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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神捕阁二三事:相爷您能要点脸么?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22421 更新:2026-06-09 11:31:07

神捕阁二三事:相爷您能要点脸么?

仙君他貌美如花

「算了,我来嫁。」

我淡淡地说完这句话,君阁之内,鸦雀无声。

刚刚还急得像热锅蚂蚁一样的人,此刻都张了大嘴,瞪圆了眼,一眨不一眨地看着我。

我抬眸,视线落在黑檀木案几后的秦漪之身上。

身为当朝丞相,太子太傅,淮东秦氏掌权者,秦相爷跑了媳妇儿就跟没事人一样。

一手持笔,一手握拳,虚虚抵着下颔,冷冷清清地继续批阅公文。

往日玄沉的官服换做一袭红衣,把个面无表情但还看得过去――看不顺眼的脸,衬得多了些常人颜色。

我话音落下,整个君阁静得可怕。

只有秦漪之,批完了一本公文,若无其事地合上。

从一旁小山高的公文堆里,随手又抽了一本,蘸了蘸墨,继续批。

我咬着牙,三步走到案几前,啪――地一声,手掌按在公文上。

「我说,我、来、嫁!」我盯着秦漪之。

「嗯,」秦漪之不受影响,在公文末尾写字,头也不抬,语气淡漠:「去更衣,吉时快到了。」

我磨着后槽牙:「恒乐郡主逃婚出走,为缉拿九尾盗狐,此乃权宜之计,你最好不要多想!」

「嗯,」秦漪之在我摊开五指的缝隙间从容落笔,「去更衣。」

我收了收力道,手指尖在薄薄的公文上划下了五条白道道。

我和公文没仇,但我和秦漪之有仇。

要说多大仇……

倒也没多大。

不过是杀人放火,仅此而已!

我初入神捕阁的第一年,奉命调查平东将军嫡子在青楼被杀案,那案件本不复杂,不到几日,我便掌握了线索。

杀死平东将军嫡子的人正是湮国公世子。

两家原本在朝堂上政见向左,又分属陇西薛氏与辽东赵氏,不合久矣。

那日薛玉与赵集在青楼为争夺花魁大打出手,薛玉身为将军嫡子,却是个绣花枕头草包一个,被赵集错手重伤而死。

瞧瞧,多简单的一个案情,多清晰的一个脉络。

正当我准备上报拿人时,秦漪之却忽然插手此事。

彼时我不过初出茅庐,哪里知晓他是个什么恶劣人品,只以为当朝相爷亲自垂问,便恭恭敬敬将事情禀明。

然后第二天,阁主就宣布此事终了,不再追查。

卷宗之上,原本被赵集失手重伤的薛玉,变成了被花魁失手重伤。

我再三要求彻查,阁主讳莫如深,只要我就此打住,不必深究。

朝堂黑暗!

奸相当权!

我虽不知秦漪之为何要颠倒黑白,力保赵集,但我也知,我一个小小神捕翻不了云,也覆不了雨。

既如此,我远离朝堂,再不涉足其中也就是了。

于是第二年,我申调主理民间凶案大案。

冀州巨擘,米商董林位于京郊的仓库罹遭大火,将囤积在库中的八十万旦冬粮烧得一干二净。

我奉命调查此事,查来查去,查到了江南首富谢允竹身上。

可还没等我深究,秦漪之又插手进来。

他施压阁主,将此事硬说成是天干物燥,意外走水。

董林损失惨重,没几个月便债台高筑,投水自尽,而谢允竹身为江南首富,占尽天时地利人和。

那一年的米价空前高涨,谢允竹赚了个盆满钵满不说,事后朝堂竟还褒奖他,说他慷慨放仓,平复米价,才让壁月百姓过了个平稳的冬。

后来我才知道,秦漪之和谢允竹交情匪浅,狼狈为奸,正宗一对狗男男!

官商勾结!

奸相当权!

既如此,我远离民间,不再涉足凶案大案也就是了。

于是第三年,我再度申调,处理江湖之事。

这是个清闲的活儿。

江湖事,江湖了,任你刀来剑闪,打得血肉横飞也没人会报官鸣冤。

这下子从不至于再受窝囊气了吧?

……事实证明,我太天真了。

刚调任没几天,我便听说睿王殿下的胞妹,亦是陛下的堂妹恒乐郡主要下嫁丞相秦漪之。

关我什么事?呵!

又没几天,我听说陛下给恒乐郡主的嫁妆里,有一颗九曜星珠。

那又关我什么事?呵呵!

双没过几天,我再度听说这九曜星珠乃是圣物,若使用得当,能使人内力大增。

还是和我没关呀!呵呵呵!

听说不但能内力大增,还能百毒不侵呢!

听说不止百毒不侵,还能延年益寿呢!

听说不止延年益寿,还能长生不老呢!

听说江湖第一神偷,九尾盗狐许攸鹭给丞相府下拜帖了!

噗――咳咳!

我一口茶水喷得满地都是。

江湖事,江湖了,江湖宝,江湖盗――许攸鹭你他娘的能不能讲点武德?!

天底下那么多好东西,你非得偷秦漪之的?

无可奈何,躲都躲不过去,我只能被迫又双一次面对秦漪之。

――那该死的许攸鹭附庸风雅,每每盗宝之前,必要留下拜帖,且一定会约照拜帖所言行事。

九曜星珠镶嵌在了恒乐郡主的凤冠之上,许攸鹭不在王府偷,不在路上偷,他非要选在洞房内偷。

「鸳盟锦书,红烛灿灿;洞房之夜,采撷赏观;仅以此书恭祝秦晋之欢,君得美人相伴,我得明珠眷眷――盗狐许攸鹭。」

战书已下,再无退路。

如今壁月上下都盯着这桩婚事不放。

皇室与秦氏联姻本就隆重,如今又有许攸鹭添油加醋,上至天子,下到百姓,都端着西瓜坐板凳――等着看戏。

我硬着头皮着手布置相府安防,可万万没想到,与许攸鹭的较量还没开始,恒乐郡主竟逃婚跑了。

照说恒乐郡主逃婚,此事应该就此打住。

但九尾盗狐身上重案累累,先皇在位时,他与人打赌,竟在深夜子时潜入禁宫,割走了先皇一缕胡须――此事触怒天颜,神捕阁奉命追捕他数年,却寻不到半点踪影。

如今他即将露头,便是恒乐逃婚,也必须有人顶替,让这场大婚顺利进行,才有可能抓捕许攸鹭。

我,就是那个代替她的人。

代替她穿喜服,代替她坐花轿,还要代替她拜堂!

盖头遮住了视线,只看得见脚下方寸之地。

相府高门大户,门槛立得老高,偏我这一身华服零零碎碎,过长的裙摆在身后足足拖出一丈长。

我艰难地抬腿,一手抓着红绸,一手拎着裙子。

耳边喜娘不停地喊着吉祥话。

「贵人过厅堂,富贵远绵长!」

「贵人过长廊,官途通达畅!」

「贵人过书房,子嗣福禄康!」

「贵人……」

「啊!」

我脚下被门槛正正绊住,头上顶着沉重的凤冠,身上穿着繁重的嫁裳,轻功都使不出来,眼看着就要平地扑摔――还是脸先着地的那种。

「当心。」

一只手及时拉住我手腕,帮我稳住身体。

我低头看向腕上的那只手。

指骨修长,肤色白皙,若要说凭骨识人,旦看这只手的骨象,便知道是美人的手。

然而,我却清楚,这只手的主人不是个好东西。

长得再如何倾国倾城,依旧是个奸猾佞臣。

我挣开,低着头继续迈门槛。

心里却还在嘀咕,秦漪之是丞相,百官之首,世家之主,该是占尽了世间富贵风流,那只手瞧着好看,可指肚居然比我一个练武之人还粗糙……

走过亭亭园园,跨过门门槛槛,终于站在正堂之中。

周遭许多人,有高手,也有绝顶高手。

我看不见,但凭着吐息也知道,这屋子里至少站了几十个禁宫影卫。

影卫,国之利器,为护持天子而生。

影卫在此,天子安坐。

正前方一直在轻咳的人,应该就是当今皇帝萧衍。

虽说早知道以恒乐和秦漪之的身份,这场大婚该是热闹隆重,但皇帝亲自驾临,又有百官观礼。

……竟弄得跟真的一样!

我不由得有些紧张,只能反复安慰自己,成亲事小,抓人事大。

等许攸鹭落网,我定要狠狠抽他两鞭子,否则今日这番闹腾,着实亏大了。

「一拜天地!」

我手里的红缎被扯了扯,是秦漪之弯腰行礼了。

我抿了抿唇,跟着弯腰。

「二拜高堂!」

红绸被拿开,喜婆扶着我转了个身,又把红绸塞进我手中。

我听见衣料摩擦声,知道秦漪之已经向皇帝行礼。

我收了收手指,硬着头皮继续低头。

「夫妻对拜!」

我半转身,看着红彤彤的盖头。

与秦漪之之间,也只隔了这一片盖头。

再行礼,可真的就要与这奸邪权臣成亲了!

……不对,什么真的,哪里就是真的。

权宜之计,只是权宜之计。

我梗着脖子不动弹,手里的红绸被扯了又扯。

秦漪之这厮居然有脸催促我。

他越催我,我越不愿。

「咳咳……」病怏怏的皇帝不住咳嗽。

秦漪之不扯红缎了,他开口说话,声音悄无声息:「郁B,拜堂。」

低沉又清冷的嗓音撞入耳中,我只觉得恍惚一瞬。

他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在此之前,我也只与他见过两次罢了。

第一次见,他高高在上,我战战兢兢。

第二次见,他依旧高高在上,我愤愤不平。

第三次,便是适才在君阁……

「郁B。」他又叫我。

我怔怔,而后,攥紧了红绸,被他牵引着,低下头去。

我与秦漪之拜堂了。

喜婆将我送入洞房后,嘱咐我许多无关紧要的事。

等她离开,我一把掀开盖头。

洞房设在秦漪之的主寝之内,大虽大,却不似我以为的那般奢华。

我丢下盖头,提着裙摆走到窗边,在紧紧关闭的窗棂上有规矩地敲了几下。

很快,一颗石块砸在了窗上。

外面的布置已就位了。

我又走到床畔的高架宫灯前,抬手将灯罩取下来。

从腰侧的荷包里取出两个小瓷瓶,将其中一个瓷瓶里的迷药滴入灯蕊之中,另一个瓷瓶的解药也吃了一颗。

无论许攸鹭打算用什么办法盗宝,他都必须先进到房间里。

神捕阁秘制黄粱梦,专门对付有内力的高手,内力越强悍,发作越凶狠,届时浑身软绵,昏昏欲睡,是无人可抗的一等迷药。

将灯罩重新放回去,我摘了脑袋上的凤冠。

恒乐郡主因备受皇帝疼宠,因而这顶凤冠是逾制恩赐,规格近似皇后嫁娶所用的九凤含珠。

其中一凤所含最大的那颗,便是九曜星珠。

我把余下的黄粱梦尽数涂在九曜星珠上。

这黄粱梦乃是阁中神捕危雨所炼,虽是小小一瓶,却用了极难寻的药材,且炼制不易。

早前我求了危雨许久,她也不肯施舍我半滴,这就一瓶还是我趁她不在,悄悄摸来的。

如今想来,若能抓到许攸鹭,便是危雨发觉,赏我十针二十针的也不亏。

我将凤冠放在妆台上,四处扫了一眼。

内外皆有埋伏,端看许攸鹭有什么本事,能在天罗地网中偷走九曜星珠。

我拍了拍手,一屁股坐在圆桌前。

桌上瓜果梨桃,核桃红枣,摆了许多盘子,另有酒壶酒杯。

我有些饿了,随手抓了一把红枣吃。

才吃了两个,房门便被推开。

秦漪之穿着红艳的一袭喜服走了进来。

我一见他进来,倏地站起身,满眼戒备。

秦漪之看都不看我,直直走向书桌。

坐下,拿笔,取公文,摊开,低头批。

我轻哼了一声,你眼中没我正好,我还懒得与你废话呢!

我重新坐下,继续吃,吃完红枣吃核桃,吃完核桃拿蜜桃。

水灵灵的蜜桃粉扑扑的可人儿。

我捧着桃子,咔嚓一口。

「唔!」

我一把按住心窝,脸色大变――怎么心倏地跳得这般快?

与此同时,秦漪之那边传来了「啪嗒」一声。

他手中握着的竹笔,正正掉在地上,也捂着心头,蹙眉不语。

怎么回事?

我有些傻愣,不知所措。

若仅是心跳的快,也倒还好,可除此之外,丹田处,经脉中,似乎有什么灼热的东西在汹涌翻滚。

中毒了?

我下意识的第一个猜测,便是许攸鹭在搞鬼。

「你做了什么?」秦漪之忽然急声问。

「我什么都没做,是许攸鹭,一定是这贼狐狸!」我艰难站起身,那股焚烧似的感觉冲头而来,身体忍不住跟着晃了晃。

不对。

很不对。

怎么会这样!

我疾步走回床边,盘膝坐下,运起内力想压制毒性。

内力运转流畅,但许是太流畅,竟顶得胸腹之中火热剧痛。

我眉心一蹙,唇角溢出血来。

「郁B!」

秦漪之立即奔到我面前,一把抓起我的手腕,探向脉门。

「别碰我!」我几乎是尖叫起来。

被他抓住的手腕,如遭火莲灼伤,更热,更疼……除了疼,还有莫名的冲动,比吐血更难受上千倍百倍。

「我不碰你,」秦漪之脸色也不好看,「你先放开我。」

我低头一看,此刻不是秦漪之抓着我,竟是我反抓着秦漪之!

我甩开他的手,极力维持镇定,又试图想要重新运功。

内力稍微一提,整个人便如同火烧。

这把火,越烧越旺,越烧越凶。

我不知这是什么毒,但此毒来势汹汹,内力竟也逼不出来。

眼前越发昏暗,神智越发溃散。

我只觉得热,热得难以自持。

「郁B。」秦漪之又在叫我。

我充耳不闻,只想撕开身上又厚又重的衣裳。

一定是这衣裳太厚,只要脱了它便不热了。

可这衣裳左三层右三层,怎么脱也脱不完,披帛缠着手臂,袖子绕着肩膀,衣带捆着腰肢。

我热得理智全失,越热越急,越急越脱不掉,到最后,竟迷迷糊糊地抽噎激恼:「脱不掉……好热……走开……」

我骂着衣裳,或许,也不止是骂衣裳。

秦漪之抓着我的手,喘息略微有些滞涩,但语气依旧淡薄:「这不是毒,不要再用内力强逼,静心凝气,运清心咒,十二周天后,当能散去绮念……」

秦漪之先前碰我,我只觉得又烫又疼,可今次他又抓我的手,我却觉得又清又凉。

模糊的视线慢慢看向秦漪之。

恍惚地,我想起了当年初见他时,那个穿着玄沉官服,腰佩紫金鱼袋,眉目含霜,眼眸蕴冰的男人,似一树梨花,分明是潋滟姿态,却又如山巅之雪……

我没有力气撕扯衣服,但我有力气扯秦漪之。

我一把将他拉到床上,整个人扑了上去。

「郁B!」他呼吸一窒。

我把滚烫的脸贴在他颈侧,喃喃道:「你好香……好清凉……」

秦漪之扣着我的手腕,翻身将我推开:「我命人备冰水,你且等等。」

「不等!」我搂着他的腰,几乎要哭出来,「再等我就熟了,熟了……熟了就糊了,糊了……糊了就不好吃了!」

我不知道说的是些什么东西,但我就是不肯放开秦漪之。

我快烧起来了,他是冰山,是雪水,是世间唯一能救我的良药。

飘忽的意识中,隐约记得,又好似不记得,秦漪之似乎与我动了手,拆了招,但我打不过他。

「你会武功!」我含糊地喊。

喊完,为了制服他,又用上了内力。

饮鸩止渴,越用越热。

身上的衣服被我撕得差不多,但真能给我降温的,还是眼前这个人。

我扒完了自己的衣裳,又去扒秦漪之的衣裳。

绯艳的喜服被扒开,露出雪似的肌理来。

我舔了舔干涸的嘴唇,鬼使神差,低头在他锁骨上不轻不重地咬一口。

耳边听见一声喘息。

紧接着,便是秦漪之冷喝:「出来!」

他声音喝出的同时,我只觉得周身一僵,被点大穴。

秦漪之抓起红缎锦被裹住我,冷眸看向床榻外。

房梁一道白影落下,姿态翩然,足尖轻盈,脸上蒙着一层白纱,遮掩住了容貌。

似男又似女的笑声隐隐传来:「觊觎了三年的人终于到手,竟还不下口去吃,该夸一句你定力非凡,还是该骂一句你衣冠禽兽?」

「你来做什么?」秦漪之冷声问。

「我来,自然是依约取九曜星珠,」那人含笑,「只是没想到,见了这场好戏,你即花心思布局娶她,又何必给她用这般烈性的东西,手段如此下作,着实令我大开眼界。」

「胡说八道!」秦漪之手指一拂。

我头上一轻,压着发髻的珠钗倏然飞射。

「恼羞成怒了?」那人依旧是笑,「莫非,一晌欢不是你下的?」

「一晌欢?」秦漪之语气骤沉。

「真不是你?若不是你,难道是她?」那人笑得肆意,「原来相爷也并非单相思,她连一晌欢都用上了,可见对你志在必得。」

「说清楚。」秦漪之低声冷森。

「一晌欢顾名思义,一晌贪欢,是早已失传的禁药,也不知她是从哪里弄来的。这药对普通人无效,只对内力深厚的高手有用,不过也并非全然如此,像相爷这般绝顶高手,影响便不那么大,可对像她这般的功力,却最是要命。看她这样,是用内力逼毒了吧?那就惨了,药效已顺着她的内力游走至周身,若不释出,轻则削减几层内力,重则,经脉尽断……」

「九曜星珠在凤冠之上,拿了消失。」秦漪之打断那人调笑。

「我自然会消失,我若不消失,相爷怎么为她驱毒呢……」

咚――

又一根金簪掣出。

那人足尖一点,旋飞而起,适才所站之处,金簪入木三分。

凤冠上的明珠被摘走,那人笑声渐远,隐隐传来:「仅以此书恭祝秦晋之欢……君得美人相伴……我得明珠眷眷……」

我被点了穴道,动弹不得,但身体的灼热更加严重,眼角甚至掉下了泪来。

秦漪之似在轻叹。

我不确定,我不确定秦漪之这样的人,竟也有无奈与叹气。

「郁B,你究竟记不记得三年前的事?」

我神志不清地抽噎着:「……秦……我热……」

「你不记得,我记得。」秦漪之拂开我汗死的乱发,低头,额心抵在我额头上,淡薄的声音不染一丝烟火气,「拜过天地,敬过君王,已成夫妻,你我缘分,乃是天定,违逆不得,逃脱不掉。」

秦漪之说了这么多,我也只听见了一个「脱」。

倘若我不是烧得外焦里嫩,倘若我不是热得痛苦难当,我定要狠狠骂过去。

你光说有什么用,倒是脱啊!

我没骂,可秦漪之却真的脱了。

……

很久以后,我想过关于那个晚上。

总结下来有三条。

其一,在我偷错了药,并且毫不犹豫用掉的那一刻起,留给我的路便是有限的,热或者更热,除此之外,没有第三条路可走。(微笑)

其二,我从小练武,自诩能吃苦,却原来练武并不是最令人腰酸腿疼,还有比练武更累人的事,对比之下,练武真好,我想一直练武。(微笑)

其三,秦漪之执掌百官,秦漪之如冰似雪,秦漪之豪门权贵,秦漪之邪佞权臣,秦漪之禽兽不如,秦漪之其实……就是禽兽!(微笑)

……

自我四岁启蒙练武以来,十数年中战战兢兢,每日寅时起身,打坐吐纳。

故而,每当我睁眼,想得便是该打坐了。

但此时此刻,我睁开眼了,却怔怔看着床顶帏帐,足足呆怔了一刻钟,还未回过神来。

我头疼,比被白凤往死里灌酒,第二日起来还疼。

我腰疼,比被白凤拉着切磋,遭长鞭横扫殴打更疼。

腿酸的要命,浑身上下的经络骨骼仿佛重新被捏塑了一遍。

我试探地伸出手。

手臂青青紫紫,一块一块,不是被吮,便是被咬。

但这些都不重要。

我可以当做比武输了,被狠狠揍过,不算什么大事。

但是,睡在我身边,呼吸平稳,一只手搭在我腰上,露出的肩膀满是抓痕的秦漪之又是怎么回事!

我一动不敢动。

脑袋空空,头上打雷。

轰隆轰隆,把我震得三魂七魄没了一半。

昨晚的事,我只隐约记得一点……

似乎是中了毒,越用内力逼,毒游走得越快,最后毒着毒着,便把我毒迷糊了。

因此,如今状况,是秦漪之趁我中毒,把我睡了?!

这个念头冲进脑海,只停了一瞬,又立即被我推翻。

秦漪之这样的人,要什么天仙神女没有,犯得着睡我么?

且秦漪之一介文人,整日与朝政公文为伴,手无缚鸡之力,我一掌下去他大约要交代半条命。

那就是……我把他睡了?!

这很有可能,非常有可能。

好的,没问题,结论已定,过程便不那么重要,如今摆在我面前的只有一个难关。

如何善后!

我脑中犹如塞进了一团乱麻,左扯右抓,寻不到源头。

时不我待,秦漪之不会等我缕清头绪,他要醒了呀!

沉睡着的男人,一帘纤长眼睫动了动,我的心也跟着颤三颤。

想不出来如何了结,我眼睛一闭,索性装死。

横在腰上的手微微撩动,秦漪之似乎睡醒了,轻出了口气。

我适才又是抬胳膊又是薅头发的,被子拱到了肩膀下,大半个肩头露了出来。

秦漪之的呼吸拂面而来,他将被子拎起,盖在我肩头。

我暗地里咬牙,屏住呼吸,浑身僵直堪比木头。

「已近午时,可要起身?」

清冷的,仿佛沁了霜雪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

不听不听,秦漪之念经。

「我公务繁多,不能陪你久睡。」

我:「……」

不回不回,秦漪之狗贼。

秦漪之掀开被子,我只觉得身边的热源顿消,他下床了。

衣料轻轻摩挲着,秦漪之打开门,走了出去。

房门关起,我终于敢喘气了。

我坐起身,吃呀咧嘴揉着腰,好不容易在床尾找到了贴身衣裳。

却也是被撕扯得面目全非。

那也好过什么都不穿!

我强撑着不适,将衣裳穿好,拂开床帏,正要下地。

房门「吱呀」一声又响起。

我足尖刷地收回来,心砰砰直跳。

隔着纱帷,我听见一个沉重的东西落地声。

紧接着,便是秦漪之的声音:「热水在这里,你若身上……沐浴之后,可消减不适。」

说罢,便再一次关门离去。

我拂开纱帷,把脑袋顶出去,看了看周围,确定没有第二个人,便饿狼扑羊一般扑向浴桶。

我在浴桶中静坐了片刻,试着调转内息,幸而功力还在。

昨夜果然是许攸鹭的诡计!

想到许攸鹭,自然想到九曜星珠。

我匆匆起身,换了放置在一旁的新衣,奔到妆台前一看。

果不其然,凤口之上,空空如也。

砰!

我一拳狠狠砸在妆台上,恨得几乎咬断满口牙,不抓许攸鹭,难消心头之恨。

我又抬头看了眼铜镜中的自己。

长发散乱及腰,身上衣裳松散,这也便罢了。

眉眼水润,嘴唇红肿,且脖颈耳后,乃至锁骨以下,皆是斑斑痕迹。

我如此模样,人证物证俱在,昨夜定然是……

我猛地闭上眼,大口喘气,平复一身躁动,默念壁月六律疏议。

六律之一《户婚律》:妻者,娶良人为之,自立门户……

六律之一《淫罪律》:奸他人妻户、杂户、官户妇女者,杖一百……

……一百杖虽重,但我有内力护体,至少能留下半条命。

虽然但是,倘若奸官户妇女打一百杖,那奸了官户本人……

我后背一颤,已不敢多想。

从古至今,都讲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神捕阁山字号神捕郁B,只怕要呜呼哀哉,以一条性命赔秦漪之一身清白了。

不成!

绝对不成!

要我赔命不难,难要我赔秦漪之这奸相,万万不能!

我裹紧了衣裳,推开窗户,见四下无人,便踩着窗棂跃身而起。

几个起落,逃之夭夭。

只要我跑得快,就没人知道我睡了秦漪之!

我是这样想的,但事情却总不让我如愿。

我逃命似地回到神捕阁山川院,前脚刚进门,后脚阁主便到了。

我慌慌张张换了一身官服,打开门,便看着满院子的礼箱。

阁主一袭红裳,美貌张扬,眼角眉梢照比以往,又多了三分艳丽,似画本中吸饱了精血的大妖。

身为男子,却比花娇。

我望着那些礼箱,抽了抽唇角:「阁主这是做什么?」

「小B儿,」阁主笑得露出一痕雪齿,「本座是特地来谢你的。」

我有些懵。

阁主走到那些礼箱前,伸出葱白修长的手指,懒声含笑:「这是南海明珠,这些是姑苏绣锦,这是暹罗奇香,还有这些……」

「阁主,」我无奈低头道,「昨夜属下失手,未能擒获盗狐,九曜星珠也被他偷去了……」

「本座知道,」阁主转头,朝我一笑,绝美容颜犹如花开一般,「但你还是有功,比擒获盗狐功劳更大。」

我不解。

阁主朝我走来,俯身耳语:「你将一晌欢涂在九曜星珠上,便是帮了本座最大的忙。」

我一惊:「阁主怎知……不对,你说那是什么?一晌欢!可……」

「嘘,」阁主眨眨眼,「不可说,不必说,不需说,你让本座得偿所愿,本座亦会帮你扛下丢失九曜星珠之过,小B儿,大恩不言谢,本座送的这些东西,你且留下吧。」

说罢,他再不管我是什么脸色,笑得犹如偷腥的猫,懒懒洋洋地离开了院子。

众所周知,神捕阁阁主,虽是男子,却美貌无双。

聪明绝顶是自然,但诡异莫测的性子也着实令人摸不透。

满院子的礼箱并不能让我高兴。

想起阁主的话,我立即气冲冲地去了林字号神捕危雨的杏林院。

我刚进院中,便见一痕长鞭含着内力,狠狠抽断了院中老杏树。

「白凤?」我看着气喘吁吁,又愤怒不止的女子。

「你――」白凤见了我,更是眼睛里火苗腾腾地着,「你干的好事!」

我:「?」

白凤握着长鞭的手迸起了青筋,「你简直――简直胡闹!」

我:「??」

还不等我问个清楚,亦或者白凤说清楚,屋子里便传来危雨淡淡的声音:「你们两人身上都有不适,何必大动干戈。」

「我才没有!」

「我才没有!」

我与白凤几乎一起喊了出来。

房门倏地开启,两道白光射来。

我与白凤一人抓一道,是白玉瓷瓶。

「此药温凉消肿,涂在淤血青紫处,两个时辰痕迹自消。偷药与中招都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若想兴师问罪,也大可不必。我今日要闭门研习天衍九针,如无他事,哪里来的,便回哪里去。」

我抓着瓷瓶,一股本想火烧杏林院的冲动,被压制了些许。

白凤攥着瓷瓶,狠命瞪我一眼,一个纵身跑的不见人影。

风字号神捕白凤,人如其名,来去似风,身姿若凤,乃是神捕阁中轻功最高。

我拿着瓷瓶回了院中,将脖颈锁骨大腿腰肢,所有痕迹一一涂抹。

并且忐忑不安地坐在房中等死,以我对秦漪之的了解,他此番受辱,绝不会轻易罢休。

神捕阁虽不在朝堂之中,并持有特权,但秦漪之多重身份,权势滔天,他若要追究,只怕阁主也保不住我。

我只等别人拿缉拿我。

或刑部,或大理寺……总之,此事难以善了。

我这一坐,便从中午坐到了傍晚。

并没有人上门。

我皱皱眉,难道秦漪之不想将此事闹大?

……哦,是了。

出了这种事,总归对他名声有碍,传了出去好说不好听。

他不命人来抓我,便是想与我心照不宣,只当无事发生。

我点点头,松了口气。

无事发生无事发生无事发生……

我默念了几遍后,满身负罪感便被抖落干净。

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想命人送晚饭来。

吃了晚饭早些歇息,明日还要料理其他公务,以及追捕那只贼狐狸!

我刚拉开门,迎面便瞧见有人自院外走了进来。

壁月尚玄,以黑为尊。

这玄沉的一身官服,只有百官之首才配穿着。

腰侧配紫金鱼袋,鱼袋下栓紫络。

那张脸,清冷淡薄,却也俊美过人。

我一见秦漪之,便下意识退了一步。

秦漪之走到我面前,看着我,并不说话。

我强维持冷静,拱手施礼,「秦相爷此时驾临,可是有事吩咐?」

「有。」秦漪之薄唇微启,吐气如兰。

我又硬着头皮继续问:「何事?」

「接你回家。」秦漪之淡淡回答。

我一口真气差点没提上来,震惊地望着他:「你说什么?」

「接你回家,」秦漪之面无表情,「我已吩咐人先回府,此时晚膳应已备齐,待你我回府后,便可用膳。」

我有些凌乱,「什么回府回家……回什么家,你我……我……此处便是我的家!」

「此处是你娘家,不是你我的家。」秦漪之语气平淡。

我突觉脸上一烫:「你胡说什么!」

「你已嫁我为妻。」

「那是假的!」

「陛下主婚,百官在场。」

「那是假的!」

「拜过天地,入过洞房。」

「那是假的!」

「并且,昨夜已经圆房。」

「那是――」

「嗯?」秦漪之眼睫一动,幽深的一双黑眸,不冷不热地看着我。

我被他这一眼,硬生生吞下了剩下的那两个字。

秦漪之淡淡道:「你不愿嫁我?」

「是!」

「既不愿,为何要下一晌欢?」

「我拿错药了,」我悲愤不已,「以为那是黄粱梦,谁知竟是一晌欢!」

「原来如此。」秦漪之点了点头。

点完头后,眼波平平地看向我:「回家吃饭。」

我急得想薅头发:「秦相爷,你我成亲本就是权宜之计,做不得真,你如今这般……莫不是对我动了真心!」

我使出杀手锏,笃定秦漪之将不屑一顾地反驳我。

可秦漪之从不按套路出牌,他淡然地望着我道:「我昨夜问过你。」

「……问过什么?」

「你可愿做我妻子,你答愿意。」

「……那又怎样?」

「你答愿意,我才会与你圆房。」

「……我那时没有意识!」

「你有。」

「我没有!」

「你有。」

「我没有!」

「你有。」

「我没有我没有我没有!」我喊起来。

秦漪之淡然自若:「你若毫无意识,怎知身畔是我,你那时分明叫了我的名字,虽是因一晌欢之故,但你潜意识中知晓我在,你分明心中有我。」

我如遭雷劈,内心只闪过七个字。

这他娘的也可以?!

「回家,吃饭。」秦漪之对我伸出手。

我望着那只漂亮的手,喘了好几口气,皮笑肉不笑道:「我若不跟你回去,你待如何?」

「不如何,」秦漪之望向我,「神捕阁中自有客房,你若不愿与我回家,我也可住在此处,且此处离大明宫比之相府近上许多,上朝更加便宜。」

「我才不会答应让你住下来!」

「我何时说过要你应允?」秦漪之淡薄启唇,「本相自会与阁主商议,但你我之事已成定局,适才本相入宫见过陛下,最迟今晚,解除本相与恒乐郡主婚约的旨意便会降下。」

「你――」我一根手指指向他鼻尖:「你这是先斩后奏!自作主张!」

「比不得你,」秦漪之淡淡看我,「下药用强,既成事实。」

我哑口无言,心虚难辩。

若要将此事从头捋顺,千错万错,还是我下药的错。

秦漪之见我不说话,便伸手过来,握着我的手。

「你松开!」我试着挣脱。

秦漪之一个只会拿笔动脑子的文人,手劲竟也不小,

我被他握着手,十指相扣,又被他带着往院外走。

「秦相爷,你冷静些听我说,此事……秦相爷,你别拉我呀……秦……秦漪之!」

我怒了。

秦漪之脚下不停,口中平淡:「今日起得晚了,公文未能批完,你且乖些不要胡闹,吃完饭后,我还要忙上许久。」

我听他所要我乖点,便觉心里乱糟糟。

他已将我带出了院子,神捕阁中除却几大神捕外,另有许多捕快,我不想当着下属的面与他争执。

但我也不想被人看见与他亲密交握。

「我跟你走,」我低声道,「你先放开我。」

「不放。」秦漪之回答。

「你不要太过分!」

「更过分的事又不是不曾做过。」

「……」秦漪之,你是真不要脸!

我想遮遮掩掩,奈何身处神捕阁,各个都是察言观色、细致入微的一把好手。

来来往往的人朝秦漪之行礼,又盯着我与他交握的手不放,神色意味深长,脸上要笑不笑。

我被秦漪之拉出神捕阁,上了门外的马车。

帝王六驾。

王公五驾。

丞相四驾。

但因秦漪之出身氏族大家,另有爵位在身,故而车架亦是五马牵拉。

我坐上车,皱着眉不说话。

这车架很是宽敞,不但设有案几,车壁上还立有架隔。

秦漪之坐在案几后,拿过公文看。

我忍了忍,没忍住,「不过是上朝下朝,何必如此大的阵仗?外面街道人来人往,你这马车占了一半还多,让别人如何自在行走?」

秦漪之翻了一页公文,并不理我。

我没好气地撇开眼:「……果真奸相。」

「你若要骂我,尽可大声些,」秦漪之看着公文,淡淡道:「左右,我不与你计较。」

嗨呦!

我冷笑:「骂你怎么了?身为丞相,却不知体恤百姓,你做的那些事,有哪一件是我不知道的。」

「昨晚神志不清后发生了什么,我对你做了什么,你都知道?」秦漪之抬眼。

我:「……」

秦漪之又垂下眼去,淡然道:「我以往上朝,单马独车,但今日不同,今日,我既迎你回家,须得隆重正式。」

「……啊?」我一怔。

秦漪之合上公文,换了一本,又不说话了。

我确信自己并不曾有幻听的毛病,因而,他说的,是我听见的那句话吧?

我悄悄看向秦漪之,见他低垂眼睫,黑眸深幽,不由得有些紧张局促。

这奸相……话虽少,却每每都能戳中软肋,着实……

着实讨厌得很!

我与秦漪之回了相府,一进大门,两侧护卫家仆便齐刷刷行礼。

「相爷,夫人。」

「咳――」我真气再度走岔,狠狠看向那群人,「本捕此来为调查公案,再敢乱喊,法办处置!」

众人不说话,视线往我与秦漪之交握的手上看。

我立刻要甩开他。

这奸相,莫不是没断奶的娃子,还非要人拉着才会走路?

秦漪之不为所动,拉着我进了相府。

饭堂之中,一桌上四五道菜,有荤有素有汤。

以他这般身份,倒也……朴素得很。

我被他按着坐下,立即有丫鬟端上铜盆,我随意沾了沾手,不等甩干,秦漪之便拿着块布巾,拉过我的手,低头细细擦拭起来。

……倘若我现在一拳打过去,大约,他的鼻子就会……

嗯。

打官户未必会比奸官户罪重。

俗话说,债多不压身。

俗话又说,俗话说得对。

要不,打吧。

打完便去刑部……不,秦漪之有爵位在身,那便是要去大理寺自首认罪。

认罪也好过这般软刀子磨!

我心里一横,在动手与不动手的边缘来回翻跟头。

秦漪之却松开手,淡淡道:「吃饭。」

他说着吃饭,便自顾自吃了起来。

我坐在旁边,盯着他看。

秦漪之长得如此模样,吃起饭来动作优雅,端是一个赏心悦目。

仿佛察觉到我在看他,秦漪之夹了一块肉进我碗中。

「我不要――」

「食不言,寝不语。」

我瞪他。

秦漪之淡然处之,照吃照喝。

我抄起筷子端起碗,不吃白不吃,吃饱了才能与秦漪之继续斗下去。

用完晚膳,秦漪之起身回房。

我跟着他一路走一路低声道:「我们谈谈,此事,必须得谈谈。」

「嗯。」秦漪之不置可否。

「你这什么态度,有没有诚意与我解决此事?」

「嗯。」秦漪之脚步不停。

「秦相爷,此事虽过错在我,但亦是因我意外失手,并非故意为之……」

秦漪之推开卧房的门,信步走了进去,我边说着,便跟着他进去,嘴上依旧喋喋不休,「……你若心有怨怼,我全盘领受,赔礼道歉也好,认错服罪也罢,你若不解气,我自请解除官职,脱离神捕阁,自首谢罪也并无不可……哎呦!」

秦漪之停下脚步,我没能收住,一头撞在他背上。

这么一个文文弱弱的人,背后居然硬得像铜板。

秦漪之转过身来,见我揉着脑袋皱眉,他轻出了口气,忽然弯下腰,向我伸出手来。

我眨眨眼,不知他要做什么,却也没有躲。

以我的武功,无论他要做什么,我都不必躲,就这么盯着他。

他离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几乎到了呼吸可闻的地步。

我自功力小有所成后,气息越发轻缓,可我如此轻缓的气息,竟还比不得秦漪之!

他气息几不可闻,俯身过来时,扑到我脸上的也仅仅是他身上携带的浅淡熏香。

极轻,极凉,闻着像今日阁主送我的奇香。

那香名曰冰玉。

与他果真是合适得很,相当益彰。

秦漪之这人,本就如冰似玉,如霜似雪。

好看得很……

秦漪之趁我出神,手掌轻轻按在我额头上,揉推起来。

「嘶!」我吸了口气。

「疼?」秦漪之淡声问。

「嗯,」我皱皱鼻子,「你身上怎么这么硬,比郝师兄还结实。」

神捕阁郝阮郝师兄,师出达摩寺,虽不至于金刚不坏,却也是一身横练。

「哪个是你的好师兄?」秦漪之垂眸盯着我。

「郝师兄就是……」我顿了顿,瞪他,「与相爷无关。」

「与本相无关,与你相公有关,」秦漪之揉着我额头,淡然道,「你我已成夫妻,此事还要我再提醒你几次才记得住?」

「秦相爷!」我退了一步,蹙眉看他,「切勿妄言。」

「你敢妄动,还计较我妄言?」秦漪之漠然看我。

我:「……」

原来犯人不说话时,并非无声抵抗,也可能……不,很可能是太过心虚,无言以对。

秦漪之挪开手,径直走向桌案后坐下,拿过公文来看,把我晾在原地,不管不问。

我憋着一口气走过去,沉声说道:「此事你究竟没有心解决?」

「有,」秦漪之拿了根笔,在洗墨池中涮了涮,「我已说过解决之法。」

我皱眉想了想,他说了么?怎么我不知道。

秦漪之将笔洗好,以绒布擦拭笔尖,顺便抬眼看我:「将错就错,逆来顺受。」

「不行!」

「为何?」

「我对你又不――」

「不怎样?」秦漪之微微扬眉,「不曾心悦我,不曾爱慕我,不曾想过要嫁我为妻?」

「是!」我明晃晃地眼睛看过去。

秦漪之回视我,一字一句道:「那你,此时此刻便开始想吧。」

……我不想那些,我只想吐血。

秦漪之研了墨,润了笔,开始处理他似乎穷尽一生也处理不完的公文。

我站在一旁,口若悬河,试图说服他。

秦漪之秦相爷,不愧奸臣权贵,任我说了半个多时辰,竟不动声色,公文照批,奏本照写。

外面的梆子敲过二更。

秦漪之合上公文,站起身。

「……你若有所求,只管提,我定当竭尽全力与你赔罪,且……诶。」我念念叨叨,骤然停下。

秦漪之望向我:「累么?」

我摇摇头,又不曾做什么,怎会累。

秦漪之又问:「渴么?」

我迟疑,点点头,说了半个时辰,喉咙口直冒烟。

秦漪之倒了杯茶递给我。

我接过来咕嘟咕嘟豪饮。

最后一口将咽下去,抬眼去找秦漪之,只见他已脱了外裳,正低头解腰带。

「噗――咳咳!」

我呛得直咳嗽,指着他道:「你做什么!」

「宽衣,」秦漪之拆下腰带,「解带。」

「我还在呐!」

「你在又何如?」秦漪之将衣裳整齐搭在屏风上,淡淡道,「过来,我给你宽衣。」

他让我过去,我立即退了三步,紧紧抓着衣襟。

秦漪之望向我:「你不睡?」

「睡什么睡!」我大喊,「谁要和你睡!」

秦漪之目色极淡:「神捕阁为先帝所创,自创立起至今时今日,已历七载,虽广收捕快,但神捕一职仅择封不足十人,你便是其中一位,山字号神捕郁B。」

「那又如何?」

「神捕阁主行事作风异于常人,但他从不做糊涂事,他既择封你为神捕,必有他的缘由,也有你的过人之处,想必,你也是极聪慧的人。本相今日与你所说,便是本相的决定,此事不会再改,也不能再改。你我夫妻已成,不想认也得认,除非本相先死,否则,你永远是本相之妻。此事,你最好早些接受,不要再做无谓抵抗,明白么?」

我沉着脸看向他,慢慢道:「我不会接受做你的妻子。」

「为何?」

「我身为神捕,自当惩恶扬善,你这样的人,我永远不会认同,既不认同,如何婚嫁?」

床畔烛光幽幽昏昏,映在秦漪之眼中,便似他眸底有火焰跳动。

他望着我,缓缓道:「本相这样的人,虽不好,却也不坏。」

「你若不坏,当年为何要颠倒黑白?你若不坏,又为何要与谢允竹勾结!」我质问。

「你想知道?」秦漪之问。

「我想知道,你说么?」我定定看着他,反问。

「为何不能说,」秦漪之坐在床上,遥遥看向我,「夫妻之间,无所不谈,你且过来,我说给你听。」

我看了看那张床。

喜被已撤换,床帏帐幕也换成了碧湖素纱。

但我隐约还记得,昨晚那里,分明是妖冶的红。

大红的被褥,大红的床帏,大红的灯烛,以及……虽模糊,却明朗的秦漪之。

我脸上又泛起了热,脚上却不停,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我没什么可怕的。

一力降十会,秦漪之再如何可恶,但我有武功我怕他?

我走到他面前,抬了抬下颔:「说吧。」

秦漪之伸出手,摊开掌心。

我抬眉:「做甚?」

「放上来。」秦漪之回答。

我不买账:「你说便说,动手算什么?」

秦漪之不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神之中已表达得清清楚楚,我若不放上去,他便不启下文。

我又磨后槽牙,将手放了上去。

他合握住我的手,对我抬了抬唇角。

他并不是笑,可抬起唇角时,眼中冰雪之气消减了些许。

然后,他猛地收力。

我若不备,此时该扑在他身上。

可我偏偏早有准备,在他拽我时,单膝跪在他身侧床铺,只等借力轻翻,整个人便可跃至身后床上。

我想的很好。

但架不住我刚要发力,秦漪之另一只手不轻不重按在我膝窝里。

膝窝中有软筋穴位,只被这一按,我单腿脱力,整个人向前扑去。

秦漪之抱着我的腰,身体向后仰,我压在他身上,躺在床上后,唇瓣与他仅有一线之隔。

这么近的距离……

再轻缓的呼吸也乱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眨不眨,一动不动。

秦漪之的眼睛平淡而深邃,长长的眼睫在扑扇之间,荡起了令人心颤的感觉来。

「郁B,」秦漪之轻轻开口,「我少时曾读过一本书,书中有一段话,讲凡人之心,有初心、本心、恒心、定心……种种种种,但我知,你的心最是纯澈,我见你,便如同见了世间至纯至净的美好所在。」

他的声音一向偏冷,今夜却不似以往。

我在冷淡之中,分明听见几分温柔。

并不明显,却很清晰。

「因而,」秦漪之望向我,「我不会放你走,你既嫁我为妻,便是一世夫妻。」

「秦……唔!」

被他按着脑后,着着实实亲了个正着。

我被他翻身压下。

一身神捕官服被扯开,他在我颈侧亲了亲,却也没有再做其他。

「昨夜那药并非对我全无影响,故而着实……今晚你且好好休息。」秦漪之揉着我的腰,在我耳边清淡喃喃。

我背对着他,盯着墙面看,小声道:「……今晚就罢了,明日,我自会回神捕阁,你不要再来缠我。」

「我何时缠过你?」秦漪之的手指在几个穴位间有轻有重地推拿。

我转过脸,沉沉瞪他:「你不缠我,现在在做什么?」

「做夫妻间都做的事,」秦漪之趁我转头,在我脸颊亲了一口,「你若觉得不够,其他事也可,只要你受得住。」

我红着脸:「你可要点脸吧!」

我至今仍然不懂,他是怎么用这幅冷淡自持的脸,说出那种种下流臊人的话来。

秦漪之含糊低语:「嗯……」

「嗯什么嗯,」我转过身来,面对着他,「你还没说,赵集和谢允竹是怎么回事?」

秦漪之一手搭在我腰上,额头抵着我额头,声音有些低哑慢语:「三年来,相府中,我的书房,卧房,议事厅,连宫里的内阁你都踏足过无数次,可找到了指控我的证据。」

我浑身蓦然一僵。

秦漪之一双眼看向我:「以退为进,将自己撤出案件,再图暗中调查,你不服我玩弄权势,便孤军一人查了三年,是想扳倒我,还是想为你认为清白的人讨回公道?」

我一动不动,眼中起了惊涛骇浪。

秦漪之轻抚着我身后铺散在床的长发,淡淡道:「你以为我为何执意要与你做夫妻?」

我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有些紧绷:「你……想阻止我?」

「我为何要阻止你,」秦漪之眼中闪过一抹异色,「我本无罪,不怕你查。」

「那――」

「我说过,你是我见过最纯澈之人,」秦漪之轻出了口气,「我娶你,只因我想娶你。赵集与谢允竹之事,关系重大,我虽现在不能与你说明,但也不需太久,你自会明了。至于我……日久见人心,你早晚会知道。」

我垂眸不言。

如同秦漪之所说,这些年我不停追查,暗中翻遍了所有能翻遍的地方,只为查获蛛丝马迹。

且我早已暗中决定,一旦查获线索,即便是秦漪之,也定要让他俯首认罪。

可如今,竟闹成了这样。

秦漪之的话分明没有根据,但不知为何,我却总觉得他这样的人,并不屑说谎掩盖。

我抿了抿唇,看着他的眼:「我只问一句。」

「你问。」

「你这一生,可有做过愧对谁的事?」

我本以为秦漪之果真有难言之隐,必会答不成有愧。

可秦漪之却眼微垂,良久后,他答:「做过。」

我心中一沉,翻身过去,不再理会他了。

身为神捕,对一件事的定性,不在于局中人说什么,而在于证据指向什么。

秦漪之既知我查他三年,那我也无需再藏着掖着。

大家开诚布公,倒也痛快。

翌日一早,秦漪之悄无声息地盥洗上朝,我立刻将卧房以及他的书房君阁,通通又搜了一遍。

结果自然是一如既往的干净。

我不曾回神捕阁,而是去了刑部。

刑部主事乃陛下堂弟,睿王萧叙――恒乐郡主的兄长,秦漪之名义上的大舅哥。

虽是陛下堂弟,却因自幼相伴一处,兄弟情深。

故而陛下登基后,便三省六部中至关重要的兵部刑部交由他主理。

萧叙为人轻佻浪荡,穷奢极欲,喜好美色。

民间传他,唯有十字――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

便是这么一个人,与我神捕阁的关系千丝万缕。

他的王妃,乃是神捕阁疾字号神捕,冷秋。

不久前刚刚完婚,完婚当夜,据说洞房便被这两人打架时不慎拆了个干净……

这三年来,我来过刑部无数次,但次次都无功而返。

萧叙并不许我翻阅当年封存的卷宗。

但如今关系不同,说到底,这人也是神捕阁的……姑爷?

总之,今次还算顺利,竟允许我进了卷房。

「郁神捕,您且慢慢查,小的先出去了。」陪我进来的刑部管事弯腰告退。

我顺着年份,瞥见神捕阁的腊封。

「找到了!」

错不了,当年秦漪之插手调查,以强硬的手腕将卷宗封存,由神捕阁转调刑部,这腊封,便是阁主亲手所封。

我将两份卷宗取出,一一打开。

案件所有供词,证物,细节都记录在内,另有秦漪之的结案词,以及相印。

两方朱红相印,便将死去人的冤屈封了三年。

我凝了凝眸色,继续往后翻。

案卷被封之前,神捕阁最后一次审问有关之人的记录,当时并未来得及送我眼前。

如今再仔细查阅……

我翻看最后一页。

柳新山庄。

这四个字映入眼中,我不由得眸光动了动。

柳新山庄我知晓,乃是京畿一处精巧别院。

曾有人来报,说柳新山庄与朝中高官勾结,暗地里行情色勾当。

冷秋曾去调查过――结果与正在偷腥的萧叙打了一架。

此事我与白凤等人还曾拿来调侃冷秋,却原来,其中大有文章。

我合上卷宗,立即前往柳新山庄。

柳新山庄在一片柳林之后,我藏身于柳树上,朝着庄子里看了看,不由得蹙眉。

这山庄虽大,倒也不至于前前后后站满暗卫岗哨。

且人人带剑夸刀,只看站姿气度,当是高手一流。

有问题。

我眯了眯眼,蹲守两个时辰后,终于找到巡逻换岗的空隙,闪身闯了进去。

神捕阁中,论轻功自然是白凤为首,但我自诩不比她差出多少。

几个起落后,我掩身主屋房脊。

此时外面天色已暗了下来,星月交替而出,屋内隐隐传来丝竹之声。

我慢慢掀开一片瓦,往里面看去。

屋内华彩流转,歌舞升平。

穿着轻薄纱衣的女子们身形玲珑有致,窄窄抹胸,上露锁骨,下露腰腹。

好一个伤风败俗!

我想起冷秋那位王爷相公,心中十分唾弃。

幸而秦漪之与他不同,断不会来这种……

「相爷,请。」

我一惊,连忙往旁边看去。

侧首案几之后,单手撑着侧颜,一手握着酒杯,淡漠地看着那群女人摇晃腰肢的人,不是秦漪之又是谁。

我呼吸重了两分,手指用力攥紧。

笑人终笑己,秦漪之,你竟敢来这种地方做这种事!

「相爷,这酒乃是漠北烈酒,我自王庭带来,千金难求啊。」那人好爽大笑。

我强压怒气,听见漠北与王庭二词。

秦漪之淡淡道:「去年年末,本相已收到过漠北戮王殿下送来的酒,比起酒,本相更爱其他东西。」

「酒,不过是助兴之物,就如同这些美人儿,没了这一个,还有无数个,与王权富贵、江山千里比,不足轻重。」那人笑得意味深长。

秦漪之放下酒杯,看向那人:「陛下身骨向来不佳,继位起便缠绵病榻,此事朝野民间,无人不知。如今坐拥壁月半数兵权的睿王萧叙、江南首富谢允竹、皇室元老湮国公,与执掌朝堂的本相,均已献表戮王,只盼漠北早日挥军南下。戮王取壁月江山,本相也得裂土封王。」

「那是自然,若非相爷从中斡旋,如何能摆平当年种种事端……相爷,这一杯,在下敬您。」

秦漪之举杯,轻抿美酒。

「美人烈酒,虽是消遣之物,却也别有兴致,后院雅阁,已为相爷备好了绝色佳丽。」

秦漪之起身,走向后院。

推开雅阁的两扇门,反手关起的瞬间,剑光乍现。

剑尖直抵咽喉,他平静地看我。

我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只是极淡极淡地开口问:「美人好看么?」

「我从未正眼去看,如何分辨好看难看?」秦漪之回答。

我冷笑:「可我怎么觉得,你那两颗眼珠,均已黏到她们身上,摘都摘不掉。」

「听说神捕阁林子号神捕危雨乃是一等一的医术高手。」

「是又如何?」

「神捕阁中诸位神捕情同金兰,你为何不去找她看看眼疾?」

我手中短剑的剑尖往前递了一分:「废话少说,给你一个辩解的机会。」

「我无须辩解。」秦漪之平淡开口。

我眯眸:「你真当我不敢刺下去?」

「你本没有杀我的理由,为何要刺?」秦漪之看向我,「除非,你想谋杀亲夫,但我自问并未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断不至于死于你手。」

「通敌卖国,死罪难饶。」

「你信?」秦漪之淡淡扬眉,「你若信,头一句问的,就不会是关于那些女子了。」

我冷哼,撤回短剑,「你虽是奸相,但此事你并不会做。」

「哦?」秦漪之唇角微动。

我收剑入鞘,神色淡漠,「我跟踪你,潜伏左右,查你公文书函,乃至翻你祖宗十八代过往并非一日两日,而是整整三年,你或许弄权,是个奸相,但不会卖国,此事我还是有把握的。」

秦漪之唇角再度微扬:「你倒是很信我。」

「但你却不信我,」我冷眼看他,「你昨夜说,我能被封神捕,该是聪慧之人,如今却当我傻子一样糊弄!」

「此话何解?」

我调转回头,走向雅阁内的桌旁,「谢允竹远居江南,我对他并不了解,但湮国公我却知道,他乃是三朝元老。四十五年前,壁月与漠北交战于冰州,当时壁月昭帝被困孤城,身边将士死亡殆尽,仅留数百残兵,且主将阵亡。正值此危急之际,有一少年军士挺身而出,仅凭数百残兵,舍命护持昭帝,浴血四天五夜,终于拖到了援军赶到……这少年,便是湮国公,此后数十年间,湮国公与漠北多次交手,胜多败少,早为漠北王庭所恨,他如何会反叛壁月?」

「他不叛,叛的人,是赵集。」秦漪之走了过来。

「赵集……」我一听这名字就蹙眉。

秦漪之坐在我身边,道:「湮国公今年已有花甲之龄,有心要将世子之位传给孙辈,自三年前便一再上书。」

「世子不传子,传孙?」我有些不解。

「湮国公虽有不世之功,但子嗣却没有他分毫风采,长子赵集,便如同你所知晓的那般,花天酒地,胡作非为。次子赵煜,气量狭小,文武双废。三子也不堪重用,故而,湮国公便再三请求,将爵位传给孙辈,但,此事陛下并未应允。」

「湮国公上书三年都不应允,为何?」

「有人以此举不合壁月律例之由反对,并一再对陛下上表,此例断不可开,全是保全了赵集世子之位。」

「是谁这么多管闲事?」我脱口而出。

秦漪之望向我,眼波流转。

我张了张嘴,「是你……你为何要这么做?」

「我不保全赵集世子之位,如何做戏取信赵集,又如何做戏取信漠北?」秦漪之不答反问。

我神色变化不定,忽地站起身,看向秦漪之:「你……」

「便是你想的那样,」秦漪之冷淡道,「赵集杀薛玉是真,但我为了能令他为我所用,便将此事盖过,让他感激于我,并且以湮国公要更换世子一事,再三挑拨他与湮国公的父子关系,终究将他策反。」

我眸色晃了晃。

「至于米商董林,他本贪婪,耗时两年,廉价收民间谷米囤积,想以高价贩卖漠北,充作军粮。此事被我所知,我便命刑部拿他问罪,没想到刑部人多口杂,竟被他听见风声,他为活命弃军保帅,一把火烧了粮仓,只求一个死无对证。确实,死无对证,但我若要他死,何须证据?」

「你,杀了他?」我轻声问。

「因他贪念,卖粮卖国,不该死?」

「你杀了他?」我依旧是这个问题。

「他为活命,火烧八十万旦谷米,又正逢那年秋季有灾,致使壁月米粮价飞,多少人因此饥饿不饱,甚至有人因此而亡,他不该死?」

我默默看着秦漪之,忽然觉得这个人,这个我以为熟悉了三年的人,其实很陌生。

秦漪之平静地望着我:「为君者,杀伐决断,阴狠谋算,皆是不可避免之事。我虽是臣,但辅佐君王,也需行此道,自我为相那日起,只求仰不愧君,俯不愧民,除此之外,所有布置算计,皆如过往云烟,不足轻重。」

我微微低下头,并不说话。

秦漪之一根手指抬起我下颔,定定看我,「我说过,我虽不是好人,但我不坏,你虽是神捕,但你应明辨是非,我做的这些,并无过错。」

我瞥眼,不去看秦漪之。

「郁B,」秦漪之压低几分语气,「你若因此与我有了隔阂,我……」

头一次,秦漪之没有将后续的话说下去。

我淡淡看他:「你如何?」

秦漪之缓缓道:「我亦不会放你走。」

「我若要走,你拦得住?」我目光冷冰冰。

「拦不拦得住,你可以试试。」秦漪之沉声说。

我站起身。

秦漪之倏地抓住我的手腕。

我就这么被他抓着,眼神越来越冷,神色越来越疏离。

秦漪之抓着我手腕的指骨,似乎在微微抽搐着。

我与他对视,又与他对峙。

良久后,我抬了抬下颔,勾唇冷笑:「谋算三年,只等漠北挥军之日,就是落入你们这群人的算计之时,如此看来,你该是得以非常了吧?」

秦漪之不语。

我微微弯腰,看着他,「你说的没错,我是神捕,真相对我最为重要,你为布此局,以权势为赵集赎命,又杀了董林,在我眼中,如同罪犯。」

秦漪之依旧一言不发,只是握着我腕骨的手在不停收力。

「因此,我与你之间……」

「郁B。」他又叫我。

我甩开他的桎梏。

在他双眸失色的一瞬间,扣住他下巴,将一张俊脸抬起。

「怎么,堂堂秦相爷也会怕我与你翻脸?你不是很能么?算无遗策,心狠手辣,说得就是你吧?这么大的一盘棋局,若步步都尽如你意,岂不是太便宜你了?我偏要吓唬吓唬你,刺激刺激你,让你也知道忐忑不安的滋味,让你也感受忽上忽下的慌乱。」

说着,我俯下身,眼中带笑,唇角轻弯:「下次,再有这种叛国求利的小人,不用你个文弱书生动手,本捕第一个宰了他。那赵集与薛玉之事,我就当让他多活了三年,此事一了,通敌杀人,两罪并罚,定要他死得难看!」

我手指摩挲着他线条流畅的下颌线,淡淡道:「至于你,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本捕念在你一心为国的份上,姑且不与你计较,只不过,自今日起,你回你的相府,我回我的神捕阁,若非我找你,不许你见我,听懂了么?」

「听懂了,」秦漪之握着我的手,一字一句,「但本相,不会照办。」

我被他忽地一拉,整个人坐在他腿上,被他抓着手,环着腰。

我磨了磨牙,对他嫣然一笑:「秦漪之,你是不是以为我很好拿捏?」

「不好拿,但,」秦漪之在我耳畔低语,「很好……」

那个捏字一出来,我当下耳朵如遭火烧,手上便不客气地打了过去。

这一招不含内力,只想给他个教训。

但我掌还未到,便被他拦了下来。

我眉心一蹙,变换招式,化掌为拳。

秦漪之竟也从容不迫地接了下来。

我坐在他腿上,侧身与他单手过起招来。

这过招拆招的画面,竟有些似曾相识。

一个掌风扫过时,我终于想起来了。

「你会武功!」

一模一样的惊愕。

秦漪之臂弯挡着我的拳头,眼波轻转,「我没说过我不会。」

我认真地与他斗了一番,不曾施展内力,只拼招数,不到一百招,我便落了下风。

秦漪之趁我被擒,将我一把抱起,走向床畔。

我没好气道:「你这是扮猪吃老虎!」

「你是老虎?」秦漪之问。

「……」这问题好他娘的难答。

秦漪之将我抱到床边,却眼神一顿。

床上横躺着个绝色女子,身上只披着一层纱,不着寸缕。

我才想起还有这茬,立刻捂着他的眼,没好气道:「再看挖了你的眼珠!」

「你点了她的睡穴?」

「不然呢,等着你拿她消遣么?」

「既如此,你在她身上留些痕迹。」

「痕迹?」

秦漪之唇角微动,「此事,你应该懂的。」

我耳根的红开始向脸颊蔓延,「你放我下来,然后转过身去。」

等秦漪之背过身,我将床上女子的衣纱撕扯,又以极少内力,在她肌肤上留下些许青紫。

做完这些,我更觉得脸上热烫得很。

「好,好了……」

秦漪之拉过我,走向门边,对我道:「你先回府,在家等我。」

我点了点头,拉开门,迅速脱身,返回相府。

等我进了卧房,三不五时抻着脖子往外看时,终于反应过来不太对劲了。

他让我回相府我便回相府?

就算回家,也该是回神捕阁吧?

想是这样想,但我却没打算走人。

耐心地等了一会儿,秦漪之推门进来,见我好端端坐着,唇角微不可见地扬了扬。

我忽略他的表情,僵硬道:「你让我回……来你这里,有事要吩咐么?」

「有。」秦漪之说。

「你说。」

「我让人备了稀粥小菜,权当晚膳,今晚公文不多,我快些批阅,早点陪你睡。」

我:「……」

要不要象征性地挣扎一下。

要不要象征性地反抗一下。

要不要象征性地拒绝一下。

要?

不要?

要?

不要?

不要?

嗯。

不要。

我轻咳一声,走到屏风前,张开手臂,「这官服太繁琐,给我宽衣,我要换身轻便的寝衣。」

秦漪之望着我:「嗯?」

他问了嗯,这声嗯里,含着许多深意。

比如,你确定了?

比如,你答应了?

比如,你接受了?

我听得分明,也想得通透,我瞪他一眼:「宽衣。」

秦漪之慢慢解开我的官服,脱下后,并未给我穿寝衣,而是低声道:「你饿得厉害么?」

「还好,粥什么时候……」

「我饿得厉害,但不想喝粥,」秦漪之缓缓抱着我,「想吃你。」

我看着他,眨眨眼,忽然问:「秦漪之,你是什么时候对我上心的?」

秦漪之环着我的腰,低声道:「从第一眼见到你起,便觉得你很好。这三年来,你每每偷入君阁,每每跟踪于我,我都知道,若不是为了大计,我早已控制不住,将你抓出来……索性,如今也不算晚。」

「那你想不想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对你上心的?」我又问。

「什么时候?」

我笑了笑,「很早。」

很早很早。

早在第一眼见到,我心中便开出了一树梨花,雪白潋滟。

秦漪之,你并不晚,我也足够早。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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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捕阁二三事:阁主你别缠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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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君他貌美如花

竹林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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