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长青
百变穿书:攻略古装男神
别人穿越都是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而我,穿越成了原著中女主角的恶毒师尊。
原著中的我容貌平平,心思歹毒,对着年幼的女主挖苦折磨,关柴房抽藤条不给食水都是家常便饭,甚至还在自己修为瓶颈时试图将女主炼成丹药,所言所行罄竹难书,最后被女主的追求者挫骨扬灰,被天下人所唾弃,好一个凄凉苍白。死后唯一的祭奠,还是女主为我立了个衣冠冢,献了一束白花。
想到自己的故事结局,我不禁心中悲凉,于是我痛定思痛,决定跟老天斗一斗——
我把原著中还是小豆丁的男主、反派、男二,都收为了自己的弟子。
1
我叫秦宵,穿越过来之前只是个普通的社畜,勤勤恳恳生活老老实实工作,总算在公司里站稳脚跟拿到了一席之地,得了个高层的位置。平时的爱好不过看看电影,读读小说,偶尔在手上没项目的时候打打游戏摸鱼,日子如流水般平静。
然后我就穿越了。
我所穿越进的这本小说我曾经看过,是本几十章的短篇,故事简单粗暴,性格纯良的女主白露原本是个孤女,因为天赋优异被反派女魔头收为弟子,遭到了非人的虐待。接下来的剧情就是和男主们之间的爱恨情仇极限拉扯,故事的最后,为了讨白露的欢心,反派将秦宵挫骨扬灰神魂俱灭。
这故事里的女魔头反派秦宵,恰巧和我同名同姓。
今天是我将白露带回来的第一天,我在一所破庙里找到了蜷缩在角落里的白露,她生的瘦瘦小小面黄肌瘦,头发像稻草一样枯黄打结,但依稀能看出清秀的五官,以后定是个一等一的漂亮美人。
我将她带回了自己的住所,她脚上没有穿鞋,皮肤上满是污渍和血痕,就那么怯生生地站在门口,似乎多一步都怕踩脏了我居室的地板。
我叹了口气,朝她伸出手。
「晚间风凉,进来。」
她战战兢兢地朝前一步,将自己的手放在了我的手上,这只手那么瘦那么小,露在破衣外面的小臂像是一截细瘦的甘蔗。
我是秦宵,而不是原著中的秦宵,我还没有混账到会对一个这样的孩子施加恶行,也没有铁石心肠到为了避免原著中的死亡结局,就将一个不足十岁的小女孩留在破庙里打着寒颤等死。
我拉着她进入自己的书房。
「秦宵」的身份是有名的修真隐士,无门无派,于介丘山上置了一所宅邸居住修炼,我凭着脑袋中残留的来自秦宵的记忆,为白露打理了一间屋子出来。
「这里以后就是你的房间。」
白露眨着眼睛看我,不可置信全都写在了脸上,她羞怯又紧张地摸了摸柔软的床铺,又看了看摆着文房四宝的梨花木书桌,最后视线落到了我的脸上。
「您,您为什么要收我当弟子呢?」
她说话时细声细气的,声音又软又轻,听的人心里莫名安宁。
「因为我觉得我与小草有缘。」
2
她是孤儿,没有名字,街头巷尾的人们便给她起了个称呼叫「小草」。独身在外的流浪儿很难活下去,或许是死在某个冬日的寒夜,或许是被牙婆带走贱卖到哪户人家,总之下场都不会很好。
但白露没有,她顽强地活过了一个又一个冬天,像是寒霜覆盖的野草,每到春日便会露出新嫩的绿意。
于是人们叫她「小草」。
「你既已是我的弟子,便应该有个名字,今日是白露,你就叫白露如何。」
这是原著中的设定,因为她被捡回去的那天正是白露节气,秦宵不愿意细想名字,就用「白露」二字打发了对方,但我觉得这名字不错,很适合她。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她听到我给了她名字,眼睛里透出点光来,将这名字在口中来回反复地小声念叨,仿佛能从这短短两个字里品出些露水玲珑的味道来。
我看着她这副样子,忽然生出点逗弄小孩的恶趣味。
「知道怎么写吗?」
她自然没学过,只得红着耳尖摇了摇头。
于是我用指尖在她掌心一笔一划写下「白露」二字。
「白露收残暑,清风衬晚霞。白露,就这样写。」
她待我写完,盯着那不存在的笔画看了一会,随后缓慢地、珍重地将掌心合拢,就像是捧住了稀世的珍宝。
3
我给白露治疗了身体的伤口,又将她从头到尾洗了个干净,小姑娘颠沛流离,头发里满是虱子,洗头的时候硬生生洗下来一盆血水,吓了我一跳,反倒是白露见我表情连声安慰我,说她不疼的,不打紧。
我又给她准备了一些养胃滋补的吃食,换了身干净衣裳,吃过东西以后年幼的白露终于在温暖的房间内撑不住,躺在床上沉沉睡去。
我坐在桌边看她,不知何时也托着腮沉入梦乡。
这很奇怪,我已经适应了修真者的身体,按照常理来说我不需要普通的睡眠,也很难感到困倦,但那一瞬间精神和意志就像是坠入云端,一派昏昏沉沉。
朦胧之间,有声音于我耳畔私语,对方告诉我,我只要将白露养大,直到整本故事完结,我就能回到自己原来的世界。
白露今年不到十岁,而故事完结的时候我记得她是二十岁,也就是说,我要在这个世界养十年的孩子。
「我是否必须按照原著的故事线行进?」
我向那声音发出询问,但没有得到回答,它只是重复着要求我将白露养育长大。随后我从梦中惊醒,夤夜昏沉,屋内没有点灯,我按了按眉心,回忆着梦中的情形。
既然它没有做出其他要求,那么我就应该不必遵循原著,倒不如说,我就算真的将原著剧情搅弄得天翻地覆又如何?
我来了,这便是我的人生,至于原本的秦宵,若她是个良善之人,我尚且会感到占据了他人身体的愧疚,但就从我脑海里残存的记忆来看,秦宵哪怕不对白露下杀手,也算不上什么好人,放在法制完善的社会里,判死刑都绝不为过,我还不至于好心到会同情连环杀人犯。
若是我同情她,那么谁来同情死在她手中的那些普通人?
我将视线放回白露身上,她还在酣睡,睡得香甜,却没什么安全感,我给她准备的床足够她在上面打两个滚,但她只是蜷缩在靠墙的角落里,把整个人都缩进了被子里,和床的大小一比,更显得小小一团。
我在无声的黑夜里静默地叹了口气。
既然把她领回来,我就得对她负责,既然她成了我的弟子,那我绝不会让她走原著中的老路,既然如此——那就和原著斗一斗吧。
看看是你有本事,能把这些角色的人物标签像钢印一样烙在他们身上,还是我能够人定胜天。
4
我选择收的第二个徒弟是原著的男主夏日长。
这名字听着不错,有种文盲的美,具体要解释的话,那便是你说它大白话吧,它偏偏还有那么点韵味,但你若说它文雅,本质上和今天月亮好大没有什么区别。
夏日长是当地农户的儿子,白露的青梅竹马,二人两小无猜,也正是夏日长时不时的偷偷接济,白露才能勉强果腹活到现在。
当然,身为男主,农户儿子身份一定是不行的,必须得有个隐藏身份,那就是流落民间的三皇子。
我对于这种设定并不想说什么,不管他是谁是何身份,现在也不过是个 12 岁的小毛头。
我在天光未亮之前就来到了他的家门口,破旧的木门吱呀作响,夏日长拎着木桶从中走出,正打算去汲水。
我开门见山:「小草是我带走的,她如今是我的弟子。」
夏日长的身量已经开始抽条,眉眼有了少年人的雏形,他听我如此说便放下了桶,神色间带着点警惕,但男主不愧是男主,有着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成熟,朝我落落大方一抱拳。
「敢问阁下是?」
「介丘山修士,夤夜剑秦宵。」
原主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也算是修真界声名在外的修士,那些污糟事都隐藏的很好,因此这名字说出来也没什么关系。
我不愿和小夏日长虚与委蛇,直截了当提出问询:「我欲收你为徒,你可愿随我修仙?」
夏日长犹豫了一下:「为何是我?」
「小草说你待她很好,而你有仙缘。」
我并未撒谎,最初将白露带回山的时候,她就一直担心她的「夏哥哥」若是找不到她会不会担心,于是我与她约定,一定会将她安好的消息带给夏日长。
5
夏日长与他的父母回去商量和辞别了,在这个世界,能被修真者看中是天大的好事,谁人不想登天成仙。
夏日长是这户农家捡来的孩子,过得不算好,但也不算太坏,他也知道自己是养子,从未争抢过什么,给白露的那些吃食都是他从自己的碗里省下来的。因此夏日长和这户人家并没有多少感情。
比起他们,他大约更在乎自己的「小草妹妹」。
我给这户人家留下了不少银钱,算是代替夏日长还了他们养育十二年的恩情,而夏日长此时也已经将自己的东西收拾完毕,只有一个漏洞破布团起来的小包裹。
他说那是他当年的襁褓,包裹里除了一个风干枯黄的草编手环以外别无他物。
「小草送你的?」我坏心眼地揶揄他。
夏日长大大方方点了点头。
「那便走吧,回介丘山。」
修士御剑日行千里,带着一个小孩回介丘山也不过瞬息之间,我刚带着夏日长从空中落地,白露就欣喜地朝着我一路小跑过来。
「师尊!你回来啦。」
这一声师尊叫得软软糯糯,我听着十分受用,将夏日长往她面前一推。
「喏,你二师弟,让他住东面的院子。」
白露跟夏日长大眼瞪小眼,我交代完就准备离开,去找原著里的那名反派也给他拎回来,尚未走出两步,衣角就被拽住了。
白露一双漂亮眼睛眨呀眨地看我:「师尊,我做了早膳,用完再走好不好?」
我已经辟谷不必再进食水,但我看着白露小脸上蹭着的那点煤灰,最终还是没说出拒绝的话语。
我被拉着进了小厅,桌上摆着白露做的早餐,简单朴素,不过是南瓜小米粥和一根黄瓜拍碎后调的清口小菜。
我坐下后白露便主动为我盛粥,夏日长跟过去帮忙,两个人贴在一起小声嘀嘀咕咕,像两只聚在巢穴里的雏鸟,自以为我听不见,但修士耳力极佳,他们的对话我听得一清二楚。
夏日长偷偷跟白露咬耳朵:「小草,她对你好吗?」
白露语气里带着得意:「师尊可好了,给我吃的还给我新衣服穿,而且我现在不叫小草了,我叫白露,是你的大师姐。」
夏日长不服:「我明明比你年龄大。」
两个孩子说着话走远了。
6
吃完这顿饭,我便拎着手中的夤夜剑前往人魔交界处的须弥山。
须弥山附近危机重重遍地尸骨,就连土壤都透着股血腥气。
我花了三天时间才找到原著反派松间雪,在设定中他半人半魔,人族惧他辱他,魔族笑他厌他,因此他只能在须弥山躲躲藏藏苟延残喘地活。
当我见到他时,他正如秃鹫鬣狗一般,蹲在某个已死多日的魔兽尸体旁,狼吞虎咽地啃食着生肉,乍一见我,那双机敏的眸子只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秒,就立刻起身以最快的速度逃离。
我没给他逃窜的机会,疾风如锁当即将他的四肢捆住,他被风托着送到我面前,我拨了拨他被半干涸的血液黏连的额发,看到一双剔透特别的紫色双眸。
很好,确认了,这便是年幼的松间雪。
「我欲收你为徒。」我依旧开门见山。
「我?修真者,要收一个半魔当徒弟?」松间雪已经到了变声期,嗓音沙哑粗粝。
「你有仙缘。」我又拿出那套说辞。
松间雪的神色带着与年龄不符的阴狠:「一个魔有仙缘?你当真是发了疯!」
「所以你跟不跟我走?」
他沉默了,警惕又小心地打量着我,似乎在估量我的话里有多少可信度。
「若我说不呢?」
「那你就留在这,自生自灭。」
「如果我当你的徒弟,你能给我什么?」
我笑了笑,右手双指合并向侧方一指,夤夜剑乍出招数雷霆光影如雪,不过瞬息,远处的嶙峋巨石就碎成了齑粉。
「想学吗?」我轻声问他。
「想!」
松间雪没什么表情,眼中却冒出些惊异和对力量的狂热,他奋力挣脱束缚,端正跪在我面前。
「师尊在上,受徒儿一拜。」
还真是个能进能退的性格。
我伸手将他从地上拉起来,我没有受此大礼的习惯,我是他的老师,自当教他养他,他可以敬我,但不必跪我。
松间雪嘴上这么说,但毕竟是孩子,藏不住心事,我能从他脸上看出来,他仍旧没能完全信我,于是我给了他承诺。
「你当我的徒弟,此后天地君亲师,你若不想跪,都可不跪。」
7
我把松间雪带回了介丘山,对着正在打扫庭院的白露和夏日长一指。
「三师弟,松间雪,他住夏日长隔壁的居室。」
然后又跟松间雪介绍其他二人。
「白露,你大师姐,夏日长,你二师兄。」
夏日长立刻将白露护在身后:「师尊!他可是半魔!」
松间雪的紫瞳太有标志性,当即就被二人认了出来,而我颇为混不吝地一点头。
「对,是半魔。」
松间雪好整以暇地抱着手臂,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大约已经习惯了被这样对待。
就在夏日长还在紧张的时候,白露已经从他身后走了出来,怯怯地朝松间雪伸出手。
「我带你去居所。」
松间雪沉默了一会儿,牵住了白露的手。
夏日长有点不忿,但见我跟白露都不在乎松间雪的半魔身份,只好垂头丧气地跟在白露身后,像个小尾巴一样去帮松间雪收拾房间了。
至于我,则去找自己最后一位弟子。
他名叫路雩风,是金奉玉养的路家公子,路家泼天富贵,而路雩风自然也在关怀瞩目下长大。
我径直去了路家的宅邸,没有拜帖,只是站在路家门口手持夤夜剑而立,路家的门房看出我修真者的身份,前来问话。
「敢问仙长是何人?所来何事?」
「介丘山夤夜剑,秦宵,欲收路家小公子为徒。」
这话被通传到了路家主人和夫人那里,我当即被请去上座,不过片刻年幼的路雩风也被带到我面前,他大约是读书的时候被匆匆拉来的,手指上还沾着一块墨痕。
路雩风与白露年龄相仿,或许还比白露小几个月,但举手投足都透着矜贵和良好的教养。
「见过秦仙长。」
他朝我行礼,一举一动挑不出错处,我略一点头。
「我欲收你为徒,你可愿意?」
他朝自己的父母望去,路家家主不动声色朝路雩风点了点头,路雩风并非嫡长子,不必担忧家业继承,再者路雩风自小体弱,若是能随我修真也对他本身有益。
还是那番老话,世人皆对成仙御风有幻想,路家虽然家大业大,但如果能出一名修者亦是美谈。这些道理在路雩风来之前路家主就与我商讨恰当,如今他们夫妻二人自然不会阻止。
路雩风得了父母的许可,有些困惑。
「能得仙长青睐是雩风之幸,只是我与仙长未曾见过,为何选中了我?」
「你有仙缘。」我面不改色。
这话当真好用,从白露到路雩风都曾问过我为何要收他们为徒,而我用「你有仙缘」这四个字硬生生蒙混了过去。若是再问下去,那就只有「天机不可泄露了」。
天命如此,还能有什么好问的?
8
于是我就这样骗了四个小孩回家,跟孓然一身毫无行李的其他三人不同,路家给路雩风准备了足足三车的物什,就连路雩风见了也不好意思了。
「仙……师尊,我的东西是否太多了?」
「无妨。」我挥手,他的全部行李都进了腰间的储物囊。
最后一个弟子被带回了介丘山,我安排他与夏日长和松间雪同住一个院子。
面对和自己家里天差地别的居住环境,路雩风一句抱怨也没有,老老实实地收拾自己的屋子,还将带来的东西分给了几名同门。
我等到他们都收拾停当,开始了自己的正式教学。
9
我的第一课,是教他们识字。
除了开蒙极早的路雩风,其他三人都未曾上过学堂,为了能让他们读懂那些仙籍法典,识字是最基础的事。因此我给了路雩风一本基础心法让他抄录背诵,而其余三人则从识字习字开始。
四个小孩四个小脑袋趴在案前,握笔的方式皆有不同,我瞧他们学得认真,也不去打扰,只是偶尔出声指点一两句,或者调整一下他们的坐姿。
我的安排是上午识字学礼背诵心法,下午则习剑练武强健体魄。
小孩子的矛盾来的快去的也快,夏日长很快就发现松间雪这个半魔并没想象中可怕,和他似乎没有什么差别,拿出了二师兄和孩子王的架势,也不怕松间雪那一副冷脸,勾着对方的肩膀称兄道弟。
路雩风性格温良和善,跟谁都能处的不错。
而白露本身就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
虽然四人现在还不熟悉彼此,但至少相安无事,我暂且放下了心。
就这样过了一周,我收到传讯,当地的丹会制了一批适合初入仙途修者的小还丹,我看着这条讯息,想着有备无患,应当会对四个孩子的修行有所裨益,便打算下山一趟。
下山之前我布置了最近几日的课业,又叮嘱他们不可私斗争吵才离开介丘山。
10
「秦宵」的私产颇丰,反倒是便宜了我,只是来路不算太正。
我在心底默念会用这些钱多做些善事,然后花了不少灵石购入了一整盒小还丹,又在当地的学堂医馆捐了些银钱。
丹会的手续繁多,我被迫在城镇里多留了几日,待到诸事皆毕已经是五日后,也不知道白露他们在山上如何。
如此想着,我准备动身回山,恰好路过街边摊贩,一股香甜的味道便在空气里沉沉飘来,将我的视线直接勾了过去。
糕点铺子的小二正好端出了新做好的梅花米糕,形如梅花色如美玉,一个个软糯可爱,光是看着就令人心生欢喜。
这来自水乡的点心在此处是稀罕物,而甜食大多价格昂贵,除了路雩风以外,大约那三个孩子都没见过。而路雩风出身水乡,被我带到远离家乡之地,这点心应当能给他些许宽慰。
我于是上前请小二帮我包了些梅花米糕,我不嗜甜,就没有买自己那份。
一盒共十二枚,恰好一人三个。
小二麻利地帮我包好装盒,我将银钱递去,带着点心回了山。
「师尊回来了!」
第一个瞧见我的是正在院子里练剑的夏日长,浑身汗珠闪烁。
我点了点头:「课业完成了?」
「已经抄完了。」夏日长老老实实回答,「所以就在院内多练会儿剑。」
「不错。」
我肯定了他的勤勉,其他人也纷纷从房间内走出。
白露像只小鸟一样扑向我,又不敢扑到我怀里,在三尺远的距离停住了脚步,挪着小步靠近我一点,又凑近一点,最后软绵绵地拉住了我的衣角。
「师尊回来啦。」
「嗯,这点心你们拿去分着吃。」
我拿出山下购买的梅花米糕递给白露,白露的脸上不掩欣喜,小心地打开盒盖。夏日长立马将脑袋探了过来,路雩风也笑眯眯地冲我行过礼,去看盒里的东西。至于松间雪还是那副谁也不想理的态度,只是站在白露身后,但也悄悄抬起下巴看向盒子。
「梅花米糕。」
路雩风一眼便认出这点心,四个孩子热热闹闹开始分,我回了自己的房间,准备打坐一段时间,弥补一下这段日子荒废的修炼。
房间内干净得一尘不染,想来是白露在我不在的时候仔细打理过。
我于床上盘腿,不过多时就陷入了冥想无我的状态。
一个时辰后,门外传来匆忙的脚步声,我睁开眼睛,正好撞见路雩风推开房门,扶着墙壁喘的上气不接下气。
「师、师尊……」他努力了两次才将气息喘匀,「您快去看看,二师兄和三师兄因为点心打起来了。」
「?」
11
我随着路雩风一同赶过去,果然瞧见了扭打在一起的二人,他们打了应该有一段时间了,头发衣服上滚满泥泞,你揪着我的头发我拽着你的领子,谁也不肯松手。
白露站在旁边一脸不知所措,眼泪扑簌簌往下掉,见到我后哽咽一声。
「师尊,都是我不好呜呜……」
怎么分个点心还能打起来,我忽然觉得额角生痛,走到二人面前。
「松手。」
夏日长的一只眼眶发青,恶狠狠看着松间雪:「你先松!」
松间雪的脸上带伤,冷笑一声:「你先。」
「……」
都给我松手。
我扯着他们二人的耳朵,用力一拎,夏日长和松间雪吃痛,立刻双双放开对方。
「怎么回事?」
我看看白露和路雩风,白露还在那边擦着眼泪,看来也只有路雩风能告诉我情况,我从夏日长和松间雪的斗嘴以及路雩风的叙述中得知了事情全貌:
白露喜甜,又从没吃过这样的好东西,立刻将自己那份吃了个精光。夏日长见白露如此喜欢,当即把自己那份也给了白露。而路雩风性格和善,这些点心对他来说也不是稀罕物,于是就吃了一个,权当回忆家乡味道,把剩下的也送给白露。
这就只剩下松间雪没有给,夏日长找到松间雪,想请他把自己的也分一两个给白露,下次我再给他们带点心,他就把自己那份还给松间雪。
但松间雪不仅拒绝了,话语还颇不留情,嘲弄夏日长是孬种,想讨好姑娘还要抢别人的东西借花献佛,与流氓强盗何异。
这一下可点着了夏日长。夏日长素来是孩子王,在孩子群里一呼百应,更何况你松间雪不给就不给,说这些难听话是什么意思,一时恼羞成怒反驳几句。小孩子说话又没把门,也惹恼了松间雪,吵到最后谁也不知道在吵什么,索性大打出手。
我忽然由衷地敬佩自己的表妹,发自内心的那种,原因无他,只因为她是幼师。
我看着仍旧在赌气的两人,又看着地面上因为他们打架翻滚一地,满是尘土再也无法吃的梅花米糕,一瞬间火气到了嗓子眼。
「你们俩。」
我语气平静,一副山雨欲来的意味,夏日长和松间雪下意识站直了身体。
「给我过来。」
12
时值金秋,正是农忙时刻,农人急着收获玉米,地里一片火热。
而此时的我头戴幕离站在田埂上,看着不远处的夏日长和松间雪忙着收玉米。
秋老虎毒辣,两个孩子很快都已经大汗淋漓,夏日长做过农活,自然比松间雪更熟练,不时朝对方投去得意的视线。松间雪也不理他,擦去额上的汗水一甩,继续掰着一个又一个的玉米。
路雩风站在我身边,欲言又止。
「怎么?」
「师尊,为什么要师兄们做这个。」他锦衣玉食不事农桑,头一次见这样的场面。
「因为他们该。」
我没有半分仁慈,路雩风也就不再劝,乖巧地站在我身边。
忙了半天,我见两人都已经腰酸手软,胳膊连抬都抬不起来,才走上前开口。
「累吗?」
「不累。」夏日长看了一眼松间雪,中气十足地回答。
我皱着眉看他一眼:「一个时辰不累,那么若是一天呢,一年呢,十年呢?」
我的声调略微拔高,也带了更多的严厉。
「年年如此,年年辛劳。农人劳作,为的不过几升米几斗面,汗灌禾苗才有的粮食,你们就那么浪费?甚至同室操戈大打出手?」
我一想到地上那浪费的梅花米糕便觉得心痛,夏日长和松间雪听我这样说,也知晓自己错事,愧疚地红了耳朵,低下头一言不发。
「继续,什么时候你们二人想清楚了,什么时候停。」
我回到田埂上,看着他们继续在地里挥汗如雨。
若是按照原著发展,夏日长很可能将来会成为王爷继承封地,而松间雪则可能将来登位魔尊。身居高位者,就更应该知晓一粥一饭来之不易,知晓农人辛劳,知晓底层艰苦。
这就是为什么不过是几块点心,我却要让他们下地务农,还要让路雩风旁观。
路雩风也听到了我的那番话,此时在我身边颇为不安,随后下定决心,站在我面前,还没说什么,我就已经开口。
「若你想去帮忙,就去。」
路雩风一愣,随后高兴地应了一声。
「多谢师尊。」
我看着他挽起袖子跑向地里,而另一个熟悉身影也从玉米地另一边钻出来,拎着水壶拿着陶碗,悄悄往那边去。
「站住。」
白露身形一僵,抱着东西小心翼翼转过身来,小声叫了我一句师尊。
「你要去做什么?」
「我也想去帮忙,给师弟们送水……都、都怪我,如果不是我,他们也不会受罚……」
白露说着说着,眼眶又红了。
「你为什么会觉得是自己的错处?」
白露愣了愣,想了好一会嗫嚅开口。
「因为弟子不该喜欢点心……」
「你觉得这是你的错处,你真的这么认为?」
白露不说话了,而我轻叹一声。
「你没错,这件事里你从无错处。你喜欢点心何错之有,夏日长和路雩风愿意给你他的点心是他们的事。夏日长为了让你高兴去向松间雪讨要点心,也是他的事。松间雪不愿给你他的点心,也是松间雪自己的事。」
我缓了缓语气。
「夏日长讨要点心无错,松间雪不愿给也无错。我罚的是他们不应该为了几块点心恶语伤人,彼此攻击。不应该逞一时之气,浪费粮食。而你——」
白露不敢看我,将头低的不能再低。
「若是说你有错,也是将他们的问题,擅自强加到自己身上。」
一滴眼泪砸进土里溅起尘埃,白露哭的肩膀抽动:「师尊,我错了……」
罢了,我也没指望因为一次就能扭转白露这喜欢把罪过都揽到自己身上的问题,她从未得到认可和赞美,过度的自我反省和自我贬低是家常便饭。但在我说完以后,白露不再往那边去,而是和我一起看着夏日长三人务农。
呆了不过一会儿,白露就和路雩风一样开始坐立不安,我有点无奈地看她。
「你还是想去帮忙,对不对?」
白露下意识点头,随即猛摇头。
「那就去吧,你无法忍受看着朋友辛劳而自己无事可做,这是好事,但你要分清,这心意到底是因为愧疚,还是同门情意。」
白露听得懵懵懂懂,但懂了我准许她去帮忙,立刻带着东西跑了过去,给三人一人倒了一碗水,又在田间穿梭,给农人们分发水碗。
夏日长和松间雪不知何时开始了莫名其妙地比拼,看谁掰下来的玉米更多更大,路雩风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二人身后,手里拎着巨大的篮子,篮子里满是金灿灿的玉米。
13
直到夕阳西下,百姓完成了一天的劳作,纷纷收工归家,几人才终于能够歇息。
白露和路雩风体力最差,直接瘫倒在地里喘着气。而松间雪坐在田埂上,默不作声地用水擦拭自己的伤口。
夏日长扛着两根玉米杆走了过去,把外面的叶子剥掉,献宝似地捧到松间雪面前,别扭地开口。
「今日的事,是我对不起,你尝尝这个,可甜了。」
他说完,生怕对方拒绝一样把玉米杆强行塞到了松间雪手里,松间雪看着夏日长,同样颇为别扭地移开视线,嘀咕了一句:我当然知道。随后大口啃下玉米杆最嫩的部分,鲜甜的汁水四溢。
夏日长也高兴起来,往松间雪身边一坐,二人并肩啃着玉米杆,看着那一轮太阳西落,最后的余晖将一切染的金黄灿烂,云似火烧天际,大地归于黑夜的沉寂与安宁。
而我将这一切,看了听了个一清二楚,终于露出一点微笑。
14
四个孩子回山门的时候一人拿着一截玉米杆子啃,路雩风还特意找了条清溪,把玉米杆仔仔细细洗了个干净。夏日长好一通笑话他少爷性子,随后被我弹了额头,噤声了。
路雩风的手精细,这一趟帮忙便磨出不少水泡,我给他做了治疗,至于夏日长和松间雪身上的那些则没有管。
都是些小伤,正好让两个小刺头长长记性。
不过白露从药房拎着小药箱偷偷出去的事我没有阻止,介丘山是我的地盘,一草一木皆为我的目我的耳。因此我饶有兴趣地在暗处看着白露去给夏日长上药,收获了一张龇牙咧嘴的脸,然后又踏着夜色敲响了松间雪的房门。
松间雪面无表情地把自己的房门打开,白露像只受了惊的小动物,把药箱提高给松间雪看。
「我见你受了伤……」
松间雪没说什么,只是侧身让白露进了屋。白露为他清洗伤口、敷药、将淤青用药油揉开,末了叮嘱他近来伤口不要沾水。
松间雪顺从地让她忙了这一通,就在白露即将离开的时候叫住了对方,然后从柜子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两枚梅花米糕,放得整整齐齐。
在屋顶上不厚道地偷窥的我挑了挑眉毛。
松间雪把油纸包推到白露面前。
「给你。」
「给我吗?」白露有点欣喜,似乎不可置信一般看了看烛火下的香甜糕点。
「本来就是给你的。」松间雪小声嘀咕了一句。
白露没听清,我听清了,修真者的身体真不错。
青春,真青春啊。
三块梅花米糕里藏着少年人小小的心思,这点心我可以给你,因为我希望你高兴,但不能是我给了别人又让别人给你。
因为我希望让你高兴的人是我。
于是白露将点心珍重地收下,只收了一块,另一块还给了松间雪。
「一起吃。」少女的五官被盈盈烛火勾勒,细腻的光影打在她的侧脸仔细描摹,像是绝世画家最柔软的笔触。
松间雪接过点心,二人在桌边各坐一端,小口小口地啃食,一室静默里流淌着脉脉的温情。
而屋顶之上,我半躺在砖瓦之间,取出腰间的酒囊,冲着窥人的明月邀饮。
15
自从上次意识到白露这个习惯把锅往自己脑袋上扣的毛病,我就有意无意地多让她下山去接触他人。
有些时候是采买,有些时候是帮我去书局借些话本,有些时候是与镇上的丹坊器修打声招呼。
我意图让她接触市井百态的人生,去看看那些人是怎样生活的,希望她能从中学习一二。
但令我没想到的是,某日我让她下山去药局采买些火棘果和玲珑草,结果她迟了一夜才回来,回来的时候身形狼狈,一身衣服脏乱泥泞,就连头发里还夹着几根稻草。
她站在厅内瞧我,怀里还紧紧抱着装有药草的匣子。
「这是怎么一回事?」我有点哭笑不得。
「师尊,我、我……」
断了线的珠子垂直下落,我看着她略有些无奈,这类小白花女主当真是水做的人儿,眼泪说来就来,说掉就掉,我想告诉她哭并不能解决问题,可话到了嘴边又说不出口。
她原本没有家人,没有亲朋,连一个能够遮风避雨的地方都没有,天地之大却无以为家,只能在破庙里守着那点稀薄的阳光取暖。她不识字也没有力气,无一技之长,靠着衣坊酒楼的怜悯打打零工赚取少的可怜的铜板。
她只有十岁,年幼且无力,她应当在父母膝下撒娇痴缠,而不是望着惨白的月光,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到来的明天。
除了眼泪,她没有别的方法去控诉这绝望不公的人生了。
我不算什么大善人,可也见不得小孩子这样受苦,于是坐在椅子上示意她过来,揽着她的肩将她抱在自己膝上,用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她的身上传来一股尘埃的味道,还有些难言的气味。
「说吧。」
我从她的话语中得知了具体情况。
她买完我所需的药草以后天色已晚,夜路危险就决定在附近找家便宜的旅店暂住一晚,第二日清晨再回山。结果路上遇到了一群乞儿,她看着他们想到了以前的自己,一时心软,就过去给了他们一些银钱,没想到自己的荷包却被他们摸走了,全身上下所有的银钱灵石都消失不见。
白露别无他法,只能趁着夜色找了一户人家的马棚,躺在干草堆里睡了一晚,第二日还帮忙打扫了马棚。
「师尊对不起……」她期期艾艾地看我。
「怎么又道歉?那你说说,错在哪了?」
她哑然,低头用手绞弄着腰上的流苏,却说不出话来。
「我曾对你说过,你心性良善,这是好事,我希望你能一直这般善良下去。可防人之心不可无,我教你们积累经验,增长见识,最终你需得自己学会判断,但只要你自己问心无愧,肯对自己的选择负责,那便去做。」
她肯将自己的东西分享,这是一个孩子最简单朴实的善意,并不成熟,但善良绝不应该被斥责。我没有否定她的善举,只是让她学习和思考,为自己的选择乃至未来的人生负责。
「其次,你要学会依靠他人,我给了你传音玉佩,这种情况你可以随时向我寻求帮助,让我下山寻你,接你回家。」
「我怕给师尊添麻烦。」她细声细气地回答。
「我若是真的觉得你麻烦,从最开始就不会带你回山。」我将她从膝上抱下去,「去吧,洗漱更衣,吃些东西然后好好睡一觉,今日免了你的课业。」
她应了声,将药匣留下准备离开,在她临走之前,我轻声与她开口:
「你若没有依仗,师尊便是你的依仗。」
16
秋去冬尽,而春往夏来,身为主角,天赋总是一流的,这四个孩子也不例外。
白露喜静爱书,尤其喜欢研究我藏室里那些法器宝器,我便有意将她往器修的方向培养;
夏日长爱闹,是个闲不住的主,腾云剑法使得有模有样,我于是赠了他一柄长云春秋剑;
松间雪对药理毒经倒是颇有心得,我准他使用我的药鼎和药庐,自那以后屋子里总是腾着药香和异色的云雾;
路雩风心思细腻,是几个孩子里最擅参透心思灵泛的一个,我那些阵法相关的藏书被他看了七七八八。
学有所成就需要用,否则只能是纸上谈兵,所以尽管他们年纪尚小,白露才刚过十三岁的生辰,我就将他们派去了山下历练。
城里的布告栏上常年贴着通告,若是有能力者就能揭榜领赏,在此之前我特意去瞧了一眼,不外乎寻物寻人,想来没什么危险,正好让他们尝试一番。
几个孩子兴奋不已,仿佛这不是去山下历练,而是一趟远游。他们自己准备了水和干粮,检查过法器丹药,便向我辞别你追我赶地下了山。
山上似乎一瞬间空了,静得令人难以习惯,今日的我不需要指点心法,也不需要指点剑术,更不用被路雩风叫着去看松间雪炸毁的丹炉,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好。
我为自己煮了茶,随意看了些话本,又打坐了许久,吐纳之间感受天地灵气,可明明四周如此安静,我却总有些心绪不宁。
纷扰间我放弃了修炼,索性召出水镜,看看这群孩子们在做什么。
他们已经揭了榜,这些委托的难度分了等级,少年人心性高,而我又从不吝于夸奖他们的成就,于是这群小崽子竟然——
揭了个玄阶的榜。
17
……我又开始头疼了。
玄阶的任务大多与除魔卫道有关,有时是清理镇周的妖兽,有时是调查某地的情况,而这份委托则是要求查访清河镇「河伯娶亲」的真相。
什么河伯,不过是妖物作乱蛊惑人心,蒙骗百姓寻求祭品,法力真正高强的妖物通常不会借着「河伯」「湖神」的由头,它们本身的名姓就已足够震慑世人,这次的妖物大约也不会很强大。
但总归是有些危险的。
而我的目的是让他们自行历练,并不想过早地干涉几人的决定,于是我在床上换了个舒心的姿势,看着水镜里的景象,确保他们安全无虞。
我看着他们进入清河镇走访询问,镇内大多谈之色变,吃了不少闭门羹。
松间雪想抓一个过来,拷打到他说为止,其余三人大惊失色连连阻止,松间雪只得作罢。
最终还是靠着路雩风亲切的笑脸打探出少许消息。
八年前天降大旱河床干涸,庄稼枯萎一地寸草不生,就在镇民绝望之际,某一日忽然水声大作,有人跑到河边一看,却发现竟然碧涛荡漾。镇上的老者说这是河伯开恩,翻出古籍寻河伯的祭礼,人们便将家里的牛羊含泪宰了,系上纸花彩布丢入河中献给河伯求雨,没想到真的天降甘霖,救活了镇上一百八十余口。
若故事到这里,那当真是件皆大欢喜的好事,但河伯的胃口越来越大,不再满足于牲畜歌舞,他要吃人。
要吃童子,要吃少女,尤其是豆蔻年华的女孩,结果敬畏变成了恐惧,恐惧之下又生出愚昧的盲从,各家适龄的少女被从父母怀中拖出,一袭红布卷着丢入浪涛,再也消失不见。
而这血淋淋的仪式,被美其名曰「河伯娶亲」。
我听到此处已然察觉不对,操控水道翻弄风云,普通的妖兽哪里有这么大的本事,怕是来者不善。
这四个孩子显然也察觉到了,但他们的情绪并非紧张和担忧,而是兴奋,夏日长甚至口出狂言,说要将那妖物的脑袋砍下来,带回去给师尊当摆设。
……你还真有孝心。
18
我决定多给他们一些时间,看看是否有人的脑子能清醒过来,但当白露提出,「既然镇上没有适龄的女孩,而娶亲之日将近,不如以我为饵,引那河伯出来」的时候,我绝望地叹了口气,捂住了面颊。
你们这三年到底在我身边学了点什么,如何快速送死吗?
他们不仅这么提议了,还当真这么做了,白露一身红衣娇俏可人地出现在河边等待,那祭台建在浦屿上,距离岸边不远,镇民来往都靠船只。
我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这群傻孩子没有直接坐船前去,将自己打包装盒,送入虎口。
风起云动,墨云翻滚着从天际而来沉沉下压,大风卷着大浪奔腾扑向岸边。时间分秒过去,而天气也愈发恶劣,吹着白露红艳的裙摆猎猎翻滚,天地昏暗,唯有她身上一点亮色,夺目逼人。
那河伯还未显露真身,所幸四个孩子沉得住气,没有轻举妄动。
但下一刻,水中浦屿忽然传来呼救声和悲泣声,对方表示自己是修筑祭台的工匠,被大浪所困小舟倾覆,无法返回岸边。此时水位高涨大浪不断,不过片刻,那漆着亮色的祭台和浦屿就在波涛间若隐若现,假如上面真有人,性命岌岌可危。
白露几乎没有犹豫,提气轻身踏浪而去,朝着祭台的方向便赶,剩下三人纷纷从藏身之处钻出也追了上去。
而我,我在怀疑自己的教育水平是不是有问题。
我见着他们踏上浦屿,开始在方寸之地查找人影,但这里怎么可能有人,有的不过是送葬了许多无辜者性命,血腥累累的祭台,而那河伯也终于显出了身影——
我挥手招来夤夜剑,朝着清河镇飞身而去。
19
那「河伯」并非什么小妖,而是一条蛟龙。
蛟龙,是半吊子的龙,但也是龙。可半吊子的修者,终归是半吊子。
蛟身通体碧色,漾着水色闪着寒光,那是如今的他们不可能击败的敌手,我原本料想对方并非小妖,但也至多不过蛊雕鼍围,未曾想竟然是蛟龙!
疾风凛冽,呼啸着卷过发梢袍角,我只求快一些,再快一些。
水镜仍在运作,我看着画面里水浪奔腾,而他们未曾想过撤离。
若是他们现在走了,那这滔天的水便将翻涌而下,以摧枯拉朽之势灌入下游的清河镇,到时候的清河镇,以及周围那些大大小小的村落,将无人幸免。
所以他们没走,而是在路雩风的指挥下以剑为阵,各自踩上阵眼,试图以配合取胜。
区区几个刚筑基的修士,连上这不完善的剑阵,能有多少威力?不过能浅伤蛟龙几分皮毛罢了。
蛟龙庞然的身躯翻滚,显然已被触怒,以磅礴之势掀几米高的浪墙,势要将他们吞吃入腹。
看眼千吨巨浪就要打下,我也终于赶到了清河河畔,剑招如雷霆,转瞬间硬生生击碎了扑面而来的大浪。
「师尊!」
白露欣喜唤我,此时的他们已经真气尽耗伤痕累累,靠着手中剑勉力支撑。唯有白露尚且残存一点余力,持剑挡在其他三人面前,浑身湿透,血水混着河水浸入红衣,看不真切。
「带着师弟们撤。」
白露急忙点头,搀扶起伤势较轻的路雩风,二人又扛起已然昏迷的夏日长和松间雪。
「师尊小心。」路雩风临走前虚弱地嘱托。
「快走。」
我用真气筑起高墙,将水流尽数挡在外侧,看着他们离得足够远,才回头看向那愤怒的蛟龙。
蛟龙,本应是众鳞虫之长,镇一方水域,护一方生灵,可面前的蛟龙浑身魔气缠绕,血腥味冲天扑鼻。
我将长剑横于胸前,缓缓开口。
「此剑,名曰夤夜。此招,名为月奔。」
夤夜,乃人心脆弱之时,夤夜月奔,便是黑夜阒寂,杀意溶于无光之处,无声,也无生。
剑身嗡鸣,似有杀招倾泻欲出的狂喜与期冀。
「杀你,不亏。」
20
这蛟龙被我宰了。
……
没了。
……好吧,我似乎应当详细叙述这一番过程,最好有个起承转合,其间惊险刺激高潮迭起,可我品来品去,搜肠刮肚,也不知道应当如何把这段说的精彩。
打斗,有来有回的,叫论剑。一击毙命的,叫杀敌。
剑影悠长,刹那之间生死已定,实在不值得多费笔墨口舌。
解决了「河伯」的问题,我拎着四个小孩回了介丘山,挨个丢回房间让他们打坐疗伤,之前备的小还丹起了作用,不至于让他们伤到筋骨根基。
接着我在药庐里不眠不休呆了三天三夜,炼化调养气息的药草制成丹丸,准备给他们送过去。
不成想一进正厅,就看到四个小孩齐刷刷地跪在地上,八仙桌上摆着一碗新沏的茶。
我走到桌旁坐下,伸手取过青瓷茶盏,吹了吹滚烫的茶汤。
「说说,什么意思?」
「师尊,我们错了。」夏日长可怜巴巴地开口。
认错倒是一个比一个快,我没回话,示意他们继续,路雩风小心翼翼瞧了我一眼。
「我们不应该以身犯险,妄自杀那蛟龙。」
松间雪不说话,而白露咬着嘴唇,快把腰上的那条宫绦捏烂了。
我抿了口茶,上好的金坛雀舌,香气清雅不俗,视线扫过跪着的四人。
「你们杀那蛟龙,是为了清河镇的百姓,挡那蛟龙,也是担忧大水为患,有损民生。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有勇。愿意挡在苍生面前,是善。诚意不错,心意可嘉。」
这一番话后,四人的神色均有变化,神情感动,纷纷试图起身跑到我身边来。
我用茶盖拨去水上浮叶:「让你们起来了吗?」
于是四个人又跪回去了。
我将茶盏重重置于桌上。
「不清楚敌人情况就擅自行动,一叶障目却自以为全局都在掌握,愚勇!夏日长,你因为此类事情已被我说过几次?」
「松间雪,你初次见我时第一反应便是逃,为什么?因为你深知你斗不过我,连分毫的可能都没有。你当时头脑明晰,怎么这次瞻前顾后举棋不定如此糊涂?」
「用那半吊子的阵法和半吊子的配合,只能惹恼敌人令你们陷入更加危险的境地,路雩风,你往日的细腻心思都去了何处?」
「救人固然是好事,但若是救人将自己也搭了进去,那便是白白送命,还要累他人担忧!」
四个人从未见我发如此大火,一个个缩着脖子垂着脑袋,战战兢兢不敢抬头,我扯下腰间的传讯玉佩丢到他们面前。
「这玉佩,千年寒玉所制,青鸟飞翎为饰,你们平日里拿它玩闹,共处一室也要以玉佩传讯,怎么到了真正该用的时候,一个个都成了哑巴?若不是我时时关注,你们现在都已经成了那蛟龙腹中亡魂!」
我怒极,却也心疼至极,我亲手带回来教养抚育的孩子,怎么可能忍心如此斥责?但这教训必须让他们刻在心底,否则将来再有类似情形而我分身乏术,他们迟早会死无葬身之地。
「师尊,我们真的错了……您别生气。」
夏日长开口,嗓音里已带了些哽咽。这回别说白露了,就连松间雪都红了眼睛,年龄最小的路雩风更是泪眼汪汪地瞧着我。
……谁说眼泪没用,这眼泪的用处可大的很。被他们这么一看,我就再大的怒火也浇熄了,整颗心仿佛都泡在了泪水里,泛着酸苦的咸。
「除掉那些书文剑招,这是我给你们上的第一课,明辨,慎思,不去惧怕麻烦他人,学会求助。」
我沉沉叹了口气,走到他们面前。
「最后一点,膝盖金贵,少跪。」
我将他们挨个扶起来,拂去身上的土:「知错了?」
四个人连连点头。
「知错了就受罚,你们再去一趟清河镇。」
「是……帮镇民们重修河道,拆除祭台吗?」白露鼓起勇气问我。
「这原因也有,另外一件事是我将那蛟龙斩成了四段,把它带回来。」
我看她紧张,就好笑地轻敲了一下她的额头。
「我给你们一人炼一件法器出来。」
21
做得好要赏,做的坏要罚,我向来是个奖惩分明的人。
四个孩子欢天喜地地去了,帮着镇子又是扛木料又是推泥沙,又欢天喜地地回来了,扛着四节腥味冲天的尸体堆在院里。
我把那蛟龙的皮和筋剥了,佐以灵草玉石,分别给四人炼化成了四件贴身的里衣,质地轻薄柔软,水火不侵刀枪不入。
这次的失利也让我意识到自己有些急于求成,我考虑到了他们的本领,却没考虑到他们的性格,实在不应该。
而他们的学习也正式进入下一个阶段,若要比喻,便是从初中的课程进入了高中,所学更深更杂。
在陡然上升的难度面前,有些人犯了难,比如说夏日长。
白露和松间雪属于天份优异又愿意勤奋刻苦的类型,路雩风天赋不错,但和其他几人一比就有些相形见绌,但他心思活泛,对书文的理解总是最深刻敏锐。
而夏日长这小子,在剑术上简直一点就通,一身剑骨天生就是练剑的好苗子,说是千年难遇的天才也不为过,在自己感兴趣的事上样样出挑。唯独读不进去书,让他背个心诀像是要了他的命。
他小时候我还能用打板子吓唬吓唬他,如今他已有剑气护体,修真者的身体也与凡人不可同日而语,背不出口诀甚至还能笑嘻嘻地把手伸出来让我打。
22
时已入夏,窗外蝉鸣声声,我颇为头疼地看着这小子。
「你到底和这些书文有什么仇?」
「师尊,真的不是我不想学,是实在学不懂,听不明,看着那大堆的蝇头小字,我就头晕眼花,像是看到了一群蚊虫,从这儿——」他的指头朝着右边一指,又施施然指到左边,「飞到这儿。」
……想打孩子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要不是路雩风端着茶进来转移了我的注意,我就真的要动手了。
路雩风算是这群弟子里最令我省心的一个,勤勉贴心,懂得大体又为人识趣,有许多次我夜间巡山,都看到路雩风屋内的灯依然亮着。
「你已经与师姐师弟们的进度差了许多,难道还想差得更远?」
我喝了口茶温声责备,夏日长也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耳朵挠了挠脸。
「我就是听不懂……」
我刚想说你何处听不懂,这书我一字一句拆开掰碎揉烂了跟你讲,路雩风就伸手拿起夏日长面前的《静心要略》翻阅起来。
「二师兄还在学这本吗?」
夏日长「唔」了一声。
路雩风冲他笑笑:「这本里有些词句的确晦涩,但若是跟《玉枢经》一起读,便也不难理解。」
「你已经读完了玉枢经?」我知晓他好读书,却没料到竟然学的这样快。
路雩风不好意思地点头:「师尊的书阁准许弟子们随意进出,所以雩风就在里面读了不少。」
「那这样如何!让四师弟给我开开小灶。」夏日长从后面抱住了路雩风的脖子,「师尊你不知道,四师弟讲的可好了。」
「让师弟给你开小灶,你也不嫌害臊。」我笑骂他。
「有什么害臊的,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三师弟都经常找雩风问问题。」夏日长理不直气也壮地回答。
我看向路雩风:「雩风,你可愿意?若你觉得影响自身学业可以直接拒绝,不必有所顾虑。」
路雩风看看夏日长那张故作可怜的脸,连忙点头:「自然愿意,能帮二师兄解惑,为师尊分忧是我的荣幸。」
了却一桩心事,我喝完了杯中热茶,顿觉心中燥郁。
今年的夏日尤其热,如今的天气火烧火燎,太阳真火落了地,烧起一片焦渴。我都觉得酷暑烦闷,更何况这些孩子,午后上课时,众人皆是一副打不起精神的样子。
我走上前去,四人蔫巴巴地有气无力唤了我声师尊。
「今日先不练了,跟我走。」
「咱们去哪?下山玩去?」夏日长顿时来了精神。
我瞥了他一眼:「你除了玩和练剑,脑子里还装了什么东西?」
我示意他们跟上。
「带你们去个消暑的地方。」
23
介丘山后面有汪湖名叫碧湾,湖水清澈涟漪荡漾,被树林灌木层层掩映因此极难找到,水风清凉宜人,算是我秘不外宣的休息之地。
一见到这清冽湖水,夏日长率先箭步上前,我眼前一花,他就已经扑腾入水,还招呼着其他人赶紧下去凉快凉快。
松间雪懒得理他,被夏日长泼了一脸水,顿时大怒,当即下水要跟对方大战三百回合。
路雩风矜持,脱了鞋袜外衫,将双脚泡在湖水里,也能消暑。可夏日长不是个安生性子,跟只水鬼一样悄无声息潜到水下,趁路雩风不备,一把将其拖入水中。
水花飞溅,我不动声色地站的远了些,防止一身湿漉。
白露姗姗来迟,甚至不忘给我带了把休憩用的竹制躺椅,我选了个平坦地方将躺椅放下,看着他们三人在水里嬉闹。
「师姐!快下来玩!」夏日长半个身子泡在水里,踩着水冲白露招呼。
我皱了皱眉头,刚想说些什么,白露就已经一点头,脱到上身只剩贴身的小衣也下水了。
我哑然,白露高兴地在水中朝他们游去,她身上那件小衣是我之前用蛟龙皮所炼,沾水不湿,亦不透明,勉强算件泳衣,看到这个我才又躺了回去。
白露的年岁已长,如今是名俏丽的少女,水珠落在白玉般的臂膀上,一张脸清水芙蓉天然雕饰,夏日长看得痴了,眼珠子一错不错地盯着。
我抬了抬指头,一颗水球正中夏日长的脑门,他嗷了一嗓子,不满地摸着额头寻找是谁打他,与我对上视线。
我张了张口,用口型说话:瞎看什么。
他不吭声了,半张脸潜进水里,吐着泡泡咕噜噜地游远了。
24
我意识到一些事。
虽然我尽可能让他们接触外界,但这里毕竟是山中,与世隔绝鲜少人烟,他们认识的不过彼此。十几岁的孩子,本该早已经有基础的性别认知,接受这方面的教育。
在我原来的世界,我在这个年龄也未曾接受过这方面系统的教育,但我们有网络,四通八达包罗万象,不知从何时起我已经自然而然地开了窍。
但他们没有,而我不教给他们这些东西,那就是失职。
看来得找个时间跟他们讲讲了。
可我看着水中白露和路雩风自然开心地嬉闹,青春的气息洋溢,毫无隔阂毫无芥蒂,又暂且把话咽了回去。
就等这一天好了,至少就这一天,就这一次,让他们能无所顾忌地欢愉。
25
从碧湾湖戏水那日后,我就一直试图找机会与白露聊聊,但不知为何,也是那天开始,白露忽然开始躲着我。
明显地躲着,每每我想与她说些什么,她就会像惊弓之鸟一样蹦起来,然后找几个蹩脚的理由跑个没影。
直到第三天的时候,松间雪主动在书房门口找到了我。
「怎么?有课业的问题要问?」
松间雪摇了摇头:「不是,师姐似乎受伤了?」
「受伤?怎么弄的,伤口在何处?」
「不知道。」他抽了抽鼻子,「师姐身上有血腥味,我闻得出来。」
松间雪自小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对这种气味最是敏感,他说完后,我忽然福至心灵理解了什么。
我让他宽心,然后隐匿气息,悄悄到了白露所住的院外。
白露正在院子里,坐在小凳上,面前是一口大盆,其中放着不少衣物被单,而她正在卖力地洗衣。
我全然理解了她这段时间的状态,径直走了进去。白露听到脚步声回头,看到是我后吓了一跳,下意识想遮掩身后的木盆,可那怎么可能遮掩的了,我视线下移,看到盆中的布料上泛出红痕,血迹漂在水中又消失不见。
「这、这是……」白露看着我支支吾吾,还没说出一二来,忽然一瘪嘴,扑到我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师尊,我是不是要死了……」
她近来已经很少掉眼泪,哭得这样伤心绝望还是头一次。
我心头抽痛,暗自痛骂自己的愚蠢和疏忽,白露也已经到了年岁,怎么可能不经历这种事,因为我的遗漏,她这三天该是何等的茫然无措。
我简直该死。
我抱着她连声轻哄:「好了,别哭,这是正常的事,这代表我们家小姑娘长大了。」
白露抽噎着慢慢止住了哭,抬起头看我。
「这是癸水。」我轻轻地按着她的小腹,「女子到了年岁以后每月都会来一次。」
26
我为她找来月事带,教她如何使用,边教边告诉她生理期的注意事项,为什么会有癸水这样的东西,教她如何给自己煮红糖鸡蛋吃,教她怎样能让自己觉得舒服一些。
最重要的是告诉她,这是正常而自然的情况,它是人体中的小小潮汐,只要它颜色正常,时间规律,就不必担心。
不必过度在意,更不必感到羞耻,她需要的只有平静面对,然后照顾好自己。
白露已经恢复了冷静,认真地听我讲述,托着腮问我:「师尊也会有吗?」
我笑了笑:「以前会有。」
她瞪大了眼睛:「现在没有吗?」
「凡人女子到了一定年岁就会停止,而修士修为到一定程度,身体被天地灵气重铸,就不会再有这种情况。」
我蹲坐在一旁,与她一同清洗盆中带血的衣物,二人合力不多时就已经清洗干净,并将所有衣物晾晒。
我看着这些干净的衣物随风飘扬,忽然想到什么。
「白露,去将你的师弟们叫到书房。」我深吸一口气,「他们也需要上课。」
27
白露将所有人都叫到了书房,我令他们所有人坐下。
「这是我为你们上的第二课。」
我站在书桌后,开始讲课,我给他们讲何为癸水,何为梦遗,何为生育……
最开始他们听得面红耳赤坐立不安,但我神色平静,口吻严肃,很快他们也将这些事作为正经知识看待。
我讲了很多东西,将自己这方面的知识用尽可能客观的、理性的话语说出,我不在乎这些言论放在这个时代有多么惊世骇俗,我只希望的弟子,他们能用成熟平静的心态去对待这些事情。
人类降生、成长、繁衍生息、衰老,直到死亡,这是自然的轮回,是生命的必经之路,他们终将学会面对身体的变化,为成长感到欣喜,为衰老感到遗憾,最终迎接死亡。
如果他们飞升成仙……
到时候再说。
28
「无论男子还是女子,都会有变声期,女子的大多并不明显,但男子会有一段时间嗓音沙哑。」
夏日长举手:「就像三师弟刚上山那会吗?」
松间雪转过脸去,恶狠狠剜了夏日长一眼。
「是,你和雩风迟早有一天也会如此,只不过分早晚罢了。」
「师尊。」松间雪开口,「您讲的我可以理解,但为何要让我们学女子的知识,又让师姐听男子的内容?」
松间雪年龄最大,心智也最成熟,我听后笑笑。
「何为女子的知识,又何为男子的知识?阿雪,你好医喜药,就更该明白我说的这些并不分男女,它们只是知识。从今往后,你们会不断长大,男女之间的差异将更加明显,而只有了解差异,才能理解差异。」
白露和其他人彼此对视了一眼。
「师尊。」夏日长挠了挠脸,「那人与魔的差异也是如此吗?」
松间雪忽然沉默了,这问题听起来有点思维发散,但我清楚夏日长想问什么,并且很高兴他能提出这样的问题。
「雪狼为何皮毛厚软,因为它们生活在雪山冰原,天寒地冻,所以需要厚重的皮毛以来保暖。」
「天蝠为何目盲却灵敏,因为它们幽居洞穴深处,光不能及,因此眼睛对它们来说并不重要,反而有别样的探测方法。」
「魔族为何身体强健,因为魔族的土地大多不宜作物生长又灵气稀薄,因此他们依靠强健的体魄狩猎生存。」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人族与魔族,以及这世上千千万的生灵,都只是在不同的地域上寻找,并发展出了适应那片土地的生存方式,没有高下之分。」
他们听得认真,松间雪看着我,眼中仿佛有星芒闪烁。
这只是第一步,我真正希望的是他们能学会理解。理解自己,接受自己的身体变化,而不是抗拒它。理解他人,然后尊重他人,而不是一味地排斥异己。
这就是我给你们上的,第二课。
29
近日来下了几场阵雨,空气清爽了不少,我难得放下修炼,享受了一晚普通的睡眠。
前几日知晓山下的镇子要办一场集会,应当会有不少新鲜玩意,我决定今日带着几个弟子下山转转,但找了一圈也没找到白露和夏日长,只好抓住刚从药庐出来的松间雪询问。
「白露和夏日长在何处?」
「他们二人天未亮就去了碧湾湖附近汲水菜肴,算算时间,已经去了一个多时辰。」
这倒是勾起了我一些朦胧的记忆,印象中原著的确有这个情节,不过那是白露被原著的秦宵压迫,天不亮就去当苦力为她采药。
然后是什么剧情来着?似乎是白露采药受伤,正好遇上了偷偷来看望她的夏日长……如今时间人物地点具齐,也不知道山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告诉松间雪带着路雩风收拾东西,今日带他们下山游玩后朝着碧湾湖而去,边走边从模糊的记忆里搜索关于原著的内容。
经过一番曲折幽径,穿花拂柳后,我果然见到了白露和夏日长。
白露坐在一块岩石上,卷起裤腿,膝盖上一片擦痕,脚腕也肿了起来,而夏日长半跪在她面前正为她包扎,嘴里嘀嘀咕咕着原著中那句台词:
「你这般笨手笨脚的,除了我还有谁不嫌弃你。」
「我。」
我皱起眉头,从树丛中走出。
白露和夏日长骤然听到我的声音,下意识看过来,我走到他们近前。
「白露无论是何样子,是何性格,我都不嫌弃。」
我蹲到白露面前,查看她的伤势。
「怎么伤成这样?」
「我想去采摘崖壁上的一株玲珑草,没注意脚下碎石,不慎摔了一跤。」
我点了点头,用灵气为白露疗伤。
「没有伤及筋骨,不碍事。那处本就难走,下次注意些便是。」
我为她上了药,放下她的裤脚裙摆,转过身去。
「上来。」
白露有点害羞,但还是顺从地攀上我的肩膀,我站起身背着她朝居所走去,夏日长拎着药草和水壶在我们身后跟着。
30
「师尊怎么来了?」白露挽着我的脖子,在我耳边轻声问。
「今日山下镇子有集市,想来你们应该喜欢,打算带你们下山。在居所没找到你们二人,问了阿雪,就到碧湾湖来寻了。」
一听有集市可逛,两个孩子都高兴起来。
我把白露送回她的屋子,让她更衣准备出门。夏日长围着我叽叽喳喳,一会儿说上次在山下看到的那把剑,一会儿说之前吃到的花雕鸡有多美味,我淡淡听着,途中插了句嘴。
「你这样聒噪,还有谁不嫌弃你?」
夏日长陡然没了声音,过了几秒气恼地开口。
「嫌弃就嫌弃!反正我自己不嫌弃我自己!」
「你为何生气?」我反问。
他哑然,似乎也不知道自己为何生气,支支吾吾说不上来。
「你觉得我这话说的不中听,是不是?那你为何要对白露说这种话。」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
夏日长急急辩驳,却没什么所以然。
我当然知道他不是真的嫌弃白露,夏日长并不是个坏孩子,他只是想用一种隐晦地方式表达对白露的喜爱,但有些话就是不能那么说。
你若是喜欢,就说喜欢,你若是觉得她好,就去夸赞,你若是想让她依靠你,那就真诚地表达。你大可以跟她说「下次小心些」或是「那地方危险,你可以让我来」甚至问一句「疼不疼」。
夏日长似乎自己想通了,一瞬间泄了气,肩膀都塌了下去,蔫头耷脑地开口:「师尊,我知道错了,我去跟师姐道歉。」
眼见他就要往白露的房门里冲,我赶紧薅住他的领子给他拽住了。
「白露在换衣服,你现在进去,打算做什么?」
夏日长一下臊红了脸,老老实实等到白露换了身便于游玩的衣服出来,准备跑过去与她道歉。
然后他跑了两步又跑回来。
「师尊,你不会是真的嫌弃我吧?」
我有点无奈地看着他狐疑的目光:「没有,我从未嫌弃过你。」
「你发誓。」
「……我发誓。」
「你发誓说我是你最喜欢的弟子。」
?你小子是不是找打。
夏日长笑嘻嘻地跑走了,认认真真跟白露道了歉,白露自不会将这种事放在心上,笑着说没关系,但我知道原著中的白露会。
原著中的白露正是因为这句话对夏日长产生了情愫,她从未被人需要过,她可有可无,就像荒野上的小草无人问津,所以哪怕夏日长是用那种方式说「我不会嫌弃你」也铭记于心。
人们似乎总是羞于直接表达自己的情绪,就把溢美之词删删减减,用尖锐包装,再添几分刻薄,将真心实意藏的不可见光,却又渴望对方穿透这些话语组成的荆棘,将自己弄得浑身鲜血淋漓,再窥见其下的一点真心。
可喜欢与爱,本来就不该用那种方式表达。
31
我带着四个孩子来到山下,像我这样的修真者在人群中委实显眼,于是我戴了幕离隐去气息,让他们能安心游逛。
街边摊贩林立,放着不少新奇的小玩意。
夏日长一入人群就跟游鱼入水一样钻了个没影,白露的视线几乎没有从那些甜水铺子上离开过,拉着路雩风准备挨家挨户地尝过去。
我对那些东西都没多大兴趣,去熟悉的酒肆沽了一壶新酿的梨花白,找了处人影稀少清净的地方等他们。
过了一会儿松间雪回来了,为了避免半魔的身份被发现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他的头上同样戴着一顶帷帽。
我看他手里拎着几个药包:「去了丹坊?」
他点了点头,站到我身边:「是。」
「不和同门一起逛逛?」
松间雪想了想:「人多,吵闹。」
我们二人都不再说话,就这么并肩站着看街上人来人往。
一队醉汉跌跌撞撞朝我们而来,似乎是想去我们身后的巷子,我皱了皱眉,闪身避让防止被撞到,但他们人数不少,道口狭窄,松间雪避让不及,被撞掉了帷帽。
「对、对不住啊,兄弟。」
撞人的青年大着舌头开口,攀着松间雪的肩膀才站稳,二人恰好撞了个对视。
「半魔!」
他这一下好像酒醒了一半,我在他开口的瞬间给附近下了静音咒,若非修者不可听,防止这一声传到街上去引来更多视线。
醉汉堆里的其他人也看到了松间雪的眼睛,顿时朝后退出几米远,有人高声叫喊。
「这里怎么会有半魔!」
「半人半魔的杂种!简直晦气!」
这颇具侮辱性的词汇一出,身旁松间雪的气势顿时变了,他左手成钩,一股气劲在掌心汇聚。
我立刻捉住了他的手腕。
假如他只是想给这群嘴巴不干净的东西一个教训,那我自然支持,但松间雪这一招显然动了杀机。
「你打算做什么?」
「他们辱我。」
「给个教训便是,你若是气恼,将他们剥光了丢到街上我都不会阻止你,但你这是要杀人。」我看着他的眼睛,「今后骂你辱你的人不会在少数,你难道要一个个杀过去?」
松间雪的眸中闪过几分决绝的狠戾:「若我足够强大,自然能让他们尽数付出代价。」
那几人仍旧冲着松间雪嘴里不干不净,就在下一瞬,一个飞踢横空出世,连着几脚将他们全都踹了出去。
32
夏日长双手叉腰骂骂咧咧,颇有市井泼皮的风范:「什么满嘴放炮的玩意儿!没屁眼的狗东西,骂我师弟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滚!」
他这一下简直神来之笔,那群青年被他揍得连滚带爬,急忙走了,而我看着怔愣的松间雪笑了笑。
「我并非完美无缺的良师,我同样会因为他人的指责轻蔑而心生怒意,但我唯一能教你的是——若你将精力都花在那些不值得的人身上,又要怎么对待那些你值得去付出时间的人?」
我不是要他忍气吞声不声不响,什么都能忍的人不是圣贤便是愚善,我不希望他变成那样。
他所经受的待遇自然是不公平的,可悲的是我没办法扭转这样的情形,只要人心不变歧视不消,那些讥讽和嘲骂就会继续伴随松间雪的一生。
所以我只能尽可能地让他去看到那些好的、真心待他,也值得被他真心所待的人。
这将令他强大,强大到哪怕某日被千夫所指,也能轻蔑地一笑了之。
「三师弟!你尝尝这个!这个可好吃……师师师师师尊你也在啊?」夏日长捧着拿包白糖糕跑过来,凑近了才看到隐匿了气息的我,一个急刹停在了原地。
叫的不错,师字再少两个就更好了。
我点头:「脏话说的挺好,回去领罚。」
夏日长垂头丧气地走了,我看他的背影颇觉好笑,正巧白露带着路雩风跑回来了,拉着我和松间雪要去尝尝加了莲子的糖水,消暑解渴。
我被他们拉着前行,听到松间雪在我身后忽然开口:「你是。」
这一句颇为没头没脑,我转过身看他,松间雪一向冷如冰雪的脸上泛出羞恼的红意,他将头偏向一边,闭了闭眼睛。
「你就是最好的良师。」
他说完,还不等我有所反应,就已经步履匆匆地跑了,只留我哑然。
我这是……被他夸了?
在怔愣片刻后我反应过来,发出闷声的轻笑。
33
四个人直到夜幕降临快到宵禁时间才意犹未尽地结束了游玩,的确该走了,再不走路雩风就打算一掷千金把整条街买下来了。
头顶乌云逐渐笼罩,最近一直有雨,看来今夜也不例外。
「快走快走!要下雨了!」
夏日长喊着,我正打算跟上,却看到白露止住了脚步。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目光落在街旁一家低矮民居的窗户里,一名妇人正抱着襁褓中的孩子,温柔地唱着歌。
白露就那样痴痴地看着听着,仿佛那妇人唱的是世界上最动听的歌谣。
34
我们赶在下雨前回了介丘山,他们四人各自回屋,而我也返回房间,给自己施了个清洁咒后开始打坐修炼。
直到深夜时,一道惊雷骤然劈下,电光一瞬将屋内照耀如白昼,我缓缓睁开眼,听到耳边满是倾盆雨声。
这样大的雨,书房的书恐会受潮。我想着从床上走下,给身上加了个避水诀,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
山上没有打更人,但从夜色的浓重程度来看,恐怕已经过了丑时,而此时的书房竟然还亮着灯。
我推开门,路雩风正在桌前读书。
「师尊怎么来了?」他见我到来,急忙起身,差点碰倒桌上烛台。
我伸手稳住烛台:「湿气浓重,害怕书阁里的书受潮,你这个时间怎么还在读书?」
路雩风不好意思地笑笑:「明日与三师兄约好一起论道,白日玩了一天,只能现在做做功课。」
「那也不能不顾身体,若有不解之处问我就是,夜色已深,赶快回去休息。」
「是。」
路雩风乖巧地端着烛台收拾了书桌准备离开。
「等等。」我在他身上加了个避水诀,「夜深雨重,注意安全。」
「好,多谢师尊。」他冲我笑了笑,笑的眉眼弯弯,离开的时候还不忘将门合拢。
我登上书房二楼的书阁,检查过藏书施了法咒,临走前注意到书桌上路雩风留下的东西,纸页上满是抄录和自己做的批注,显然用心至极。
我离开书房,正准备返回自己的院子,忽然看到廊角一个身影一闪而过,身量纤细,看着像是白露。
这个时间,怎么白露也未曾休息?
35
我心生疑惑,顺着那身影过去,进了白露所住的院子,看到她正坐在廊下观雨,身上披着一层薄被。
她见了我,不好意思地低头紧了紧自己身上的被子。
我坐到她身边,将自己的外袍披到她身上。
「怎么不睡?」
白露低着头,她未曾穿鞋袜,赤着脚踩在木制的长廊地板上。
「我睡不着。」
又是一声惊雷,白露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你怕雷?」
「有一点。」白露往我身边靠了靠,小心地将自己的额头抵在我肩膀上,就像小时候我将她抱在膝上那般,「雷声让我想到鞭子的声响。」
我不愿问她为什么会惧怕鞭子的声响,因为我知道我若是问了,那就是将她心底的伤疤再掀一次。
「师尊,为什么这云上会有雷声呢?」
好问题,我不知道怎么给她解释空气体积突然膨胀产生冲击波,只能想了想,用了一个勉强的说法。
「大约是何方道友在渡劫罢。」
「那这位前辈一定修为高强,这么大的雷鸣电闪。」白露睁开眼,看着暴雨的眼睛里多了一些期待,「师尊也经历过这么大的雷劫吗?」
「很久以前的事了。」
「有多久?」
「三四百年吧。」这是从「秦宵」的记忆里翻出来的。
「你当时疼不疼?」
「疼,皮拆肉烂。」的确疼,回忆起渡劫的记忆的时候,我也跟着一起被劈了好几次。
「师尊当年为什么想要修仙?」
「记不清了,只是仙途大道,无论是谁都想走一走的。」
「那师尊为什么要收我为弟子?」白露起身盯着我的眼睛。
我知道我用「你有仙缘」这句话是蒙混不过去了,是啊,当年为什么要收她为弟子?为了跟老天爷斗一斗?还是为了让自己能回家?
或许都不是。
当年我走到白露所在的破庙,看到一个浑身上下几乎只套了麻袋的小姑娘就躺在那,苍白、幼小。我来到她面前,她连仰头看我都费劲,但还是看着我,眼睛那么亮,像是星星,又像是这肮脏破庙里唯一的一盏灯。
不足十岁的小白露轻声问我:「仙女姐姐,你是来接我去天上的吗?」
如今的我也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依旧很亮,里面宛如有火焰跳动。
我轻声道:「因为那时我觉得,要是就那么将你留在破庙里,我会恨自己一辈子。」
白露似乎得到了满意的回答,再次靠在我肩头。
「师尊,你给我唱首歌好不好?」
36
我沉默了一瞬:「我不擅唱歌。」
「什么都行,给我唱一首吧,就唱你最先想起来的那首歌。」
这请求的语气堪称卑微了,我忽然想起傍晚的时候白露盯着那哄孩子的妇人,神情是那般艳羡与渴望。
而现在她请我,不如说求我,给她唱一首歌。
那是一个没被哄过的孩子,用最卑微的方式寻求着一点爱意,别扭地撒着娇。
我清了清嗓子,唱起了在脑海里浮现的第一首歌。
「绿草苍苍,白雾茫茫,有位佳人,在水一方……」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绿草萋萋,白雾迷离,有位佳人,靠水而居……」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
「我愿逆流而上,依偎在她身旁。无奈前有险滩,道路又远又长……」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真好听,师尊,这是什么歌?」白露问我。
「一首来自我家乡的歌。」
「师尊的家乡在哪?」
「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能去吗?」
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那是多么遥远的地方,它生我育我,却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任何角落。
白露大约从我的沉默里有了些许不安,她伸出手紧紧抱住我的胳膊,抱的那样紧,就好像一松手我就会如朝露般消失一样。
「师尊,你能不能……别丢下我?」她似乎已经进入了半梦半醒的阶段,低声喃喃着,「我会好好修炼,我会很乖……你不要……」
剩下的话语已经完全听不清了,而我给不了她任何承诺,只能轻轻拍着她的背。
「睡吧。」
她的呼吸声逐渐平稳均匀,而我也柔声继续唱起了歌,在这歌声中轰鸣的雷声似乎都小了,渐渐远去,陪伴她的只有逐渐转小淅沥零落的雨声。
我若是说「好」,那就是欺瞒,我并非无所不能,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我来到这个世界似乎就是为了抚养你长大。等你到了二十岁,亭亭玉立艳若桃李,会有许多人喜欢你、爱你,你会成为很好很好的人,有很好很好的人生,未来是一片坦途。
而那就是我离开的时候。
这似乎是一场注定分别的相遇。
所以我给不了你承诺,我只能坐在这里,让你靠在我的肩上,然后为你唱一首哄孩子的歌。
至少能让这首歌,守你一晚好梦安眠。
37
残夏暑消,我坐在书桌后看四人抄写经文。
其余三人都学的认真,唯有夏日长这小子,仿佛谁给他的凳子上洒了钉放了刀,半天写了不过一二百字。
「夏日长,看你这副模样,想来此书已经过目成诵,牢记在心了。」
我原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说两句俏皮话,然后老实半刻钟的时间,没想到夏日长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莫名的自信。
「师尊,徒儿真的已经背下来了。」
哦?这还真令我意外。
「不错,那我考你一番,若是答得上来,就免了你的抄书。」
夏日长站起身颇为骄傲,满脸写着「师尊你随便考」。
我开了口:「明正一箓第三云:道在用心真而又正,修行契合于道,其应如神也。」
夏日长拿腔捏调,正准备回答。
而我笑了笑:「——它的上一句是什么?」
夏日长的脸顿时垮了下去。
「师尊,怎么还带你这样的。」
「居然还能怪到我头上来?」我笑骂,「油嘴滑舌死记硬背,若是答不上来,就把云笈七签抄一遍。」
然后夏日长居然当着我的面开始找外援,他朝右后方回过头去:「师姐!师姐救命!」
白露笑起来,抿着唇摇了摇头,将自己的脸藏在了砚屏后面。
随后夏日长又看向自己的右手:「三师弟,好师弟,帮帮忙。」
松间雪直接抄起纸笔换了个座位。
紧接着夏日长朝左侧求助:「四师弟!救人如救火!」
路雩风似乎没有听到。
「四师弟?四师弟?」
路雩风只是机械地动着笔。
这状态看起来有些不对,我起身离开座位,而其他三人也发现了路雩风的心不在焉。
「雩风。」我用食指敲了敲他的桌面。
「嗯?师尊?怎么了?」
他似是如梦如醒,刚刚反应过来。
「道在用心真而又正的上一句是什么?」夏日长在我身后探出一个脑袋。
路雩风笑了笑,站起身回答了这个问题:「多受不会至理,师又不明修行之由,于身未能有益。」
我注意到他起身时面色苍白,身形也有些许摇晃。
「雩风,你可是身体不适?」
「大约是昨夜风凉,吹着了,不碍事的。」
他仍旧带着那温和的笑,只是所有人都静了下来看着他。
「四师弟!血!血!」夏日长第一个叫起来。
一行鲜血顺着路雩风的鼻孔蜿蜒而下,但他似乎全无所察,直到夏日长叫喊起来才伸手碰了一下自己的人中,呆滞的视线下移,看到了被红痕浸透的纸张。
白纸黑字上的几点红艳格外扎眼,路雩风平日里的文雅矜贵都不知道抛去了何处,居然直接用自己的袖子去擦拭。越擦越脏,越脏越急,宣纸在他手上被擦的沙沙作响,最后从中裂开,声音清脆如裂帛。
「冷静点。」我伸手捉住他的手腕,才发觉手指下的温度烫得惊人。
路雩风不正常地喘着气,鼻下鲜血不断滴落,他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后直接晕了过去。
38
我将路雩风送回了他的房间,为他探脉查病,最后得出结论:
纯粹是累的。
我从乾坤袋里取了些滋补调理的丹药,以手指捏破外层蜡丸,将药在温水中化开给路雩风送服。
他烧得很严重,像个滚烫的火炉,嘴唇因为高烧而泛着不正常的紫色,就连喝药时的状态都迷迷糊糊。
我探了探他的额头,取下已经温热的毛巾,准备重新在冷水中浸湿更换。
袖角传来拉力,我低头,路雩风正拽着我的袖子,用力到指节都发着白。
他勉强睁开一点眼睛:「师尊……」
「我不走。」我温声哄他,轻柔地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松开。
路雩风仍旧拽着,仿佛用尽了病中的最后一点力气,我只好给毛巾施了个诀,加了些冷气放回他额头,复又坐回床边。
他这才觉得满意了些,但仍旧捉着我的袖子。
「怎么将自己累成这样?」
他不回答,脸侧着昏昏沉沉,不知是睡是醒。
「师尊知道吗,我上面有好几个兄姐。」
嗯,我知道,路家的几个孩子都极优秀,经商、从文、习武……几乎堪称样样出色,路雩风也并不差,但与他的兄姐相比,却总是差了一些。
「我自幼多病,乳母总是说我能平安长大便好,父亲也这样说……他教长姐文韬,教阿兄武略,为他们请最好的老师……但他却告诉我,我只要平安长大便好。」
就像是生活在擎天大树的阴影下,风吹不着雨打不着,但世人总是只能第一眼看到那入云的高耸绿冠。
「所以我央父亲为我提早开蒙,可无论我怎么学,都难及他们的项背。」
或许是高烧彻底烧化了路雩风的心防,他断断续续地向我说着他以前从不说的话,我不做声地听,伸手一下又一下,轻轻抚摸着他的发顶额头。
「师姐和师兄他们……也好厉害啊,您提一句心法,他们就能立刻理解,您夸我聪慧,可我只是读了很多书,很多很多书。白日里听不懂的,就晚上重读,一遍读不懂,就读十遍……」
他看着我苦笑:「师尊,玉枢经好难啊。」
而我甚至不知道能与他说什么。
好像任何话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
39
路雩风勉力移动着身体,想离我更近一些,最后将滚烫的脸贴在了我的腿侧。
「师尊,我听到那夜你给师姐唱的歌了,我也想听,你唱给我听好不好?」
他的声音轻而缓,像只痴缠的猫儿一样用额头抵着我的手心。
爱哭的孩子有糖吃,而不爱哭的孩子似乎总是隐形了。我扪心自问,我真的有一碗水端平,将自己的关注平等地分给四个孩子吗?
我不敢自大地说一句「是」,白露爱哭,她一掉眼泪我就心软地不知如何是好;夏日长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上树下水无所不做,我只能多花时间看顾;松间雪身份的缘故心思内敛偏激,我就常常关注他的情绪。
那路雩风呢?这个听话的、努力的、永远安静,不哭不闹的孩子,跟在所有人身后,总是带着笑,总是在所有的争执里退步。我觉得他「省心」,可这省心又何等残忍。
他上面有优秀的兄姐,他从小身体不佳,他不必扛起路家,但正因如此也少有人对他抱有期待。
他为了追赶兄姐们的背影拼尽了全力,在介丘山又何尝不是如此,在修真这条路上,天赋几乎能决定一切,而为了追赶天才的脚步,庸才只能将血和泪混在一起,全都咽下去,以求进一步,更进一步。
他才是那个最努力的孩子。
他本该熠熠闪光,本该得到我更多的认可和赞美,可他只是笑着,笑着把自己藏进了尘埃里。
我早该看到他的。
我脱了鞋袜躺到他身边,路雩风在意识朦胧间感知到我的体温迷迷糊糊地蹭了过来,我让他以一个舒服的姿势枕在自己腿上,一下又一下,抚摸着他的额头,轻声唱着那哄孩子的歌。
我早该告诉他的,你很优秀,你很好,你不比任何人差。
「雩风,你可知金刚石为何物?」
「知晓的,金刚石砂可钻玉补瓷,故谓之钻。」路雩风靠在我身上,双目紧闭,却还是回答了我的问题。
「若你将金刚石切割打磨,它将变得比冰雪更纯净,比琉璃更剔透,比玉李更璀璨。」
路雩风似乎心有所感,他睁开眼睛,因为高烧显得眼底蒙了一层雾气。我伸手轻轻遮住了他的双眼。
你不必成为翡翠琉璃,美玉无瑕。
你可以成为那钻石,历经千般切割万般打磨,变得光华夺目如星如月,纳尽世间一切色彩。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40
第二日路雩风的情况已好了不少,我正准备去探望,就听到他的屋内一片吵吵嚷嚷。
已经到达房门的脚步一顿,我思考了一下,隐去气息朝屋内看去。
白露正倚在床边给路雩风喂药,夏日长跟松间雪带来了探病的礼物,床头堆着不少吃的玩的,夏日长洪亮的声音传了出来。
「师弟,不是我说你,身体不舒服就早说嘛,让师尊给你放三日的假,每天在床上看看话本多好。」
松间雪冷哼:「还不是你整天缠着师弟,让他同你胡闹。」
夏日长瞪大眼睛:「靠!你还不是那天晚上大半夜的突然抽风,非要找师弟请教问题,你居然说我?」
二人居然就在病人面前这么吵了起来,眼看战事即将升级,双双要拔出剑来,白露咣一声把药碗放桌上了,笑容里带着杀气。
「你们都吵。」
二人迅速噤声。
「师弟需要静养,出去。」随后白露捧起药碗,小心舀了一勺吹凉,送到路雩风嘴边,嗓音轻柔,「师弟喝药。」
路雩风的表情明显写着「感动,但不敢动」。
挨骂的两人灰溜溜从屋里出来了,夏日长跟松间雪嘀嘀咕咕:「师姐怎么越来越像师尊了……」
好玩。
我将自己藏身在阴影里,看了一会白露给路雩风喂药,不时轻声细语地交代他要多休养,转身离开屋外。
41
介丘山的日子安稳,年龄最大的松间雪不知何时从毛头小子长成了长身玉立的青年,如今已到了及冠之年。
既然及冠就应当取字,表字一般由父母师长来取,松间雪无父无母,这表字就只能由我来取。
我在书房里苦思冥想了足足三天,最后才决定了给他的表字。
松间雪拿到纸张打开一看,上面浓墨重彩写着二字:白鹤。
说实话,我对这个字取的还算满意,「但留松间雪,付与双白鹤」恰好应了他的名,而白鹤仪态高洁寓意美好,是「丹顶宜承日,霜翎不染泥」,又是「羽翼光明欺积雪,风神洒落占高秋」。
夏日长急着探头,看到白鹤二字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松与鹤,真好,这字听着……噗嗤,挺、挺长寿的。」
……
路雩风为我找补:「松鹤长春,师尊也一定有许多考量。」
但并没有找补回来。
好的,我知道了,我的取名水平已经彻底被这个世界同化了。
夏日长忽然想到什么,自顾自从我的藏画里翻出一副工笔祝寿图来,图上南极仙翁脚踏福如东海背靠寿比南山,手持寿桃,左为白鹤右为仙鹿。
他指着上面的内容讲:「师姐是小草,三师弟的名中有松有鹤。我们岂不是能凑一副祝寿图来?」
那我是什么,中间的南极仙翁吗?
「那我岂不是只能选这图上的东海与南山了?」夏日长感叹。
松间雪出言讥讽:「你也配?剩下的鹿与寿桃你选吧。」
路雩风急忙:「我是鹿。」
夏日长一愣:「那我是寿桃?」
嗯,你是个屁吃。
被他们这么一闹,我也觉得这表字起的是否不好,略带愧疚地看向松间雪。
「阿雪若是不喜欢,我就再想想。」
「不,我喜欢。」松间雪将纸叠了叠放入袖口,瞥了一眼夏日长,「总比某些人没有的好。」
夏日长急了:「你不就比我虚长两岁吗?我还是你二师兄呢!」
「好了好了。」我被他们吵的头疼出声制止,随后拿出一张新的纸,「我手上有一份委托,你们是听,还是不听?」
42
四人立刻各归各位,眼巴巴地盯着我手里的纸。
「师尊?是什么等级的任务?」白露问我。
「天阶。」
天阶!这话一出,几人立刻摩拳擦掌,恨不得现在就看完委托下山斩妖除恶。
这委托本来是递到我手里的,上面说禹州的岚川县近几年突然出现了一座「赌城」,其中纸醉金迷歌舞升平。若只是普通的赌坊歌市也罢了,但凡是进入其中的人都像是着了魔,轻则倾家荡产,重则音讯全无,连一个完好出来的都没有。
就是这样的诡异之地,竟然在外界还有人大肆宣扬在赌城如何一夜赚取千金,如何美人如云,引得不少人神往心驰。
天阶的委托对他们来说是难了些,但这些年他们也历练了不少,比起当年成熟稳重许多,我虽舍不得让他们深入虎穴,但也相信他们的能力。
43
这次他们没有轻举妄动,而是做了足够的准备与功课才前往赌场,我看着只觉甚是欣慰。
这次我没有用水镜全程关注,凭借他们现在的能力,就算不能解决事端,全身而退总是没问题的。
我在介丘山安心等着他们归来,然而一个月过去,两个月过去,除了最开始他们偶尔会发来传音表明一切顺利,到了后面几乎没了声响。
我担忧贸然联系可能会影响他们的行动,思来想去,还是亲自到了岚川县。
刚一进入「赌城」附近,这周围的情形就令我皱眉,一路走来,我几乎没有看到年轻女子,就连青壮男子也少见。
我换了身衣袍,身着男装,打扮成前来寻欢作乐的富家子,赌城的人并未详细验查我的身份就放了行。
「赌城」虽说是城,但面积并不大,其间酒楼林立,青楼舞坊自然也少不了。
我在街上转了片刻,就找到了出来打探的路雩风,他见了我一时怔愣。
「师……」
我抬手示意他噤声,他点点头,免了这句称呼。
「您怎么来了?」
「你们月余没有音讯,我来看看你们是否出了事。」
路雩风的脸上带着愧色:「您先和我去落脚处说话吧。」
他们在城内的一家旅舍里下榻,我进门,看到四人安好,暂且放了心。
「师尊这身真帅,您要是生为男子,肯定没潘安卫玠什么事了。」夏日长笑眯眯夸我。
我没理他这句油嘴滑舌,让白露将情况说与我听。
白露带着我来到窗前,从窗口恰好能看到一座高楼,碧瓦飞甍闳敞轩昂。
「那就是赌城的销金窟,也是赌城内唯一的赌坊卢雉坊,其他的酒楼舞坊都是为了这卢雉坊所建。」
白露告诉我,他们已经查清了这赌城的情况,先是用天花乱坠的描述骗人钱财,待到有人来后就在他们的食水中掺入药物,喝过卢雉坊的茶酒后,人便觉得轻飘欢愉,脑内一片空白,几乎算是任人摆布。
就在这种状态下,不少人都被庄家赢的盆满钵满,那些尚有家底的,就放出去拿了钱财再回来赌。倾家荡产的,不是卖妻典女,就是签了卖身契当最底下的苦力,若是累死病死,就一卷草席丢去后山烧了。
「我们收集了些证据,想让当地官府介入,但全都石沉大海。」白露叹息着垂下眉眼。
他们既然敢行事如此猖狂,自然是有靠山,官商勾结已经不是什么稀罕事。
松间雪默不作声伸手过来,我下意识接过,是一个小纸包,里面盛着些白色粉末。
「这就是卢雉坊的药。」
我用手指沾了些许在鼻尖嗅闻,顿时变了脸色。
这是罂粟果实风干磨碎,又混入若干药物而成的粉末。
「卢雉坊可请了修真者?」
「未曾。」路雩风摇头,「据我们探查,卢雉坊内的打手皆是些习武的普通人,就连看守账本的也没有修真者。」
「你们居然还找到了他们的账本?」这倒是令我意外。
路雩风有些不好意思:「暖阁的三楼里有间暗室,我探查的时候发现室内大小与外界看着有所差异,就想着应当有密室,一番探查下来找到了他们的账本。因为怕打草惊蛇,就将其用法宝影印了一部分,放回了原位。」
「做得好,那你们接下来打算如何行事?」
几人纷纷沉默。
我看向他们,一个个垂头丧气,似乎已经穷途末路,他们知晓此事牵连甚广,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在此处等待,等着一个不知是何,又是否会到来的机会。
我忽然发现似乎将他们教导的太过老实了,我希望他们成熟稳重,但绝不是被磨平棱角。
「走吧。」我起身,「去卢雉坊。」
44
我带着他们来到卢雉坊前,周围人来人往,招呼声吆喝声不绝于耳,夜幕将临点起了灯,整座高楼被灯火点缀的辉煌,当真是千灯照暮云,红袖客纷纷。若是刨去腐烂的内里,如梦中仙境一般。
我站在距离正门三丈远的地方,指着那高楼问。
「你们觉得这赌坊如何?」
夏日长恶狠狠开口:「目无王法逼良为娼,罪行罄竹难书,无耻之尤。」
路雩风叹了口气:「官商勾结,人心不古,可恨。」
松间雪阴恻恻答:「以药害人,该杀。」
白露眼底盈着泪光,看着那些楼外衣裳轻薄,被迫笑脸迎人的姑娘们。
「好,既然你们都说这地方可恨,这些人该杀,为什么不做?」
四人惊愕看我,不敢置信这话居然是从我口中说出来的。
「既然官府不管,那便我们来管。既然无人伸手,那便我们来援。」
我看着他们,露出一点笑意。
「去闹一通吧。」出了事,自有我担着。
他们的眼中亮了起来,夏日长率先鼓起勇气冲进了卢雉坊,随后是其他几人,我站在门口顺手帮他们处理了门外的几名打手,随后倚在门边,打开腰间的酒囊喝了一口,上好的竹叶青,清冽香醇。
有人见他们来势汹汹,询问你们是来做什么的,夏日长爽朗一笑。
「砸场子!」
一时间楼内哭爹喊娘鸡飞狗跳,四人像是火星坠进了烟花堆,惊起一连串的声响。
我看着他们在里面打砸抢烧,打的是恶人,砸的是赌桌,抢的是账本和身契,烧的罂粟毒粉。
松间雪将那些药粉全都丢进自己的丹炉焚毁,连一点烟气都没飘散出来。白露抢出了那些女孩的卖身契,当着她们的面尽数撕毁,护着她们从侧门纷纷逃出。路雩风不知道去了何处,大约是三楼找账本。至于夏日长——
这小子站在断成两节的长桌上,放声朗笑:「你爷爷来了!」
不生气,不生气,你养了这个小崽子这么多年,他什么德行你还不知道吗?
我低头饮了口酒,再抬头的时候夏日长正在把松间雪往桌子上拉,让他同自己一起喊。
……我迟早要因为夏日长常备速效救心丸。
路雩风抱着两册厚厚的账本从三楼冒了出来,一个示意,几人立刻默契地撤退,各自从窗户侧门以及墙上的破洞冲了出来,在纷乱的人群中寻找我的身影。
松间雪见其中的人已经跑的差不多,临走前还顺便放了把火。
「师尊!我们现在做什么?」夏日长冲到我面前,整个人都兴奋不已。
我嘴皮子上下一碰,吐出一个字:「跑。」
45
「跑?」四人愣了。
我勾起唇角:「当然要跑,难不成等在这里,让他们抓着我赔钱?」
夏日长立马反应过来,对着身后振臂一挥!
「兄弟们!风紧扯呼!」
……我发誓,一定要查查这小子最近到底都看了什么书。
四人中修为最高的是夏日长,其次是松间雪,这二人已能御剑。因此我带着白露,夏日长带着路雩风,松间雪自乘一剑,趁着一片混乱当即逃到了天上去。
长风在耳边呼啸,夏日长忽然放声大笑起来,笑的那样痛快那样爽朗,仿佛将这两月来的所有郁气和心中块垒都尽数笑了出去。这笑声感染了其他人,路雩风随他一同笑,就连松间雪那张冰雕雪砌的脸也带了几分柔和笑意。
白露站在我身后抱着我的腰,发出吃吃的笑声。
「高兴吗?」我问她。
「高兴。」她把下巴搭在我肩头。
「若你强大起来,今后高兴的日子还有很多。」我没有回头,但我知道她在听,「你越是强大,可选的路就越多。」
「白露,你不是为我学,而是为你自己。」
那日暴雨倾盆,她靠在我肩头,说她会听话,会好好修炼,让我不要丢下她。
可她从来都不是为了我而修炼,我不会为她选择道路,不会决定她的人生,我只会教她强大。
强大到足够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
46
回山之后路雩风将账本交给了我,白露则收集了当地不少民众的诉状,而我直接趁着夜晚潜入大理寺少卿的府邸,将这账本和诉状一同丢在了他的枕侧。
接下来的事便不是我们能插手的,我可以带着他们将卢雉坊砸个稀巴烂,但无法帮岚川县的百姓重新安居,也无法整顿禹州的官场。
修真有修真的方法,凡间有凡间的道理。
我看着弟子们吵吵闹闹,关注着赌城事件的后续,为岚川县县令的倒台而欢呼,为那些女孩找到了安身立命之所而欣慰,怒斥着恶人行径,一个个都是那样鲜活灵动。
我很满意自己看到的东西。
我想到刚把他们领回山上的时候,白露柔弱纤细,凡事遇到了总是要哭一鼻子;夏日长待我客气,但眼角眉梢写着不信任;松间雪认我为师,可本质不过是想从我身上学到变强的本领;路雩风则是想走一条他的兄姐们未曾走过的路,至于师父是谁并无所谓。
看起来问题种种令人头痛,可我左看右看,不过看到一群缺爱的孩子。
因为想要得到心仪女孩的瞩目,所以搔头抓耳各种方法无所不用其极,为的不过是那双漂亮的眼睛在自己身上多停留片刻;因为想要得到他人的认可,想要不被侮辱不被嘲弄,所以这种迫切的念想经年累月变成了执念,走上了一条不归路;因为想要得到父母的认可,所以活的兢兢业业学的席不暇暖,只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无可摘指完美无缺。
因为想要被他人所爱,所以但凡是打着爱意旗号的行为便都可以接受,不去辩驳,放弃思考,随波逐流,只为了那一点苍白可怜的爱意来暖一暖冻到僵硬的心。
我自忖并不是一个很好的人,人无完人,我身上的缺点能抖落出一箩筐,但至少我愿意尽可能地去爱他们教导他们,让他们知道何为爱。
47
斗转星移,继松间雪及冠后,夏日长也到了成年的日子。
生辰前一个月他就在缠着我,问我打算给他取什么表字,还认真叮嘱我一定要好听,不能比松间雪的差。
我被他缠的头疼,像拎着小猫一样拎着他的领子将他「请」出了书房。
就算他不说,我也一定会仔细考虑,毕竟这表字将伴随他接下来的人生。因此我又将自己关在书房关了三天,最后执笔在纸上写下「犹清」二字。
深居俯夹城,春去夏犹清。天意怜幽草,人间重晚晴。
他的确是个如夏日一般的孩子,心思澄澈一往无前。
但我尚未来得及将名字告知他,就收到了一封急信,我将信读完,不是什么要事,可算是急事,且需得我亲自出面。
无奈之下,我只好千般保证一定会在他生辰之前回来,随后迅速下山处理。
我去了不过一周,运气比想象中好,处理了急事后还来得及在山下逛逛,选些带给他们的礼物。
正当我走进铺子,准备挑选些笔墨纸砚胭脂水粉时,白露给我传了讯息,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安。
她说介丘山来了客人。
48
的确是客人,但却是不速之客。
我到达的时候,白露正在跟这群穿金戴银锦衣绣袄的客人对峙,她挡在夏日长身前,倒真有些大师姐的风范。松间雪和路雩风一左一右站在夏日长身旁,松间雪的肩上有伤,虽不重,但显眼。
来人手持盘龙玉佩,口口声声称夏日长乃是当今流落在外的三皇子,如今皇子及冠,理当认祖归宗。
在他身后跟着的是一队仪仗,低眉顺眼的宫女手捧皇子服饰,我一眼扫过去,队伍里有几名修者,且修为不低,怪不得能伤到松间雪。
他们有人认出我,朝我微微颔首,我权当没看到。
夏日长咬牙切齿,嗓音发颤:「二十年不闻不问,今朝让我背师弃派,你们难道都不觉得自己荒唐?」
为首者不慌不忙地答:「当今有苦衷,若不是殿下远离凡尘,定不会拖延这样久。殿下乃千金之躯,理当回归玉阙,叩头星闱。还望三思,莫让下官难做。」
最后这句就带着些威胁了,我走上前,夏日长望向我,带了些委屈。
「师尊……」
我站到他们身前,没有理会那群人,而是看着夏日长。
「你想回宫?」
夏日长连忙摇头:「我不。」
他垂下眼睛,带着这么多年的涩意和苦闷,喉中哽咽。
「我也曾幻想过我的亲生父母上门寻我,说我是他们的孩子,他们爱我、疼我,当年抛弃我实有难处。」他顿了顿,「可他们来的太晚了,晚到我已经不再期待,我已有了想要的归处。」
夏日长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白露他们。
「而他们辱我的门派,伤我的亲友,管他什么王公贵戚,什么金枝花萼,这样的家人不要也罢!」
白露轻轻扯了扯我的衣角。
「我不想让他们带走师弟。」白露看着我,那样真挚,那样诚恳。
「师尊,帮我。」
不是独自抗下,不是勉强自己,而是「帮我」。
我笑了,做得好,白露,做得很好。
49
我转过身去看向为首那人。
「你们不请自来,伤我弟子,这些我都可以不计较,道了歉,便赶紧走人。」
「我知晓秦仙长是修真之人不问世俗,但今天三殿下,我们是非带走不可。」他朝着夏日长高声,「殿下!您玉叶金柯,万不可跟这些半魔贱民厮混在一处,有辱身份啊!」
夏日长气笑了:「滚!」
我接话:「听到了吗,我的弟子让你们滚。」
「秦仙长看来这是要管到底了?若您定要动武,我们也并非俎上鱼肉!」他略一示意,那几名修士随即面色不善地围了上来。
「我的确打不过这么多人。」我说得平静,「但你们伤我弟子,那么来一个,我便杀一个,来两个,我便杀一双,杀到剑断人亡为止。」
他面色扭曲:「都说夤夜剑秦宵隐居山林不问世事,未曾想今天一见,嚣张至此!」
你说的那个秦宵已经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弄死了,我是钮祜禄秦宵。
「我的弟子,我自然要护到底。」
夤夜剑蜂鸣出鞘,我将长剑横于胸前。
「打不打?」
他自然是不敢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怒目圆睁了一会,便打退了堂鼓,放了几句狠话准备离开。
「等等。」我回头望向松间雪,「伤你的是哪一个?」
松间雪面色阴沉,指了指人群中身着青衣的修者。
「道歉。」我用剑尖指着他。
青衣修者似是遭到了极大侮辱:「区区一个半魔,何等卑劣的血脉,前辈竟要我对一个半魔致歉?」
白露是我的大弟子,又是唯一的女弟子,自然是我的掌上明珠。夏日长是当朝三皇子,身份高贵不可伤及。路雩风是路家的公子,而路家富贵泼天。
你得罪不起我,得罪不起皇家,得罪不起路家,所以就伤了唯一一个,在你心中身份低贱,可随意欺辱的半魔。
我突然暴起,夤夜剑势如雷霆,破了对方的护体气罩,用剑尖挑着他的后颈衣服,直接将他摔在了松间雪面前。
「道歉。」剑锋抵在了青衣修者的喉间。
青衣修者从地上爬起来,喉咙里憋了半天,也没能憋出半个字眼,而我向来是个没有耐心的人,我所有的好声好气几乎都给了身后的四个孩子。
「若是站着说不出来,就跪着说。」
他生怕自己在众人面前蒙受更多屈辱,匆匆说了声「抱歉」。
松间雪冷冷应了一声,算是承了这份歉意,我将剑锋移开,青衣修者忙不迭地回了人群里。
我看着松间雪:「下次,你自己打到他向你道歉。」
松间雪的眸光闪了闪:「好。」
50
后来,这群人又上山骚扰过几回,但介丘山有我坐阵,他们不敢造次,而夏日长铁了心不愿回去,他们也无法强求。
再后来,当今的皇帝老儿被他的儿子宰了,太子登基改了年号,还杀了不少与他争位的兄弟。新皇帝巴不得这个夏日长三弟在某个荒郊野岭终老余生,永远不入红尘,因此再没人来提认祖归宗的事。
原著的剧情被我扰了个稀碎,几乎没有一样是本来的情节,白露他们四人也几乎没有一个,是故事里本来的人。
可我觉得,这样很好。
这样最好。
51
白露终于迎来了自己二十岁的生辰,而在那一天过去没有多久的某天早上,我从打坐中睁开眼睛,听到窗外雀鸟啁啾的时候,忽然意识到自己将要死了。
修真者的修为越高寿元也越高,我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原著中的秦宵要抓白露炼成丹药以破境,因为她瓶颈了太久,久到寿元将尽,而人是活不够的,在死亡的恐惧驱使下,有些人可以做出任何事情。
而如今我也明白,为什么那奇异的声音跟我说当故事完结白露长大,我就能够回家。
这是件很合理的事情。
人死如灯灭,我的灵魂不属于这个世界,如今这具身体油枯灯竭,尘归尘土归土,我也应当回到我的家乡。
知道自己将死是一件很特别的事,我没有多少恐惧和悲伤,也没有即将要回家的喜悦,只是非常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就像是推开窗户,看到了今日天气很好。
白露跟夏日长去山下采买,路雩风回家探亲,松间雪替我去书局还话本,如今山上只有我一人。我给他们发去传讯,让他们记得在傍晚前归家,随后开始打扫屋子。
我许久没有亲手打理过房间了,以往这些事情掐一个清洁的法咒就能全部解决,但这次我忽然觉得亲手洒扫感觉也不错。
我将抹布投入水中复又拧干,缓缓擦去桌上柜上并不多的尘埃,看着屋内逐渐变得窗明几净,就像心里也变得一尘不染。
清理完屋子,我又去扫除庭院,将那些夏末秋初的落花扫入树下,扫进流水,看着它们在清流里打着卷离去,口中哼着来自我的世界的歌。
「绿草苍苍,白雾茫茫,有位佳人,在水一方……」
52
做完这一切,我松了口气,然后来到厨房净过手,挽起袖子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菜。
朝夕共处了十年,我早已摸清了他们每一个人的饮食偏好。
白露像大部分小姑娘那样喜欢甜食,于是我做了玫瑰酥酪和桂花糯米藕;夏日长喜辣,几乎算是无辣不欢,我就准备了剁椒鱼头和水煮肉片;松间雪喜好红烧类的咸甜口味,所以我做了红烧肉和红烧茄子;路雩风生在水边,口淡又喜海鲜与河鲜,我便做了龙井虾仁跟碧螺鲜鱿。
忙碌完这一切,天色也逐渐昏黄,我把菜挨个摆上桌,施了保温保鲜的法术,随后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日脚西沉。
细小的灰尘在金灿灿的光束里翻滚,四周弥散着饭菜的香味,一派现世安稳,红尘漫漫。
当最后一缕日辉被山峦吞没,我挥手在屋内点起灯时,他们回来了,白露一踏入房门便是一愣,夏日长在她身后伸长了鼻子,像只小狗般乱嗅。
「好香啊,师尊做了什么好吃的?」
路雩风惊愕地看着满桌的菜肴:「这些……都是师尊做的?」
「是,坐下吃饭吧。」
「今日是什么特殊日子吗?」松间雪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给白露递了筷子,目光却是看着我的。
「先吃饭。」
我的弟子们就坐在我的身边一如往常,我不愿让任何事情打扰这顿晚餐,因此并没有解释,只是安静地沉默地享受着这段时光。
白露看着我,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目光里流露出问询和疑惑,我只是给她夹了一筷子她最喜欢的糯米藕。
这顿饭吃完了,我挥了挥袖子,面前的碗碟就消失的无影无踪,而他们也显然意识到我有话要说,都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等待着我开口。
我缓缓凝视过他们每一个人,夏日长已经长成了英俊高挑的青年,尽管穿着普通的衣服,与生俱来的清贵气也无法遮掩。松间雪还是那副冷若冰霜的模样,但我比谁都清楚他有多么坚韧。路雩风容貌清雅,不笑时都自带三分笑意,是个一见就令人心生亲切的俊美公子。
最后我看着白露的双眼,说出了我已经准备了一天的话语。
「这将是我教你们的最后一课。」
我感到自己在笑,唇角微微勾起,笑的很淡,我并不知晓自己为何要笑,只是我觉得这事并不应当用沉重的方式去告诉他们。
「我要死了。」
53
我看到他们的表情突然一变,错愕、不安、茫然……各式各样的表情在他们脸上浮现,但总结起来不过一句不可置信。
「师尊……您在开玩笑吗?」
夏日长迫切地想从我这里得到答案,他不愿相信,但他的表情已经告诉我,他很清楚我并未开玩笑。
「除了神仙,没有什么能与天地同寿,而我已经活了很久。」
有多久我已经记不清了。
我在这个世界呆得越久,原本秦宵的记忆就越清晰。
我走马观花般看了她的一生,也曾尝过梅树新雪煮过的茶,也因清晨竹叶上的露水制成的佳酿醉过。我观过惊涛拍岸,赏过大漠风光。我曾在雪山之巅舞一把夤夜惊得风雪喑哑,也曾在上元佳节拎着花灯穿过游人如织看一夜鱼龙舞。
岁月迢遥,我来过、见过、尝过红尘百态,我有四个值得用一生去夸耀的好弟子,我活得很好,也活得很足够。
而如今,我要教他们最后一课。
那就是死亡。
「你们总要接受这一点。生与死是天命注定,是不可避免的归宿,若死不沉重,那么生便不珍贵,若死过于沉重,那么生将不可承受。」
我已经教过他们接受自己,如何爱自己也如何去爱他人,我教他们真诚、坚韧、永不屈服,他们将成为很好的人,现在该教他们如何面对死亡了。
「我并非是要告诉你们死不可怕,你们应当畏惧死亡,但也要接受它。」
「你们的生命还有很长,在此后的人生中还会遇到很多人和很多事,你们将与他们相识、相伴,你们将一同欢笑、哭泣、争吵。有些人如露水消逝,有些人则会相伴一生,但总归有分别的一天,天下无不散的筵席。」
「我希望你们珍惜这些缘分和相遇,然后有足够的勇气去面对分离与死亡。」
「我希望你们好。」
这是我的最后一课,我所有能教给他们的已经尽数倾囊。
若说还有什么遗憾,或许就是没办法亲眼见到路雩风的及冠礼,我已经为他取了表字,为「咏归」。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我将写了他表字的纸放在了书房的桌上,他们总会看到的。
没有人说话,所以我率先起身,拂去了衣摆不存在的尘埃。
「陪我去走走吧。」
54
我说着起身,白露在我身侧递给我一盏灯,我拎着这盏灯走出门去,走向院落之外,走到介丘山的山路上。
时值秋初晚风微凉,偶尔有虫鸣响在脚边草畔,他们跟在我的身后,没有御剑,没有飞行,只是步行走着,就像最普通的人那样。
我忽而觉得脚步十分轻盈,轻盈地就像是灵魂即将脱离肉体再无束缚,一直走到碧湾湖那里,此时的湖水被月色照应,宛如新雪覆盖一片银光闪烁。
我曾经在这里打坐采药,看着他们在水中嬉闹,这一汪湖水映着千古不变的月亮,又似乎映着这十年来涓涓如水的过往。
我停住了脚步。
「就到此处吧。」
我回身看着他们,拎着那盏小小的油灯,白露紧紧拽着我的衣角,仿佛一松手我就会消失不见一般。
我看着他们一个个就像霜打了一般无精打采,或许是仍旧难以相信这个突如其来的事实,叹了口气。
「看来我得和你们约法三章了。」
我看向夏日长:「待我死去以后,你们不得找寻我的魂魄。」
夏日长听到这话,不动声色地藏了藏腰间那些寻魂固魄的法宝。
「不准行夺舍之事,也不准去鬼界幽都闹事。」
松间雪被我看着,面无表情且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不准为我著书立像,尤其是砸钱迫使书局出版之类的行为。」
路雩风愣了愣,脸上的笑意消失不见,抿着唇低下头。
最后我看向白露,她的眼眶已经全红了,眼底噙着将落不落的泪。
她已经出落成了漂亮的姑娘,眉眼精致气质如兰,我看着她长大,从一个爱哭的、羞怯的小女孩,如今变得聪慧机敏敢爱敢恨,她不再是几行文字,不是谁笔下的墨点人偶,她不再逆来顺受,不再只是作者笔下承载男主们情感的工具。
在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我说要跟老天爷斗一斗,我赢了。
她是我的弟子,一个顶天立地的人,我为她自豪。
只是这爱哭的毛病似乎怎么也改不了。
于是我像以前那样,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发顶,轻声开口。
「也不准掉太多眼泪。」
这就是最后了,最后的课堂,最后的相聚,从今往后山遥水阔,你们,也将会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
番外
当清晨的第一缕辉光照在我身上的时候,我忽然感觉到意识像是沉入了温暖的水里。
它在漂浮,这感觉舒适且惬意,就像黑沉无梦的睡眠,随后是隐约的光,当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我正躺在自己的床上。
是我的床,我的屋子,一切跟我穿越之前没有两样,我起身披上一件外套,打开正在充电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跟我穿越来之前只隔了一天,准确来说,只隔了一个晚上,那漫长又温馨的十年就像是一场梦,可这梦太真实了,真实到所发生的一切清晰可数。
提醒我上班的闹钟响起,我像往常一样洗漱,热了冰箱里的三明治作为早餐,换好衣服乘坐电梯去往地下车库,准备开车前往公司。
好像那真的是一场梦,白露、夏日长、松间雪、路雩风……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书中的戏台上演,如今已是梦醒时分。
我坐在车里,平静地听着车载广播里播报着今天的路况,调整着后视镜的角度,却突然在镜子里看到自己通红的眼眶。
那一瞬间,就像是面具掉落,冰河破碎。
眼泪陡然而下。
我开车来到公司,走到前台的时候我已经收拾好了心情,一个合格的打工人最重要的美德就是不把情绪带到工作中,哪怕世界明天就要毁灭,砖也还是要搬的。
走进办公室的时候,人事部门的同事走过来递给我几张简历。
「给,你之前说要招一个助理,这是我们筛选之后的名单,但毕竟是你的助理,最后的面试还是你自己看看人选比较好。」
「好。」我接过这些简历,但暂时没有研究的心情,「什么时候?」
「现在,四个应试者已经在会议室等待了,说起来这些年轻小孩的名字起的都还挺有意思的。」
「什么名字?」
我突然意识到什么,下意识去翻那些简历,没意识到自己的指尖都在颤抖。
HR 的声音响在耳边。
「一个女孩叫白露,剩下三个男孩,有一个居然叫松间雪,我第一次遇到姓松的,年龄最大的那个叫夏日长,还有一个小孩看着挺亲切的,叫路雩风。一个个名字起的,跟小说一样……」
她后面说了什么我已经听不到了,我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脚步,朝着会议室走去。
那不是梦,十年的朝夕相处,十年的欢声笑语,从来都不是南柯一梦。
原来那不是最后的相聚,也并非最后的分别。
山高水长,总有相遇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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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10 15:12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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