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不可分的敌人
极度病态的爱:为你痴,为你狂,为你哐哐撞大墙
我怀疑男朋友出轨了。
可我还没找到他出轨的证据。
反而在他手机浏览器上看到一条搜索记录:如何除掉身体里的另一个人格?
1
发现路北谦出轨是在暴雨后第二天。
11 月 14 日。
早上碧空如洗,阳光看起来和煦得像锅里冒热气的南瓜粥。
打开窗,室外的空气伴随深秋的爽利涌进来,激得我下意识地打了一个冷战。
朝下望去,马路车来车往,干燥得让人恍悟昨夜的暴雨只是整座城市所做的一场梦。
我关了火,去叫路北谦起床。
推门进去的时候,路北谦已经穿戴整齐,正拿着一件深褐色的西装往身上套。
他把额前的头发都梳了上去,用发胶固定,一丝不苟。
他还把鼻梁上架着的眼镜换成了金属细边框的,比起之前那副黑框来得更显文气。
他本就宽肩窄腰、双腿修长,生了一副衣架子的好身材,穿起正装来,尤其有味道。
但平日,他喜欢更自由的连帽衫、束脚裤和运动鞋。
这样正经的打扮很少有。
我有点儿诧异,遂问:「要去汇报吗?」
路北谦所在的设计院经常承接政府项目,有时会去市政府汇报。
但往常也不见他在衣着上如此重视。
今天的他,很不一样。
也许,是位职位很高的领导吧。
「嗯,岱岱,晚上也回不来吃饭,别等我。」
我应声,催促他去客厅吃早餐。
也许是我盯着他的目光过于灼热,他喝完粥抹了嘴。
起身的时候一把捞起我低头凑了过来,半晌,他低低地笑着:「岱岱,别这么看我。要迟到了。」
他又覆上来,在我唇上轻咬了一下,依依不舍地离开我的唇,又伸手捏了捏我的脸,这才出了门。
截至这一刻,我对他爱我这件事,仍然深信不疑。
直到我在脏衣服篓子里,看见一条墨绿色丝质睡裙。
睡裙上恰到好处的位置还残留着一块污渍。
污渍的颜色和质地很难不让人浮想联翩。
我仔细地想了想,确信这条睡裙,不是我的。
我以为,路北谦永远不会背叛我。
我和他在一起七年,他给了我莫大的安全感。
他长相优越,从大一认识他那时起,我就没见他身边缺过追求者。
但我从未见他对其他人过分亲近,无论男女。
倘若有人不甘心地凑上来,他也会坚决拒绝,从不给人留误解的机会。
我相信他就像他相信我一样。
他的手机有我的指纹,银行卡密码是我的生日。
尽管在一起多年,我们的情感仍然像刚确立关系那阵子那样热烈。
当然也有争吵。
但次数不多,且每次吵架,他都会先服软,坚决不会让不愉快隔夜。
他总说:「岱岱,夜晚会放大情绪,原本没什么的事情经过一夜的发酵会变严重。」
我深以为然。
我们志趣相投、三观相似,每天都会有说不完的话。
这七年里,除了我们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一起的日子,我们社交软件上的联系也从来没有断过。
我和路北谦,在亲朋圈里,一直是恩爱情侣的典范。
我实在不相信他会出轨。
但我想破脑袋也无法给这条突兀的睡裙出现在我们脏衣服篓子里找一个说得过去的借口。
前天晚上我住在朋友家没回来,昨天一整天没洗衣服。
难道,就是前天晚上留下的?
今天天气很好,原本我安排了要收拾衣柜,洗洗晒晒的。
可现在,我坐在床头看着那条睡裙久久无法动弹。
直到熟悉的手机铃声响起。
是路北谦打来的。
自从我辞职南下,来到他的城市,没找工作的这一个月,他总会临近饭点时给我打电话。
突然没了工作的束缚,人总会不自觉地放纵。
路北谦担心我追剧忘记了吃饭。
我不知道我是以什么心情拿起了手机。
只是在看到视频通话时,下意识地转换成了语音。
「小懒猫,起来吃饭了。」
我抬手擦了擦眼泪,用力地咬住嘴唇,才控制自己没哭出声。
我心口发闷,酸得纠成一团。
我很想问,那条裙子到底是谁的?
可又担心他的回答不让我满意。
但,到底什么回答才会让我满意?
我不知道。
为了找到这个让自己满意的答案,我已经想了一上午。
自看到睡裙那一刻起,我给他垒砌的信任之墙就开始从底部坍塌。
路北谦一如既往地询问我上午的日常,末了还要语气缱绻地说一句「想你」。
也许我沉默过久,他终于察觉出我的异常。
他语含焦急地问:「岱岱,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你说说话。」
我松了松攥床单的手,灵魂仿佛飘离身体。
「睡裙……谁的?」
我的声音沙哑艰涩,倒是把我自己吓了一跳。
他愣了一下:「什么睡裙?噢,那不是你……额……咳咳……」
顿了片刻,他换了一种被人戳穿的语气:「岱岱,被你发现了呀。」
2
我胡思乱想了一整天。
从不可置信到悲伤难过。
在脑子里演练与路北谦分手时,我难过到无法呼吸。
我舍不得。
这些年,我爱他用尽全力。
倘若与他分开,我不知道还会不会有爱人的能力。
眼睛肿胀得厉害,眼前的一切都变得不太真切,床上全是擦过泪的餐巾纸。
窗外夕阳藏进山背后,整个世界都昏暗下来。
我看着天边最后一丝微光没落,远处的高楼亮起了灯火。
可我的心里,一片荒凉。
不知道过了很久,门锁的声音从外面传来,紧接着是路北谦脱鞋的声音。
「岱岱,怎么不开灯?」
路北谦语气正常,叫我名字时,亲昵得像我们还在热恋一样。
他怎么能这样?
我好像才知道,他还有这样的演戏天赋,逼真得仿佛那条残留污渍的睡裙从来没出现过。
他进屋打开灯,凑上来看见我的眼睛吓了一跳。
像从前许多次那样,他将我搂进怀里,爱怜着问:「岱岱,怎么了?当真了?」
我好不容易止住的泪再度决堤,看着他的脸恨意丛生。
我用力地推开他,吸着鼻子指着那条裙子控制不住地颤抖。
「路北谦……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他似不可置信,皱眉盯着我看了许久。
半晌,他又笑起来:「岱岱,这次有点儿过了啊。」
闻言,我只觉气血上涌。
「路北谦!你什么意思?是你带别的女人回来乱搞,还说我过?」
他无奈地一笑,又过来搂我,被我猛然推倒在地。
他坐在地上没起来,脸上的笑意变淡:「岱岱,今天我很累了。我们不演戏了,好不好?」
我把睡裙揉成团狠狠地丢向他,理智全失,尖声地质问:「谁演戏了!裙子到底是谁的?」
路北谦起身之际顺手捡起了睡裙:「你的啊。上周我们一块儿买的,你忘了?」
为了让我相信睡裙就是我的,路北谦甚至拿出来购物小票。
小票显示,这条睡裙和路北谦身上那套西服都是在前天购买的。
前天是周六,我明明去找了大学室友六六。
而且因为晚上大雨,我还滞留在六六家里。
还是周日上午,路北谦亲自去接的我。
可路北谦说:「岱岱你记错了。周六是咱俩一块儿去的商场,我们还吃了你喜欢的烤鱼。」
我不信。
拿出手机在微信上翻出和六六的聊天记录。
却发现,周六那天,我确实约了六六,但后来又没去。
我不死心,当场给六六播了语音通话。
六六却愤愤不平:,「好你个重色轻友的章含岱!你还好意思说!前天约好了跟我一起玩,你家那位一有空就把我抛下了!」
挂了电话,我难以置信地看向路北谦。
他说的竟然是真的!
这太诡异了!
到底是我的记忆出错了,还是路北谦联合六六一块儿欺骗我?
「岱岱,一定是你这两天熬夜熬得都神思恍惚了。今晚上早点儿睡,可不能继续熬了。」
路北谦叫了砂锅粥外卖,又用冰块给我敷眼睛。
我能看出他的疲惫,但他对我耐心依旧。
至于一开始他为什么要模棱两可地回答我。
按照他的说法是:「我以为你又要玩角色扮演。」
以前我也会假装跟他吵架增加情趣,他会纵容我陪我演戏。
喝过粥躺上床后,我窝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柑橘气息,迟来的愧疚笼罩着我。
「对不起……误会你了。」
这次我先服软,他环在我腰上的手紧了紧,看我的眼神变得幽深。
灯灭了,暗夜沉浮不定,最终是我先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来时,已经是上午十点。
路北谦早就去上班了,桌上还留了早餐。
那条绿色睡裙,我仍然觉得有点儿膈应,但还是跟其他衣服一块儿洗了。
甩干后,我用衣架撑起来挂在阳台上。
想了想,又把裙子取下来,拉上窗帘,套在我自己身上。
裙子无论是长短还是大小,都很合身,就跟定做的一样。
看来,路北谦没说谎。
这条睡裙确实是我的。
只是……
为什么我对周六和路北谦逛街的事情毫无印象?
3
最终,我接受了路北谦的说法。
前阵子,我作息确实不规律,熬了几夜看小说,可能真的神思恍惚。
知乎上的小说又短又有趣,可惜老是刷到未完结。
曾经一度我甚至动了自割腿肉的念头,但最后又打消了。
我的收藏夹里收了很多未完结,也不知道作者更新了没。
打开知乎,点进收藏翻了翻,发现最上层那个更新时间显示是凌晨三点。
我点进去看了看,这是篇新文。
答主名字叫「太阳的背面」,写的是一篇甜文。
但有点儿奇怪,这篇文我一点儿印象也没有了。
我又重新看了一遍,总觉得这个作者的行文思路有些熟悉。
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总感觉男主的设定很像路北谦。
就连男主后腰处的圆形红色胎记也跟路北谦一模一样。
看完最新更新后,我关注了「太阳的背面」。
又刷了几篇未完结后,气愤地退出了知乎。
临近中午,我没收到路北谦的微信。
给他打过去,也没人接。
发了条微信后我摁灭屏幕,起身做饭。
但直到午睡起来,路北谦一直没有回复我微信。
这很奇怪。
他的工作一直繁忙,但从来不会让我这样等待,倘若他真的长时间无法回应我,事先一定会跟我说一声。
我忍到下午六点半,翻出他们设计院同事的微信问了问:「王哥,我是路北谦的女朋友章含岱,请问,路北谦现在还在加班吗?」
我坐立难安地等待着,差点儿忍不住要打电话给他们设计院前台时,王哥回复了我。
「噢,小岱啊。路总监今天没来公司啊。」
六点四十二分,路北谦回来了。
他手上除了拎着他的包以外,还有一份打包的食物。
「岱岱,今天太忙了,都没空回你信息,我给你带了蟹肉煲赔罪。」
我没想到自己比想象中冷静。
我甚至没哭没闹,听到他这样的话虽然难受,但没有到爆发的地步。
「路北谦,我问了你同事,他说你今天没去公司。」
他脱鞋的动作一顿,须臾笑了笑,解释:「对,今天没去公司,早上去郊区看现场,下午又当场开会确定细项。那个业主要求多,我甚至没空回你的微信。」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他工作忙时,确实会顾不上回复我。
但从前,他去看现场前一定会告知我。
我不相信他忙到喝水上厕所的时间也没有。
恰巧,他手机「叮」了一下。
我瞥了一眼,上面有人给他发了信息:「这个事比较复杂,还是需要你带人来现场看看才行。」
我心里的疑虑打消了大半,和路北谦说话的语气也轻松了些。
「先吃饭吧。」
换了鞋,他去洗手。
我的手机也响了,王哥又给我来了一条微信。
「小岱啊,今天路总监去郊区看现场了,所以我没见他来公司。先前没说清,还是我老婆提醒我才晓得先前那条微信可能会引起你误会。哈哈,你放心,路总监对你的好,我们大家是有目共睹的。」
心里头提着的那口气彻底地放下来,饥饿感骤然扑来。
路北谦听到我肚子「咕噜咕噜」地响,笑着说:「小懒猫,赶紧来吃饭。」
蟹肉煲的香味溢出来,我愈发饥饿难耐,坐到桌前拿起筷子就夹。
但视线触及那份蟹肉煲时脩然顿住。
上面铺了一层脆生生的香菜。
我有点儿难以置信:「路北谦,这份蟹肉煲真的是给我点的吗?」
我从不吃香菜。
和他在一起七年,他不会不知道。
我和路北谦刚确定关系那天,一起去吃酸菜鱼,店家在那盆鱼上面铺满了绿油油的香菜。
为了给路北谦留下我不挑食的好印象,我硬忍着不适吃了。
但饭后,又把吃掉的全吐了出来。
那时,我吐得天昏地暗,把服务员吓得脸色发白。
路北谦一面拍着我的背一面心疼地说:「章小岱同学,跟我在一起,你不想吃的就不吃,不爱做的就不做,以后不可以这么强求自己!」
自那后,我们的饭桌上再也没出现过香菜。
路北谦端着米饭走了过来,歉意道:「诶?我明明跟店家说了不放香菜的。可能是店家忘了吧。你先吃饭,我来挑。」
看他一如既往地温柔体贴,我又觉自己小题大作了点。
软软地跟他道了歉,边吃边跟他聊起我在知乎看的那篇小说来。
路北谦也觉得奇妙:「真这么像我?那篇小说叫什么?一会儿我也看看那男主到底像不像我。」
「知乎上的小说,很多都没题目的啦。你去搜作者就好了。」
路北谦给我夹了一块儿蟹黄,笑问:「作者叫什么?」
「太阳的背面。」
我埋头吃饭,半天不见他有所动静。
一抬头,却见他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那目光带着探究,又似透过我看着别人。
沉默片刻,他突然问我:「岱岱,这两天你用电脑了吗?」
「没有啊,怎么了?」
他垂下头不再看我,低声地说:「噢,电脑坏了,忘了跟你说。明天我上班的时候带出去修一下。」
他提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米饭,还没塞进嘴里又放下。
我正被他的态度搞得一脸懵,就见他又抬起头来格外认真地望着我。
「对了,周六那天你跟我说挑了个好日子我们去领证。这几天我忙忘了,是哪一天来着?」
我当然不会记得什么领证的日子。
在我的记忆里,周六那天我根本没跟路北谦在一起。
索性,路北谦也就随口问问,就转移了话题。
一整个晚上,无论我干什么,总感觉路北谦有意无意地盯着我。
那目光让我觉得迷惑。
左思右想,我只能想到一个理由。
进浴室前,我还是把那条墨绿色睡裙带了进去。
洗完澡将睡裙套在身上,才发觉真空穿时,这条睡裙有多性感。
睡裙前后开衩极深,肩头吊带又极细,我瞥了一眼镜中的自己,热气直往脸上冒。
路北谦果然喜欢我穿这条睡裙。
他转头看向我时,眸色一亮,唤我名字时,欣喜中带着欲念。
气氛恰到好处,他的情绪被我撩拨,却在最关键的时刻顿住。
路北谦急急慌慌地推开我,不敢看我的眼。
「岱岱,我……今天不行,我……我去书房加班!」
卧室门的响声打散了所有旖旎,连同我的一腔热情。
夜晚的风吹凉了我身上所有的热意,我的脑子清醒了些许。
这几天,所有的一切都在给我展示:
路北谦不对劲。
4
我还是怀疑路北谦出轨了。
但我需要证据。
仔细地想想,其实他出轨的机会有很多。
半年前他工作调动到南方这座城市,我们开始异地。
直到一个月前,我才辞职来到这里。
他工作很忙,经常早上八点出门,直到晚上十点才回来。
偶尔还会通宵加班。
但我信任他,且他从来表现得爱我如一。
我想不到他出轨的理由。
但现在,我突然发现,我根本不需要去关注他出轨的理由。
只需要找到他出轨的证据就好。
奇异的是,原先我想一想就觉得难受不已的事,现在想来已经可以心平气和。
我脱下睡裙打开衣柜去找平时穿的睡衣。
穿好后,发现地毯边缘卡着一块方形的小东西。
捡起来看了看,是办 SIM 卡时连带的卡槽,SIM 卡已经被取走,只留下一个框。
真是奇怪。
家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第二天醒来,旁边的位置没有温度。
我不知道路北谦最后有没有进来睡觉,但现下,他已经出门。
我收拾好自己,穿了件不太显眼的衣服打车去了他们设计院附近。
其实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去查证他是否出轨,只能用笨办法蹲守。
在设计院对面的咖啡馆找了一个隐蔽又能看见对面的位置,我点了一杯榛果咖啡等待着。
无聊时,刷了刷知乎。
发现「太阳的背面」更新了。
还是凌晨三点,但她没有更那篇甜文,而是开了一篇新文。
新文倒是取了个名字,叫《密不可分的敌人》。
这个名字引起了我的兴趣。
我顺着往下看,还是男主视角。
大意是讲主角人格分裂,发现自己的副人格和自己抢女朋友的故事。
作者只发了十章,内容停在主角联合女朋友准备抹杀副人格。
她写得不错,吊起了我的胃口,我果断地一键三连,还在评论里留言催更。
又刷了几篇别的,终于熬到了午饭时间。
路北谦照旧没有拨视频过来,但发了一条微信,嘱咐我记得吃饭。
我回了他以后,就专心地盯着对面看。
他们设计院并不包午饭,十二点刚过,设计院大门陆陆续续地走出来路北谦的同事们。
我从十二点等到一点,都没见路北谦的身影。
难道,点外卖了?
我给路北谦发了微信:「你中午吃了什么呀?又吃外卖吗?」
同时又发微信问了一下王哥:「王哥,路北谦今天去公司了吗?」
半晌,路北谦回复:「没有,跟同事一起在附近的餐馆吃的。」
他的信息后面,还附了一张饭菜的图,左下角露出饭桌上印着的饭店名字。
我皱了皱眉。
王哥的信息进来:「小岱啊,今天路总监上班了。哈哈,还跟我们一块儿吃的午饭。」
王哥的信息后面也附了一张图。
只是,王哥发的图很快地被撤回,又换了一张另一个角度的图过来。
可惜,第一张图被我看见了。
若我没看错的话,王哥撤回的那张图,与路北谦发的,别无二致。
呵,还挺细致。
说谎还晓得串供了呢。
下午我没继续蹲守,而是去找了六六。
我还是没忍住,抱着六六委屈地哭了许久。
六六也不相信路北谦会出轨。
我把他这两天的异常说了一遍。
最终,六六手把手地教我怎么在手机上查找蛛丝马迹。
我回到家时已经是晚上八点。
意外的是,路北谦今天没在公司加班。
在六六那里,我已经调整好情绪,面对路北谦时还算正常。
他反而有些心不在焉,跟我聊了几句,就说要去书房画图。
本来,我也不想面对他,担心我忍不住泄露了情绪。
但转念一想,他加班时,我正好可以查查他手机。
反正,我手机没电关机了,有现成的借口。
「那你手机给我玩游戏吧,我陪你加班。」
路北谦犹豫了一下,但也没拒绝。
我们一起去了书房,他坐在书桌前打开了电脑。
我捧着他的手机坐在他对面打开了手机游戏。
余光瞥见他真的很认真地画着图,并没有关注我。
我悄悄地把游戏拉到后台,打开了路北谦的微信。
在抬头搜索栏搜索类似「想你」之类的暧昧词语,只跳出来一个联系人。
那是我。
这在我意料之中,他若有心出轨,肯定不会放这么明显的证据在微信里。
我退出微信,又找到地图导航记录。
导航记录没有酒店、商场、小区之类的,大多是郊外的一个地址。
我知道,那是他们设计项目的施工现场。
我又找了淘宝的搜索和订单记录,女性物品大多是给我的。
还有少部分物品是中老年用的,那是买给他妈妈的。
他的飞猪很干净,半年来,除了端午在某个城市开过一次房,就再没别的。
而且,那次开房的对象也是我。
支付记录也没有异常,也就今天上午十点三十八分有一个医院的付款记录显得有些怪异。
我把游戏界面调出来,抬头看着正一心画图的路北谦,心里很是迷惑。
他手机上所有的 App,似乎都在告诉我:
眼前这个男人,他对我一心一意,毫无问题。
难道,真的是我想多了?
游戏输了,队友骂骂咧咧地朝我爆粗口。
我无动于衷,又开了一把。
随手划了划,突然想起,似乎我还漏了一个地方没查。
我把游戏挂后台,顿了一下,才点开手机自带的浏览器。
原本没指望能看出什么来。
但浏览器搜索历史最上层的三条记录让我的心情蓦地跌入谷底。
人格障碍有哪些症状和表现?
怎样区分主人格和副人格?
如何除掉身体里的另一个人格?
5
我难以置信,拿手机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
可路北谦最近的异常和这三条搜索记录似乎都说明了一个问题:
路北谦患有人格障碍!
那么……
现在的路北谦,到底是和我恩爱的那个人格?
还是衍生出来的另一个人格?
我知道我应该表现得淡定点儿,但我完全无法控制自己。
我划了好几次都没把游戏划出来,手指点在屏幕上的声音越来越大。
路北谦发现了我的异样。
他看了过来,并问:「岱岱,怎么了?」
我内心恐惧不安,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出来。
路北谦起身,朝我走来。
我愈加着急,使劲儿地点了点屏幕打开游戏界面。
又下拉界面清除了所有后台程序。
路北谦坐到我身边,扭头看向手机。
我又输了。
我可怜的队友气急,一条一条地问候我的祖宗。
我泪眼蒙胧,扔掉手机,仰头看向路北谦。
他抬手擦拭我的泪,温柔地问:「打游戏输了?」
我抖着手指着手机,哭着控诉:「呜呜……他骂我!」
路北谦放下工作,帮我赢了游戏,队友一声不吭,终于消停。
可我完全开心不起来。
借口上厕所,我躲在卫生间半个多小时没出去。
又担心路北谦怀疑。
摁下马桶冲水键,发现盖子没盖好。
我有轻微强迫症,尽管马桶入水口那个盖子只有一点点地没对齐,仍然让我心里不舒服。
我动手挪了挪,发现挪不动。
直接上手把盖子拿下来,正打算重新盖上去时,侧壁水上用黑色袋子裹住的物件引起了我的注意。
路北谦在外面叫我:「岱岱,你怎么那么久?」
我心脏狂跳,正打算伸手去拿,却听见路北谦的脚步声离卫生间越来越近。
直觉告诉我,不能让路北谦知道我发现了马桶里的秘密。
我盖好盖子,洗了手,推门出去的时候,路北谦就倚在门上看我。
他的眼神带着疑虑和探究,让我觉得很不舒服。
晚上,我久久无法入睡。
等了许久,听到路北谦的呼吸渐趋平稳和缓后,我才悄悄地起身。
进了卫生间,再次搬开马桶入水口的盖子,却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
正觉得诧异,就听路北谦低沉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岱岱,你在找什么?」
那一瞬,我吓坏了。
路北谦的表情阴沉得可怕,一点儿都不像我熟悉的那个样子。
这让我更加坚信,路北谦患有双重人格障碍。
且目前的他并不是我的男朋友!
「我……起来上厕所,看见马桶盖没盖好,挪了一下……」
我应该回答得更有底气一点,但心里的害怕让我的语气弱了不少。
路北谦给我的压迫感太强,我逃也似的窜回了卧室。
最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睡着。
第二天醒来,已经是上午十一点。
许是最近我精神紧张,晚上睡着后,竟然一天比一天起得晚。
尽管睡这么久,白天仍然略感心力不济。
饭点时,路北谦连微信文字也没发给我。
想来,是懒得跟我做戏了。
我心里没有那种被爱人忽视的难受,反而充斥着对路北谦的恐惧。
当我意识到,路北谦可能人格分裂,并被他的副人格占据身体时。
我竟然觉得,还是他出轨让我很容易接受些。
我收拾好出门,预约了本市最好的精神科医生。
医生姓唐,是个名头很大的专家,看照片,感觉还挺年轻。
唐医生每天放号有限,幸运的是,我抢到了最后一个。
我在外面晃悠到下午三点四十,忍不住提前去了医院。
我站在走廊上往唐医生办公室望了望。
只见唐医生对面正坐着一个男人。
那男人背对我,我看不到他的脸。
但他的背影我却无比熟悉。
男人宽肩窄腰,深色西装外套在他身上笔挺有型。
不是路北谦是谁?
6
我离开了医院,放弃咨询那个名气很大的唐医生。
眼下,显然已经没有咨询的必要。
我不想回家。
或者说,不敢。
只好拉着六六一起出来喝酒。
六六询问我是否找到路北谦出轨的证据。
我摇了摇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六六松了一口气:「我就说你想多了嘛,你家路北谦对你百依百顺,怎么可能出轨?」
我无言。
下意识地瞒住路北谦患有人格障碍的事,只一杯一杯地喝酒。
到后来,我喝到头脑发昏,意识模糊。
眼前人影恍惚,蒙胧间,我似乎看见了路北谦的脸。
再次醒来,又到了第二天。
我感觉很不好。
身上不爽利,脑袋发胀,还眼酸、鼻塞。
除了宿醉醒来的后遗症之外,我似乎还感冒了。
路北谦端了水进来,温柔地对我说:「岱岱,吃点儿药。」
我诧异:「你今天不上班吗?」
我的声音沙哑艰涩,像锈蚀了的门锁一样不利索。
「嗯,我看你最近精神不太好,我请了年假,陪你几天。」
换作以前,我肯定高兴得说不出话来。
但现在,我却完全没有欣喜之感。
我盯着路北谦看了许久,其实根本看不出他有什么异常。
犹豫半晌,我忍不住开口:「路北谦……」
他轻轻地「嗯」了一声,把药递给我。
我心里的勇气卸去了些,心思一转,随意地转移话题:「这是什么药?」
他把水端了过来,一面看着我就着水吃药一面说:「感冒药,我朋友从国外带回来的,说是疗效比较好。」
我思绪纷乱,没理会他话语的怪异。
半晌,我还是问了他:「路北谦,我昨天跟六六逛街时路过医院,看见你从医院出来,你……病了吗?」
我更想问他:「你还是路北谦吗?」
但又觉得太过直白。
对双重人格障碍这个病,我知之甚少。
但我喜爱看电影和小说,里面对副人格的描述和展现,大多都是偏执又暴力的。
我无法不害怕。
路北谦顿了一下,抬手摸了摸我的头,笑着说:「岱岱,想什么呢?我只是去看望了一个业主。」
说罢,他双手搭上我的肩,不轻不重地按压,我肩膀的酸涩得到片刻缓解。
秋天多阳光,光线从窗外透进来,玻璃阻隔了冷瑟,只留下和煦和温暖。
路北谦让我躺下,给我按摩。
我趴在床上,侧头看他温柔的眉目,莫名地又觉得,他还是他,从未变过。
感冒带来的不适让我更加恍惚。
吃过感冒药后,我昏昏沉沉,醒醒睡睡。
意识迷蒙间,似乎听到路北谦问我:「岱岱,岱岱,是你吗?」
我说不出话来,只看了他一眼又陷入昏睡。
待我醒来,已是晚上。
路北谦推门进来,摸了摸我的额头:「岱岱,还是去一下医院吧。」
我摇摇头:「吃点儿药,睡一觉就好了。」
路北谦抱着我去了客厅,喂了我一碗粥之后,又打开电视。
电视上画面晃来晃去让我头更晕,我摆摆手,拿出了手机。
「太阳的背面」又更新了。
更的是那篇《密不可分的敌人》。
从目录,我看到她只更新了一小节,想了想,还是攒一攒再看。
我退出知乎,把手机屏幕摁灭,又闭目养神。
路北谦去洗澡了,我吃过药又开始犯困。
但睡了一整天,现在不想又躺回床上,我得再撑一会儿。
想了想,还是看电视吧。
可半天找不到遥控器。
伸手在沙发上摸了摸,不期然摸到了路北谦的手机。
原想放回去,但我突然发现,这个手机很新。
路北谦什么时候买了新手机?
新手机没有录入我的指纹,我用路北谦的生日试了试密码。
不对。
又试了试我的生日。
打开了!
下意识地找到微信,却发现这似乎并不是路北谦常用的那个微信号。
上面只有一个联系人。
巧的是,联系人的昵称,也叫「太阳的背面」。
浴室的水声未断。
我捂住心口,企图压下如野马狂奔的心跳。
昏昏沉沉一整天,我全身都没什么力气。
拿着手机的手微微地颤抖,险些握不住。
我看到他们最后的交流是昨天上午九点五十三。
太阳的背面:「路北谦,怎么办?」
孤雁北迁:「别急,下午我约了唐医生,先去拿点儿药。你先去睡一觉,醒不来也没关系,我会把你找回来的。」
太阳的背面:「好。路北谦,我……有点儿害怕……」
孤雁北迁:「别怕。我爱你。」
7
浴室水声戛然而止,路北谦的声音从里间传来:「岱岱,给我拿条浴巾。」
我慌忙地关掉手机塞回沙发缝,起身给路北谦递了浴巾。
借口犯困,我进了卧室。
脑子忽然变得异常清醒。
直觉告诉我,路北谦新手机里那个微信联系人「太阳的背面」跟知乎账号上的是同一个人。
我打开自己的手机,找到知乎上那个「太阳的背面」。
先点开看了一下她的主页。
IP 属地跟我所在的城市所属的省份一致。
但这并不能说明什么。
可惜的是,我无法从主页查询到这个账号绑定的手机号码。
但头像和昵称与那个微信联系人是一模一样的。
她只发布了两条回答。
人气不错,都有上千赞。
看来是个天赋型写手。
一篇是甜文,男主形象和路北谦极其相似,连隐私胎记的位置和形状也一样。
另一篇就是《密不可分的敌人》。
我点开那篇《密不可分的敌人》的最新章节,从头到尾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
最新一章字数不多,仅透露了一个关键信息:
男主找精神科医生开了富马酸喹硫平片。
我并不知道这个药是用来做什么的。
搜了搜,百度结果显示:
喹硫平,神经系统药物,用于治疗精神分裂症。
我突然意识到,事情可能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路北谦也许,不单单是双重人格障碍而已。
他和这个「太阳的背面」似乎密谋着别的秘密。
感冒药生效,我的头脑又开始昏胀。
脑海的思绪纷乱繁杂,像一团搅成一团的毛线,理不出线头来。
路北谦走进卧室,带着沐浴后的湿气和沐浴露残留的柑橘气息。
这样的他让我觉得熟悉。
我心下矛盾,一面忍不住怀疑,又忍不住靠近。
倘若和「太阳的背面」相恋的是他的另一个人格,是不是意味着,路北谦并没有背叛我?
「岱岱,又睡了?药吃了没?」
我一个激灵,又清醒了稍许。
不,我无法接受路北谦爱上别人,哪怕是他的另一个人格。
看着路北谦熟悉的脸,我心内焦灼不安。
「路北谦,你还爱我吗?我总觉得……你不是你了……」
路北谦擦头发的动作一顿,看我的眼神变得复杂。
半晌,他反问:「岱岱,那你……还是你吗?」
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一个岔路口难以抉择。
最终,我选了一条路。
路北谦在路口等我。
我走上前,和他手拉手,一起踏进了商场。
路过一家店时,路北谦看中一条性感的墨绿色睡裙。
他拉着我停下来,垂眸看我的眼神仿佛我是误入他所设陷阱的白兔。
他好看的眼睛弯出我最喜欢的弧度,凑到我耳边用诱惑的声音在我耳边低喃:「岱岱,买那条好不好?」
我娇笑出声,一面假意地拒绝,一面任由他拖进店里,跟店员说了我的尺寸,提着那条睡裙走出了店铺。
到了晚上,我真空地穿着那条墨绿色睡裙勾着路北谦跌在柔软的床榻上。
不知过了多久,我清醒过来,浑身上下仿佛被碾过一样酸痛。
腿间的不适传来,让我错觉昨晚不是梦。
客厅传来锅碗的声音,应该是路北谦正在做饭。
我起身拉开窗帘,外面的光照进来,刺得眼睛疼。
好不容易适应后,我走出卧室去上洗手间。
洗手间的垃圾桶里,白色纸巾下似乎掩藏着一个药盒子。
我用纸包住手捡起看了看。
上面全是长串的英文,我看不懂。
正面加粗的品名是:Quetiapine。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准备查一查。
指纹解锁手机界面,却发现手机停留在自带的「笔记」上。
时间显示是今天早上 7 点 56 分。
内容是:
滚出我的身体!!!
8
设计院给路北谦打电话,设计图纸有点问题,让他速回。
他被迫中断休假,不得不回到公司去。
他看着我吃了药,嘱咐我好好地休息,有事给他打电话后,就拎着电脑包出门了。
大门关上后,我吐掉了藏在舌底的药。
漱口洗去嘴里的苦味,才开始翻找。
厨房高处的柜子里,还有没有吃完的药。
还是 Quetiapine,药片的形状和颜色和路北谦给我吃的别无二致。
Quetiapine 不是什么进口的感冒药,而是喹硫平。
显然,这药不是给路北谦自己用的。
而是给我的。
此外,我还在书房书架一个隐蔽的位置找到了另一部手机。
也是新的,和路北谦那部新手机款式一样,仅后背的颜色不同。
手机上有密码和指纹锁。
我率先试了密码,没有试出来。
还剩最后一次机会,我停住。
试探性地用右手拇指试了试。
手机一瞬就解了锁,桌面弹了出来。
尽管我有所猜测,这样的结果仍然让我震惊。
我心慌不已,手机跌落砸中我的脚又滑到了地板上。
可我已然不觉得疼。
我的指纹能解锁这个深藏的手机,只意味着一件可怕的事:
这个手机,很可能不是别人的。
而是我的!
糟糕的是。
我对此,毫无记忆!
我平复了许久,才重新捡起手机。
再度用指纹解锁,点开微信前还心存侥幸。
兴许这也是路北谦的,只是录入了我的指纹而已。
微信登录的账号,赫然是「太阳的背面」。
上面也只有一个联系人,正是「孤雁北迁」。
如果患有双重人格障碍的人是路北谦,他为何要自己置办三部手机?
这说不通!
结果显而易见,但我还是不敢相信。
怎么会呢?明明没有一点征兆。
我颤抖着又打开知乎。
知乎登录的账号毫无疑问,也是「太阳的背面」。
打开设置,点「退出登录」,弹出的登录界面上有一个手机号码。
我用自己的手机记了下来。
打电话给移动公司,确认这个号码的开户人正是我自己。
我崩溃了。
起身时,似乎听到有人对我说话:「滚出去!」
我真的很害怕。
耳边总有声音叫嚣,更诡异的是,那个声音跟我自己的还很相似。
照镜子时,明明我面无表情,可镜子里的人却怒气冲冲。
我尖叫一声,逃离洗手间拐进卧室。
我把窗帘死死地拉住,又爬上床,窝在角落用被子包裹住自己。
似乎这样,就能将那个声音赶走。
但并不奏效。
她还在叫嚣:「滚出去!滚出去!」
我泪流满面,颤抖地拿起手机想给路北谦打电话。
但双手仿佛失去控制,打开了手机自带的「笔记」软件,写下了一句:
「我才是章含岱!你这个冒牌货,滚出我的身体!」
不……不是的……
我是章含岱……我才是章含岱!她是冒牌货,她才是冒牌货!
我用力地删除「笔记」上的字,刷了几次才退出「笔记」,翻找到路北谦的电话拨了过去。
铃声响起,他没立即接。
我度秒如年,内心的恐慌不断地放大。
那个声音又说:「你给路北谦打电话也没用,他是我的!你休想抢走他!」
铃声骤停,路北谦的声音顺着电流传了过来:「岱岱?」
我从溺水般的窒息中清醒过来,他就是我的浮木,是我活命的契机。
「路北谦……救我……救救我……」
9
我不知道路北谦在那头说了什么。
身体里的另一个灵魂苏醒,跟我撕扯着,抢夺身体的控制权。
我听见那个折磨我的声音对电话里的路北谦说:「路北谦,快回来!带我去医院!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什么时机?
抹杀我吗?
不,不行!
我才是章含岱,该被抹杀的是她!
我对路北谦说:「不……不要去!」
路北谦只说:「岱岱,等我!」
他挂了电话,我不知道他叫的岱岱是指谁。
那个声音语含得意:「当然是指我。」
我筋疲力尽、疲惫不堪,争吵的力气都被卸去。
终于,在听到门锁声响起时,我的意识陷入昏睡。
睡梦中,我的身体似乎被人抬起,晃晃悠悠地去往一个地方。
我明白,是去医院了。
我想挣脱、想拒绝,但灵魂像被人捆缚住,动弹不得。
我害怕被抹杀,纵然无能为力,仍然奋力地挣脱。
不知过了多久,我成功了。
再度醒来,是在医院的病床上。
路北谦就坐在床边,一旁站着一位身穿白大褂的医生。
那医生不是别人,正是那位精神科专家,唐医生。
「病人情绪不太稳定,先好好地休息,晚点我们再做心理治疗。」
唐医生扶了扶眼镜,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就走了。
路北谦形色憔悴,眼下乌青深重,嘴角还冒出了青青的胡茬。
他好像也很累,看我时,眼里似乎含着不忍。
「路北谦,所以……是我病了,对吗?」
路北谦艰难地点了点头,轻声地应答:「嗯。别担心,唐医生在这方面很有经验,会治好你的。」
「治好了,我……还在吗?」
路北谦僵住,没应声。
我伸出手想摸摸他,他下意识地偏了头。
这个动作刺痛了我,我顿觉呼吸困难。
我突然醒悟过来,也许那个声音说的是对的。
我不是章含岱。
至少,我不是路北谦想要的那个章含岱。
六六来看我。
我注意到她坐得离我比较远,神情也有些尴尬。
她试探性地叫了叫我:「岱岱……你……是岱岱吗?」
我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
六六打着哈哈笑了笑,跟我说是开玩笑的。
我和六六认识的时间不比和路北谦认识的时间短。
她是我的大学室友,初见她时,我以为我跟她不是同一种人。
没想到,最后,宿舍四个人,我和她关系最好。
毕业后,我留在学校所在的城市,她来了南方。
一个月前,我离职南下,和许久不见的六六重逢的那一刻,都没有现在这般疏离。
尽管,六六已经很努力地在跟我套近乎,但我仍然能从她眼里看到戒备。
吃了那些抗精神的药物,我变得虚弱昏沉。
半梦半醒间,身体被另一个「章含岱」掌控。
那时,我才发现路北谦眼中的欣喜。
他仔细地观察,再三确认,得知现在主导的并非是我后,他爱怜地将「章含岱」搂进怀里,抱得紧得仿佛要将她揉进血肉里。
路北谦走后,六六又来了。
六六也不再生疏,拉着「章含岱」的手诉说着这段时间的不一样。
我悲哀地发现,我确实是个贸然闯入者。
「我」接受了心理治疗。
在唐医生催眠术制造的梦境中,我看见了另一个章含岱。
也许是因为得知自己是被坚定选择的那一个,她表现得比当初我掌控身体时更为自信。
她甚至对我笑了一下,语气柔和得像我的老友。
她说:「你该回到你的地盘去。」
自那后,我掌控身体的时间变得越来越短。
甚至感知也渐渐地模糊起来。
唐医生的治疗起了效用。
作为副人格的我。
终于被一点一点地被慢慢抹杀。
对于路北谦和六六而言,这是个喜事。
没人知道我的难过。
我的不甘和挣扎毫无作用,在药物和「我」的压制下,我虚弱得再掀不起「风浪」。
我消散那天是 12 月 14 日,离我发现路北谦「出轨」正好一个月。
之所以知道日子,是因为这天,「我」和路北谦一起去民政局领了证。
领证后,他们一起回了家。
他们说笑着,端起红酒杯庆祝。
「我」说要给小说一个结局。
周遭的光暗了下来,我看见电脑屏幕上文字纷飞。
《密不可分的敌人》迎来结局。
男主角成功地抹杀副人格,和女朋友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电脑屏幕关闭的那一刻,我眼前闪过一阵白光,眼前的一切被吞噬。
我的意识轻飘飘的没有重量,耳旁的声音变得遥远。
路北谦仿佛天外来客,低沉的声音有些模糊:「岱岱,夜深了,别写了。」
「我」忍笑,随即又轻呼出声,「哎!别……」
白光变成波浪,一会儿起一会儿伏,我的意识隐入浪里,最终化作白光的一部分,再寻不见踪影。
10
惊雷骤响,我突然清醒过来。
睁开眼,我竟然在床上。
腰间搭着一只手,身后传来路北谦慵懒、迷糊的声音:「岱岱,再睡会儿。」
我猛然起身,推开路北谦奔至窗边。
拉开窗帘,外面暴雨倾盆,昏暗的天让人看不出时间。
手机显示今天是 12 月 15 日,周四,上午 8 点 23 分。
路北谦坐起身,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疑惑地问:「岱岱,怎么了?」
我摸不清现在是什么情形,挑了个安全的问题:「你今天不上班吗?」
他仰头摔进床上,闷闷地解释:「我年假还没休完呢。岱岱,我想喝南瓜小米粥。」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心不在焉地去煮了小米南瓜粥,坐在沙发上刷了刷手机。
一条视频标题引起了我的注意。
「暴雨影响磁场,恐会导致空间紊乱……」
我点开视频看了看,却发现是一部电影的解说。
电影名字叫《海市蜃楼》,讲的是在一个雷雨夜,女主角通过老电视和 25 年前的小男孩发生了联系。
这跟我的情形并不完全相似,但却给了我一个启发。
或许,上个月 13 号那场雷雨,确实引发了时空紊乱。
小米粥熬好以后,路北谦穿了连帽衫和束脚裤。
这样的装束让我有一种久违的感觉。
他表现正常,对于让我吃喹硫平和带我去看精神科医生的事情似乎没有任何印象。
我起身去衣柜翻找,并没有找到那条墨绿色睡裙。
询问路北谦。
路北谦却说:「什么睡裙?你没买过啊。」
不顾路北谦的讶异和疑惑,我开始满屋子翻找。
墨绿色睡裙,没有!
路北谦的深褐色西装,没有!
富马酸喹硫平片,没有!
新手机,也没有!
路北谦拉着我坐在沙发上,焦急地问我发生了什么事。
我摇摇头,打开手机,在知乎上搜索「太阳的背面」。
仅有一条记录,但并不是用户名。
又搜索《密不可分的敌人》,也没有相关的回答和小说。
我疑心是自己搜索的方式不对。
又在微信上通过手机号码找人。
原先那个用我的身份开的副卡卡号,而今却并非是我的。
添加联系人搜索「太阳的背面」,显示「该用户不存在」。
我扭头问路北谦:「上个月 12 号的事,你还记得吗?」
「上个月的事?记不太清了。」
我提醒他,:「周六,像今天一样,晚上下了大雨。」
他思索了一下,恍悟般地说:「哦……想起来。那天我加班,你跟你朋友去玩,还夜不归宿,留我独守空房!岱岱,你好狠的心。」
说着,他扑上来要挠我痒痒。
我心下一松,被他逗笑,仰头倒进沙发里。
他压着我,亮晶晶的眼眸全是我的倒影。
「岱岱……要不,我们做点别的吧……」
我打断他,拿出遥控器搜索起来。
「还是看个电影吧。」
路北谦问:「看什么?」
我想了想:「《彗星来的那一夜》。」
第二天,雨停了。
路北谦年假结束,依依不舍地回去上班。
我笑着送别他。
为了定心,还是去找了一趟六六。
六六对于我双重人格障碍一事也并无印象,听我说起那段时日,唏嘘不已。
我实在害怕眼前的一切是我的臆想,遂预约了唐医生,准备给自己检查检查。
六六陪我去的医院。
唐医生也并不认识我,他询问了我一些问题,又做了检查后,诊断我并无精神疾病。
我彻底地放下心来。
也许,当真是暴雨导致时空紊乱,让我跟《彗星来的那一夜》的主角一样,穿越到了平行空间,又在昨天的暴雨时,让我穿了回来。
和六六逛商场,在某家店铺看到了那条墨绿色的睡裙。
六六怂恿我买下来。
我想起昨天看完电影后和路北谦在沙发上缠绵,心头颤了颤。
走进店铺问店员要了合适我的尺寸买了下来。
六六笑得不怀好意。
原本要一块儿吃晚饭的,但六六要去陪男朋友,便「重色轻友」地鸽了我。
我给路北谦发了微信,:「晚上一起吃饭。我去等你下班。」
他回复得很快:「好。想吃什么?」
「蟹肉煲吧。」
来到他们设计院对面的咖啡馆点了一杯榛果咖啡等待。
路北谦坚果过敏,原想给他另点一杯但看时间才五点二十,他还要四十分钟才下班。
还是等他来了再点算了。
六点十分,路北谦走了进来。
他问我饿不饿,建议稍微等一下再去吃那家蟹肉煲,避开高峰期。
我点点头,又坐了下来。
叫了服务员过来点单。
路北谦笑了笑,对服务员说:「给我来一杯榛果咖啡。」
我愣愣地看着他,脑海里突然闪现出一个被我忽视的问题:
倘若暴雨导致我穿越到了别的空间,那这个空间和路北谦在一起的章含岱,如今去了哪儿?
服务员端着托盘走了过来,放下咖啡对我们勾起一个适合的笑。
路北谦接过,就势喝了一口。
许是太烫,他并没有喝太多,但面上的榛果顺着咖啡被他喝进去一小半。
他满足地喟叹:「还是这款咖啡香!可惜岱岱你坚果过敏,喝不了。」
我了然。
心思在一瞬转了好几遍。
最终,我状若无意地把手放在桌面上,挡住了我那张点单小票。
我勾了勾唇,给路北谦一个略带遗憾的笑,顺着他的话感慨:「是呀,可惜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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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2-28 18:0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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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鱼幻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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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度病态的爱:为你痴,为你狂,为你哐哐撞大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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