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珍宝
相思难相许
皇后问我：「珍珍，你愿意帮我照顾太子吗？」
我点点头：「愿意的。」
于是，我嫁入东宫，成了太子妃。
1.
从小，姨娘便告诉我说：「珍珍，打铁还需自身硬，男人是不可靠的，真正能保护自己的只有自己。」
她挑了一支缀了翡翠的朱钗，插在我的发髻间，然后满意地笑了出来：「好看，等会儿姨娘再让人给你打一套首饰。」
自从大夫人去世后，姨娘就变得很有钱了，她每日不是在库房数着宝贝便是在房里数着自己的首饰。
每看一次，她便要赞叹一番。
她喜欢这些首饰，可我不喜欢呀，但她却强迫地给我戴上金簪，边给我梳发髻边骂我说：「我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会有你这么蠢的女儿。」
我捂着被她扎疼的头，一股脑地把金簪全拿了下来，然后跑了出去，我可不要带那些重死的人的首饰呢！
姨娘追了出来，想拿着棍子打我，可她看到了我后面的人后，又赶忙丢了棍子，轻咳两声，柔柔地喊：「将军！」
在爹爹面前，姨娘会捂着帕子，躲进爹爹的怀里说：「只要老爷心里有妾，妾万死莫辞！」
可当爹爹外出打仗不归家时，她会抱着金宝，顺着它的毛咬牙切齿，眼里全是恨意：「该死的老东西，最好早点死在战场上。」
我对姨娘的巨大变化已经习以为常了，因为这种情形时常发生。
姨娘笑着揉了揉我的脸：「到时候娘就拿钱带你远走高飞。」
这时候，她会教我第二课。
「你记好了，对待男人，敷衍过去就算了，真心还是留给自己最好。」
说着，她看着自己新做的首饰，愉悦地笑弯了眉眼。
可是我实在是太笨了，根本学不会她所教的话。
2.
被姨娘说中了。
爹爹确实死在了沙场上。
刚知道消息的姨娘笑得站都站不稳了，她嘴里念叨着：「他终于死了！这泼天的富贵终究是属于我的了！」
嫡姐抱着爹爹的棺材，哭哑了喉咙。
姨娘看见后，不屑地吹了吹她新做的指甲：「念姐儿，有这力气不如多吃碗饭，瞧你瘦的。」
嫡姐随手拿了一个茶盏就砸了过来，朝着姨娘吼叫道：「你这个恶毒的女人，给我滚！」
姨娘不在意，只是笑着拉我去库房钦点御赐的宝贝。
「上好的羊脂玉观音，我得了！」
「青釉葵花洗，也是我的了！」
……
姨娘抱着纯金打造的酒壶爱不释手：「没想到老东西死了还有点用处，这些都是我的了哈哈哈。」
我和姨娘刚走出库房，大管家便急匆匆地说：「姨娘，宫里来人传诏了！」
3.
宣旨的太监说话声音太尖利了，诏书所说的话对我而言本就晦涩难懂，这一下好了，我是什么也没听出来。
我只知道，当时宫里的人一走，阿娘就把我抱进怀里哭，她抱我抱得太紧了，我有些喘不过气。
我觉得我可能会被她勒死，想要挣脱她的怀抱，可她却是越抱越紧。
我叹了口气，好吧，那就让她抱一会吧。
等到她哭累了后，见我不哭，伸手就给了我一拳：「你个没良心的兔崽子！」
嫡姐这时候也不针对姨娘了，走过我们身侧的时候，淡淡地跟我说了一句：「好好珍惜这为数不多自由的光阴吧。」
她抬头看了眼天：「毕竟，我们很快就不见天日了。」
可我并不明白嫡姐说的话，就像夫子说的话，我一样都听不懂。
嫡姐和夫子一样有文化，所以她说的话，我也听不懂。
我不由得叹了口气，唉，难道有学问的人讲话都这么晦涩难懂吗？
那天之后，宫里来了两个嬷嬷，教导我和嫡姐礼仪。
我稀里糊涂地听，稀里糊涂的学，嬷嬷很严厉，我挨了不少板子。
姨娘看到了后，红着眼眶生气地打了我说：「你怎么这么笨！」
我也想问问自己，我为什么这么笨。
一个月后，姨娘给我收拾了一大包包袱，里面装满了她平常舍不得让我碰的金贵玩意，我在床上看得真切，她可是把她最喜爱的金镯子也塞里面了呢！
姨娘拉着伺候我的霜降出去说了好一会话，等霜降回来的时候，我发现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了一样。
我不由得有些好奇，于是问霜降说：「姨娘跟你说什么了？」
霜降帮我把被子掖了掖，只是说：「姨娘让我好好照顾姑娘。」
好吧，可这有什么好哭的呢？难不成是因为姨娘给她安排得活太多了吗。
那我可以帮霜降分担一点的，我可以自己照顾好自己的。
姨娘很快就走了进来，她把我摇醒，跟我说好多我听不懂的话：「进了宫，一定要学聪明，凡事要以性命为首要，绝不能随随便便地与旁人托付真心。」
「做事要先过一遍脑子，不要别人让你做什么便做。」
「进宫后，你要和嫡姐相依为命了，凡事拿不准可以去问她，你们是一家人。」
「还有，万事要以皇子公主为先，但也不要让别人欺负了，谁欺负你我就跟他拼命。」
我打断了姨娘的话问她：「我要去哪啊？」
姨娘的眼眶忽然就红了，泪水也滑了下来，她摸着我的脸说：「珍珍要和阿姐进宫当公主伴读了。」
「那姨娘呢？」
「姨娘不去，姨娘在家等你们回来。」
可是姨娘之前不是说要带我远走高飞吗？
我点了点头，有些困倦地打了个哈欠：「好，我晓得了，我一定会回来的。」
姨娘哭得更厉害了，她将我抱在怀里嚎啕大哭。
最后，她勉强止住了泪水，问我说：「珍珍，叫我一次阿娘好吗？」
我乖巧地喊：「阿娘。」
姨娘破涕为笑，但看上去还是很伤心：「好，珍珍睡吧，明日就要进宫享福了。」
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感受到有水珠滴在我手上，听到姨娘悲恸的声音：「珍珍，阿娘的珍珍，你说我该怎么护住你啊？」
4.
第二日一大早，霜降早早地把我叫起来梳洗，我很困，但头上簪子的重量却不允许我睡着。
我看着铜镜中自己的脸，皱眉道：「会不会太多了？」
霜降说：「不多，是姑娘平日里打扮得太素了。」
我还没来得及用早膳就要进宫了，马车缓缓行驶，我忽然觉得心里很慌，赶忙掀开车帘喊：「阿娘！」
在我印象里这是阿娘唯一一次不顾自己的形象，跌跌撞撞地追着马车喊：「珍珍，阿娘在家等你，你一定要回来啊！」
阿娘的身影渐渐淡出我的视线，直到我再也看不见她的身影时，我这才嚎啕大哭出来。
三岁时，我发了一场高烧，烧坏了脑子，从此之后，做什么事都要比别人慢半拍。
就连悲伤也是。
整个马车里弥漫着一股悲伤的寂静，嫡姐递给我帕子，让我擦干净脸。
「阿姐，你说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归家啊？」
嫡姐看了我一会，然后靠着马车说：「只要你表现好，足够听话，就一定能回家的。」
可我问的明明是什么时候才能回家。
算了，只要能回家就行。
5.
进宫后，一个自称崔嬷嬷的人将我们带去了昭华宫。
这一年，我十三岁，阿姐十六岁。
一路上，我看着高高的宫墙，心想，小鸟能飞出去吗？
在坤宁宫门口，我看见了一只受伤的小鸟，它用力鼓动的翅膀，似乎是想要飞出皇宫。
可是这宫墙实在太高太高了。
小鸟是飞不出去的。
我想要去救那只鸟，可阿姐拉住了我的手，轻轻地摇了摇头。
崔嬷嬷似乎是注意到我们的动静，她转身问我：「想救那只鸟吗？」
阿姐突然攥紧了我的手，犹豫之下，我还是选择了点头。
崔嬷嬷只是笑了笑，然后唤了两个小太监去帮小鸟包扎伤口。
她蹲下身子，摸了摸我的头说：「小姐这么善良，在这深宫之中是很危险的。」
然后，她没再停了脚步，带着我们去皇子公主学习的昭华宫。
6.
昭华宫里有两位公主，三公主和十一公主。
有三位皇子，太子和五皇子以及六皇子。
我不喜欢六皇子，因为他总是会趁着太傅不注意来欺负我。
他总是叫我：「护国将军府的小傻子。」
我被他气红了眼，却也不敢说什么。
因为阿娘说过，万事要以皇子公主为先。
或许是我一味地忍让，他越来越无法无天，终于有一天，我实在忍受不了，偷偷把他的书本浸了水。
但这件事却被贵妃娘娘知道了，她用手剥着橘子，将剥好的橘子送进六皇子嘴里，然后这才把目光放在我身上，轻蔑道：「你就是护国将军的庶女梁珍珍？」
我磕头行礼，恭敬道：「是。」
贵妃娘娘突然将放在案牍上的茶杯打了下来，热茶溅了我一手，烫红了我的手。
她厉声道：「你一个无父的庶女，也敢对六皇子不敬？」
我听到六皇子求情的声音：「母妃，这件事不怪她。」
贵妃娘娘只是让人把六皇子带了下去，然后让人赏了我几个巴掌。
六皇子却挣脱了下人的束缚，哭着跪在贵妃娘娘的脚边求她放了我。
但贵妃娘娘用脚踹开了他，并怒气冲冲地骂了他一句。
我被打得奄奄一息，只能听到贵妃娘娘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进我的耳朵：「若不教训你这样的奴才，皇宫还有宫规可言吗！」
然后让人看着我在宫门跪了两个时辰。
可打我的嬷嬷实在太用劲了，我刚跪不过半个时辰，就晕倒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了。
7.
再次醒来时，是熟悉的床帐。
我听到有断断续续的哭声传进我的耳朵，是阿姐吗？
别哭啊，我不疼的。
真的不疼的。
「珍珍，你醒了？还疼不疼啊？」
阿姐见我醒了后，着急地放下汤药，问我说。
我摇了摇头说：「不疼。」
「可是阿姐，我的左耳听不见了。」
阿姐给我喂汤药的动作一滞，刚进房给我送汤药的霜降突然跌坐在地上，抽泣起来。
阿姐将我的碎发别在耳后，摸着我的脸，笑着说：「听不见了好，我们珍珍就可以只听见这世间最好的话，再也听不到那些难以入耳的话了。」
很奇怪，阿姐明明在笑，可我却觉得她比哭还难受。
但我除了小声的话听不到外，我也是能正常交流的。
不用这么难过呀，阿姐。
8.
伤好之后，我再次去上学堂的时候，气氛很奇怪。
跟我最要好的十一公主拍了拍我的肩膀，问我说：「珍珍，我刚刚喊你了，你没听见吗？」
我带有歉意地跟她说：「抱歉啊公主，我没听到。」
我刚说完，十一公主就别过脸，不再看我。
可是我知道，她在哭。
我安慰她说：「一点都不疼的公主，真的一点都不疼。」
十一公主被我以安慰，哭得更凶了。
我讪讪地收回手，唉，十一公主实在是太难哄了！
一直沉默的六皇子突然对我说：「梁珍珍，是我对不起你。」
从此之后，他就再也没叫过我傻子。
我疑惑地问他：「殿下，你为什么要对不起我？」
他只是看着我，不说话。
是我错了，是我不该将他要交给陛下查阅的书本给浸湿，贵妃娘娘罚我是应该的。
我做错事被罚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我在家做错事的时候，阿娘也经常罚我，只不过罚得没有这么重罢了。
说到阿娘，我很想她了，很想很想。
阿娘会想我吗？她会不会已经带着她的宝贝远走高飞了？
我不由得有些担忧起来。
可阿娘说过会等我回家的。
我相信阿娘。
9.
那天下学堂之后，崔嬷嬷告诉我说贵妃娘娘被罚了。
阿姐冷哼一声说：「被关禁闭也太轻了。」
我急忙捂住她的嘴巴说：「阿姐，小心隔墙有耳！」
阿姐和崔嬷嬷愣住了，他们可能也没用想到，我如今反应已经这么快了。
崔嬷嬷夸我说：「小姐很聪明。」
「不，是我太笨了，每次堂测我都是最后一名。」
崔嬷嬷还是慈爱地摸了摸我的脸说：「可在我们眼里，小姐都是最聪明最善良的女娘。」
10.
在宫里的日子过得很快，不久就到了除夕夜。
爆竹声响彻天地，我穿着新做的狐裘衣服，插了满头的珠翠，学着阿娘的样子，问阿姐：「阿姐，我像我阿娘吗？」
阿姐看着我快插满一头的首饰，伸出手拔了两个下来：「不像，你阿娘虽然爱戴首饰，但不像你这样插了满头。」
我讪讪地又拔了两个金钗下来，放进妆匣：「好吧。」
作为公主伴读是没资格参加宫宴的，我和阿姐、崔嬷嬷、霜降一起过了除夕。
崔嬷嬷今日也很高兴，她穿了往日不曾穿过的深色衣服，慈祥地给了我和阿姐一人一个大红封。
「小阿珍，新年安康。」
我拿着红封，鼻尖突然一酸，以往都是阿娘给我压岁钱，然后把我抱在怀里说祝福词的。
但我没有哭，因为我不想让他们担心。
当晚，是阿姐掌勺烧的年夜饭，我吃得很香，一个劲地夸她。
我想，只要我多夸夸她，她一高兴了，我是不是就还能再吃到她烧的饭！
阿姐被我夸得不好意思，叫我快住嘴。
我笑了笑，又很给面地吃了一大碗的饭。
吃完饭后，我和阿姐坐在庭院里赏月，却不承想竟有人来拜访。
是六皇子。
我很震惊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因为皇子公主们都是要老老实实的参加宫宴的。
他中场出来，难道不怕陛下责怪吗？
陛下啊，那可是连太傅都怕的人，虽说我不曾见过他，可我想，那必定是一个很严厉的人。
六皇子的脸红彤彤的，像是站在冰天雪地里很久了。
他见了我后，递给我一个红封，很有重量，然后很认真地看着我说：
「梁珍珍，祝你新年多喜乐，长安宁，岁无忧，久安康。」
阿娘教过我，不能乱收别人东西。
我摇了摇头说：「殿下，这个我不能收。」
六皇子只是固执地把红封塞在我手上，别扭道：「我让你拿你就拿着。」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等他离开后，我才发现还有一个人站在不远处看着我和六皇子。
是太子殿下。
他身穿白色狐裘大氅，提着一盏宫灯，就静静地站在雪地里。
像画中仙一样。
我看见他的发丝上飘了雪，知道他在雪天里站了很久，可太子殿下身子不好，他在雪地里站这么久会落下病根的。
于是，我朝他大声喊道：「太子殿下，外面很冷，你快回去吧！」
太子殿下听到了，他朝我勾了嘴角，然后举起手给我抛了一个红封。
这个比六皇子的还要有重量。
上面写着：珍珍，愿你顺遂无虞，皆得所愿。
笔迹刚劲有力，是太子殿下亲手写的。
我本来想把红封还给他的，可他走的实在太快了，我追不上。
11.
我拿着两个红封回去后，阿姐打趣我说：「我之前怎么没发现珍珍这么招人喜欢啊。」
不仅是阿姐，连我自己都很震惊。
我之前分明与太子殿下他们没有什么交集的……
他们给我的红封却一个比一个重。
我想，应该是他们钱多得没地方花了，所以才会给我。
外面爆竹响个没停，霜降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了一坛女儿红，给我们一人倒了一碗。
喝到最后，他们都醉了。
阿姐靠着我的肩膀，哭着问我说：「珍珍，你为什么不像你阿娘啊？你为什么这么善良这么笨啊？」
「你要是像她，哪怕就那么一点，你就不会吃这么多苦的。」
我沉默地替她擦了眼泪，然后用我们只能听见的声音说：「阿姐，对不起。」
阿姐一哭，霜降也跟着哭了：「是我没保护好小姐。」
我安慰两个人有点安慰不过来，只能各伸出一只手来安慰他们。
直到最后，他们两个都睡着了。
崔嬷嬷去歇息了。
我一个人坐在庭院里，抬头看着月亮，然后眼泪跟不要钱的珠子一样掉了下来：「阿娘，我想你了，真的好想。」
「我太笨了，你教我的那些话，我学不会。」
12.
除夕过后，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过着。
但与之前不同的是，皇后娘娘突然召见了我。
她是太子殿下和十一公主的母后，我小心翼翼地行完礼后，她亲自拉我起来，让我坐在她身边，仔细地瞧了瞧我说：「倒是个可人。」
「珍珍，你是叫这个名字吗？」
我点了点头，回话说：「回娘娘的话，正是。」
然后，皇后娘娘摸了摸我的左耳，心疼地说：「好孩子，你是你爹娘的珍宝，却进宫遭了这样的罪。」
我摇了摇头，疑惑他们为什么一个两个都要同情我：「是臣女犯了错，该罚的。」
皇后娘娘看着我，眼里有我看不懂的情绪，然后问我说：「本宫很喜欢你，你愿意搬来坤宁宫根本宫一起住吗？」
我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问道：「那可以把阿姐也接来吗？」
我们现在住的宫殿之前是冷宫，很潮湿阴暗，阿姐进宫之后经常会得风寒。
皇后娘娘说可以。
于是，我欢欢喜喜地和阿姐搬进了坤宁宫的偏殿。
13.
皇后娘娘待我们很好，有时候，她会亲自去昭华宫接我们下学堂。
十一公主撇撇嘴说：「母后真是偏心，之前从未来过！」
皇后娘娘握住了我的手，她笑得温婉：「你跟个皮猴子一样不愿意回宫，本宫来接又有什么意义？」
十一公主没说话，我以为她生气了，赶忙跟她说：「公主你别生气，娘娘是很喜欢你的。」
十一公主愣了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我不明所以，皇后娘娘也笑了起来：「珍珍，小十一那是被本宫说中了，不知道怎么反驳本宫呢。」
哦，原来是我会错意了。
余光瞥到太子殿下，我看见他也勾了唇角，挂着淡淡的笑意。
真的有这么好笑吗？
14.
十四岁生辰那天，阿姐给我下了碗长寿面。
我跟她撒娇，高兴地说：「阿姐，你是全天下最好的阿姐。」
阿姐不说话，我当她默认了。
结果她否认了：「不，我不是，可你是全天下最好的妹妹。」
我吗？
我也不是啊。
在将军府时，我没办法阻止阿娘争宠。
现在在皇宫里，我也没办法阻止阿姐替我受罚。
我一直都知道，贵妃娘娘并没有放过我。
在我养伤的那段时间里，是阿姐替我跪完的那两个时辰。
自那之后，阿姐的腿经常会疼。
她总是背着我偷偷喝药，不让我发现。
可我是聋了一只耳朵，不是瞎了一双眼。
不过就算瞎了一双眼，我也知道。
因为，这是她对我的爱，我哪怕再傻，我也能感受到。
我还是说：「阿姐，你就是最好的阿姐。」
15.
晚上，皇后娘娘叫我们去用晚膳。
我惊讶地发现今日比以往多了好多菜！
还都是我爱吃的！
皇后娘娘也知道今日是我生辰吗？可我从未跟她说过呀。
今日的坤宁宫很热闹，他们一个个见了我，都笑着跟我说：「生辰快乐！」
我很高兴，心里像是被裹了一层又一层的甜蜜饯。
皇后娘娘给了我一个玉佩，说是送给我的生辰礼，我拿着玉佩，好奇地问了娘娘：「娘娘，您是怎么知道我的生辰的啊？」
皇后娘娘面露微笑，看了眼坐在我对面的太子，然后悄悄地在我耳边说：「是太子告诉本宫的。」
哦，是太子殿下呀。我记起来了，先前有一次，他确实是问过我的生辰。
用膳用到一半的时候，我听到在外面守着的崔嬷嬷说：「六殿下，您不进去吗？」
六皇子说：「不了，她看见我，怕是会不高兴。」
我沉默了，可我并不讨厌他啊。
皇后娘娘仿佛看出了我的心中所想，悄悄地跟我说：「想去便去吧。」
有了皇后娘娘的准许，我也赶忙放下碗筷出去了。
太子殿下却喊住我。
我不解地回头看他，发现他的脸色苍白，比以往都苍白。
他却只是叫我披件披风，别着凉。
我说好。
16.
等我追出去的时候，六皇子已经走远了。
我喊住他，他先是一愣，然后转过身来看我。
在清冷的月光下，他穿得很单薄，我走近他说：「六殿下，我不讨厌你。」
「今天你能来，我很高兴。」
我怕他着凉，然后贵妃娘娘又要迁怒于我，我将披风解下披到他身上，挥手告别：「我先走啦，皇后娘娘还在等我回去呢。」
六皇子突然抓住我的手，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话。
我没听清，追问他说了什么。
他却再也不说了，然后在我手里塞了一个步摇。
这个步摇做工很粗糙，我本来不想要的。
但想了想，这毕竟是他送我的生辰贺礼，我不好拒绝，只能收下。
虽然我很想知道他说了什么，但是他不愿意说我便不好再追问了。
我与他告别，回到坤宁宫后，太子殿下突然靠近我，他的脸色有些许好转，温声问——
「珍珍，你喜欢我吗？」
我偏头，并不理解他说的话，但还是说喜欢。
他苍白的脸上浮现了些许红晕，问我说：「那你愿意跟我在一起，一生一世都不分开吗？」
我沉思了片刻，摇头说：「殿下，我更愿意跟皇后娘娘在一起。」
太子殿下愣神了好一会，然后揉了揉我的头，无奈地说：「好。」
「我叫赵听澜，以后别叫我太子了，好吗？」
我没说话，因为这不合礼数。
他没有怪我，只是看着我手中的步摇看了很久，我隐约地看到，他手中也有一个簪子。
但那不过一瞬，因为他很快就离开了坤宁宫，回了东宫。
我看着他孤寂的背影，还是转身回了偏殿。
17.
回去后，阿姐问我知不知道什么叫喜欢。
「我知道呀，我喜欢阿姐，喜欢霜降，喜欢崔嬷嬷，还」
我话还没说完，阿姐就打断我说：「好了，我问的是男女之间的喜欢。」
男女之间的喜欢？
喜欢还分男女之别吗？
一时之间，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阿姐叹了口气告诉我说：「男女之间的喜欢，是爱慕之意，是你希望对方好，是希望能与他喜结连理。」
我还是没懂，阿姐让我早点睡。
18.
宫里举办了围猎。
我很高兴，因为我也想骑一匹高大威武的马儿。
十一公主听说了后，给我牵来了一匹枣红色的小马：「珍珍，你骑这个。」
「公主，我能不能换一个呀？这匹马太小了。」我拉着她的衣袖，想跟她撒撒娇，因为在之前，只要我撒撒娇，她就会答应我。
可她这次直接拒绝了我：「不行，你初学马术，只能骑这个。」
然后她自己拉了一匹比我这匹高两个头的马走了。
我撇撇嘴，拉着马儿不情愿地走了。
「我以后再也不要理十一了！」
「梁珍珍，上来。」
我回头一看，发现是六殿下。
他骑着一匹很高大的马儿，好吧，我很羡慕。
我正准备行礼，他抢先在我前面一步说：「上来，我带你骑。」
说实话，我不太放心六殿下，因为他之前骑马摔断了腿，很久都没去昭华宫。
我怕我的腿也会摔断。
他看出了我的不情愿，直接翻身下马，把我抱了上去。
「放心，摔不死你的。」
下一秒，他夹紧了马腹，马儿跑动起来，我的耳朵里全是风声。
六皇子骑马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我生怕一不小心，被他摔成残废。
我吓得说话都结结巴巴了：「骑骑骑慢点！」
19.
「呜呜呜呜，都说了骑慢点，你非要骑这么快。」我看着被石头磕破了的腿，一瘸一拐地走到他身边说。
六皇子脸色不太好：「我只是没注意有个石头，要不然不会摔的。」
于是，六皇子和我一起，一瘸一拐地回到了帐篷。
崔嬷嬷给我处理伤口的时候，我疼得龇牙咧嘴。
阿姐喝了口茶，还是没压下她心中的怒火，气愤地说：「跟着六皇子就没好事，你下次不要再跟他在一起了。」
「可他也不是故意的啊。」
阿姐见我还在替他说话，气得茶杯都拿不稳了。
我小心翼翼地开口说：「那…我不跟他玩了？」
阿姐拿杯子的手终于稳了下来。
皇后娘娘得知消息后，也赶忙带着上好的膏药来看了我。
阿姐出去了，我趁她不在，很小声地问皇后娘娘：「娘娘，您觉得六皇子是怎么样的人呢？」
皇后娘娘却反问我说：「珍珍觉得呢？你讨厌他吗？」
我想了想，六皇子虽然做事有点不靠谱之外，但他人还是很好的。
是我在这皇宫之中为数不多的朋友。
于是，我摇了摇头说：「我不讨厌。」
皇后娘娘看着我，目光一如既往温柔，教导我说：「珍珍，你且记住，你跟谁玩抑或是做事，都要问自己一遍，到底愿不愿意。如果愿意的话，那便不惧一切地去做吧。」
20.
狩猎结束后，我得了一只白兔。
是太子殿下给我的！
他说是他亲自猎来送我的。
我抱着兔子，担忧着说：「殿下，可你身体不好，狩猎太危险了。」
太子殿下温柔地笑了起来，他的眼里好像有细碎的光：「无碍的，珍珍喜欢便好。」
太子殿下既然这么说了，我也就放心地抱着兔子离开。
可我走了几步，总感觉好像忘了说什么。
我敲了敲我的脑袋，啊！是邀请殿下去皇后娘娘帐里吃烤羊肉。
我又赶紧往回赶，却没看路，差点就要跟迎面而来的太子殿下撞到了。
幸好。
我呼出一口气，我这般壮实，若是把太子殿下撞到哪了就不好了。
我朝他微服一礼：「殿下，皇后娘娘说今夜会有烤全羊，问您去不去。」
太子殿下点了点头，跟我一起回去了。
可我们刚到皇后娘娘所在的帐篷前，就听到一道怒气冲天的声音：「朕告诉你，你若真要这么做，那便是置你的母家还有太子于不顾！」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一道明黄色的身影从我眼前一闪而过。
太子拉了我的衣袖，然后朝着他行礼说：「儿臣参见父皇。」
我这才反应过来，着急忙慌地朝着已经离开的皇帝行礼：「臣女见过陛下。」
21.
在皇后娘娘那用完膳后，我还是忍不住开口问娘娘：「娘娘，今天你跟陛下是吵架了吗？」
皇后娘娘告诉我说是。
我安慰娘娘说：「娘娘，你不要伤心好不好？我阿娘一直告诉我，男人都是靠不住的。」
娘娘笑了：「娘娘没有伤心，娘娘不会为了他伤心的。」
「这么多年，我早就看开了。」
22.
入秋之后，秋风凛冽，御花园里的树都掉光了叶子。
皇后娘娘也病倒了。
我很担心她，生怕娘娘就此一病不起。
汤药如流水一般地送进坤宁宫，可还是不见好转。
原本只是一场小风寒，可现在愈演愈烈，最后皇后娘娘真的一病不起，甚至咳出了血。
我哭着说不去昭华宫了，我要留下侍疾。
皇后娘娘不让我留下：「珍珍，听话，快去上学。」
我拗着性子不去，皇后娘娘用手摸了摸我的头说：「只要珍珍乖乖去上学，本宫的病就会好。」
我说真的吗？如果是真的，那我愿意每日都去昭华宫，就连每月的休沐我也不要了，我只求娘娘能够好起来。
皇后娘娘微笑着看着我说：「是真的，本宫从不会骗你的。」
23.
那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下午，散学后，我却在昭华宫门口看见了皇后娘娘。
她穿了之前从未穿过的大红凤袍，梳了高高的发髻，还戴了凤冠，像一个仙女一样。
我见了她，赶忙向她跑去，迫切地想要知道皇后娘娘的身体状况：「娘娘，您好了吗？」
皇后娘娘点了点头，还夸我是个孝顺的好孩子。
我和十一公主都很高兴，只有阿姐和太子闷闷不乐的。
我以为他们俩是因为太傅布置的功课太多，悄悄地跟阿姐说：「阿姐，我可以帮你完成一点功课的！」
阿姐笑着说好。
在回宫的路上，皇后娘娘突然问我说：「珍珍，之前说好要带本宫出宫玩的，还算数吗？」
我点头：「当然算数。」
于是我和皇后娘娘还有太子殿下一起踏上了出宫的马车。
在马车上，皇后娘娘很认真地问我说：「珍珍，娘娘以后要去很远的地方了，你愿意帮我照顾太子吗？」
太子并没有说话，他垂着眼眸，分辨不出情绪。
我想，太子殿下还需要我照顾吗？
但这是皇后娘娘唯一一次要我办的事，我不愿意娘娘失望。
所以我答应了下来：「娘娘，我愿意的。」
皇后娘娘夸我是个乖孩子。
皇后娘娘带我去了一个宅子，这里很大，有假山有小溪，还有一片桃林，但我却不是很喜欢这里。
「以后，珍珍就和太子殿下住在这里好不好？」
「不回宫了吗？」我疑惑地问。
皇后娘娘微笑着摸了摸我的头说：「就在这里住一段时间，到时候再回去。」
我答应了皇后娘娘，在这处宅子里住了下来。
24.
我问太子殿下这里是什么地方。
殿下看了我很久，我以为是我脸上有脏东西，胡乱摸了一通后，他告诉我：「东宫。」
我这才发现，太子殿下的眼眶很红，像下一秒就要哭出来的样子。
我生怕他要哭，急忙安慰他说：「殿下，皇后娘娘只是出去一趟，他还会回来的。」
皇后娘娘临走前，我突然觉得心里很慌，像是要失去什么重要的东西一样。
我问：「娘娘，您什么时候会回来啊？我一定会乖乖等你回来的。」
皇后娘娘抬起头，看向了远方飞过的几只鸟儿，她缓缓地跟我说：「等小鸟能飞过宫墙，我就回来了。」
可我刚说完，太子殿下就哭了出来，他站在我面前，我看见泪珠无声地从他脸颊上滑落。
这可怎么办啊，皇后娘娘刚嘱咐我要我照顾好他，可太子现在看上去很伤心。
太子殿下那么温柔的人，我不舍得让他哭。
虽然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伤心，但我还是拉了拉他的衣袖，抬起头问他：「殿下，你不哭了好不好？你一哭，我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秋风吹过，太子殿下用手拂去了脸上的泪珠，然后答应了我：「好。」
25.
其实我问过皇后娘娘，我说能不能把我阿姐他们也接来。
可娘娘告诉我，这个任务很艰巨，她只放心交给我一个人办。
皇后娘娘对我如此寄予厚望，我忽然就很怕自己做不好。
娘娘像是知道我内心的想法，安慰我说：「没事的，哪怕做不好也没关系的。」
「只要珍珍能陪在殿下身边，他就会很开心。」
我点了点头，把皇后娘娘说的话都记进了心里。
我一定要养一只小鸟，然后把它养得壮壮实实的，最后让它飞出宫墙。
26.
皇后娘娘走后，没过几日，太子殿下还是把阿姐他们接来东宫了。
我问殿下：「皇后娘娘不是说不可以吗？」
「娘娘她不会知道的。」
「可等娘娘回来了，她还是会知道的呀。殿下，等她发现了，她会不会生气啊？」
太子听完我说的话后，温柔地笑了起来：「放心吧珍珍，娘娘不会怪你的。」
「珍珍是个懂事又善良的小女娘，没有人会舍得怪你的。最起码，我不会，娘娘也不会。」
太子殿下的笑容永远春风和煦，看见的人心头都会暖暖的。
我对太子殿下说的话似懂非懂，其实我也不明白太子和皇后娘娘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但我还是高兴地跟他道了谢：「谢谢你，殿下！」
我开开心心地回了我的院子，在刚踏出书房的那一步，我听到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声：「可珍珍，一直都是我该谢谢你啊。」
27.
我不去昭华宫了。
因为太子殿下特地找了两个女官教我读书，可女官实在太严厉了，比之前教导我礼仪的嬷嬷还要严厉。
每次我的堂测结果都很差，女官便要罚我抄书。
我抄的书越来越多，太子殿下看不下去了，提出要替我温习。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我跟着太子念书，想着要打起十二分精神上来。可他实在太忙了，每每教我时，都是在深夜，我听着那些难懂的古文，肚子又饿又困。
我实在是熬不住了，趴在案牍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至于明日的堂测什么的，再抄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被罚抄了。
「珍珍？」太子殿下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强行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殿下。」然后又趴在案牍上睡着了。
我感觉好像有人把我抱了起来，我再一睁眼，便是我熟悉的床帐。
余光瞥到还未来得及离去的太子殿下。
「殿下。」我喊住他。
他停住脚步，回头看我。
我打了个哈欠，认真提议道：「殿下，你以后还是不要替我补习了，早点歇息吧，我抄书也能学会的。」
殿下本身就忙，每夜还要替我温习，这样下去，他身子是受不住的。
太子听了我说的话后，他温声告诉我：「但珍珍。」
「我也会心疼的，就如你心疼我一般。」
28.
不出意料，我又被罚抄了。
女官拿着戒尺，看着我奋力抄书的样子，收了戒尺，叹息一声说：「您要好好学，不然，等日后住进坤宁宫了，没人帮您。」
坤宁宫？可我之前也住在坤宁宫，也没这么用功读书过。
我将我心中的疑虑说了出来，女官摸了摸我的头，说：「可现如今，前路漫漫，您和殿下就只能孤军奋战啊。」
我不懂。
我有阿娘、阿姐、皇后娘娘、太子殿下、崔嬷嬷、十一、霜降、六皇子。
我才不是孤军奋战呢。
29.
十五岁及笄礼那日，我被封为太子妃，阿姐嫁给了五皇子。
我捧着明黄色的圣旨有些不知所措。
我问霜降：「太子妃是干什么的？」
霜降悄悄地在我耳边说：「太子妃就是太子的夫人，日后是要当皇后的。」
我震惊了，我这个连大字都不识几个的人也可以当皇后吗？
30.
忙了一天后，我终于能安心坐下用一碗长寿面了。
不是阿姐做的。
因为阿姐在准备自己的嫁妆，没工夫陪我。
我看着这碗卧了三个鸡蛋的青菜长寿面，陷入了沉思。
因为阿娘也喜欢给我卧三个鸡蛋。
她说：「别人的长寿面就卧一个蛋，但珍珍要三个，新岁多添些福气！」
泪水吧嗒吧嗒地滴进碗里，我边吃边哭：
「阿娘，我真的好想好想你。」
太子殿下问我想要什么生辰礼。
我几乎是脱口而出：「殿下，我能见我阿娘一面吗？」
太子殿下愣了愣，眼里是我看不懂的情绪，他告诉我说：「你阿娘去了很远的地方。」
阿娘还是丢下我一个人了吗？
「那我想见皇后娘娘一面。」
可话刚说出口，我就后悔了。因为我养的鸟还没长大，还不能飞出去。
还没等太子殿下回我，我便摆了摆手，笑着说：「算啦，我要太子殿下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
31.
夜间，我准备就寝之时，有人却敲响了我的窗户。
「六皇子？」我诧异地喊出了声。
「梁珍珍，跟我走。」月色入户，我看见月光照在他脸上，六皇子固执地抓着我的手说。
「去哪？」我还没睡醒，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说。
六皇子说：「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我们不做囚牢里的困兽了，所有的一切都不要了，我们离开这个漩涡，不是皇子和太子妃，只是梁珍珍和赵永衍。」
他这是要带我走吗？
我挣脱了他的束缚，后退了几步，摇了摇头，然后问他说：「那太子殿下怎么办？我不能抛下他，我不想让他伤心。」
「梁珍珍！」他面色焦急，连带着语气也重了几分。
「你为什么要一直在乎他！？你知不知道，就是他害得你家破人亡！就是他逼你们进宫的！」
最后半句话他几乎是吼着说出来的。
六皇子话音刚落，太子便从西南处的拐角走出来，将我护在他身后说。「六弟，你要对孤的太子妃做什么？」
阿姐也赶了过来，她将我搂在怀里，捂住了我的耳朵，似乎是不想让我听见他们的交谈。
我拉下了阿姐的手，问她：「六皇子的话，是什么意思？」
阿姐将我带回了她的院子，她给我倒了一杯茶，然后告诉我说：「爹爹战死沙场后，是太子殿下亲自求旨，让我们进宫的。」
「那家破人亡是什么意思？」
阿姐抬起头看了一眼漆黑的天空，鸟儿正飞过天空，月光落在树上，她揉了揉我的脑袋说：「这都是爹爹他自己的选择，他将自己的死亡发挥到了最大价值。」
「珍珍你要明白，一个人得到了多少，必定会失去多少。」
32.
翌日一早，十一公主带了一颗很大的夜明珠来看我。
我看着这颗夜明珠惊掉了下巴，惊讶地说：「这…么大？」
十一得意地笑：「从父皇的宝库里偷来的，配上你的凤冠，那才是物尽其用呢！」
「你说我是不是该叫你皇嫂呀。」十一凑到我跟前，一脸坏笑。
「十一！你不要打趣我了！」
十一并不理睬我，还是凑在我身边说：「从你进宫那一刻开始，便注定要成我的皇嫂，只不过不知道是哪位兄长的嫂嫂罢了。」
她无奈地摊了摊手：「谁让我是最小的呢。」
我疑惑了：「可我不是进宫当公主伴读的吗？」
十一公主恨铁不成钢地用手戳了戳我的脑袋：「你傻不傻呀，那些都是幌子罢了。」
「毕竟将军临终前专门嘱托太子哥哥，让他好好照顾你们。」
她感慨道：「为百姓而战死，无上荣光啊。」
然后从椅子上跳下来，比画了几个拳头，问我说：「你说我不当公主了，当个女将怎么样？跟你爹一样，守护天下！」
我想到爹爹后背的那些狰狞的伤疤，拼命地摇头说：「绝对不行！你会很疼的，你不要去！」
十一见我急了，忙说好好好，然后又挑着红缨枪出去了。
33.
夜间，月上柳梢头，太子这次没给我补课了，反而是提了一壶酒，自己倒了三杯后，只给我倒了半杯。
「桂花酿，不辣的。」他温声说。
我抿了一小口后，感受到桂花酿的香甜，点了点头，笑弯了眉眼：「好喝！」
太子殿下喝了一杯酒，他咳嗽了两声后，目光注视着我说：「珍珍，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我阿娘，她过得好吗？」
太子温柔地看着我，然后将桌上摆着的板栗酥推在我面前，温声告诉我：「她过得好，她有很多钱，还有很多的宝贝，不仅你阿娘，皇后娘娘她们都过得很好很好。」
我这下放心了，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地，长舒一口气，笑说：「那就好。」
接着，我问出了这些天一直困扰我的事：「那天，六皇子的话是什么意思啊？」
太子殿下沉吟片刻，然后抬起眼看我，他目光澄澈，轻声说：「我同你父亲做了笔交易。」
「当时，我母族逐渐式微，敌军压境，你父亲断无生还的可能。他对贵妃而言成了个弃子，是我秘密前去游说他，让他写下血书，谏言皇帝。他让我写下诏书，传回京都，保你姐妹二人登上皇妃之位。」
他揉了揉我的脑袋，轻声说：「这就是贵妃讨厌你的原因。没有人会对背叛自己的人心慈手软的，更何况是夺嫡。」
太子殿下说了一连串的话，我并没有听懂，虽然他尽可能地说的让我能听懂。
我只知道，是太子殿下和我爹做了笔交易，然后我就当了太子妃。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太子殿下又喝了杯酒，笑着看我轻声道：「珍珍，你如果后悔了，我不会阻挠你的选择。」
他声音好轻，我差点就听不见了。
「太子妃的位置，你想坐吗？」
我皱眉，问殿下：「为什么要后悔？」
我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问他说：「是殿下嫌弃我没学问，不让我当太子妃吗？」
早知道我就多读点书了，到最后也不至于空欢喜一场啊，唉。
太子殿下愣神了片刻，回过神来后，握紧了我的手，他的笑容一直如沐春风，像是许诺一般的郑重：「好，珍珍会是我唯一的太子妃。」
34.
六皇子和贵妃被关进冷宫了。
刚得知消息的我还在专心背着殿下教给我的书。
我问崔嬷嬷为什么，崔嬷嬷不告诉我，让我专心背书。
我去问阿姐，阿姐也不告诉我，她甚至有点生气地问我：「你书背完了吗？没背完的话就不要多管闲事。」
我只好拿起书，在他们的监督下继续背诵。
可我一直背到深夜，太子殿下也没有回来。
我想要告诉他，我已经会背《道德经》的前两章了。
崔嬷嬷叫我早点歇息，不要再等下去了。
我固执地摇了摇头：「可是，我想要第一时间告诉他，我养的鸟儿已经长大了。」
35.
我等了一日又一日，太子殿下还是没有回来。
我背书再也背不下去了，求着阿姐，让她告诉我太子殿下到底去哪了。
阿姐看着我，眼里好像在闪烁着泪光，低声说出几个字：「在坤宁宫。」
在进宫的路上，我的心突然很慌很慌，就像是当初皇后娘娘跟我辞行时一样的慌张。
我害怕太子殿下也跟皇后娘娘一样，去了很远的地方。
我实在是等不及了，将之前学的礼仪全部抛诸脑后，在长长的宫道上跑了起来。
阿姐在后面追我：「珍珍，你跑得那么快，阿姐追不上你！」
可是阿姐，如果我不跑快点，我害怕他会离开我啊。
36.
我跑到了坤宁宫门口，却被一众穿黑甲的侍卫拦下。
我心急如焚，崩溃大哭：「我要见殿下！我要见他！」
黑甲卫只是冷着脸，重复着说：「娘娘，陛下有吩咐，太子殿下受了重伤，任何人都不准进坤宁宫。」
殿下受了重伤……
我听后，心脏像被手抓住了一样得生疼，我几乎是痛得不能呼吸：「太子殿下受重伤了？」
那个黑甲卫低下了头，低声说：「是，但请娘娘您不要为难我们。」
阿姐这时候赶了过来，她将摇摇欲坠的我抱在怀里，然后想要带我离开。
我拼命地摇头，几乎是祈求她：「我不走阿姐，我不能走，我还没见到他，阿姐，我真的不能走啊。」
我真的好害怕好害怕。
我怕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阿姐也哭了，她抱着我，哽咽着说：「珍珍，太子殿下会没事的。他吉人自有天相，不会离开你的。」
我最终还是被她带离了坤宁宫。
37.
一个月。
整整一个月。
太子殿下都没有回东宫。
三日前，在坤宁宫门口，我放飞了鸟儿。
我看着那只小鸟，它飞出鸟笼，然后用力地鼓动双翅，最终归于蓝天。
太子殿下，你看见了吗？
小鸟飞出宫墙了。
皇后娘娘也要回来了。
你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啊？
38.
皇后娘娘失约了。
她没有回来。
39.
京都下了第一场雪。
太子殿下终于回来了。
他身体单薄得不像样子，整个人都消瘦了好多。
唯一没变的，是那双温柔又坚定的眼眸。
我想问问他的近况，可话到嘴边，总是说不出口。
他瘦了这么多，怎么会过得好呢？
我将身上的狐裘大氅解下，披在他身上，心疼地说：「殿下，今日好冷好冷的，你怎么穿这么少啊？」
我都被霜降裹成了个粽子了，但是我还是觉得好冷啊。
京都很久没有这么冷了。
太子殿下只披了一件蓝色披风，像是被风一吹就会吹跑了。
太子殿下想把大氅还给我，我赶紧摇了摇头然后说：「殿下，我不冷的，我马上就回我的暖阁！」
太子殿下还是把大氅还给了我，他握住了我的手，快步回到了我的暖阁。
北风呼啸，我将脸藏在狐裘大氅里，只能听见一道断断续续的声音随着风声灌进我的耳朵：
「原来都快除夕了啊，但今年却没有去岁的热闹圆满。」
太子殿下低叹一声。
40.
如太子殿下所言，今年的除夕实在是太冷清了。
冷清到，宫中都不曾举办宫宴。
太子殿下难得的清闲，终于从堆成山的奏折中抬起头，陪我过了除夕。
他又给我包个了大红封，同去年一样，他揉了揉我的头，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新岁了，唯愿珍珍一切安好。」
我这次没有推脱，老老实实地收下了。
但我也回了礼，我将绣好的锦鲤香囊送给殿下的时候，期待他的嘉赏时，殿下皱着眉头看了好久，但还是很高兴地表扬我说：「珍珍很厉害，我也很喜欢这个礼物。」
「只是，不知这两只虾有何寓意？」
我气愤地说：「什么虾！明明是两尾鲤鱼！」
阿姐和五皇子不约而同地笑出了声。
太子殿下失笑：「是我有眼无珠，看错了。」
自从一月前，阿姐嫁给五皇子后，她似乎每日都很开心。
比在将军府时开心。
阿姐开心，我便开心。
当夜，除夜夜宴上，阿姐又喝多了，她搂着我的脖子，一个劲地跟我说：「珍珍你知道吗？六皇子和贵妃遭报应了，他们遭报应了！」
五皇子想制止她，让她不要再说了，但阿姐却越说越激动，又是哭又是笑的：「没人敢欺负你了，没人敢欺负我的妹妹了。」
我听了后，心里没有什么波澜，只是安静地听着她说话。
五皇子想把她抱下去，让阿姐去歇息，阿姐临走前想跟我说话，但是说了一半，她便因为喝了太多酒，跑去一旁吐了出来：「太子殿下是个好人，他为了你，甚至」
我想去照顾她，但太子殿下轻拉了我的衣袖：「有老五照顾她。」
我想也是，毕竟五皇子疼啊姐跟眼珠子一样疼，我也没必要去打扰他们。
五皇子他们走了之后，我一个人百般无聊地坐在院子里。
太子殿下换了宫袍，他穿了一件暗蓝色织金蟒袍，伸出手，脸上挂着笑容，问我说：「听说今日民间很热闹，珍珍跟我一起去吗？」
41.
出宫不过短短一个时辰，我突然就不想回宫了。
宫外的繁华热闹让我迷了眼。
我高兴地跟太子殿下说：「我最喜欢热闹了，谢谢你带我出来！」
我回了趟将军府，里面荒草丛生，很多东西都落了灰。
阿娘，我回来了，可你却没有等我啊。
你怎么能跟皇后娘娘一样失约呢？
我回了我的闺房，从压箱底里翻出一个蹴鞠，那是我阿娘给我做的。
临走前，我买了两盏花灯，放在护城河上。
我叫太子殿下和我一起许愿。
许完愿后，我盯着太子殿下的侧脸看，但是被他发现了，他的脸变得红扑扑的，像是不好意思一样。
我压低声音，悄悄问他：「殿下，你许的什么愿？」
太子殿下头一回拒绝我：「说出来就不灵了。」
我说：「没事的，你悄悄告诉我，神灵在云端之上，他们听不见的！」
太子殿下还是拒绝了我。
最后，他允诺，以后每年都出来陪我放花灯。
42.
回宫后没过多久，我便穿上大红喜袍跟太子殿下成了婚。
哦对，我现在不叫他太子殿下了。
我答应过他，要叫他的名字，赵听澜。
赵听澜，多么好听的名字呀。
崔嬷嬷告诉我，太子殿下自小身子便不好，可能没办法陪我很久。
但是这事，我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太子殿下的病是打娘胎里出来的，太医说治不好，只能用药调理身子。
崔嬷嬷泪眼婆娑：「皇后娘娘是个命苦的，殿下也是个苦命人，可他们都没做过坏事，他们都是顶好的人啊。」
她吸了一口气，用手拂去了脸上的泪珠：「小阿珍，你要好好活着。」
崔嬷嬷话说了一半，突然就不说了。
我又问她，她摸了摸我的脸，眼里是我看不懂的情绪：「因为，你是我们所有人的珍宝啊。」
43.
一年后，我住进了坤宁宫，成了皇后。
当了皇上的赵听澜比之前要更忙，我经常看不见他的身影，他为了不打扰我，也不回坤宁宫了，每夜都在御书房睡。
赵听澜是越来越忙，可我是越发的清闲。
阿姐跟五王爷住在宫外，十一整日都在军营练武，偌大的皇宫，我竟是连找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崔嬷嬷告诉我，若是想念皇后娘娘了，可以写信，信鸽会传给她。
于是，我每日都在给皇后娘娘写信。
但是写来写去也不过就那几句话。
比如说，皇后娘娘，您用过膳了吗？您过得好吗？您会想我吗？
每次写完，我都怕皇后娘娘看见我问了她这么多问题会觉得烦。
写得多了，我会怀疑，娘娘到底收到了我的信没有。
那些传信的信鸽应该不会被人打猎下来吃了吧？
我不由得担心起来。
但没过多久，我收到了娘娘的回信。
字体秀娟大气：珍珍，我用过膳了，一切都好，也很想你。
我把信抱在怀里，欢喜得都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44.
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他便到坤宁宫来找我了，我将这件事情告诉了赵听澜，他跟我一样高兴。
「她一直都在陪着你。」赵听澜说。
我点了点头，也笑弯了眉眼，附和着说：「皇后娘娘一直都陪着我们！」
在我收到皇后娘娘第二封回信时，还没来得及打开，霜降便从外面回来，告诉了我一个好消息。
我阿姐有孕了！我要做姨娘了！
当我把手放在阿姐肚子上的时候，我几乎是不能相信，这里竟然真的孕育了一个小生命。
阿姐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她笑着跟我说：「他才三个月呢，还没有胎动。」
我收回手，点点头，问出了一连串的问题：「阿姐，你说他是男孩还是女孩啊？他是像你多一点还是像王爷多一点呢？」
「你会不会只喜欢他，然后不喜欢我了？」
阿姐愣住了，然后摸了摸我的头说我傻。
「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便要相亲相爱的，没有只喜欢谁而冷落谁的。」
我回宫后，拆开了皇后娘娘的信封。
她说她现在跟我阿娘关系很好，亲如姐妹，我阿娘有数不清的奇珍异宝，还叫我不要担心她。
我将信仔细地收了起来，生怕皱了坏了。
45.
自从阿姐怀了孩子后，身子重了，不方便进宫，我去王府看她时，却意外看见了一个新人。
听阿姐说，那是五王爷的新妾，叫柳儿。
我几乎是气得不打一处来，阿姐为他怀孕，可这才多久，便纳了妾，我发了好大的火，本来是想把那个小妾发卖掉的，可阿姐说：「她是我为王爷买进府的。」
我问阿姐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娘的缘故，她明明是最痛恨小妾的，但如今，却亲自为她的夫君纳了妾。
阿姐笑了，可那比哭还难看：「珍珍，你不明白。」
「不是所有人，都是像皇上一样的。」
阿姐的眼眶通红，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可是，明明之前五王爷还很爱阿姐的，如今不过多久的岁月，这么快便能变心吗？
我对五王爷又气又恨，等会儿一定要去赵听澜面前告他一状！
我急忙将阿姐搂进怀里，安慰着说：「那阿姐，你跟我进宫好不好？我照顾你！我一个人在坤宁宫太孤单了。」
就这样，阿姐和我进了宫。
46.
阿姐怀的是双生子。
刚得知消息的我，都乐得合不拢嘴了。
在去御书房的路上，我碰到了许久未见的十一，我将五王爷的事情告诉了她，她也很气愤，决定跟我一起去收拾五王爷。
我说要不要喊赵听澜一起。
十一摆摆手，制止我说：「可别！他来了，我们都不一定能出去。」
于是，我和十一偷偷跑出宫，拿了几包孩童玩的烟花，一股脑地丢了进去。
我和十一在房檐上听着噼里啪啦的响声，心里十分愉悦。
十一告诉我她要当女将了。
她也要同我父亲一般，上阵杀敌，保卫家国了。
我不由得叹了口气，我说的话她是一句都没听进去啊。
回去后，我却看见了本应该御书房批奏折的赵听澜。
我蹑手蹑脚地走过去，他抬起眼皮子看我，悠悠地开口说：「回来了？」
我点点头。
他剧烈咳嗽了几声，呼吸平复下来后，反问我说：「怎么不喊上我一起？」
语气之间似乎有责备之意。
我以为他是在讽刺我，垂着头不敢讲话。
可是赵听澜却说：「我也想跟你们去收拾老五，可你们却不给我这个机会。」
我蒙了，赶忙跑到他身边，澄清自己：「不不不，是十一不让你来的，我可没有。」
赵听澜笑了，问我有没有收到皇后娘娘的回信。
我说收到了的。
47.
阿姐的肚子一日比一日大，眼看着就要临盆了，五王爷曾多次求见，但都被我一一拒绝了。
阿姐临盆前那几日，我在坤宁宫中急地来回踱步。
我问霜降：「稳婆什么的都安排好了吗？」
霜降：「娘娘放心，都是准备好了的。」
不知怎的，我总是觉得有些不安。
阿姐把绣好的虎头鞋收针，然后笑着问我说：「到底是我生孩子还是你生啊？」
我说：「我不怕疼，如果真能替你生就好了。」
阿姐失笑：「好啦，别打趣我了。」
48.
阿姐临盆那日，赵听澜推掉了政务，一直在陪我。
我在房外听着阿姐一声又一声的惨叫，着急得掉了眼泪。
我握着赵听澜的手，可心一直定不下来，颤抖地说：「我阿姐那么怕疼，如今已经三个时辰了，怎么还没生下来！」
赵听澜咳嗽了几声，将帕子收了起来，然后安慰我说：「没事的，她一定能平安无恙。」
我靠在赵听澜怀里，觉得现在每一刻都是煎熬。
随着房内端出来的血水越来越多，我眼前一黑，几乎就要站不住了。
除了我娘之外，我爹爹之前还有一个小妾，我记得她当时生产的时候，也跟我阿姐现在的情况一样，那血水一盆又一盆地端出来，我现在仿佛还能听到她当时划破天际的惨叫声。
最后，将军府里只剩下了我娘一个姨娘。
我害怕我阿姐也……
赵听澜扶住了我，我将他推开，摇摇晃晃地走进房内，可嬷嬷拦住了我。
隐约之间，我听见了阿姐喊我珍珍。
她在喊我的名字。
她叫得那样的凄惨。
「皇后娘娘，王妃现在还在生产，产房内太混乱了，您就算进去也帮不上忙。」
我声音抖得不像样子：「我刚刚听见她喊我了，我刚刚听见我阿姐喊我了！」
嬷嬷还是拦住了我：「娘娘，不能进去！产房内的血气会冲撞您的！」
我不知道从哪里生出的力气，用力推开了嬷嬷，冲了进去：「阿姐！阿姐！」
阿姐就那样躺在床上，锦被上全是血污，她面色惨白，一动不动。
我想要说出什么，可张大了嘴巴却发不出声，我双腿一软，倒在地上，彻底爬不起来了。
再然后，眼前一黑，我失去了意识。
49.
我醒来后第一件事，便是询问阿姐的情况。
赵听澜守在我榻前，他将我扶起来，沉吟片刻，然后低声说：「你阿姐没事，但是去了很远的地方。」
「她让我告诉你，她带着两个孩子走了，不会回来了。」
我抓着赵听澜的衣袖，几乎是哭得溃不成军：「她为什么要丢下我啊？」
赵听澜听了后，沉默了好久，他将我搂进怀里，温声安慰我说：「没有的，她没有丢下你。」
「京都有太多她不想回忆的事情，所以她走了。但是她也会跟你通信，她一直都会陪着你。」
我在赵听澜的怀里嚎啕大哭，问他说：「你说为什么啊，为什么他们一个两个都要离开我呢？」
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所以他们要离开我啊？
但是我也可以改的，为什么要离开我。
有时候，我也想跟着他们一起去很远的地方。
阿姐也走了。
我只有赵听澜、十一、霜降、崔嬷嬷了。
赵听澜沉默很久，他轻声安慰我：「大概，他们也有不得已的苦衷吧。」
50.
阿姐走后一个月，我见到了六皇子。
准确来说是，赵永衍。
他看着我，像是有很多话想跟我说，但最后张了口，却只说了句：「蒙皇上圣恩，我要出宫了，以后都不会回来了。」
我不得有些羡慕他：「我也很想出宫，但我还要陪赵听澜。」
其实我很想问他，当初为什么要给赵听澜下毒药，害他受了重伤。
但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很久，赵永衍看着我没说话。
我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我起身跟他说：「我要回宫了，赵听澜还在坤宁宫等我呢。」
赵永衍也起了身，他犹豫着像是不敢跟我开口说话一样，最后问我说：「梁珍珍，你会给我寄信吗？」
「就跟皇后娘娘他们一样。」
我停了脚步，回头看他，答应他说：「会的。」
赵永衍笑了，在我踏上凤辇的那一步，我听见他说：「如果当时，我没有欺负你，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51.
以往，我觉得去岁的除夕冷清。
如今却发现，除夕是越来越冷清了，冷清得不像除夕。
我和霜降放完爆竹后，整个宫中又恢复了往日的寂静。
除夕没有阿姐，没有崔嬷嬷，也没有十一了。
崔嬷嬷年纪大了，在一场高烧之后，开始说胡话。
她一会说我是皇后娘娘，一会说我是珍珍。
崔嬷嬷拉着我的手，老泪纵横：「小姐，您当初就不该跟着他进宫，不该啊。」
我知道，她这是又把我错认成了皇后娘娘。
「陛下娶了您之后，那么快就变心，转眼就娶了贵妃娘娘，害得您在这深宫中蹉跎一辈子。」
「您说，若是当初，您选择嫁给首辅大人，您就不用吃这么多苦了！他为了您，终生未娶啊。」
「命，都是命。」
崔嬷嬷拉着我的手，跟倒豆子一样，跟我说了很多很多话。
但说来说去，都是在说皇后娘娘不该进宫。
我听得一头雾水，什么都不明白，但也没有出声打断她说话。
她喊我小姐，我便应下。
喊我珍珍，我也应她。
后来，崔嬷嬷在赵听澜的安排下出了宫，去颐养天年了。
我站在城墙上，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看了好久。
直到再也看不见她的身影时，我才拉了拉赵听澜的衣袖说走吧。
听说，崔嬷嬷曾是赵听澜的乳母。
我觉得他跟我一样难过。
崔嬷嬷走后，我的身边只有霜降了，赵听澜便让之前教我读书的女官到我身边来服侍我。
我叫她姜姑姑。
至于十一。
她一心要上阵杀敌，在半个月前，领兵出征，去清除南下骚扰的北凉军。
我想拦她不让她去，害怕她跟我爹一样，再也回不来了。可她从来都不听我的话。
我气愤地说：「你最好一辈子都不要跟我讲话了！」
十一哭笑不得：「好。」
52.
除夕过后，便是正月十五元宵节。
我想去问问赵听澜，要不要跟我一起出宫去放花灯祈愿。
说到他，我这才发现，我都已经十几日不曾见到他了。
上次除夕，他也没有来陪我，只是差人送了个红封给我。
我提着一盏宫灯，到御书房门口的时候，伺候他的李玉拦住了我，不让我进去。
「娘娘，陛下吩咐了，他谁也不见。」
「可是今夜是十五，他说过，今夜要陪我放花灯的。」
我对他的毁约有些不满，生气地让李玉下去。
李玉神情古怪，眼底好像有泪光在闪，但没有阻拦我，推开了御书房的门。
我刚踏进御书房，手中的宫灯便掉在了地上，碎成了一地的残渣。
「赵听澜，你怎么了！」
53.
赵听澜捂着明黄色的帕子咳个不停，我好像看见了血迹，白胡子老太医就在他身边，他见了我很意外：「你……怎么来了？」
我吸了吸鼻子：「你答应过我，每年都要陪我去放花灯的。」
赵听澜收了帕子，他面色苍白，好像下一秒，就要化蝶离开我一样。
他从榻上站起来，问我：「那我现在陪你去，好不好？」
白胡子老太医喊了他一声：「陛下！」
赵听澜让他下去。
他伸出手，想带我出宫。
我摇了摇头，从怀里拿出两盏花灯，给了他一盏，笑着说：「就知道你没工夫陪我！所以我自己跟姜姑姑学着，做了两盏。」
「我们去御花园放花灯，好不好？」
赵听澜很意外，他拿着那盏花灯看了很久，似乎是感慨我的心灵手巧：「如此好看的花灯，我倒不舍得放了。」
我说：「那就不放了！放我的！」
没关系的，就算只放一盏花灯，我也相信，我们的愿望都能实现。
54.
放完花灯后，我还是跟上次一样问了他许的什么愿。
赵听澜看了我好久，然后温声说出几个字：「唯愿珍珍，永乐无忧。」
然后他问我许的什么愿。
我笑着跑开了：「不告诉你！」
我许得愿，是希望赵听澜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55.
我在写信的时候，还是将赵听澜生病的事情告诉了皇后娘娘。
我想着，皇后娘娘那么爱他，一定会回来看他的。
可是并没有，皇后娘娘只回了我几个字：尽人事，听天命。
第一次，我没有将信纸收好，而是将信烧了。
皇后娘娘，您不知道，自从赵听澜搬进坤宁宫后，在夜间，我总能听见赵听澜一声一声地喊您。
他总是会问，您为什么要那么早就离开他。
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是轻轻拍拍他发抖的身子，说：「我阿娘也很早就离开我了，赵听澜，你还有我呢。」
其实，身边的人一个接着一个离开我，我也只有赵听澜了。
56.
实际上，我能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赵听澜也要离开我，去很远的地方。
那不过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早晨，我醒来后，发现身旁没有赵听澜了，准确地说，是整个皇宫中都没有他了。
霜降红着眼睛叫我别找了。
可我还是独自一个人找了好久。
所有的地方都没有他的身影。
也不会有他。
其实，也挺好的不是吗。
赵听澜去了很远的地方，这样，他就能见到皇后娘娘了。
他就不用再梦呓着喊娘娘了。
好像他们只有去了很远的地方，才能真正快乐起来。
我回了昭华宫，那里已经荒废很久了。
我趴在昭华宫的案牍上，暖暖的阳光照在我身上，我以为十一在叫我别睡了，夫子来了。
但实际上，是赵永衍喊我。
他说：「梁珍珍，你骗人，你没有给我写信。」
他眼眶通红：「你还是不肯原谅我。」
57.
我不住坤宁宫了，搬去了慈宁宫。
新帝是赵永衍。
他们不再叫我皇后，叫我太后娘娘。
自从搬去慈宁宫后，我每日都在给赵听澜他们写信。
可是，一封回信都没有收到。
他们好像真的抛弃了我。
58.
在我当太后第五年的时候。
不知道为什么，我经常记不住事了，很多事情都变得迷迷糊糊了。
那时骄阳正好，我惬意地躺在躺椅上，霜降用扇子给我扇风，我问霜降：「十一怎么还不回来？」
说起来，我有好多年没见到她了。
霜降说：「公主啊，她在战场杀敌呢。」
「这仗都打了多少年了，她怎么还没赢，我好担心她啊。」
霜降用扇子给我扇着微风，轻声说：「等她打完仗，就会回来的。」
我虽然不满，但也只能接受：「好吧。」
59.
我一个人住在慈宁宫，从不出门，每次宫宴，赵永衍都会邀请我。
但我从不赴宴。
他问我为什么。
我告诉他原因：「宫宴上人太多了，我讨厌热闹。」
就这样，我和霜降两个人在慈宁宫住了一辈子。
姜姑姑是女官，她不应该就困于慈宁宫，当我身边的宫女。
她应该跟以前一样，回到朝堂上。
所以，我没有让她跟我一起搬到慈宁宫。
离开的时候，姜姑姑哭了，她跪在地上，给我磕头：「谢太后娘娘圣恩。」
我赶忙扶起她，让她下次不要再这样了。
直到我满头的华发，再也走不动路了，拉着霜降的手，泪珠滴在手上：「我对不住你霜降，当真是对不住。若不是你要陪着我，你应该早就出宫嫁人了吧。」
霜降生气了，她将手抽了出来，问我：「娘娘，你这说的什么话？」
然后，她又将汤婆子递到我手上，笑着说：「您忘了吗？我答应过姨娘，要好好照顾姑娘的。」
那夜，下了京都的第一场雪。
我迷迷糊糊看到，赵听澜提着一盏花灯，腰间还佩戴着我送他的那个锦鲤香囊，如当初一样的伸出手，脸上挂着笑容，问我说：「珍珍，皇后娘娘很想你，我带你去找皇后娘娘，好吗？」
我赶忙伸出手，生怕他不带我离开，重重地点了点头说：「好！赵听澜，我也很想你们了。」
很想很想。
赵听澜番外：
当初，我看见梁珍珍的第一眼，突然很后悔答应大将军让她进宫了。
深不可测的后宫是会吃人的。
我害怕当初的决定会害了她一辈子。
可是当时已经没有退路了，如果大将军不血谏皇帝，参贵妃一本，我就坐不稳太子的位子。
坐不稳太子之位，我就护不住母后还有十一。
她进宫后，明明我派了人暗中保护她，但还是出了事。
贵妃为了报复大将军的背叛，打聋了她的左耳。
当我得知消息，我赶过去的时候，她正倒在宫门前，像一只受伤的小兔子。
我从地上抱起她，快步将她送去太医院救治。
李玉担心我的身体，叫我不要逞强，以免伤了身子。
可是，李玉不知道的是，她那么轻，我抱在怀里，跟抱一只兔子一样。
太医院院判上好药后，我让人把她送了回去。
她再次去昭华宫的时候，她说出她的左耳听不见的时候，不置可否的是，我的心也像是被人揪了一样生疼。
她那么傻，却不觉得这是一场无妄之灾。
除夕，我送了她红封，我希望她能好好地。
我去求了母后，让母后照顾她。
母后答应了，让她搬进了坤宁宫一起住。
坤宁宫有她，也不死气沉沉了，我经常能听到欢声笑语。
可每每深夜，我总会问自己，这样好的姑娘，把她卷进深宫的漩涡，真的好吗？
但没有回头路了。
我不止一遍地告诉自己，帝位是要踏着无数人的皑皑白骨坐上的。
但还是会为她的遭遇而痛惜。
母后的身子骨快撑不住了，她不喝药，平静地迎接自己的死亡。
父皇为此发了火，可母后从不回头。
她走之前下旨，让梁珍珍嫁给我，当太子妃。
母后说，这是她唯一能替我做的事。
其实，我和母后都明白，明明珍珍更喜欢永衍，可我却要用这种方式将她留住。
我这一生失去了太多，我只有她了。
她是我黑暗路上唯一的一盏宫灯。
我对她的感情，从来不止愧疚而已。
我从未见过那样明净的眼。
母后本来是想让她一人陪我在东宫的，人多嘈杂，很多事情都不方便，但是我不愿意看她一个人孤寂的样子。
所以，我将她阿姐他们也接来了东宫。
她说我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我笑了笑，却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当我得知贵妃杀了她姨娘的时候，几乎是一刻不停的设计，让他们下毒害我。
哪怕丢了我半条命，我也要为珍珍，讨回公道。
在我的设计下，贵妃和六弟被关进了冷宫，但我仍然觉得不够，第一次干涉了父皇的决定，一杯毒酒，毒死了贵妃。
父皇龙颜大怒，将我关了禁闭。
李玉头一回多嘴，说我傻，失了君心。
可我从来都不后悔。
也是因为那场设计，我每日都在咳血，我自知时日无多，每天都将自己关在御书房，为她铺路。
我害怕我走后，有人会欺负她，所以，我培养了一批暗卫。
朝廷之上，言官说她当皇后不够格，那便斩。
当我完成好一切的时候，我的时日也不多了。
我带她去放花灯，连续两年，她都问我许了什么愿。
我的愿望从来只有一个，唯愿珍珍，永乐无忧。
只是，不能履约，陪她每年都放花灯了。
她写的信，我也不能再模仿母后的字迹回她了。
珍珍，我要去很远的地方了。
作者：妄意萝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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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13 11:5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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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后宫当锦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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