的安宁,我不想打破,维护季朝也是我的分内之事。」他并未正面回答,但是却说得很清楚,他不为任何人卖命,他只是为了季朝的百姓。
「是吗?我还以为是为了维护季倾朝的安宁。」季倾玉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扔下手里的话本子。
「明日就要进南玄国的地界了,你要的兵力我调遣过来了。」薛长卿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放在窗台上。
「门外守着的是我的心腹将领,明日他听你调遣。」
「只是倾玉,季朝的安宁你真的不管不顾了吗?」从她要借兵的时候,他就知道她打的什么算盘。
「我可以顾啊,嫁给南玄国皇帝不就好了。」季倾玉摊了摊手,语气有些无所谓。
薛长卿料到她可能会这般神情,但还是有些生气,他起身上前将季倾玉压在身下,季倾玉脸上已有怒气,正想发作。
「你干什——」话还未说完,薛长卿就狠狠堵住了她的唇。
薛长卿吻得很着急,也很不温柔,她的双手被薛长卿握在手里,身体被他双腿牢牢压住,动弹不得。
过了好一会,他才放开了她。
「倾玉,我是有脾气的。」他定定看着她的脸良久。
「待此事了结,我定娶你。」薛长卿起身理了理自己的盔甲,转身离去,他的话不像是承诺,更像是宣告。
待薛长卿走后,季倾玉才回过头望了望窗外的月亮,今晚的月亮可真亮啊,照得她一身狼狈。
薛长卿是连夜赶到季倾玉身边的,也是连夜走的,从他围剿的地方到季倾玉所在的落脚处正常行路要三日,他一天就跑了个来回,马累死了五匹。
若是一般的反贼也就罢了,这次的反贼不同寻常,他们声势浩大,出师有名,如果不尽早制服,季朝的天怕是要变,所以这也是季倾玉自出发都没看到薛长卿的原因。
12.秋阴不散霜飞晚
第二天一早,送亲队伍就进了南玄国的地界,他们进的这座城是南玄国最为牢固的一个都城,出了名地难攻。
季倾玉身着红色的喜袍,颇有些随意地斜坐在轿中,轿外离得最近的便是昨夜薛长卿派过来的将领,他一身侍卫的打扮骑在马上,四周张望。
进了南玄国的地界还要前行半天的时间才到达主城区,城门口早已有迎亲队伍在恭候。
「臣等奉旨迎接季朝长公主!」城门口,一位主帅带着几个文臣朝季倾玉的队伍行了个拱手礼。
季朝的带队将领和几位随行文官也拱手回了个礼,这种场合季倾玉亲自现身是不需要的,也于理不合。
由于到达主城的时候天色已晚,送亲队伍和迎亲队伍要在这里下榻一晚。
另一半要返回的队伍早已在入城之前就回程,而薛长卿调来的兵力刚好有一部分人可以乘机伪装成送亲侍从跟着他们进城,另一部分人则埋伏在城外,等候命令。
季倾玉被安排在一座精致华丽的行宫里,昨晚自从薛长卿走后,她就睡意全无,便叫了门外的人彻夜商议今天的计划,此时她还真的有点困意。
她卸下头上的凤冠,脱去身上的大红色喜袍,黑色金凤衣袍早已穿在喜袍里面,没有了喜袍的遮挡,黑色衣袍上的金线在灯光的照耀下像萤火虫一闪一闪的,对襟两只盘旋的凤凰欲跃而出。
她不喜有人亲近自己,所以一路来侍女们都是守在门外,她不吩咐,她们也不敢随意跟着她进房。
夜间侍女送来晚膳之后,季倾玉躺在美人榻上假寐,今夜,有事发生。
子时这座城安静得出奇,季倾玉从房里出来,门外的侍女们早已消失无踪,只有薛长卿调过来的将领守在门口。
「公主,时辰要到了。」
「嗯。你叫什么?」季倾玉站在门口,突然想起来好像不知道该叫他什么。
「李甲,公主也可唤我小甲。」李甲拱手对季倾玉行了个礼。
他跟小乙是亲兄弟,年幼时带着弟弟小乙在街上要饭,被薛长卿带进了太师府。他跟小乙的性格不同,他话少,爱看兵书,爱习武打仗;小乙则话多,一心只想当个好探子。
「嗯,传令下去,攻城。」季倾玉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令牌。
「是!」李甲得令匆匆退了出去,不过她手里的令牌还是让他一愣。
她手里的令牌,居然是太师令,那也就是说今晚行动的人员都是太师府的暗卫,这些暗卫个个精良,但不在朝廷的控制范围内,只受太师一人调遣。
来之前太师就神色凝重告诫他行事要谨慎,务必要保长公主安全,若长公主遭遇不测,那他也不用回去了。
李甲带着人杀进城楼的时候,居然一路出奇顺利,除了城门几个守卫之外根本就没其他的人,整个城楼周围的人跟消失了一样。
「不好,中计了,回去,长公主有危险。」
李甲刚走,季倾玉所在的行宫就遭遇了重兵围击,眼看行宫外的人已经挡不住,隐约有要杀进来的趋势。
「公主……对方人太多,我们中计了。」一个侍卫浑身是血从门外勉强跑到季倾玉身边,说完话便咽了气。
季倾玉站在原地不动,过了好一会,直到打杀的声音离自己越来越近,她才俯身捡起地上掉落的刀,走了出去。
她手起刀落,速度快得惊人,很快她身边的人就倒的倒,伤的伤。
「长公主果然好身手……」随着一阵啪啪啪的掌声,从行宫的屋檐下飞下一个黑衣男子,落在季倾玉的面前,他蒙着脸,腰间别着一把长刀,神情自若拍着手。
「你算什么东西!」季倾玉挥手就出了刀,长发随风起舞,但对方出刀的速度比她快太多,很快她就从主动出刀变成了被动挡刀。
「你是何人?」季倾玉眼神凌厉地看着这个下手狠毒、刀刀致命的蒙面男子。
「您刚刚不是说了,我算什么东西!」蒙面男子把「东西」两个字咬得极重,一刀狠狠朝季倾玉劈下去。
季倾玉抬刀生生接下了这一刀,但手里的刀已经被震碎。
「噗——」季倾玉倒退两步,吐了一口血,身体里的那东西也开始躁动起来。
「原来是个阉人。」他的声音有些尖,不像正常男子的声音。季倾玉擦了擦嘴角的血,躲过一刀,转身从一具尸体的手里捡起一把刀,又迎了上去。
但奈何她此时内力被体内的东西压制着,根本使不出平时的三分之一,而且随着自己的弱势越来越明显,蒙面人下手越发狠戾,她体内的经脉又开始不正常起来,周身充斥着一股黑色的阴影。
「倒是可惜了。」蒙面人快速绕过她的刀,一刀就直接穿了季倾玉的右肩胛骨。
季倾玉脸上都是汗,还有血交织着,她忍着剧痛换左手拿刀继续抵挡着蒙面人的攻击。
打是打不过了,季倾玉环顾四周,纵身一跃上了行宫的阁楼,可是蒙面人紧随着她也上了阁楼,此时的季倾玉已经精疲力尽,但她不想就此放弃,还在拼命抵挡着蒙面人。
「公主,再见了。」蒙面人扯下自己脸上的黑布,快狠准的一刀直穿季倾玉的腹部,然后伸手把季倾玉推下了阁楼。
「是你……」季倾玉看着他的面孔,原来他真的要置自己于死地。
她觉得自己的身体突然就很轻,身上的伤已经痛得麻木了,一滴一滴雨落下来,打在她的脸上,是下雨了吗?季倾玉笑了笑,她的眼皮好重……好重……终于可以睡着了吗?
13.留得枯荷听雨声
一道惊雷将季朝漆黑的夜空分成两半,季倾朝从梦中惊醒坐了起来,满头大汗的他周身充斥着一股黑色的气焰。
「皇上,您怎么了?」守在殿外的太监上前小声问道。
「孟雨呢?」季倾朝起身走到窗边,打开窗,一股风刮过来,不知道是冷还是夜太黑,他居然打了个冷战,许是风刮过,他身上的黑色气焰很快便消失了,只是胸口隐约有些作痛。
「皇上,孟总管还没回来。」
「天气不太好,您当心龙体。」太监进殿里,给他披了一件大氅,又关上了窗。
「你退下吧,今晚不用守夜了。」季倾朝拢了拢身上的大氅,天气是不太好。
「是。」太监轻手轻脚退了出去。皇上自从送完长公主回来之后,整个人仿佛变了,变得深沉不爱说话,除了上朝批阅奏折外,吃住都在御书房,也不曾去过皇后那儿。
以往宫里有长公主在,皇上总是明里暗里受长公主压制,那个时候他话也多,甚至显得有些稚嫩不沉稳。
如今长公主不在宫里了,他反而没有高兴,却日夜以书为伴,连有身孕的皇后来看他都不见。
太监出去之后,季倾朝坐到窗边,听着窗外呼呼的风声,他好像听到了皇姐的声音。
方才梦里,他也梦到了季倾玉,还有薛长卿。
他梦见他们浑身是血站在他面前,对着他伸出手说:「倾朝,过来!」
「倾朝,过来!」
「倾朝,过来!」
……
这一声声的呼唤,还有那满脸挂着血的微笑像有诅咒一样,他不得不走向他们,可是他明明那么抗拒,明明……明明过了今晚,他们都不会再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季倾朝有些烦躁地丢了身上的大氅,打开窗,任由风灌进来,这样他能清醒点,他是帝王,任何人都不能左右他。对,任何人都不行!
季倾朝就那样在窗前坐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来伺候他早朝的太监都吓了一跳。
「皇上……」太监跪在地上,如今皇上越发阴晴不定,这到底是怎么了?
「太师有消息传来吗?」薛长卿转过身,看着跪着的太监,一夜没睡,眼下一片青乌,更显得阴沉。
「暂时没有。」
「那长公主呢?」
「也没有。」太监摇了摇头,不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皇上请安心,太师出征多次,从未失手,相信这次也是一样。长公主您就更不用担心了,想必去了南玄国也是被南玄国皇上捧在手心里的人。您就安心等着他们——」
「出去!」太监的话还没说话,季倾朝突然吼道。
太监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只得慌慌张张退出去。
「皇后娘娘……」太监刚到门口,就看到皇后娘娘挺着大肚子出现在殿门外。
「皇上……」
皇后点了点头,示意太监退下,太监如获大赦从旁边退下。
「皇上您这是怎么啦?」皇后进门捡起他昨夜丢在地上的大氅放在一旁。
「这种小事让他们来就好了,你身子重。」季倾朝起身拉过皇后,好歹脸上有了点柔情。
「昨夜天气不好,担心您没睡好,这不一早就过来看看。」皇后笑了笑,接过一旁侍女准备好的帕子递给季倾朝擦脸。
季倾朝擦过脸漱完口,安静站着让侍女们更衣穿朝服,皇后站在一旁静静笑着,一脸的柔和。
「下朝朕去看你。」季倾朝轻轻抱了抱皇后,又摸了摸她隆起的肚子。
皇后点了点头,朝殿外推了推他,示意他快去。
季倾朝对皇后有种说不出的情感,他说不上来自己是不是喜欢皇后,只是觉得她在身边能让他安心。她不像皇姐那般明艳嚣张,也不像以前父皇的那些妃子们那般刻意讨好,她就那么静静待着,他在或者不在,她都在那里等他。
当初进宫选秀的秀女有百余人,唯独只留下了她一人。
那个时候季倾朝的皇位坐得并不稳固,各地送进来的秀女背后各有文章,他百般无奈之下选了这个没有显赫身世、在边远地界出生的王蔷。她就跟她的名字一样,像朵蔷薇花,在属于她自己的世界里悄悄开放,不卑不亢。
纵然百余人中只留了她一人,她也只是很恬静地微笑着谢恩。
季倾朝不好女色,王蔷进宫之后季倾朝仿佛跟忘了她一般,从未去过她那儿,直到朝中大臣说他该立后了,他才想起她来。
「既要立后,那便立上次留下的那个……」一时之间,他竟然不记得她的名字。
「是王蔷,王美人。」旁边的太监低声提示道。自从王蔷留下之后,他草草封了个美人就再也没提起过她。
「皇上不可啊,那王美人不过是个乡间的小女子,怎配一国之母……」大臣们的反对在季倾朝的意料之中。
「各位去问问太师同不同意吧。」季倾朝扔下手里的奏折,去了王蔷的宫殿,那是他第一次去她殿里,季倾朝坐下喝了一杯她亲手斟的茶,话都没说就走了,留下一脸错愕的王蔷。
出乎意料的是,太师居然同意,就连他去问皇姐,皇姐也没多说,只是说小事不要去烦她。
这个皇宫,季倾朝可以问的人不多,当初他登基之后,姐弟联手除了不少对皇位虎视眈眈的皇子,手段残忍狠绝,令人发指,剩下的几个皆被发配外地为侯。
就那样,有了薛长卿和季倾玉的点头,王蔷成了皇后,封后仪式也很简单,季倾朝说不必太张扬,走个过场即可。
封后的当晚,季倾朝去了一趟她的寝宫,看着她满身的行头觉得有些好笑。
「穿戴这么多,不重吗?」王蔷端坐在榻上,一副新婚夜的模样。
「重的。」王蔷如实回答,但也没有别的话。
「天色不早了,早点休息吧,今日受累了。」
「皇上……你……也早点休息吧。」见他要走,王蔷起身,话到嘴边,还是说了违心的话。
季倾朝不讨厌她,因为她不该说的话从不说,不该问的事也从不过问,这一点让季倾朝很舒心,最起码不用想怎么应付她。
季倾朝上朝时一直不在状态,不是思绪神游就是大臣说话他并未听到耳边。
「皇上……皇上……」身旁的小太监实在忍不住小声提醒他。
「嗯……今日朕身体有些不适,爱卿有事递奏折上来吧。」季倾朝挥了挥手,示意退朝。
「报——边关告急!」
「报——紧急密报!」
太监还未宣布退朝,殿外就传来两个探子来报的消息。
「快,宣!」季倾朝理了理衣袍,端坐在龙椅上,有了点精气神。
「禀皇上,边关传来消息,长公主一行在路上遇到刺客,已经殁了。」探子呈上手里的密函,匆匆退下,另一个探子跟着把手里的密函也呈了上去。
堂下一片哗然,都在纷纷议论长公主好好的怎么就遇到刺客。
太监把密函呈给他,他深吸了一口气,才拿起一一查阅。
「咳咳……」太监轻咳了两声,堂下大臣才噤声,等待着堂上之人的反应。
「众爱卿,探子来报长公主殁了,薛太师如今下落不明。」季倾朝说完挥了挥手,神情悲恸地下了朝。
「皇上节哀……」身后传来大臣们跪拜的声音。
季倾朝甩了甩衣袖,快步去了王蔷的寝宫。
他去的时候,王蔷躺在一旁的美人榻上睡着了,此刻的她安静躺着,与他心里汹涌的情绪形成鲜明的对比。
他上前,坐在一旁看着她柔和的脸,月份大了,她比平日里圆润了不少,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她隆起的腹部。
「孩子,父皇的路不会再让你也走一遍的。」
大概是他抚摸的动作扰到了王蔷腹中的孩子,孩子好像踢了他一下,而王蔷也因为胎动揉了揉眼睛。
「皇上,您来多久了?」王蔷起身,从美人榻上坐起来。
「无妨,没来多久。可是朕吵到你了?」季倾朝倒了一杯水,亲自递给她。
「你们也不叫醒我。」王蔷对着门口的宫女责备着,虽是责备,但是却温柔恬静,嘴角还扬着笑。
「朕想让你多歇会,没让她们出声。朕方才过来的时候,路过荷花池,花开了,甚是美好,出去看看吧。」季倾朝扶起王蔷,又亲自给她系上了一件薄披风。
「皇上今日是有什么心事吗?」王蔷由着他一道往荷花池走,边走边闲聊。
今天的皇上太反常了,平日里他不怎么到她的寝宫,更是很少和她说话,今日却一反常态。
「是有,不过不打紧。」
王蔷没想到他会直接回答,本来还想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这样一来倒显得自己担心多余了。
这一天,是季倾朝同王蔷说话最多的一天,这一晚也是他睡得最安稳的一晚。
14.此情可待成追忆
季倾玉做了一个梦,这个梦很长,很杂。
她梦到小时候的薛长卿在庭院里练剑,季倾朝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她身后。她还梦到薛长卿背着自己看星星,梦里的她依旧是不爱说话,只是静静将脸靠在薛长卿的后背上。
可是画面一转,她又到了老东西的怀里。
「你活着又怎么样?还不是跟你娘一样是个祸国殃民的贱货……」
「生得美又如何?还不是跟你娘一样蠢……」
「……」
一声声、一句句充斥在季倾玉的耳边,那个大殿里,明明金碧辉煌,可在季倾玉的眼里却黑暗无比,她看见殿外站着一个人,身影像极了薛长卿,她看见老太师和国师站在老东西的旁边,冷眼旁观他的下作行径。
「长卿、长卿……」季倾玉浑身冒着冷汗,嗓子里却发不出声音,只能任由那双肮脏的手游走。
「长卿!」季倾玉使出最后一点力,拼命喊出了声,从梦中惊醒过来。
「我在,我在,倾玉,我在……」薛长卿被她的声音惊醒,连忙上前轻轻抱着她拍了拍,这半个月来她都是这样,一直在梦里喊他的名字,但是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她伤得太重,一直处于低烧中,薛长卿日夜守在她身边,整个人都跟着消瘦了许多,也沧桑了许多。
「水……」
「好,我给你倒。」薛长卿小心翼翼扶起季倾玉,给她喂了一点水,刚喝下,她就咳了起来。
「你伤得太重,不能剧烈咳嗽,忍着点……」薛长卿轻轻抚着她的背,眼里的心疼不言而喻。
季倾玉喝下水之后又昏睡了过去,薛长卿坐在榻边,仔细擦拭着她的脸庞,他就知道她一定能醒的,一定能,今日就是最好的开端。
「公子,无极大师来了。」门外的声音打断他的动作,他起身将帕子放置一边,又仔细确认了季倾玉身上没有不妥之处后才走了出去。
「公主今日可有好转一些?」一位白发飘飘的老者坐在亭子里,悠闲地喝着茶,见薛长卿过来,起身挪了一个座位。
「方才好似苏醒了片刻,还未来得及找您,又昏睡了过去。」薛长卿坐下来,眼神无神地盯着眼前的桌子。
「她能保持如今这样已经实属不易了,她日夜受梦魇折磨却醒不来,这种痛苦也是恼人啊!」无极大师起身拍了拍薛长卿的肩膀,当日他跟着白鹿找到他们的时候,季倾玉命悬一线,差点就要与世长辞。
他这一辈子经历过不少风雨,也见过许多阴暗的角落,早已看透世间的纷纷扰扰,要不是白鹿不吃不喝在他茅庐前跪了七天七夜,他是怎么都不会出山的。
「这些日子有劳大师了。」薛长卿起身,拱手行了个礼,身形落寞地消失在了长亭。
「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哎……情意误人啊……」无极大师看着离去的薛长卿感慨道。
「还有你?你也是吧。」无极回过头,看着站在远处的白鹿。
「大师说什么?」白鹿走过来,将手里的药材递给无极。
「呵呵呵,你小子……不如此事了结之后,你跟我走吧,我收你为徒怎么样?」无极看着手里极其珍贵的药材,又看了看明明一身伤却还掩盖逞强的白鹿。
「多谢大师抬举,可我有自己的使命。」白鹿双手抱拳,谢绝了无极的好意。
他这一生,从跟着上一任门主开始,他的生死就不在自己手里了。
「你可是担心你身上的妄冥毒?」无极之前无意把过他的脉,才发现他身上居然有剧毒,而这毒只有他认识的一位老朋友才有。
「并不是。最近您费心了,我去看看门主。」白鹿并不想和他过多谈起自己的事情,这才借口走开。
他去的时候,薛长卿还是和之前的姿势一样守在季倾玉的床前。
「太师,您休息会吧。」白鹿走到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些天薛长卿不分昼夜守着季倾玉,曾今那个意气风发的人,如今面容憔悴,身形瘦得身上的衣袍都有点不合身。
「无妨,她今天醒来过,应该很快就会再醒来的。」
还是这句话,之前无论多少人来劝他,他都是说她很快就会醒来的。
太师府的暗卫来了好几次,他都没见,朝中的局势他也都不再关心,那个权倾朝野的薛太师,他好像只在意他的门主。
白鹿叹了一口气,走了出去。
这天夜里,季倾玉又做梦了,她从梦中惊醒过来的时候,薛长卿正轻轻把她抱在怀里,像哄小孩子一样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曲儿。
「长卿……」这一次不是在梦里叫他的名字,这一次也不是叫着他的名字惊醒,而是真真切切地在叫他。
「倾玉,你醒啦?你真的醒啦?」薛长卿从榻上半撑着仔仔细细看着季倾玉,想再次确认她是不是还在梦里。
「我饿……」薛长卿的神情和举动,让季倾玉觉得好笑。
「好好好,你等我……」薛长卿两步一回头,跑到厨房端来了早就熬好的参汤。
「你现在还不能吃其他的,大师说了,你醒来要先喝点参汤。」薛长卿扶着季倾玉半躺在榻上,一勺一勺地喂她。
「大师?这里又是哪里?」她四下打量了一圈,摇了摇头,她不想再喝了。
「这里是长倾阁。」薛长卿放下手里的参汤,又替她掖了掖被子。
「长卿阁?你怎么用你自己的名字做这阁楼的名字?」季倾玉打量着薛长卿,好久不见他,他怎么这么瘦了,还长得这么高了。
「是『长』『倾』阁。」薛长卿拉起她的手,在她手心里写下了这两个字。
「嗯。」季倾玉若有所思点了点头,突然又想到了什么似的一直盯着薛长卿。
「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倾玉……你说什么?」薛长卿神情复杂地看着季倾玉。
「你不是说你要离开季朝一段时间吗?这么快就回来了?」季倾玉又重复了一遍。
「季倾朝呢?」虽说她不喜欢那个弟弟,但是他像个小尾巴一样一直跟在她身边,早已经习惯了。
「回来了……」
「回来了……」
薛长卿抱着季倾玉喃喃道,一行泪悄然滑落在季倾玉的颈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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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1-30 16:5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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凰权之下(下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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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墙错:步步清风再无你
沈栀野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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