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漫画 首页 男频 女频 jjwx fq 排行 分类
搜索
今日热搜
消息
历史

你暂时还没有看过的小说

「 去追一部小说 」
查看全部历史
收藏

同步收藏的小说,实时追更

你暂时还没有收藏过小说

「 去追一部小说 」
查看全部收藏

阅豆

0

月票

0

47清明节凶杀案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26026 更新:2026-06-09 11:31:05

清明节凶杀案

如影随形:看不见的真相

清明回村扫墓时,发小惨死。

下身被割,嘴里插着一个竹蜻蜓,穿喉而过。

接下来,村里每天都死一个人,死法相同。

大家都说:「肯定是张吉回来索命了!」

张吉,十三年前自杀,最喜欢竹蜻蜓。

1

清明节回老家扫墓,直到第二天傍晚,已经快跑完所有墓。

天边乌云汇聚,眼看着快下暴雨,老爸突然开始扶腰:「要变天了。」

我担忧地说:「又腰疼了吗?还有最后一个坟,我自己去就行,你先回去吧。」

老爸拍拍我的肩膀:「那你注意些,纸钱别被淋湿了,对先人不敬,会招灾。」

我点了点头,把上坟的东西往雨衣里塞了塞。

老爸离开后,我裹了裹雨衣,快速走进山林。

最后一个坟,就在林子深处,是我爷爷的哥哥嫂子的合葬坟。

即我的大伯爷,还有大伯奶。

他们离世后,一直是我家在扫墓祭祀。

走到坟前,我愣住,这里已经有人提前清扫过了。

但诡异的是,这座坟只被清扫了一半。

偌大一座土包,一半枯草戚戚, 另一半却是干净整洁的黄土。

就连祭品,也只上了一份。

2

夫妻合葬,所有祭品都得按双份来。

这是谁干的好事?平白惹晦气。

我一边暗骂着,一边从怀里掏出纸钱香油,寻块干净地方放下。

我掏出打火机,点火烧纸。

想了想,我朝坟堆上走了几步,伸手开始拔草。

既然是清明扫墓,那肯定要把这个坟墓弄干净。

可是,我的手才刚碰到一株枯草。

天际一道炸雷劈下。

暴雨倾盆而至,淋湿了我放在一边的纸钱,想到老爸的话,我有些不安。

伴随而来的闪电,映照得整个林子无比明亮。

恍惚间,我好似看见林子里数道白衣人在飘。

我的心猛地一抽,还没来得及调整。

不远处的树林里,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

这个声音,有些耳熟。

这么晚了,又开始下暴雨,难道这里还有其他人?

好奇心害死猫,我循着声音而去。

枯萎的树枝堆叠,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暴雨迷乱了方向。

林中一片昏暗,殷红的雨水顺着高处缓缓流下来。

我愣住,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雨水,怎么会是红色的呢?

3

有个人安静地倒在一座孤坟前。

孤坟只有一个简陋的石碑,上面歪歪斜斜划着两个字:张吉。

一看就是哪个门外汉手工雕刻。

倒在地上的人,浑身赤裸双目圆瞪,下身血肉模糊,俨然被割。

嘴里塞着一个竹蜻蜓,竹签子穿喉而过。

在他四周树枝上,缠满了白色挽联,上面全部写满了红色大字:

「一个也别想跑,还我命来!——张吉」

字迹浓稠,透着血的味道。

竹蜻蜓洞穿咽喉,血水汩汩,和暴雨一起汇聚成小溪流。

我认识死的这个人,我的发小,张大志。

前两天,我刚回来时,还在村头碰到了他。

他当时揽着我的肩膀,插科打诨:「忙完这两天,咱们兄弟伙聚聚。」

可他现在却死了,还是以这种惨烈的死法。

4

我颤抖着手,掏出手机,通知了村里人。

很快,村长带着一群人赶到事发现场,我爸妈也来了。

爸妈先是震惊地看了一眼尸体,随后紧张地拉着我上下打量。

「没受伤吧?怎么回事?」

我没回答,眼前一直是张大志死不瞑目的眼。

老妈帮我打着伞,跟着众人一起去往祠堂,他们抬着张大志的尸体。

一路上,老妈不时压低声音提醒我:「等会你记得撇清自己,你好不容易读出去,可不能沾染是非。」

果然,一到祠堂,淋成落汤鸡的众人立刻开始三堂会审。

「竹蜻蜓……那是张吉最喜欢的东西,一定是张吉回来复仇了!大志是被张吉的鬼魂杀的!他说我们一个都逃不掉!」

听到这个名字,村里人焦躁不安,絮絮叨叨交谈起来,脸上都是仓皇不安。

张吉,我小时候的玩伴,村里一群孩子光着屁股一起长大的。

十三年前,他喝农药自杀了。

村长的儿子春子暴怒,打断了这些人的话:

「别他妈瞎扯!这个世界上哪有鬼?肯定是有人杀了大志!」

有人接话,瞥了我一眼:「阿庆不是唯一在场的人吗?说不定就是他干的……」

我爸不依了,一拳挥过去:「去你妈的!你才是杀人凶手呢!」

老妈也很是生气:「咱家阿庆可是村里最有出息的!再胡咧撕烂你的嘴!」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这两天扫墓的行程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加上我爸也能给我作证,我们只是在最后那段路分开了。

一时间,祠堂里倒是暂时没了怀疑我的声音。

5

张大志的尸体被抬回来就放在祠堂墙角。

他是家里第四个孩子,前三个都是姐姐,从小被家里寄予厚望长大。

说来,他家也是不幸,三个姐姐先后离开家。

大姐远嫁,二姐私奔,三姐失踪。

就剩大志一个独苗。

此时,他爸妈哭得撕心裂肺:「我可怜的儿啊!」

哭着哭着,两老时不时怨恨地瞪着我,好像是我杀了张大志一样。

村长抽了一口旱烟,对众人说:「大家伙别瞎琢磨,春子已经报警了。」

听到德高望重的村长发话,其他村民纷纷附和:

「是啊,既然已经报警,那就不用咱自己在这瞎操心了。」

「警察明天就能到,肯定能调查清楚一切的。」

又有人看向我,脸上带笑:「既然这事和阿庆没关系,那咱都回去休息吧!」

村长点头:「都回去吧,留几个人守夜就成。」

张大志的爸妈哭到晕厥,被邻居给劝走。

大志属于横死,不能抬尸回去,按照习俗,要在祠堂停尸三天。

我们怕明天上午警察过来,要检查什么。

所以不敢动他的尸体,只好就这样大剌剌地放在地上。

以春子为首,和大志关系好的几个年轻人留了下来。

包括我。

老妈很是不屑:「要不你还是回去吧,可别感冒了。大志这样的泥腿子,不值当你为他守夜,又不是你杀了他。」

我摇了摇头,毕竟是朋友。

祠堂外的暴风雨越发大了,村民们稀稀拉拉往家走去。

我心里的不安越发浓重。

这样的天气,警察当真能来吗?

6

村里的祠堂分为三间。

最里那间供奉着村里祖先的灵位,靠边上那间放着一些杂物。

最外这间是个很大的正堂,平时村里开会就会在这里。

堂屋正中间,有个巨大的火盆,天气冷了,大家伙会在这里烤火聊天。

这个晚上,张大志的尸体就放在堂屋边角。

春子不愧是村长世家的后代,和小时候一模一样,还是那么会组织大家,稳定军心。

「大家今晚最好都别睡,天气冷,别睡感冒了,而且事情也没解决,熬一熬,等明天警察来了就好了。」

我们点头称是,气氛一时之间有些低迷。

曾经的一个玩伴「德子」先受不住这种氛围,咳嗽一声,忧心忡忡道:

「依我说,这就是张吉的鬼魂来寻仇了。第一个死的是大志,毕竟当年是大志把张吉和小哑巴相好的事情宣扬出来的。」

「我们一个都逃不掉!还一个还不知道是谁……」

被这话一激,春子把手里的柴火猛地朝德子砸去,怒喝:

「就你他妈喜欢胡扯!当年村里怎么说的?谁也不准再提那事!现在非要提!非要提!就算真是张吉索命,也该找你索!」

德子不服气了,站起身来,就朝春子挥了一拳:「干老子屁事!」

春子摸着被打的嘴角,舔了舔带血的牙,回了一拳,冷笑连连:

「十三年前,不是你把张吉和小哑巴逃走的路线捅出去的吗?」

被戳破往事,德子恼怒不已,脸红脖子粗地指着众人大叫:

「是!老子有罪!你们呢?在场哪个人是清白的?」

7

劝架的人纷纷停手,脸色都变得特别难看。

凝重的氛围里,我被墙角的血腥味熏得反胃,忍不住站起身来打圆场:

「行了,说好的守夜,怎么打架了?」

被我这一打岔,也有人跟着打圆场,显然不愿意继续这个话题。

「行了行了,别吵了,来来来,打牌吧。」

有人摸出了一副扑克牌,开始呼朋唤友。

都是小时候玩到大的,很快就热火朝天起来。

我没参与,拿着烧火棍拨弄着火堆,避免灭掉。

德子满脸不忿,一屁股坐在我旁边,还在压低声音跟我说:

「阿庆,你来评评理,我说错什么了?本来就是张吉回来了,他最喜欢竹蜻蜓啊!而且每个尸体旁边都有白色挽联,上面全是他的名字。这些人就是做贼心虚,死不承认难道当年那事……」

我若有所思地盯着他:「当年什么事?」

德子嘴快:「张吉被全村人逼得喝农药自杀,你忘了?」

见我还是一脸迷茫,德子盯我半晌,猛地一拍脑门,默默吞下后面的话:

「我想起来了,十三年前的那天,你生病了,好像没跟我们一起玩……」

我还想再问些什么,德子却不愿意多说了。

另一边,春子坐在角落,两个年轻人正讨好地跟他说着什么。

可他却置若罔闻,只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我不偏不倚,冲他微微一笑。

德子站起身来,提着裤子走了出去:「我去放个水。」

这一去,他就迟迟没有回来。

8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火堆里突然炸开一个竹筒。

紧接着,一阵异香袭来。

我们一行人靠在火盆边,开始昏昏欲睡,扑克牌也散落了一地。

直到祠堂外传来一阵刺破耳膜的尖叫声:「啊啊啊!」

我们彻底被惊醒,纷纷脸色大变,冲了出去。

阴风阵阵,瘦猴缩着脖子,站在祠堂外的走廊上,瑟瑟发抖:「看,那是什么?」

我们定睛一看,深沉夜色中,血色浓郁。

祠堂不远处的一株老槐树上,挂满了白色挽联,正迎着暴风雨飘摇。

翻飞的白影,像极了我之前在树林里看到的白衣人。

有一个人被白色挽联吊着脖子,悬在槐树上,随风飘荡。

他浑身赤裸,下身血肉模糊,嘴里塞着一个竹蜻蜓,和张大志的死如出一辙!

正是我们昏睡之前就出来上厕所的德子。

他死了。

一眨眼,祠堂里已经摆放了两具尸体。

都是一样的杀人手法,都留了张吉的名,还有那句用血书写的话:

「一个也别想跑,还我命来!」

难道真的是鬼魂作祟?

8

一大清早,村长带着村民就来了祠堂。

张大志的爸妈还抬了一副棺材,哭着给大志换好寿衣,给他放了进去。

因为警察暂时来不了了。

既然如此,也不能让大志就这样暴尸祠堂,总归要收敛。

镇上的警局给了消息:「昨夜暴雨,通往张家村的那条盘山公路被泥石流冲毁,暂时无法抵达村里。」

让我们各自在家,关好门窗,最好别出门。

以防凶手。

村长接完这通电话,一道惊雷炸裂,劈断了山上的信号塔。

电话手机一下全部没了信号,整个张家村彻底与世隔绝。

张大志和张德的尸体就这样被停放在了祠堂。

大门落锁,再无一人,我们先各自回家休息。

路过我家时,想了想,我拿出一袋子对讲机给春子,悄声跟他道:

「春子哥,这事太诡异,村里也没有信号,让大家把这玩意拿着吧!万一有什么问题,第一时间呼叫,相互有个照顾。」

春子浓眉一拧:「哪来的?」

我笑笑:「这几年不是在城里做生意吗?剩下来的。」

春子最终没有拒绝,并把村子里的年轻人召集了过来,人手发了一个对讲机。

我给他们讲解了一下,只要调到同频,所有人都可以进行对话。

大家脸色深沉,每个人都很清楚,杀戮也许并没有结束。

晚上,我们一家三口吃着饭。

我好奇地问老爸:「为什么都说张吉回来复仇了?十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村里人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可是我完全没有印象。」

老爸放下筷子,长叹一口气,对我说:「那几天你刚好发高烧,本来就没有参与那些事。何况,你病好之后,脑子烧坏了,忘记了之前那些事,包括你那些玩伴。」

老妈也接话:「是啊,不管是十三年前,还是现在,都和你没关系,你别多想。」

9

十三年前,我确实大病了一场。

等我醒来时,张吉已经喝农药死了。

可我却不知道他自杀的原因是什么……也一直没有人告诉我。

我失去了十三岁之前的记忆,和小时候的玩伴们都疏远了。

这些年,我在大城市混得不错,也逐渐和村里人少了联系,就和张大志比较亲密。

没想到,他是第一个死的。

爸妈不愿意跟我细说,我只好起身回房。

离开之前,感觉肚子有点憋,于是,我转了个弯,准备去一趟厕所。

进去之前,顺手把自己的对讲机插在了门口的雨衣兜里。

回来时,路过餐厅,听见里面传来爸妈的低声交谈。

妈妈的语气无比担忧:「你说这事,难道真的是……复仇?」

爸爸冷哼一声:「要复仇早就复仇了,还能等到今天吗?张吉家早就死绝了,没人给他复仇,我倒觉得,可能是有人在搞鬼。」

「这几年,日子越来越好过,村里人多口杂,谁多了些心眼也说不准。」

妈妈说:「这会儿雨大,先别管了,收拾收拾睡觉吧。」

我挪动脚步回了房间,可是他们这番话却在我心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爸妈好像有些什么秘密,我心里犯嘀咕,生怕他们和凶杀案有关。

我回到房间,打开一本书看到半夜,正想睡觉,却发现自己的对讲机不见了。

一时之间也想不起来放在哪里了,只好重新翻出一个旧的,打算凑合着用。

我正在调频时,突然接上了一个单人频道,里面居然传来我妈低沉的声音。

「动作快点,咱们去山里检查一下,别是那些小贱人逃出来干的好事。」

我爸小声抱怨:「就你事多。」

楼下发出微弱的动静,他们朝后山走了去。

我这才想起来,原来是我把那个对讲机放在了我爸雨衣口袋里。

我强忍心里的惊惧,急忙爬起来,穿好自己的雨衣,蹑手蹑脚地跟了上去。

10

大雨不断,山路难行。

我小心翼翼地跟着他们,弯弯绕绕、深一脚浅一脚的,不知道走了多久。

居然来到了一座深山,这座山被称为东山。

张家村四面环山,被称为东南西北四山,张大志死的那里,就是西山。

从前,大人一直跟我们说,山里很危险,会被山精鬼怪吃掉。

尤其在我十三岁之后,大山就成了我的禁区。

爸妈严令禁止我去。

我总是无比羡慕地看着村里人在山里进进出出,每次进去之后出来,都神清气爽,仿佛吃了仙丹。

这次扫墓还是因为我好多年没回来,作为我爸这脉唯一的男丁,不得不去。

爸妈没有发现我,他们打着手电筒,熟稔地在一座建得很气派的坟墓前摸索。

我躲在树后,视力很好地看清了墓碑。

「张彩云之墓。」

接着,用石头砌成的坟墓居然一分为二,出现了一道可供一人通过的通道。

我吓得大气也不敢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爸妈走进坟墓,看着墓碑飞快合上,恢复正常。

怎么回事?这……我爸妈难道不是人?

还是说,我们家是盗墓世家?

谁家正常人没事半夜三点进坟墓啊!

我反正是不敢进去。

正待在原地一筹莫展时,对讲机再次传来我妈的声音:「小贱人,原来你没逃出去啊?」

「村里死了很多人,我还以为是你做的,他们都说是你的老情人张吉回来报仇了。」

紧接着,我爸不耐烦地说:「行了,这么多年,你该撒气的也撒了,还想怎么样?没事别来折腾她,被人看到不好。」

「你可别把她整死了,咱家得少多少经济来源。」

我妈嘲讽:「哟,你心疼了?是怕人没了还是怕摇钱树没了?」

「老娘警告你啊,张福来,咱儿子可是回来了,他肯定会给我撑腰,你别想跟这个小妖精搅和在一起!」

紧接着,重重的一巴掌响起,对讲机里响起年轻女人低沉的呜咽。

「老娘就是要折腾她!」我妈得意地说。

我越发心慌,急忙把对讲机调到公共频道,想找个人偷偷问问。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公共频道传来一声惨叫:「啊!你干什——」

紧接着,惨叫中断,像是那个人被谁掐住了喉咙,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呻吟。

一时之间,无数人声嘈杂,夹杂着不少哭腔。

「谁啊?是谁出了事?」

「不知道啊!反正不是我!」

「肯定是又死人了!」

11

又死人了。

我沉了沉心,趁着爸妈还没出坟墓,急忙飞奔下山,去往死者家。

这次死的是张侯,因为从小就长得干巴巴的,又矮又瘦,人称瘦猴。

昨晚在祠堂,最先发现德子被吊在老槐树上的人,就是他。

外面雷雨不断,瘦猴破旧的房间里挤满了村民。

他从小就和奶奶一起生活,没有爸妈。

此时,他年迈的奶奶正瘫倒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用力挤进人群,一眼看见躺在床榻上的瘦猴。

此时,他房间的墙壁上挂满白色挽联,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一个也别想跑,还我命来——张吉。」

瘦猴赤身裸体,下身那团血肉被割,喉咙里还插着一个竹蜻蜓,双目圆瞪,无比惊恐。

春子站在正中间,正在检查门窗。

「这是咱们村的第三条人命了,警察进不来,咱们就只能等死吗?」

村里不少中年女人开始叫嚷,声音里满是惊恐。

村长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出现,我心里有了怀疑。

春子代理村长,语气坚定地安抚众人:「莫慌!我一定会抓到凶手的!不管他是人是鬼!」

我躲在人群后面,出言嘲讽:「我相信春子哥!不就是每天死一个人吗?迟早能抓到。」

不少人没听明白我的嘲讽,开始附和:「是啊!春子一定可以!」

我继续点火:「春子哥一定能保护我们!」

人群尽头,春子锐利的眼神对上我,蹙眉盯着我,很是不悦。

我一点都不怕,露出一个清淡的笑。

有人出去透气,站在房檐下抽烟。

我也跟了出去,对那人开口:「贵哥,给我一根。」

贵哥诧异地盯着我,满脸横肉都挤到了一起,上下打量我:

「哟,高才生也抽烟啊。」

这是个莽夫,我没把他的嘲笑放在心里。

12

说归说,贵哥还是给了我一根烟,我熟稔地在他烟头上借了个火。

烟雾缭绕,很快拉近了我们的关系。

「阿庆,你文化程度高,你说说,这事到底咋回事?」贵哥问我。

我吐了个烟圈,眯着眼欣赏着雨幕:「谁知道呢?也许真的是张吉冤魂复仇。不过……」

见我顿了顿,贵哥急忙问:「不过什么?」

我垂眸看了一眼贵哥,意味深长:「杀害他们的,一定是让他们毫无防备的熟人。」

「你发现没有?无论是大志,或者是德子,还是瘦猴,他们都没有其他致命伤,就算是割了身下那玩意,也不至于那么快疼死。」

「每个死者,竹蜻蜓尖利的那一头,都是在后脖子上。而且,整个竹蜻蜓,呈现『前高后低』的倾斜之势。按照角度,应该是凶手站在被害人身后,握着竹蜻蜓,从前脖子刺过来,穿透到后脖子。」

「所以,能一瞬间毙命,一定是熟人。」

我一边说着,一边排除了我爸妈。

毕竟,我今晚一直跟着他们,他们进了坟墓。

只要爸妈不是杀人凶手,我就放下了心,也可以开始帮助村里人找杀人凶手。

贵哥眼睛越听越亮,猛地一拍脑门,一身横肉震动,声音粗狂:「是这个理!没看出啊!阿庆!你还是个神探!」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没有,这也是我的猜测而已,所以,我不敢和别人说,怕被人误会我挑拨离间。」

贵哥伸出大掌,猛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声如洪钟:「哪个不长眼的敢污蔑你,老子宰了他!警察没来,这段时间就得靠咱自己了!」

「走!我去跟大家伙说说!」

看到房子拐角处,我爸妈已经回来,毫无破绽地融入看热闹的众人,我淡淡一笑。

贵哥拽着我的衣领,让我把刚刚这番话跟大家伙说说。

等我说完,春子先蹙眉开口:「你这分析是什么意思?凶手是咱们自己人?」

13

我点了点头。

周围的村民一下炸锅了。

「这要怎么找啊?快看看谁不在场?闹这么大,谁没来,谁就可疑!」

说着,各家邻居开始互相清点人数,指出谁家没来,谁家形迹可疑,谁可能是凶手。

借着这个事情,平时不好撕破脸的妯娌也纷纷吵了起来。

邻里相互指认,兄弟相互污蔑,仿佛一个笑话。

房子里乱成一锅粥,我及时出声:「你们没发现,今晚,村长也不在吗?」

春子的脸越来越沉,指着我的鼻子怒喝:「张庆!我爸只是心情不好喝多了酒!在家休息罢了!你别胡说八道!」

「当年你爷爷确实在村里很有威望,你们家和村长之位失之交臂,你对我爸怀恨在心,故意污蔑他是吧?」

说着,他大步上前,揪住我的衣领:「你是不是想死?」

贵哥浓眉一拧,不悦地帮我推开春子:「有话好好说,别动粗!是我叫阿庆过来说这些的,他本来都不想说!」

「你他妈一个杀猪的你懂个屁!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他就是故意的!」春子不依不饶地骂道。

我叹了一口气,慢悠悠地理了理衣领:「你不信我就算了,但是,如果不想死更多人,最好还是一起去祠堂,所有人一起去。」

「这样能最大程度避免继续死人。」

春子急忙打断:「不行!德子不是就死在那里吗?大家还是各自在家,把门窗关好比较安全。」

我抿唇一笑:「你说得也对,咱们村阳盛阴衰,当年那些一起玩的姐姐都嫁人了,魑魅魍魉肯定不敢靠近。」

春子狠狠瞪了我一眼,冷哼一声,扭头就走。

14

被春子压着,村民也不敢多停留,还是一步三回头地回了家。

我们几个年轻人把瘦猴的尸体放进他奶奶的棺材里,抬去了祠堂。

三具棺材依次摆在祠堂正堂,看着格外阴森可怕。

众人急忙跑回家,我落在最后一个,被人揪住肩膀。

扭头一看,是春子。

他目光阴沉地盯着我:「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微微一笑,镇定自若:「我能干什么?我要保护咱们张家村啊。」

春子突然松开我的手,目光怔忪:「阿庆,书读傻了,你变了。」

「我一直这样,是你们不了解我。」我迈步朝家的方向走去。

刚走到家门口,就见爸妈房里亮着灯,他们已经从瘦猴家先回来了。

两人站在大门口翘首以盼。

看到我浑身湿透,他们心疼不已:「阿庆,都弄好了吧,可算回来了。」

见到春子,他们一边咳嗽,一边错愕地问:「春子怎么来了?」

春子眯了眯眼:「叔叔婶子,我有话想单独跟你们说。」

我被爸妈打发回房。

老妈过来推我:「你快回楼上洗澡睡觉吧,别生病了。」

我看了一眼他们的鞋底,错开他们的身体,快步朝楼上走去。

一边走着,我一边说:「我累了,先去睡了,你们聊完了也早点休息。」

爸妈的鞋底沾满了黄泥,还有几株枯枝叶。

这是从东山回来的证据。

回到二楼,我并没去洗澡。

而是打开了对讲机,调到能对接我爸的单人频道。

听着里面的交谈声。

只听春子说:「阿庆越来越过分了,他居然说我爸有问题。」

我妈急忙赔笑:「他还是个孩子,你别跟他计较,以后我们会好好管教的。」

我爸打断他们:「春子,我和你婶婶今晚回那里看了一眼,没什么问题。」

春子问:「你们家的没问题,其他人家里呢?」

我爸有些郁闷:「每家都是单独关押,其他人那里被锁上,我没看到啊。」

思虑很久,春子的声音里满是鄙夷:「算了,应该不是她们。就她们那副面黄肌瘦的样子,还被锁在坟里,没那个本事。」

原来,春子也知道东山坟墓里的秘密啊。

15

外面狂风骤雨,春子终于走了。

白昼交替,又是一夜,我心神不宁地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二楼的后窗一直传来敲击声,一开始,我以为是风雨拍打的声音。

直到对讲机里爆发剧烈的惊呼,然后,我家大门被一群人拍响。

「开门!快开门!有人捅了村长逃跑了!往这里跑了!快开门!」

楼下大门外的手电筒把我房间照得宛如白昼。

一边是楼下的人,一边是后窗拼命被敲击的玻璃。

电光石火之间,我急忙冲向后窗。

一张苍白的脸贴在玻璃上,漆黑的眼珠子满是祈求地看着我。

雷雨交加,她湿漉漉的长发贴着脑门,纤瘦的四肢攀爬在二楼墙壁上。

用额头,一下一下地撞击着玻璃。

我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定定地凝视着她。

直到正门院子里传来爸妈和村里人的交谈声,我才回神。

我妈问:「你们看到杀人凶手了?」

村里人:「他裹着黑色雨衣,正拿着竹蜻蜓捅完村长,被春子抓个正着。没看到具体什么样,但身手很敏捷,像是山里的猴,每个在村里长大的人都能做到。」

这个范围就有些广了。

「看身形,倒是……很像十三年前的张吉。」一个叫张顺的年轻人磕磕巴巴地说。

他也是我小时候的玩伴之一。

十三年前,张吉还是个小少年,身形不高,也很正常。

今晚捅死村长逃窜的凶手,身形也不高,行动很敏捷,像个瘦猴,在春子手里逃走。

这个形象,倒是很符合我眼前这个女人。

是的,来了一个陌生女人,敲响了我家玻璃。

16

楼梯被人群踩得咚咚响。

春子双目赤红,带着一群人在我家二楼搜了起来。

不远处的林子四周,也被村里人打着手电筒,仔仔细细地翻找着。

找了很久,还是一无所获。

我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安抚春子:「村长死了,我也很难过。可是,我真的不知道你说的凶手怎么回事?我一直在家里睡觉,被窝都还是热的,你摸摸。」

春子声音嘶哑:「你昨晚才说怀疑我爸,今晚我爸就死了。」

见我一言不发,春子几乎贴到我脸上,又狠又毒:「你扫墓,张大志死了。你守夜,德子死了。你给了对讲机,瘦猴死了。你冤枉我爸,我爸死了。」

「张庆,我看,你才有问题!」

被春子疯了一般污蔑,我无语地站到一边,看在他突然死了爸的份上,暂时不跟他计较。

大家掀开我的被窝,连衣柜和床底下都没有放过,最后还是张顺拉了拉春子:

「春子哥,你别激动,应该不是阿庆,他可是高才生,现在又是老板,前途一片光明,犯不着做这些啊!那个人应该逃了,咱们怎么办?」

春子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凶恶道:「去其他地方继续搜。」

直到人群走得差不多,贵哥才顶着肥头大耳,叹息着拍了拍我的肩:「别往心里去,村长突然死了,春子难受。」

我当然不会往心里去。

我只是好奇,那个女人是谁。

等到所有人都离开,爸妈也去了村长家帮忙,一道手电筒的光都看不到。

我这才再次快步走回后窗边,一把打开窗。

两只纤瘦的手臂灵活地翻进来。

「你是谁?」我压低声音,朝后面退了几步,警惕地盯着这个不速之客。

听到我这话,穿着黑色雨衣的女人眼里闪过失望,而后指指自己的嘴巴,又摆摆手。

这……这是个哑巴。

17

我让哑巴女待在二楼客房。

担心爸妈突然上来,我把二楼客厅大门关紧。

又担心她伤害我,于是,我把自己的房门也关紧。

一大清早,妈妈叫我吃饭,我看了看蜷缩在地板上的哑巴女,心里有些同情。

吃完饭后,我偷偷地往口袋里塞了一个馒头。

回到楼上递给女人时,她小心翼翼地接过去,感激地看了我一眼,开始狼吞虎咽。

我学着她的样子,在地板上坐了下来问她:「你到底是谁?是不是你杀了村里这些人?」

她瘦骨嶙峋的脸突然冷了下来,皱着眉,在地上缓缓写下几个字。

「张彩云。」

张彩云?

我惊愕地倒退两步。

这、这不是我爸妈去的东山坟墓吗?那座墓碑的主人就叫张彩云!

我这是活见鬼了?

见我一脸惊恐,哑巴女脸上露出难过的表情,继续在地板上写写画画起来。

我见她好像有话要跟我说,于是,干脆拿了纸和笔给她。

这一天,因为我救了她,给了她一个馒头,她给我说了很多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也或许,是十三年前,那场高烧让我遗忘的秘密。

「三十一年前,很多人穷得吃不起饭,讨不上媳妇,张家村的张大安就是其中一个,那时候,他已经五十多了。」她很顺畅地写着。

张大安,这不是我去世的大伯爷的名字吗?我有些诧异。

「可是突然有一天,和村里人外出赶集的张大安带回了一个娇艳的姑娘。那个姑娘穿着不俗,长相明媚,可惜就是不会说话。」

「张大安娶了那个姑娘做老婆,一个五十多岁的老男人,娶了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哑巴姑娘。她比画手语,没有人能听懂,她在纸上写字,可惜村里好多大人都不识字。」

「按照张大安的说法,那个姑娘是她娘家人卖给自己的,因为姑娘的娘家人嫌弃姑娘是个哑巴,这便被张大安占了便宜。」

「结婚没几天,张大安突然发现姑娘原来是个孕妇,也就是说,在没遇见张大安之前,哑巴姑娘就怀了别人的孩子。」

「可张大安是村里公认的老实人,是个好人。非但没有嫌弃哑巴姑娘,还让她把孩子生了下来,孩子一出生就是个哑巴,被村里人称为小哑巴。」

「张大安把那个孩子当作自己的亲生女儿养大。一时之间,在村里传出了不少好名声。」

「这是村里人人都知道的故事。」

18

我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低声询问:「那个孩子就是你吧?张彩云。」

原来,面前这个瘦得不成人形的姑娘,按照辈分来说,居然是我的堂姑。

可是,我居然忘记了这些。

看来,还是和十三年前的事情有关。

十三年前,村里一伙孩子年纪都差不多,十几岁的样子。

「这和你杀村里人有什么关系?」我好奇地问。

张彩云忽然抬眸看了我一眼,漆黑的瞳仁里是悲凉的笑意,她继续在纸上写道:

「不是我杀的,是张吉的鬼魂复仇。」

「我也是听你爸说了村里最近的事情,又听他说你回村了。于是,我偷摸逃了出来,我想见张吉,也想见你。路过村长家时,看到一道黑影正站在村长身后,手里还举着一个竹蜻蜓,看身形,和张吉非常相似,我急忙冲过去,没想到刚好目睹黑影杀人。」

写完这段话,她眼里满是真诚,我一时之间也有些拿不定主意,不知道该信她还是村里人。

毕竟,村里人说是一个黑瘦灵活的人杀的村长。

眼前的小哑巴张彩云刚好符合这个形象。

可张彩云却不承认,反而说她是追随「张吉」的脚步而来。

看到纸上歪歪斜斜的字迹,我忍不住问她:「你上过学吗?是谁教你写字的?」

张彩云歪了歪头,眸子里闪过清澈,快速写道:「张吉和你都教过我,你忘了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

原来我还教过这个小哑巴写字,我完全不记得。

十三岁之前的事情不记得也就算了,十三岁之后,也没有关于她的记忆。

就好像那场高烧,把这个人完全从我生命里剔除了一样。

难道,东山坟墓里关押的人,就是张彩云?

我妈在坟墓里殴打的那个年轻姑娘,就是张彩云?

可是,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一切都太不符合逻辑了。

我刚想问一问,腰间的对讲机突然响了起来。

里面传来春子阴郁的嗓音:「通知各家各户,从今天开始,都去祠堂住!老子不信了,这个凶手还能来!」

我有些忧虑地问:「堂姑,我们都要去祠堂避难,你跟我一起去吗?」

张彩云眨了眨眼睛,惊愕地写:「我可以去吗?」

我笑着点头:「当然。」

她在我温热的掌心一笔一画地写下:「阿庆,你果然和他们不一样,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

19

村里祠堂。

各家各户都抱着木板和被子,搭建了简易床铺。

还拿上了锅碗瓢盆,一副准备在祠堂长期生活的模样。

更有甚者,把家里的农作工具都带上了,用来防身。

祠堂里的尸体越来越多了,几具棺材摆在里面,格外瘆人。

幸好现在天气还不热,接连暴雨,撒上香灰,尸身尚且能保留。

祠堂的院子里也被搭上了防雨棚,为了安全,院子里可以住,但是外面不能住,大门也会被反锁上。

而且从现在开始,村里的男人被分成几班,开始在祠堂各个角落,轮流执勤。

别说是人,就算是鬼,也难以从外面突破咱们的防线。

我到的时候,爸妈已经开始忙活了。

爸妈挑了个角落,垫上几块板子,铺上两床褥子,这就是我们一家三口接下来的「庇护所」了。

张彩云换了身我妈的旧衣服,戴着一个脱线的毛线帽,低着头,怯生生地跟在我身后。

祠堂吵吵嚷嚷乱得很,一时之间,倒是没有人注意到她。

等我和她站定在我爸妈面前时,爸妈正在生炉子择菜忙活。

「阿庆,你来了,搭把手,把这个碗——」

爸妈突然僵住,他们看到了我身后的年轻女人。

「小贱人,你怎么逃出来了?」

「张庆,你、你……你怎么把她带来了?」

我不解:「爸、妈,我才知道,原来我还有一个堂姑,原来她还活在世上。」

我妈哆嗦着手,使劲把我拽过来:「宝贝儿子啊,你别靠近她!她脏得很!」

张彩云怯懦地低下头去,满脸害怕。

看到她这样,我有些心疼,不管不顾地甩开我妈的手,挡在了张彩云面前。

「老妈,你怎么能这样说堂姑呢?」

老妈怔怔地盯着我,突然猛地一拍大腿,指着我爸一边骂,一边嚎啕大哭起来:

「我就说,当年不该留她啊!十三年前,儿子就鬼迷心窍,现在,还是鬼迷心窍!」

人声鼎沸,无人关注我们这里,我妈继续哭:「儿子,你千万别挨着她,她被村里人睡过!」

我爸也恨铁不成钢地瞪着我。

我浑身发凉。

20

这时,贵哥拎着一块猪肉过来,打断了我们一家的交谈,他笑眯眯地对我说:

「阿庆,还是你有本事,春子最后还是按照你说的,把大家集中到祠堂来了。」

贵哥家是杀猪匠,自从上次之后,跟我关系好了很多。

我正和爸妈对峙,没空搭理贵哥。

张彩云看不过去,伸出纤细的手,帮我接过猪肉。

触及这只女人的手,贵哥调笑打趣:「哟,阿庆,你怎么还带了女朋友……」

村里未嫁的姑娘一个也没有,基本都是有男人的老娘们。

所以,见到一张年轻的脸,很是稀奇。

可等眼睛看清来人时,贵哥突然惊得倒退了两步,平时粗犷的嗓子都破了音:

「怎、怎么是你?你怎么被放出来了?」

我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句话。

怎么被放出来了。

看来,他早就知道张彩云的存在。

不仅春子知道,贵哥也知道,所以,是不是村里人都知道呢?

贵哥的大嗓门引来了四周不少人,他们纷纷好奇地看向我们这里。

待看清张彩云的脸时,纷纷震惊。

各种表情纷呈。

「张福来,怎么回事?怎么把小哑巴放出来了?」有人质问我爸。

也有中年女人厌恶地皱眉:「小贱人,真晦气!」

「也不知道我家那死丫头是不是放出来了?唉,等这事情过去,还是赶紧去加固一下。」

还有男人摸着下巴,淫邪的目光上下打量张彩云,似乎在回味什么。

张彩云害怕地往我身后缩了缩。

我好像明白了什么。

21

我尝试着据理力争,把张彩云护在身后。

「你们干什么?这是我堂姑姑!」

张顺恶毒地笑了笑:「什么你堂姑!这是咱们张家村共同的财产!」

贵哥讪讪拉我:「阿庆,你快让开,你可是高才生,等下别伤到你了。」

春子也走了过来,带着村里最年轻力壮的那群人。

他先是厌恶地看了一眼张彩云,而后阴郁的眸子微微一亮,咬牙道:

「既然出来了,就别赶她走了。还不知道要在祠堂待多久呢,有小哑巴在,也是一个消遣。需要的,和福来叔说好价钱就行,别乱。」

我还没从他这番话里回味过来,春子继续说:

「把隔壁杂物间清理出来,去那里玩。」

玩什么?还能玩什么?

我的喉咙里像是哽了一块石头。

一时间,倒是没了男人反对,反而有压抑的惊呼声。

「春子明智啊!玩腻了,还能把她献祭给张吉。既然都说是张吉的鬼魂作祟,他生前不是最爱小哑巴吗?说不定把她送去给张吉,张吉就放过咱们了。」

他们嘻嘻哈哈,自顾自地说着。

还有不少女人在拧自家男人的耳朵:「你敢去?老娘割了你那玩意。」

「哎呀,不敢不敢。」

我环顾四周,头晕目眩。

老爸在和不少猥琐的村里男人交谈,不时点头哈腰。

妈妈则欣喜地收钱,眉开眼笑地数着钱。

春子吩咐两个男人上前来,要把她拖去隔壁杂物间。

我疯了一样,从地上捡起一块木头,一边护着张彩云,一边往后面退。

「别过来!你们别过来!你们这是犯法!」

春子笑了,满眼嘲讽:「果然是咱们村唯一的大学生啊,这个时候还跟乡亲们谈法律呢。」

「张庆,你可知道,如果说犯法,你爸妈才是元凶。」

22

我不可置信地看向爸妈,对上他们慌乱的眼。

兴许是我被保护得太好,我竟从来不知道,我们村是这样的。

心神崩塌中,有人冲过来,一脚踹在我身上。

接着,无数人朝我和张彩云包围过来。

我成了异类,也成了众矢之的。

张彩云突然靠近我,拉了拉我的衣袖,她急促地对我摆手,示意我别冲动。

慌乱之中,她又匆忙塞给我一团皱巴巴的纸。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被押走。

她明明在哭,可是,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因为,她是个哑巴啊。

所以,无论经历了什么,她都只能忍住。

我一口鲜血喷出,声嘶力竭地大叫:「堂姑——」

无人理我。

又有两个男人上前来,卡住了我的胳膊,把我压在了地上。

春子缓缓走上前,他很是遗憾地拍了拍我的肩膀:「你说说你,咱张家村好不容易出你一个金疙瘩。十三年前忘了,那干脆就忘记一辈子啊!你怎么就非要掺合进来呢?」

「张吉怎么死的,你可真是一点都不长记性。」

怎么又提到张吉了?

这段时间,我也陆陆续续听了不少传言。

总结了一套自己了解的故事线。

十三年前,张吉要带小哑巴私奔。

结果他骗了小哑巴,把小哑巴强了。

然后被小伙伴们发现,告诉了村里大人,张吉就喝农药畏罪自杀了。

23

难道不是这样?张家村到底有什么秘密?

我回想着张彩云瘦弱的身躯,还有她脸上的伤口,以及衣摆之下,那些青青紫紫的伤痕,心里无比难受。

正堂中的火盆正激情燃烧着,干柴噼里啪啦,异香四溢。

我被不远处几个人看守着,只能目光呆滞读盯着杂物间方向。

门口,守着两个年轻人,是春子的跟班。

刚才,春子是第一个进去的,直到现在还没有出来。

四周人声喧哗,掩盖了门内的动静。

老妈叹息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到我身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存折递给我。

语气忧伤:「阿庆,你别瞧不起我跟你爸。咱们跟黄土打了一辈子交道,除了拨弄家里的一亩三分地,没什么其他本事。」

我扭过头去,没有接存折,明白了她的言外之意。

因为没什么其他本事,所以,只能使出这种「本事」,把堂姑卖了。

微微闭眼,一滴眼泪顺着我的眼角滑落:「 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老爸满脸褶皱,捡起一块石头,佝偻下腰,默默开始刮鞋上的泥。

他瓮声瓮气地说:「你现在嫌弃老子跟你妈了?如果不是我们这样,谁供你读大学?谁供你读研究生读博士?谁支持你在城里创业?谁让你在城里买下大房子?」

我是这件事情的既得利益者,即使我不知道,也不承认。

但这就是事实。

老妈接话:「阿庆,你别怪咱们。当年,你大伯爷一直娶不到媳妇,脾气又古怪,可是,是他拉扯大你爷爷和几个弟妹,就连你爸出生后,他也没有私心,一直对咱们家照顾有加。」

「做人不能忘恩负义啊!三十多年前,你大伯爷好不容易从镇上买了个媳妇回来,就算是个哑巴,那也是软乎乎的女人啊。你爷爷高兴得不得了,当即帮自己大哥摆酒席,正经过门。」

「咱家对哑巴大伯奶多好啊,就算她怀了野种,大伯爷也没嫌弃,当成自己孩子带大,可是,大伯奶一心想跑,不惜福。」

结合前因后果,我还不明白这些事情,我就是傻子。

看向阴沉的天际,我低声呢喃:「到底是买来的,还是绑来的?」

那个年代,一个美貌的年轻女人,就算是个哑巴,就算怀了孩子。

在农村单身汉来说,那也是个香饽饽。

我爸立即横眉冷对:「胡说什么!况且,又不是咱一家这样!就你清高是不是?」

24

春子一边提裤子,一边精神抖擞地走了出来。

又进去了一个新的男人。

我恨得牙痒痒,在地上提起菜刀就冲了出去。

有人挡在了我面前。

定睛一看,是我妈。

她哭着张开双手:「对,是我和你爸把张彩云关了起来,把她囚禁在坟墓里,把那里做成了一个交易场,让她给咱家赚钱!你心里有恨,你看不起我们,那你就杀了我们!」

我怔怔倒退两步,我怎么可能真的杀了爸妈呢?

我痛苦万分地丢下菜刀,跌倒在地。

不知不觉,祠堂杂物间门口已经围满了村里的男人。

他们竖着耳朵,撅着屁股,趴在门上倾听里面的动静。

有人说:「可惜了,她是个哑巴,不然叫起来该多带劲啊,小时候就长得跟一朵花似的。」

我被这氛围压抑得喘不过气,走到正中间的火堆旁,提着火钳,开始拨弄柴火。

贵哥凑了过来,似乎很担忧我:「阿庆,你别想太多。」

「你从小读书就好,咱们村就想出个文曲星。十三年前,你烧得失忆了,村里就上下统一口径,没把这事告诉你。按理来说,这也是为了你好。」

我闷声问:「村里每个男人都和张彩云睡过吗?」

贵哥肥胖的脸不自然地抖了抖,避开我的目光,「也……也不是吧,我不清楚。」

「我家那婆娘凶得很,我……我……」

说着说着,贵哥似乎有些说不下去,心一横道:

「哥跟你说实话,哥就年少不懂事碰过她一次。」

我怔怔地盯着他,追问:「我爸呢?」

贵哥叹了一口气,极轻地回了一句:「他是这桩买卖开始的第一个人。」

「当年,他见村里人不敢。所以,先给大家伙作个示范。为这事,你妈时常和他闹,动不动就去东山打小哑巴。」

「唉,阿庆,哥跟你这可都是掏心窝子的秘密,你千万别记恨哥当年不懂事。」

喉头一阵腥甜,强行被我压了下去。

我飞快拨弄着巨大的火堆,烟雾缭绕,很快布满祠堂每个角落。

25

夜色来临,暴雨持续。

祠堂杂物间时不时传出闷哼,听得我怒火中烧。

恨不得杀光他们。

在这种滔天恨意间,祠堂里响起第一声「咚」,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软倒在地。

接着,开始不断有人就地倒下。

男人们很快意识到了不对劲,口中惊呼:「这……烟里有、有问题……」

把守在四周的男人们也捂着脑袋,脚步踉跄虚浮,跌倒在墙角。

我的头也开始昏昏沉沉,掌心的火钳一个不小心掉落在地,整个人栽倒在地。

四周全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我的眼睛开始出现重影,一如那夜,德子死的时候。

祠堂杂物间的门被打开。

一双破旧的绣鞋缓缓出现在我鼻尖前面。

这是我妈的鞋。

这是我来祠堂之前,给张彩云翻出来穿上的鞋子。

此时此刻,这双鞋子轻轻踩在我的脸上。

我只能看到她脱线的裙摆。

随后,鞋底的力道加大,我听见头顶传来冰冷嘶哑的女声:

「阿庆啊……你为什么要这样呢?」

张彩云似乎在跟我说话。

可是,她不是小哑巴吗?

应该是我的错觉。

我中了毒烟。

恍惚间,突然出现了无数白衣人。

有老有少,最大的三十多岁,最小的不过十来岁。

她们抬着石头,砸开了祠堂大门上的锁,站在我们面前。

每一张脸,都麻木而陌生。

却密密麻麻写满了两个词:仇恨,痛苦。

26

等我再度清醒过来时,所有人都已经被绑在了祠堂的柱子上。

无论男女,都被扒光,身上缠满写着血字的白色挽联。

「一个也别想跑,还我命来——张吉。」

隔得太近,我甚至能闻到挽联上面的血腥味。

她们每个人手里,都握着好些被削得锋利的竹蜻蜓。

那是杀人凶器。

我扫过一张张麻木的脸,有些不解。

她们面黄肌瘦,给我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我突然灵光一闪。

这些女人,就是村民们口中或「私奔」、或「远嫁」、或「失踪」的本村姑娘们!

她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是这副样子!

村里的孩子也被白色挽联捆了起来,像是麻花,串成一条,被丢在了正堂中间。

我很幸运,并没有被脱光,只是被绑了起来,靠在火盆边。

掌心还死死捏着张彩云先前塞给我的那个纸团。

村里的男人们和中年女人们认出了这些白衣姑娘们。

一时间,祠堂里响起各家的厉声呵斥:

「张小花!你疯了?我是你爷爷,你他娘的敢绑我?」

「张大丫!你不想活了?赶快给老子解开!」

「张妞妞!我可是你妈!你想干什么?」

……

被赤身裸体绑在柱子上的人,开始破口大骂。

利用自己父母的权威、长辈的面容,企图威慑。

可惜,毫无作用。

27

张小花猛地举起竹蜻蜓,毫不留情地扎进她爷爷脖子里,满脸恨意:

「就你,也配做我的爷爷?」

「当年,是谁半夜摸进我房间,强迫了我!」

「是谁把我送进了东山坟墓,接待那些恶心的男人!」

「是你啊,我亲爱的爷爷。」

仿佛还不解恨,张小花拔出竹蜻蜓,再次扎了进去。

她奶奶已经吓得尖叫起来:「你、你,你怎么敢……」

张小花狰狞地笑起来,再次举起竹蜻蜓,扎进奶奶脖子里。

凑近老人,宛如恶魔:「你们都敢伤天害理不顾人伦,我怎么不敢杀了你们?」

「我等这天很久了。」

一旁的张大丫也走到了她爸面前,又哭又笑。

她爸已经快吓疯了,拼命哀求:「大丫,大丫,爸爸没有碰过你啊,爸爸没有……」

张大丫举起竹蜻蜓,狠命扎了无数次:

「是啊,你没有。你说,你不好意思碰自己女儿,所以,你和别人交换女儿。」

「这样,你就是心安理得了,这样,你就觉得没有错了。」

「你就是个魔鬼,是个畜生,你该下地狱,你知道吗?」

张妞妞也站在了她妈面前。

到了现在,她妈还以长辈的身份教训妞妞:

「我是你妈!你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我让你死就死,让你活就活,让你卖就卖!你凭什么敢反抗?」

张妞妞哈哈大笑起来,一根竹蜻蜓对准她妈妈的脖子扎了进去。

「是啊,你明明是我妈妈,却卖了我。」

「你明明是个女人,明知道那是地狱,却推我下去。」

……

原来,她们都是被关押在东山坟墓的可怜人。

原来,她们每一个人都是张彩云。

每一个人也都是回来索命的张吉。

28

张彩云站在最前面,右手捏着一个竹蜻蜓,缓缓走到我爸妈面前。

我爸被绑在柱子上,一身苍老的皮肉止不住地颤抖。

看到张彩云越走越近,他开始落泪,开始哀求:「小哑巴,我可是你亲堂哥!你想干什么?」

「你爸我爸可都在祠堂灵位上看着呢!你这是大不孝!要遭天打雷劈的!」

我妈不管不顾地开始破口大骂:「别求这个小贱人!张福来!你是不是还忘不掉这个小贱人!」

张彩云没有理会我妈,只是怔怔地盯着我爸,满是伤痕的脸上露出一个惨白的笑:「张福来,你现在知道,你是我堂哥了?」

「十三年前,我跪下给你磕头的时候,求你放我走,求你别碰我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你是我堂哥?」

「十三年前,我哭着求你别把我推出去给人做生意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你是我堂哥?」

「十三年前,你联合村里人,殴打张吉,按着他的手脚,给他灌农药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你是我堂哥?」

「你爸我爸看着?哈哈哈,我哪里来的爸?谁是我爸?别说天打雷劈,我巴不得下十八层地狱,我要看着你们——」

张彩云又哭又笑,声音嘶哑得不像话。

颤抖着手指,指了一圈村里每个人,又凶又毒地继续道:

「我要看着你们,张家村每一个人,在十八层地狱里,剥皮抽筋,不得超生!」

究竟是怎样的恨,才能导致这样的诅咒呢?

被捅出来这么多事,我爸还在问:「你不是哑巴?」

张彩云冷笑,手上用力,拿着竹蜻蜓,扎在我爸的胸口。

我爸惨叫一声,一个血窟窿很快显现。

「啊!你这个贱人!我要杀了你!」

我妈被绑在柱子另一边,看不到这里的场景,听到我爸这么凄厉的声音,也慌了神。

急忙哀求:「小哑巴,小哑巴,求你看在这些年,我们给你饭吃,养着你的份上,放过你堂哥,好不好?」

29

就连我,听到这番话都瞬间没脸,垂下了头去。

果然,张彩云笑:「难道不是我被你们囚禁在山里,禁锢在那座坟墓里,用身体养活自己,养活你们,养活张庆吗?」

说着,她眼神一狠,举起竹蜻蜓,猛地朝我爸脖子上扎去。

这个动作被她做得稳准狠,一如从前无数次。

血渍喷射在她脸上,凄绝惨烈。

我爸瞪大眼,喉咙里发出汩汩血声,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缓缓闭上眼,一时之间失了言,根本不知道说什么好。

周围相继响起白衣姑娘们的声音。

她们纷纷站在自己爸妈面前,冷笑着举起了竹蜻蜓。

人们的声音相继响起,满是崩溃:

「不要啊!我可是你妈!」

一个白衣姑娘问:「你也知道,你是我妈。为什么……为什么要我去做那种事呢?」

那个中年女人大哭起来:「都怪小哑巴!是她赚了钱,吸引了村里男人!吸引了不少外面的男人,大家慕名而来!那时候,咱们日子过得紧巴,不得不把自家姑娘逼赶到山上,开始接客!」

「谁家没个男娃娃呢?你们做姐姐妹妹的,怎么能眼看着自家饭都吃不起呢?看着哥哥弟弟被饿死穷死啊?」

「反正女孩子嫁出去还要出一份嫁妆,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了,咱自家讨不到任何好处!你这也是一份事业啊!张氏东山已经成了方圆几百里的代名词,妈都是为了你好……」

中年女人的话戛然而止,一根锐利的竹蜻蜓扎进她脖子大动脉。

白衣姑娘们挺直脊背,跑向祠堂放灵位的房子里。

里面传来哗啦啦倒一地的声音。

年老的人看到这一幕,双目赤红、破口大骂。

「你们居然敢侮辱祖先!贱女人!该死!」

「叫你们卖身果然没错!自古以来,女人就不能进祠堂,祭祖!这些说法是有道理的!」

「你们凭什么反抗!凭什么不服!张家村的香火只需要男人传承!」

「你们就是床上的玩物而已!哈哈哈哈!」

「要杀便杀!我们是男人!我们不怕!」

死到临头,还在嘴硬。

30

张家村,魔鬼村。

每家皆如此。

身为父亲,村里的男人秉承一家之主的威严,死不悔改。

身为母亲,村里的女人惧怕和依赖丈夫,把从小被原生家庭忽视的痛,转移到了自己女儿身上。

成为了重男轻女、逼女卖身的刽子手。

身为哥哥弟弟,是这件事情的既得利益者,他们不会有任何心痛和谴责。

如果,只是一家如此,那可能会惹来村里非议。

可是,当整个村子都如此的时候……

这似乎就并不是什么「违反人伦道德法律法规」的事情了。

而这件事情的开端,是我家,是张彩云。

姑娘们十几年如一日,已经麻木。

听到这些不知悔改的言论,果断举起了手里的竹蜻蜓。

抹杀掉摧毁了她们一生的罪恶。

张彩云也把竹蜻蜓比划在我妈脖子上。

我妈满眼惊恐地看着我,「阿庆,救救我。」

我痛苦的看着张彩云,颤抖着唇开口:「堂姑。」

张彩云却笑了,快准狠地下手,扎在我妈的脖子上。

……

一时间,只剩无数短促的哀号,还有浓重的血腥味。

血水在祠堂汇集成小溪,缓缓流到我脚边,浸透了我鞋底。

这会,祠堂里的活人,居然只剩下跟我一起长大的那群年轻男人们。

31

年轻的姑娘们杀红了眼。

白衣染血,仿佛罗刹。

此时,她们居然弯下腰来,一人手上拿着一个削成薄片的竹片刀。

朝着男人们身下割去。

即使死了,也不能给他们留一个完整的尸体。

在我们村,有个传说,人的尸体不完整,是不能进入轮回的。

只能进畜生道。

……

看到这一幕,不少年轻男人吓得裤裆下流出黄色液体……

这个时候,所有人都明白,张吉索命是怎么回事了。

这么多姑娘,轮流作案,互相掩护,确实抓不到凶手。

更重要的是,村里人视她们为禁脔。

从来没有正眼看她们。

所以也根本没有想到,这些柔弱女人会奋起反抗。

我知道,张彩云她们要开始跟年轻男人们算账了。

我静静地看着,喉咙干涩,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张彩云走到春子面前,拿着一根竹蜻蜓在他脸上划拉。

锋利的尖端,很快在他脸上划出道道血痕。

春子再也不复村长世家的威严,哭着哀求:「放过我吧,对不起,不是我,不是我要这样对你的……是他们!」

其他人也开始争先恐后地哭着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们错了……」

张彩云微微一笑:「这样吧,你们轮流说出其他人的罪行,谁说得越快越多越好,我就先放了谁。」

这是逼迫狗咬狗啊,我心里一紧。

32

春子先急不可耐地开口:「十三年前,张吉要带你逃出张家村的事情,是张大志最先宣扬出来的!就是他大嘴巴告诉了我们!本来我们都不知道!」

张大志啊,我回想了一下。

我发小,清明节回村死的第一个人,死在西山张吉的坟前。

张彩云一扬手,把竹蜻蜓从春子身上挪开。

春子仿佛看到了生的希望,急忙继续大喊:「对!还有德子!张德!是他把张吉和你离开的路线摸了出来!」

这是德子干过的破事,德子,之前死在祠堂门口大槐树上那个人。

「还有瘦猴!他从小就跑得快!是他跑过去找你堂哥,把这事告诉了村里长辈!」

瘦猴,张侯,分配对讲机的第一晚,死的那个人。

张彩云满意地点头:「还有呢?」

春子惊慌失措地转着眼珠子,却不敢再说了,只是哀求地看着她,企图她能心软。

绑在另一个柱子上的顺子一看这幕,兴奋的大叫起来:「我知道!」

「春子听说这事之后,给我们做了任务分配!是他指使我们把你和张吉逃跑的事情告诉长辈们的!春子他爸那时候就已经是村长了,一听这话,急忙出动全村人一起去找你们!」

春子急得对着张顺吐了一口唾沫,恶狠狠地怒骂:「你能干净到哪里去?」

环顾四周,他笑得狰狞:「你们都不干净!找到张吉后,你们一起帮福来叔(我爸)按住了张吉!捡起一边的农药就给张吉灌了下去!」

「一人灌了一口!还记得当时怎么说的吗?」

「有福同享,有罪同担!整个张家村,谁不是杀死张吉的凶手?」

「大人们嫉妒他爷奶爸妈死得早,却留了一笔丰厚的遗产给他!村里人都想吃绝户!」

「你们嫉妒他长得好看!嫉妒他能拿钱去读书!嫉妒他学习成绩好!嫉妒他天天被老师夸被村里大人表扬!张吉是谁啊?是『别人家的孩子』!」

「你们还嫉妒村里的姑娘都喜欢张吉!比如小哑巴,那时候她可是咱们村的村花!偏偏就喜欢和张吉玩!你们不服!你们怀恨在心!」

「装什么清高和无辜?你们都是凶手!」

33

人人都是杀死张吉的凶手。

的确没错。

我也终于能把十三年前的事,和现在完整地联系起来。

张吉看清了村里人的真面目,想带张彩云逃出去。

他从来就没有强迫张彩云。

是玩伴们出卖了他。

也是村里人编造谎言,自欺欺人,污蔑张吉。

更重要的是,张吉从来就不是畏罪自杀的。

而是被村里人杀死的。

一瞬间,我好像找回了记忆空缺。

这番指控下来,周围的人都愣住了。

血色越发浓郁,张彩云大笑起来。

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悲戚:

「对啊,没错,你们都是凶手。」

「你们都该死。」

说着,她环顾四周,温柔地对村里姑娘们说:

「别怕,今晚过后,一切都会好。」

白衣姑娘们紧紧挨着她,眼中含泪,坚定不移地摇头:「我们不怕。」

张彩云笑:「好,既然如此,那我们送他们下地狱吧。」

男人们怒骂哀号不断。

我头皮发麻,眼睁睁地看着白衣姑娘们用竹蜻蜓捅死他们,割掉他们下身。

看着她们点燃四周的白色挽联。

那双陈旧的绣花鞋停在了我面前。

张彩云蹲下来,和我面对面。

面对我时,她的声音里不再是冷漠,而是说不出的深意:

「阿庆啊,对于真相,你很吃惊吗?」

我痛苦地点头:「对不起,彩云,我真的忘了一切,我不知道,原来,村里人是这样对你们的。」

我不停地劝说她:「你带着她们,跟我一起离开吧,我在外面大城市有钱,我能保护你们,能照顾你们的。」

张彩云摸了摸我的发顶,似乎很欣慰:「阿庆长大了。」

「不过,你真的不恨我吗?我杀了你爸妈,毁了张家村。」

「我等这个机会很久了,这些年,村里人陆续出去务工,今年清明,是他们聚得最全的一次,甚至连你都回来了。」

我忍住心里的疼,缓缓摇头:「彩云,我不怪你,不是你的错……」

「他们犯了罪,就要受罚。」我坚定地告诉她。

她一双清冷的眸子含笑盯着我:「你该叫我堂姑。」

34

火舌缓缓吞噬白色挽联。

她语气沉痛:「是啊,犯了罪,就该死,我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

听到她这话,我心里打了个激灵。

眼泪忍不住滑落,再度摇头:「不,我们一起走,好不好?」

她伸出温热的手掌,抚摸着我的脸,刺鼻的血腥味刺得我反胃。

「我走不了啦。我妈被村里人强行给张大安殉葬的那天,我没觉得自己活不了。张吉死的那天,我却觉得我应该和他一起死了。」

「可我还活着,以那样肮脏的姿态。」

「村里人给我在东山建了一座坟,把我关在里面满足他们的兽欲。我原以为,他们只是对我如此,可我没想到,十三年来,他们陆续送来了自己的姐姐妹妹女儿孙女。」

「我记得张吉教过我一个词:蛰伏。于是,我忍了十三年。」

「阿庆,你知道吗?小时候,张吉是我的救赎,他教会我说话,又教会我隐忍。」

「十三年前,他是我救赎,想带我逃离,却付出了生命。」

「被关押在坟墓里的每一天,张吉依旧是我的救赎。」

「我用他教我的知识,知道哪处峭壁最好挖,我带姑娘们偷偷挖了十三年啊,终于在这四座大山里,挖出了一条狭窄的通道。」

「村里不给我们工具,我用张吉当年教我的方法,做竹刀,做竹蜻蜓,做杀人工具。」

「他永远活在我心里,活在村里每个姑娘的心里。」

我攥紧掌心:「你当真就那样喜欢他?」

她摇头轻语:「我爱他。」

我一口银牙几乎咬碎。

她却已经站起身来,口中道:「所以,我要走了。」

我剧烈摇头。

张彩云叹息:「张庆,你记住,张吉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恶人。」

「我也不会。」

说着,她招手示意几个姑娘来帮她。

她们用力抬起我,不顾我的挣扎和呼喊,打开祠堂大门,强行把我丢了出去。

丢得远远的,丢到了槐树下。

我狼狈大哭:「张彩云!你回来!」

祠堂大门重重关上,道道女人的身影义无反顾地走进烈火。

今夜,可真是个绝佳的杀人放火时机。

下了几天的暴雨,偏偏就在今夜停了。

祠堂,偏偏都是木头搭建。

火光冲天,里面的哭喊声逐渐小了。

直到消失。

所有人都死了。

35

「终于都死了啊。」

我轻轻挣脱束缚,缓缓站了起来。

我姿态闲适,拍了拍身上的泥土。

一把擦干脸上的泪珠。

好似一个没事人一样。

静静欣赏着烈火。

面无表情。

……

36【尾声】

暴雨结束,泥石流掩埋的公路被清理出来。

警察匆忙赶到……

看到的,是空荡荡的屋宅。

是被烧得漆黑的祠堂。

是无数具焦黑的尸骨。

是在老槐树下发现的一具七窍流血的男尸。

是从祠堂底下的密道逃生的受害女性们。

是她们呈上的录音器。

是里面揭露的罪恶。

是东山坟墓曝光。

至此……《张家村特大罪案》披露。

震动各界。

……

【番外——张庆】

1

其实,我有好多秘密。

要从哪个开始说起呢?

那就先说第一个吧。

我醒事早,大约五岁时,我知道了,大伯奶是被大伯爷和村里人从镇上拐骗来的。

大伯奶虽然是哑巴,可却是好人家的女儿,且会识文断字。

而且,她已经嫁人了,怀的孩子就是准丈夫的。

大伯爷没有生育能力了,所以他才把张彩云当自己亲生孩子。

并不是什么所谓的好人。

我挺喜欢和大伯奶家的堂姑玩。

我不想她们逃出去。

于是,某天放学后。

我装作不经意地告诉大伯爷。

不要给大伯奶碰纸笔,小心她逃跑。

女人嘛,打一顿就屈服了。

2

再说第二个秘密吧。

大伯奶家里应该是和医药相关的,可能是哪家大夫的女儿。

我十岁那年,大伯爷去世,嘴唇黑紫。

据说是操劳过度,年纪大了,到了该死的年纪。

可是,等我更大了一些,读过很多书之后,我才发现,那是中毒征兆。

如果我没有猜错,那应该是大伯奶给他的下的毒。

张家村被群山包围,对于行医之人来说,随便几种草药,都是致命的毒。

我想和堂姑天天在一起玩,我想要她住到我们家。

只有……她是孤儿才可以吧?

于是,我假装告诉我爸妈,大伯爷跟我说了遗言。

他太爱大伯奶了,生死相随。等他死了,就把大伯奶殉葬,并把堂姑托付给了我们家。

爸妈特别相信我。

所以,大伯爷刚咽气,我爸就招呼村里人,把大伯奶弄晕,一起封进了棺材。

我扫墓的时候,看到被扫了一半的墓,一份祭品,应该就是从山里逃出来的张彩云的杰作。

她恨大伯爷,不可能会让他吃香火。

3

我的第三个秘密。

张吉要带着张彩云逃出村的事情,是我告诉发小张大志的。

但这事,除了死去的大志,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村里的孩子虽然从小一起玩,但无论怎样,还是有亲疏的。

张吉虽然是个孤儿,可是他有钱,在玩伴里出手阔绰。

时常给我买各种东西。

而且,他学习成绩好,跟那些只会玩泥巴的山娃不同。

跟张吉玩,能给我带来好处,并且能提高我的品味。

整个村里,男孩子堆里,我和张吉最好。

其次,我和张大志比较好。

而张彩云作为我名义上的堂姑,跟我们同龄,长得好看。

虽然跟她妈妈一样,是个哑巴,却很招村里男娃喜欢。

当时,她住在我家,成天跟我一起,便也和张吉混到了一块。

逐渐地,明明是三人行,我却感觉自己成了外人。

直到那天,我看到他们两个站在祠堂不远处的槐树下,拥抱着,接吻。

张吉兴高采烈地跟我说,他想带彩云离开村里,带着家里的遗产,去外面学习和生活。

我是他最好的兄弟,我肯定会祝福他和彩云的。

凭什么呢?

我扭头就开始装病,在冷水里泡了两个小时,成功地让自己发了高烧。

趁着大嘴巴张大志来探病,我装作烧糊涂了,把这事告诉了大志。

4

我的第四个秘密。

毒死张吉的农药,是我特意放在家里显眼位置的。

平时农药都会放在一些隐秘的角落。

那天,我知道老爸把张吉和张彩云抓回来之后,肯定会在一楼堂屋审问。

趁着他们出去抓人,我趁机把家里的农药全部放在了堂屋最显眼处。

其实,每个人一开始都是一张白纸。

但是,如果我不停地、不经意间,在这些白纸上涂画张吉呢?

我不停地吹嘘张吉的优秀、厉害。

我真心实意地赞美他和张彩云。

我激起村里人的嫉妒。

然后,我给他们提供犯罪的温床。

我把农药摆在最前面。

如我所愿。

张吉被人七手八脚按在堂屋时,被人一边灌农药一边挣扎时。

他对上楼梯拐角处我的眼睛。

我对绝望的他做了一个口形:「你去死吧。」

5

我的第五个秘密。

我根本从来就没有失忆。

也只有这些乡巴佬会信。

可是,那件事之后,我开始做噩梦,遏制不住心里的恶。

无论我读多少书,达到什么学历,拥有什么地位。

午夜梦回,我脑子里都是张吉痛苦的眼睛,还有口吐白沫的样子。

我去看心理医生,医生说:「如果想要走出痛苦,就要斩断痛苦。」

对我而言,痛苦的根源是什么?

是张家村啊。

我这么优秀,怎么能被曾经的张家村拖住脚步呢?

好些年没回来的我,趁着这次清明节回了老家。

关于这个故事,我隐藏了一些事实。

我在大伯爷坟前,就已经发现了深林里那道躲在树后偷窥我的身影。

原来是张彩云啊。

她从东山坟墓挖到了西山张吉坟前。

她想干什么呢?我莫名有些期待。

可我装作不知道,正常上坟,假装不经意发现张大志的尸体。

我尾随她,发现了村里的情色基地。

我发现了那些十指鲜血淋漓的姑娘们,她们可真有趣啊。

挖山,挖地道,还真的给她们挖出了一条通道。

雷电劈断信号,暴雨泥石流封路,警察进不来,天时地利人和。

这可是灭村的好时机啊!我很快就要斩断痛苦了。

我决定帮这些姑娘们一把。

我给村里人提供对讲机,塞了一个在我爸雨衣里,随时掌握大家的动向。

我引导大家来祠堂,便于张彩云她们一举歼灭。

我相信,她不会伤害我。

因为,我多无辜啊,我失忆了,我从没有伤害过任何人。

烈火焚烧,张彩云把我送了出来。

如我所料。

我的心病已了。

6

我站在槐树下,冷漠地看着眼前的烈火。

残垣断壁,全部死绝。

真好,我要开始崭新的人生了。

这些恶心的张家村人,不配和我为伍。

怪只怪,他们轻视了张彩云和村里的年轻姑娘们。

没想到她们居然这样有本事。

没想到被当狗关了十几年的女人们,居然敢反咬他们一口。

我很是鄙夷地一笑。

一群傻子。

我才是最聪明的那个人。

7

突然,掌心有些硌得慌,我想到了什么。

对了,张彩云给我写了一个纸条。

我倒是想看看,她说了什么。

应该是祝福吧?

毕竟,在她眼里,我一直都乖顺。

心情很是轻松愉快,我缓缓展开纸团。

8

「该死的张庆:

多年不见,你可安好?

好不好的并不重要,反正你马上就要死了。

恶毒如你,不敢相忘。

张家村的人在地狱等你。

对了,我有三个秘密想告诉你。

其一。

你的罪行,张家村的罪行。

我全部录进了录音器。

等你死后,我会把你们的罪证公布于世界。

你将永远臭名昭彰。

这个录音器还是张吉留给我的玩意。

没想到,他又帮了我一次。

你永远比不上张吉。

其二。

我妈教过我一些简单的医理。

比如,槐树香和某种花粉混合,是夺命剧毒。

这张纸,沾了粉。

其三。

你说想带我们一起离开。

不好意思,你不配。

我们当然不会死,我们会好好活着,重新开始。

挖了十三年的地道派上用场了。

而你,就死在这里吧!」

9

凉风吹过,纸张扬起。

似乎有一些粉尘被我吸进了鼻腔。

我慌了,急忙丢下纸团。

剧烈咳嗽起来。

止不住地咳嗽。

直到……

咳出血。

咳得站立不稳。

咳得倒在老槐树下。

意识消失之际,我忽然看见无数女人朝我走来。

一双绣花鞋停在了我面前。

我朝她伸出手……

张彩云,你算计我。

10

原来,你什么都知道。

原来,你故意给我希望,又让我绝望。

原来,你这样恨我。

11

我恍恍惚惚看到年少时候的我们。

脸蛋红彤彤的她,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羞涩。

意气风发的我们,一群男男女女奔走在乡里。

没有性别之分,不懂重男轻女。

上山下河,打闹一片。

那些日子,可真美好啊。

12

对了,我还有最后一个秘密,想听吗?

13

我嫉妒他,我喜欢她。

备案号:YXX1Abb8KNBHddd1ayEtRlKX

编辑于 2023-04-04 13:23 · 禁止转载

为你推荐热门书单

换一换

2023年度作者「铁柱子」热门代表作

包含言情、娱乐圈、爽文等题材作品

11

言情 · 娱乐圈

27 万热度

点击查看下一节

蚯蚓

赞同 136

目录

21 评论

如影随形:看不见的真相

胖胖不瘦 等

×

拖拽到此处

图片将完成下载

打赏
回详情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目录( 1
APP
手机阅读
扫码在手机端阅读
下载APP随时随地看
夜间
日间
设置
设置
阅读背景
正文字体
雅黑
宋体
楷书
字体大小
16
月票
打赏
已收藏
收藏
顶部
该章节是收费章节,需购买后方可阅读
我的账户:0阅豆
购买本章
免费
0阅豆
立即开通VIP免费看>
立即购买>
用礼物支持大大
  • 爱心猫粮
    1阅豆
  • 南瓜喵
    10阅豆
  • 喵喵玩具
    50阅豆
  • 喵喵毛线
    88阅豆
  • 喵喵项圈
    100阅豆
  • 喵喵手纸
    200阅豆
  • 喵喵跑车
    520阅豆
  • 喵喵别墅
    1314阅豆
投月票
  • 月票x1
  • 月票x2
  • 月票x3
  • 月票x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