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接手过一个妄想症病人。
他冷漠孤僻,把自己想象成一朵罂粟花。
于是我尽心尽力,教他向阳生长。
可最后,他却把我囚进了「金丝笼」。
修长的手轻抚过我的耳骨,少年的眼里占满了贪恋和欲望:
「我要太阳独属于我」
1.
修长的手轻抚过我的耳骨,少年的眼里占满了贪恋和欲望:
「我要太阳独属于我」
我打了个寒战,用力把他的手甩开,怒目而视:
「你疯了许厌!这样是犯法的你知不知道!」
许厌盯着被我甩开的手失神了好一会,眸里闪过一丝受伤和委屈。
他低头笑了声,食指玩味地勾起我手腕处的绳索:
「乔南,我也不想这样啊……可是外面很危险,松了绳,你出去乱跑受伤了怎么办?」
许厌黑鸦羽般的睫毛微颤,低声轻叹:「我会心疼的」
「放屁!」
我气极了,一脸想踹过去才发现脚腕处也被绳索捆着:「变态,人渣,绑架犯!我现在最大的危险就是你!」
许厌的脸色变了变,最终还是压下了差点失控的狂躁:
「是你让我看见光亮的,那你就要永远做我一个人的太阳,现在外面那么危险,你就在我给你建的宫殿里好好待着先」
他起身要离开,我情急之下喊住他,出了底招:「许厌!」
「我手疼……」
「……」
许厌最后还是给我解了绳索,但也带走了所有通讯设备和尖利物品,给大门上了三把锁。
我背靠着门,泪水止不住从指缝间淌下来。
明明,明明最开始不是这样的。
第一次见到许厌时,他只是我的病人。
2.
「乔南,A 大本科临床医学,硕士精神病学,其间还辅修了心理学……」
李院长摸着花白的络腮胡,满意地点点头:「专业分还是每学期第一,不错,不错……」
「但是,孩子」李洪山话锋一转,看向眼前的清秀的女孩:「你今年研一出来实习,为什么才十八岁呢?」
很好,又是这个问题。
我笑了笑,答道:「院长,我是十五岁时上的 A 大少年班,后来大学课程也跳过一次,所以真实年龄比较小」
院长意外地看着我,又翻了翻手里的履历:「这样啊,那为什么履历上……没写呢?」
我暗自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因为我教授老爹那个常人无法理解的观点——这样显得你成熟稳重一点。
「因为……一些不可抗力的因素」
我勉强维持住笑容,看向他:
「但是院长,既然来到这里实习,那么最看重的应该不是年龄,而是实力,对吧?」
李洪山赞许地点了点头:「不错啊孩子,不愧是乔老头推荐过来的」
我扯了扯嘴角,是啊,要是您这位乔老头能让我拥有一份正常的履历就更好了。
李洪山拉开右侧的玻璃柜门,取出一沓厚厚的病历放在桌上,而后跷着二郎腿仰靠回椅子上。
他手一挥,相当豪气:
「选吧,别客气」
我眼角一抽,谢谢啊,知道的是接手病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您在这贩卖人口呢。
「好……好的,谢谢院长」
我点了点头,开始翻看面前的履历。
在 A 大,因为变态的考试难度,读到研究生的医学生少之又少,出来的硕士含金量堪比其他大学的医学博士,而这也让研究生期间的实习变得格外变态。
按一般医学研究生实习标准来说,只需入职一家三级医院协助工作一段时间即可。
但 A 大不一般。
在这里,研究生需要与这所全国最高级的医院对口,单独负责一个病人,直到其有明显好转,方为实习结束。
而这让 A 大医学生都愤恨不已的规定,自然也是乔教授的手笔。
我翻着病历,若有所思。
这些人的病情倒也不复杂,案例也没书上的特殊,挑战性……真的不高啊。
这让我还怎么回去在我爹面前扬眉吐气一把?
「院长,院长不好了!」
伴随着一阵急乱的脚步声,一个护士气喘吁吁地站在了门口,胸腔因为过度紧张而明显起伏。
我和院长同时循声看去。
「小红你急什么,在医院里,这像什么样子!」
小红扶着腰,连摆着手:「院长,1……103 床的病人又,又发病了」
话音落下,李洪山的头痛地揉了揉眉心,声音放缓:「怎么回事?」
3.
我眨眨眼,也看向她。
「103 的那个病人,他又把自己当成罂粟花,缩在那个角落,不吃不喝快接近 24 小时了」
院长皱了眉头:「这不是寻死吗?还等什么,上镇静药啊!」
小红一脸为难,支支吾吾道:「院长,你,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个病人发起病来都不让人碰他,上次兰芳不就是……」
「得了得了,没一个有用的」
院长不耐烦地挥挥手:「看住他,等我想想办法」
小护士听到不让她冲锋在前,连忙点头退下。
我看着面前愁眉苦脸的李洪山,扬了扬眉:
「院长,我想试试」
「啊?」他先是一愣,而后摆摆手:「小南,你可别把他想得太容易了,这位祖宗可病得不轻,关键来头还不小……」
103 号床,许厌,妄想症加高功能自闭症患者,病龄 9 年。
我脑海里飞快过了一下刚才看到的病情,不禁勾了勾唇角,这案例可比书上有趣多了。
「院长,我确定了,就要他」
半小时后,我成功拿到了许厌的所有病史,以及他七位「无疾而终」的前任医师治疗方案。
还记得,院长把资料交给我时,表情悲壮得不像交接,像送葬。
我走出院长办公室,来到重症精神病区时才发现忘记找他要照片了。
要知道,在这里光靠床号认人那是万万不行的,病人跑错房间是常事,你更不要希望吼一声他能应声。
我四周看了看,找到一个正在登记的中年护士:「姐姐您好,我是 A 大新来的实习生,请问 103 号床的病人是在哪边啊?」
接下来,我看见护士一愣,而后缓缓抬起头给了我一个称得上悲悯的眼神,伸手:
「孩子,那边尽头的单独房间」
我:……
「谢,谢谢姐姐,请问您有他照片吗?」
「不用照片」护士摇了摇头:
「你就记得他是朵罂粟花就好了」
我:……?
我带着近乎复杂的心情敲了敲 103 的病房门。
没反应?
哼,毫不意外呢。
毕竟让精神病人给你开门的概率比火星撞地球高不到哪去。
我轻轻推开了门,虽然早有准备,但这一百多平方的豪华病房还是让我再一次感叹资本的力量之强大。
而与这格格不入的,就是蜷缩在病床一角的少年了。
他穿着病服,赤着脚缩在冰冷的角落,脑袋耷在膝上,乌黑的碎发散落在脖颈处。
像是不知冷暖的死物。
我没有刻意压住走路的声音,慢慢靠近,停在了离他三米远的位置。
不出意外的话,这应该是一个临界。
我试探着又往前了一步,果不其然,少年动了动,依然蜷缩着,却缓慢地抬起头来。
他肤白唇红,鼻梁高挺,眉浓而不粗,微翘的睫毛下眼睑好看又勾人,张合之间,好似溅起了一池的潋滟。
少年的五官精致至极,近乎妖冶。
那一瞬间,我大脑宕机了几秒。
最后蹦出来一个声音——我去,罂粟。
4.
许厌的眼神在我身上滞留了不到两秒,很快又不屑地垂下头去,沉溺回自己的世界。
嗯,可以理解。
他是高贵的罂粟花,我不过是一个蠢笨的凡人。
但我敢保证,如果我这个蠢笨的凡人敢在这时触碰到他,那这朵罂粟会不惜一切代价把我毒死。
我咽了咽口水,想起不久前翻看的治疗史,第四个主治医师强取之策的下场历历在目。
所以,我得智取。
曾经有这样一个案例,一名深度妄想症患者撑着把伞蹲在角落并坚信自己是一朵蘑菇,他的医生看到后也撑着把伞蹲着,自称也是蘑菇,然后渐渐以同类的身份引导患者做一些符合常人的举动。
巧了不是。
我扬了扬眉,心里盘算着,这岂非有异曲同工之妙?
在离许厌只有一步之遥时,我停了下来,接着蹲在他旁边的墙角处。
许厌注意到我的动静,缓缓撩起眼皮,挑了下眉。
我扬起一个灿烂的笑脸:「你好啊,我也是罂粟花」
许厌:……
很尴尬。
并没有出现我期待的欣喜之情。
他轻嗤了一声,看我的眼里带着淡淡的嘲讽和一丝……无语
我眼角一抽,现在一朵花的能动意识都这么强了吗?
在长达一分钟的沉思过后,我悟了。
具体问题具体分析,许厌这货可不是单纯的妄想症,他还患着天生的高功能自闭症,
俗称,高智商自闭症。
好,那就解释得通了。
我决定改变计划。
既然不能加入他,那就换个身份接近他。
我依然勾着笑,看着他:
「好啦,其实我是一名花匠」
「你知道花匠吗?就是专门照顾花花草草的」
许厌看着我,那双妖冶的眼睛因为发病而蒙上雾气,此时带上了一丝疑惑:
所以?
「所以……」
我支着下巴,笑意直达眼底:
「小罂粟,本花匠看上你了」
5.
一旁的输液管不时发出水滴的声响,许厌躺在床上,双眼紧闭,面色惨白。
阳光从窗外洒入,给床上的少年染上了一层光圈,美得不像话。
我倚在窗边,叹了口气。
这是许厌犯病绝食后的第三天,在强行注射镇静剂后,躺在了这里。
他的情况远比我想得复杂。
三天来,我脱下了白大褂,以一名花匠的身份照顾他。
给他讲故事,逗他开心。
带他听歌,让他放松。
以及,让他和我一起追剧,且让他和我磕同一对 cp。
我对他说过最多的一句话,就是:
「许厌,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花了」
这倒不仅仅治疗手段,也是真心话,更是一种……莫名熟悉的驱动。
而他每次听到这时,都会有一瞬的神情恍惚,烦躁的神绪也会有所稳定。
我尝试让他明白,罂粟也不一定要生长在阴暗之处。
没有人可以拒绝阳光的诱惑。
花更不行。
许厌已经开始松动。
可就在昨晚,我劝他喝水时,他猛地一怔,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遏制不住地狂躁起来。
接着就是绝望地自我封闭。
这是我第一次见罂粟枯萎的样子。
他把头埋在双膝间,缩在那个狭小的角落,单薄的身子颤抖着。
隐约间,我听到他一遍遍地低声说着对不起,哭腔里的后悔一泄而出,要把他整个人淹没。
罂粟散毒,目标先是自己。
当时,我心被抽得生疼,竟止不住红了眼眶。
那一刹,我来不及想别的,只想把他从悔意成涌的海里救出来。
我跪在地上抱住他,轻轻拍着他的背,一遍遍重复:
「没关系,没关系的啊……」
6.
大概是下午三点钟的光景,许厌慢慢醒了。
他的指尖动了动,身子下意识地蜷缩起来,漂亮的眼睛逐渐聚焦,墨色的眼珠流转,看向了我。
我松了口气,至少他目前看上去还算稳定。
我走上前坐在病床边,帮他把压到的输液管拿出来,笑笑说:
「小罂粟,你醒了?」
「别怕,你只是太困了,睡一觉起来好多了吧」
许厌眼神微动,但只是抿了抿嘴,没说话。
「乖啊,我去给你拿葡萄糖」
我眨眨眼睛,站起来要走,却突然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拉住:
「乔南……别走」
或许是太久没开过口,少年的声音生涩又低哑,却还带着几分乞求。
我的心重重一跳。
许厌……居然肯说话了?
他见我没反应,手上拉我的力度加了几分,又小心地重复了一遍:
「别走……行吗?」
我回过神,立刻坐回床边,轻声安抚道:
「嗯,不走」
罂粟像是终于找到水源,悄悄松了口气。
「你昨晚,为什么……那样?」
许厌紧紧地盯着我的眼睛,生怕错过一丝情绪。
我垂下眼眸,回想着。
为什么呢?
我自己也说不清,就好像是一种遏制不住的冲动,或者更像是一种……本能。
「因为,你是我最喜欢的小罂粟啊!」
我掩下凌乱的思绪,笑着看向他:「你不管什么时候遇到危险了,我都会救你的」
「你……」
许厌显然没想到这个回答,眼里的慌乱猝不及防地洒落出来。
罂粟在不觉间将毒收了起来,但也不小心露出了脆弱的花苞。
我伸手摸了摸他柔软的脑袋,含笑的眼睛和他对视上:
「所以,别怕啊」
「我在呢」
7.
「乔南姐,你可真是太厉害了,不过才接手十几天,103 的病人居然就乖乖听话了!」
我一愣,笑了笑:「没那么夸张」
「哪里!他之前可吓人了!」
小红想了想:「不过现在……好像也只听你的话」
我眨眨眼,端着晚饭进了病房。
「许厌,来吃饭啦!」
悄悄将药混进汤里后,还是不见人来,我疑惑地回头:「许厌?」
病房的角落,少年一如既往地蜷缩着,被我塞在手里的平板正在播放着刚推给他的电视剧。
许厌的情绪很少有起伏,更少外露。
此刻,他死死盯着剧里的画面,眼尾却沁上了殷红,黑鸦羽般的睫毛上,悬着几颗极细的晶莹。
我心底一颤。
慢慢走近后,坐下轻声问道:「小罂粟,怎么了?」
「……乔南」
他轻轻开口,声音晦涩又暗哑:
「剧里,凌不疑丢下了程少商,可最后她还是原谅了他」
「那要是在现实中呢?」
许厌看着我,眼眸深处是悔意和痛苦在撕裂:
「……他还有机会吗?」
……
「有的」
月光如瀑,我将少年从暗处拉过来,慢声安抚他:
「他有他的苦衷,也无法预料到之后」
「只要她还爱他」
「那他就有机会」
许厌蜷缩得更紧,身子止不住地颤抖:「可,可我……我不知道,她……」
良久后,少年缓缓扯出一个绝望的笑容:
「你知道吗,许厌这个名字,是我自己取的」
「在原本黑白无趣的世上,突然出现了一抹亮色」
「可我把她弄丢了」
「最后,又剩下我和这世界……」
「相看两厌」
……
原来,罂粟也曾想当向日葵。
我靠着许厌,困意袭来时,不觉间闭上了眼。
一会后,我感觉被人小心翼翼地横腰抱起,轻轻放在了病床上。
他正准备抽身离开,我下意识抬手,拉住了少年的手腕:
「小罂粟,别走……」
许厌僵住,挣扎了两三分钟后,妥协地躺了下来。
明月皎皎,身旁的呼吸渐稳,却仍拉着我的手未松。
我悄悄睁开了眼,看向他。
褪去了焦躁和痛苦,少年呼吸轻浅,熟睡的侧颜好像是油画里才有的画面。
这是他第一次以清醒的状态待在床上。
罂粟离开了土壤。
由我来给他水和阳光。
8.
日月消盈,一个月过去了。
现在,我以前是院长恨不得供起来的「坐上贵客」。
「哈哈哈小南啊,你真是帮了我大忙啊」
李洪山笑脸盈盈,怎么看我怎么满意:「那么难搞的病人,现在居然愿意接受治疗了,我就说,乔老头的手下啊,就没有差兵!」
我谦虚地低下头:「您过奖了,离目标还差很远呢」
「不急不急」
李洪山摆摆手,突然想到什么:
「小南啊,如今病人肯正常作息饮食已是好转,这样吧,只要能让他再主动服药,就算你成功!」
我心底倏然一空,睫毛颤了颤:
「……好,谢谢院长。」
9.
然而,许厌的「乖巧听话」仅仅维持到蒋秋行来找我那天。
「乔南姐,乔南姐不好了!」
小红慌慌张张跑进来时,我正坐在实习位上研究病历。
「许……许厌,他和别人打起来了!」
我瞪大了眼睛,丢下病历向 103 赶去。
在我抵达病房门口的时候,正好看到蒋秋行挥起拳头向许厌砸去,而许厌不知道是不是来不及躲,硬生生挨了一下。
他的脸偏了偏,白皙的耳骨处浮现起淡淡的青紫色。
「蒋秋行,你发什么疯!」
我冲过去将许厌护在身后,仔细检查伤处:「你没事吧?小罂——」
话到一半,他突然抓住我的手,墨色的眸底涌动着不明的情绪。
我忽然就懂了他的意思:
「你没事吧?许厌」
也是此刻才发现,许厌今天没穿病服。
一向病态的少年,换上了短袖衬衫和黑色长裤。他本就好看,如今少了几分病色,多了些干净清爽的帅气,叫人挪不开眼。
许厌摇了摇头,却悄悄抓紧了我的手。
我按下有些乱拍的心跳,皱眉看向身后的人:「蒋秋行,你有没有医德?欺负病人算什么?」
「哈,我……我没有医德?」
蒋秋行气笑了,叉着腰靠在邻床上:「姑奶奶,你哪只眼睛看见,是我欺负他了?」
我面无表情:「姑奶奶我两只眼睛都看见了」
「不是,就刚那一下啊?」
蒋秋行一愣,接着怒气冲冲地挽起袖子,露出四五块新添的乌青和红肿:
「你管这叫病人?狼人都没这么狠啊!」
我惊了一下,又回头看看一脸怯色的许厌,将蒋秋行拉出了病房:「跟我出去说」
病房外,我靠着墙沉思:
「你的意思是,你去病房找我,然后是他先攻击的你,还下了狠手?」
「什么我的意思,这就是事实,我拿我未来的几十年医途担保!」
蒋秋行慢慢眯起眼:「没想到那小子还是懂卡点的,我就动了那么一下手,让你给撞见了……」
「诶诶,先等等」
我想起什么,转头盯着他:「许厌他虽然是有些心理问题,但绝不会无故伤人……你和他说什么了?」
「能,能说什么」
蒋秋行心虚地咳了咳,声音越来越小:「就说,说……他不过是你养的一朵罂粟,而你……你是我未来女朋友呗……」
「蒋秋行!」
「我错了我错了姑奶奶……但某些角度看,也是事实嘛」
蒋秋行恬不知耻地继续说:「虽然你一直拒绝我,但不妨碍我追你啊,等你什么时候心一软愿意了,那不就是我女朋友了嘛……」
「不是,谁给你的勇气口出狂言?」
我气得直翻白眼,后槽牙都快咬碎了:「我以为之前八次已经和你说得够清楚了,看在你是我爸学生的份上才不撕破脸皮,怎么着,你非要——」
「不敢了不敢了」
他低着头,双手合十举过头顶:「我发誓,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就在我刚顺下一口气时,蒋秋行的冷哼幽幽飘来:
「呵,那小子还好意思说我对你图谋不轨……」
「就他看你那眼神」
「可也实在称不上清白」
10.
他看你那眼神,可也实在称不上清白。
蒋秋行这句话像是什么心咒一样,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
我坐在实习桌前,捂着胸口,一脸茫然。
不是,你跳这么快干什么?想造反吗!
不远处,一个身着职业装的女子匆匆从 103 房出来,还抱着黑色文件夹。
她看到我时愣了一下,又很快消失在医院的楼梯转角。
我有几分恍神,接着很快想起来,应该是许厌的家人。
毕竟他那间 vip 病房,也不是谁都能进的。
「小兰,你一会去 103 查房时帮我带句话」
护士小兰点点头,拿出了纸笔。
「就说,我今天不过去了,让他按时吃饭休息……好好反思」
我承认,不仅是为了惩罚他动手打架。
我也得理理心绪。
第二天一早,我盯着俩巨大黑眼圈上工。
「小兰,他有好好听话吗?」
小兰挠了挠头:「他倒是有吃饭菜……到他把汤倒了」
我一怔,睫毛颤了颤,心中杂陈。
他一直知道,药在汤里。
「乔,乔南姐!」
小红喘着粗气跑近,手指着 103 的方向:「许,许厌……」
我心里一凉,向病房冲去。
许厌又发病了。
他蜷缩在角落里,把自己想象成一朵罂粟花,隔离在杂乱的世界之外。
少年的眼尾微微上挑,此刻沁上猩红,眼底的阴郁竟映出桃色,勾人又可怕。
护士们不安地拿着药,围在五米开外——没人敢去惹这个带毒的神经病。
我已经很久没有在他面前穿过白大褂了,如今穿上,却是为了警示我们间的医患关系。
提醒他。
也提醒我自己。
我叹了口气,站在离许厌一米的地方,俯视着他:「虽然你是最好看的罂粟,但如果你一点也不听话,我可就去照顾那些听话的花了。」
少年猛地抬头,好像听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事,眼底溢出一丝的害怕和慌乱。
半晌,我忍下心疼转身,一只修长而苍白的手突然抓住了我的白大褂。
许厌发病时的骨节颤抖着,他闭了闭眼,声音艰涩又低沉:
「我……我吃药,你别看其他花」
……
背对着他,我不敢回头。
纵然死死咬着下唇,眼泪还是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乔南,你成功了。
曾经那么高傲的罂粟花,如今甘愿低头。
甘愿为了你,主动服药。
11.
夜已深,月如华。
窗前,我轻轻地捧着许厌的脸庞,给他上药。
「乔南……」
少年低头看我,眼里燎燃着晦暗不明的光:「我昨天穿的衣服,好看吗?」
我手上动作一顿,莞尔:「好看」
意气风发的白衣少年,自是好看。
许厌的眸底染上几缕笑意,唇角也止不住上扬。
「你看,我没有伤到脸呢!」
他看着我,带了几分不安的试探:「你最喜欢的,还是我……对不对?」
刹那间,心里传来一阵阵钝痛。
良久后,我叹了口气:
「但你完全可以躲开这一下的,对吧?」
许厌身形一僵,默默低下了头。
眼中的郁色在迅速发酵。
「好啦」
我拍拍手,开始收拾医药箱:「伤口不深,但这两天不要——」
「乔南!」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许厌猛地伸手,把我用力地按进怀里,毛茸茸的脑袋埋在我的颈窝处,脖颈边喷洒着热气。
少年的喉结上下滚了滚,眼底的欲望和疯劲再也掩藏不住:
「我不想再当你养的花了」
「教我做人吧」
「……小南,你决定好了?」
「嗯,许厌目前已经能正常作息饮食,主动服药」
我抓紧了些背包,微微欠身:「后续还需悉心照料,院长您费心了」
……
直到坐上了去往 A 大的出租车,我才缓缓吐出口气。
没错,扛不住。
再这样下去,我为人医者的高尚节操就要碎一地了!
隔着车窗,我心虚地看了一眼医院的大门,又默默转回来。
逃避可耻。
但有用。
13.
「呦,怎么着,实习失败,这么快就夹着尾巴逃回来了?」
乔教授靠在小花园的躺椅上,优哉游哉地喝着普洱。
「让您失望了哈」
我走过去。将实习档案放在他的桌面上,扬起眉:「超时完成任务」
乔松年一愣,随即笑着打开档案:「什么病例啊?」
「高功能自闭症和妄——」
「许厌?」
我停住话头,有些意外地看向他:「爸,您认识他?」
「他……罢了」
乔松年叹了口气,摆摆手,看向我时眼底闪过一丝懊悔的悲痛:
「过去很久的事了,他现在转好了就行」
很久的事?
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脑海里却怎么都搜索不到在实习前,有关许厌的任何记忆。
他像是 18 年的人生路上突然出现的一株罂粟。
危险又迷人。
明明情感经历一片空白,那晚撩人的情话怎么能那么撩人露骨……
我想到什么,脸一红,心跳快得不受控制。
乔松年看着我,慢慢眯起眼:「乔南,你不会是在实习期间……」
「我不是我没有您想多了!」
「看言情小说看多了吧?」
我俩同时开口,也同时陷入沉默。
最后,乔教授嘀咕了声:「没有就没有,瞎激动什么……」
我:……
我也想知道,我瞎激动什么。
总不会真的……
不可能不可能。
我用力甩头,想把一些荒唐的可能甩掉。
为人医者,医德为重,再是……
「什么!」
闺蜜陈玲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一脸震惊地看向我:
「你去实习,然后被你病人表白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夹了块红烧肉扔进嘴里:
「他是有心理问题的,对我可能根本就不是喜欢,只是过度依赖罢了」
「不是,这不是重点」
陈玲兴奋地看着我:「重点是,对方是一个身高腿长身材好的虚弱美少年?」
我一噎:「这是重点?」
「是啊!」
「……」
我和陈玲分别后,步行回校。
走在人来人往的街上,我几次回头。
其实,这两天我一直有种被跟踪的感觉,但又一直没发现什么异样。
过度疲劳出现幻觉了?
我一脸疑惑地转回头来,一把白色粉末猛地扑面而来。
我来不及防护,两眼突然一黑,失去了知觉。
在完全丧失意识的前一秒,我听见一声熟悉的低喃:
「乔南,我好想你……」
「!」
14.
再醒来时,我人已经在了这个独栋别墅里。
这里的装潢完全是按我喜欢的风格来,吃喝玩乐应有尽有,像是专门为我打造的宫殿。
可它门窗紧闭,通信封锁。
于是,它更像是一只华丽的金丝笼。一砖一瓦,严丝合缝……怎么看都不是一时兴起,更像是,蓄谋已久。
想到这,一股凉意爬上我的后背。
或许,我从一开始就判断错了。许厌不是单纯的妄想症患者,还有另一些病因导致了他内心深处的疯狂与阴暗……
是我忘了,罂粟本就带毒。
或许他只是站在深渊里端详着眼前的【猎物】,我向他伸出手,以为他需要救赎。
或许他只是把毒淬进了蜜里,我却傻傻地被他哄得心跳错拍……
我边哭边笑,狼狈极了。谁能想到,十八年来的第一次心悸,给了一个只想囚禁我的绑匪。
……
良久后,我擦掉眼泪,向别墅二楼走去。
无论如何,这是他的金丝笼,但我不是他的囚中鸟。
一般情况下,这种大别墅都会有一个逃生窗,隐蔽的话许厌未必会注意得到。
就在我准备继续向上摸索时,大门传来两声轻叩,开了。
我一激灵,快速回到客厅。
据我这几天的观察,能进这扇大门的除许厌之外只有一个人——
他的贴身秘书苏琴。
也是我唯一一个,我有希望说服倒戈的目标。
15.
她远比我想象中难搞。
苏琴比我大了八九岁,一身职业装衬得知性又温柔。
但并不是一个软弱妥协的人。
苏琴对我没有恶意,看我的眼里甚至还总带着一些复杂的神色。
在把饭菜放在我面前后,她轻声问:
「你还记得吗?这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我勉强扒了两口饭,把筷子放下:「记得」
「在医院里见过你。你从许厌的病房里出来,我刚好在实习位上」
苏琴苦笑了一下,摇摇头,转身检查窗户去了。
我皱了眉,难道以前见过她?
但我怎么可能一点印象都没有。
在过了三天后,我彻底放弃了苏琴这条路的可行性。
她每天的流程再固定不过了,送饭送衣,记录我的身体情况,检查门窗是否紧闭或有无撬动过的痕迹。
在每次临走前,她都会特别提醒一声:「你乖乖的,别想着跑,外面很危险,而且你也跑不掉的」
我嘴角一抽,怎么,你也和你主人一样有什么阴暗的囚禁癖吗?
再说,你又怎么知道,我一定跑不掉?
傍晚时,许厌来了。
他看着我面前没动几口的饭菜,好看的眉毛拧在一起:
「怎么,不合胃口?」
我扯了扯唇角,没看他。
许厌冷笑一声,按响了别墅的通讯铃:
「苏琴,中午做饭那个厨子没用了,让他滚」
「许厌!」
我震惊地抬头看向他,才发现眼前俊美的少年声色冷漠,嘴角却噙着一抹笑。
像极了来自地狱的修罗。
我压下恐惧,颤着声说:「我,我想喝汤……」
……
许厌在看着我喝碗汤后,收拾好碗筷离开了别墅。
在他看不见的背后,我悄悄抓紧了手里的银汤匙。
16.
许厌最后一次出现在别墅里,是在两天后。
他脸色苍白地蜷缩在客厅的角落,似乎痛苦到了极致。
我坐在几米外的餐椅上,冷冷地看着他:
「许厌,你装够了就自己起来」
少年闻声一愣,半晌后,自嘲地靠在墙角处:
「乔南……」
他的声音暗哑,泛红的眼里闪过落寞和委屈:「你以前都会抱我的」
「哦」
我撇下眼,声音几乎不带任何感情:「是吗?可能以前没发现你演技这么好吧」
「……你还说我最好看,比谁都好看」
许厌看着我,像是看着信仰。
「是吗?忘了」
囚禁式的信仰,我受不起。
「你,你说你会救我!」
「忘了」
「那你还说,你只喜欢我」
「哦,这也……」
「够了!」许厌下意识地吼完后,慢慢地把脸埋进了膝间,一双桃花眼染上隐忍又痛苦地殷红:
「别说了乔南,我求你,别说了……」
很没出息地,我呼吸一滞,下意识地想去抱他。
但我还是忍住了。
几分钟的寂静后,许厌平复好情绪,向房内走去。
他仔细地检查了一遍门窗的严密性,又收走了一切坚硬的物品。
离开前,他说:
「乔南,外面危险,你就在这乖乖待着,好吗?」
少年动作一顿,低头笑了笑,最后看向我的眼神深情又认真:
「乔南,我爱你」
我怔了好一会,才从心跳失常中回过神来。
我抹了抹微湿的眼眶,只觉得讽刺。
许厌。
你懂什么是爱吗?
……
许厌应该出远门了,这是昨天从苏琴电话里听到的。
也就是说,我可以行动了。
苏琴端走午餐后,我上了别墅二楼。
这里的书架后面,有一个没什么人注意的逃生窗,它的下方衔着一根水管,直通地面,是我唯一的出路。
几个深呼吸后,我一咬牙,出力抓着勺子砸了下去。
如料想一样,逃生窗的材质并不和其他一样是防弹玻璃。
哗啦——,大半的玻璃渣碎了下来,形成一个缺口。
又补了两下后,窗子基本被砸得很彻底了。我毫不犹豫地踩上窗台,翻下了水管。
一路下落,接触到地面后,我迅速离开,向人潮拥挤的街头跑去。
直到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我终于呼出一口气,喉中不觉间带了几丝抑制不住地哽咽。
我随便绕进一个胡同,蹲下去哭着,发泄这半个月来的压抑和委屈。
再抬头时,三个狞笑着的人影已慢慢靠近。
为首的男人脸上全是疤,他朝手中的刀刃上啐了口唾沫,表情憎恶又淫荡:「小妞,躲了这么多天——」
「可算是让老子逮到了」
17.
我心底咯噔一声,迅速往后退了两步:「你们要干什么?法治社会,乱来我可报警了啊!」
其实我心里没底。
毕竟刚逃出来,身上什么通讯工具都没有。
「报警?哈哈哈笑死人了」
三人仰头大笑,随后悲悯地看了我一眼:「小妞,脑子被摔傻了吗,你是不是忘了,老子们就是刚从局子里出来的啊」
?!
坏了,还碰上个有案底的亡命徒!
我心下早慌了,颤着身子慢慢往后移。
「黄哥,我看这贱蹄子八成是真忘了,那咱……直接上?」
「废话」为首的男人淫笑的时候露出几颗黄牙,甩着短刀一步步靠近:「她把老子害得这么惨,不让她给哥几个伺候舒服了,这事过不去!」
「哈哈哈没错,长的就一副媚样儿,尝起来那滋味……啧啧」
我咬得嘴唇发白,却发现已经退到了胡同尽头,无路可逃。绝望几乎要把我淹没。
是一种来自记忆深处的,本能的恐惧。
像是被锁了千年的恶兽猛地冲破牢笼,吞噬着我参错的残存的理智和希望。
我悄悄摸向抓一块断砖,却被那刀疤男发现。他猛地一脚踹开,我的指尖很快渗出了血。
「啧,小妞,别挣扎了」
那「黄哥」慢慢逼近,在我面前蹲了下来,将冰凉的刀刃抚过我的脖颈:「那条疯狗不在,你以为,你还逃得掉吗?」
他淫笑着,刀刃在衣领处突然偏转。布料被挑破,我半个雪白的肩头露了出来,更进一步刺激到了三人。
「黄哥」哆嗦着去解裤子,眼里闪着贪婪的光:「小妞,你要是乖乖把哥几个伺候舒服了,倒是可以留你一条贱命……」
那一瞬间,厌恶和恶心达到极致,难受得我想吐。
这种绝望至极的感觉我已经很久没感受过了……记忆的深处,好像也曾有过这样的画面,当时,有人教我说……
「滚远点!」
男人愣了一下,接着恼羞成怒地扯起我的衣领,猥琐的面容上浮现出令人作呕的笑意:「小妞,这么多年来,嘴还是这么硬啊……」
「那老子就砍到你跪下来,求老子!」
他抓紧了短匕,用力朝我挥下来。
我的睫毛颤了颤,闭上了眼。
比起被凌辱致死,这样,倒也自由。
然而,风声响起,却迟迟未传来痛觉。
我睁开眼,看到少年喘着粗气挡在了面前,他修长的手指紧紧抓住刀刃,骇人的鲜血一路下沿,重重地砸在地上。
许厌眼底涌动着疯狂和狠戾,声音冷得像是淬了冰:
「黄歧,你找死」
我傻了,捂着嘴的手止不住地颤抖起来,泪水无意识地涌出,滴在地上,与几摊鲜血融在了一起。
……
我好像,把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忘记了。
18.
在十二岁那年,因为父母的工作原因,我被姥姥接回白镇住了一段时间。
白镇的建设落后,人却朴素善良。
我很喜欢他们,尤其喜欢那个,总把我护在身后的邻居哥哥。
邻居哥哥生了副美人相,比我都好看,也不知道他爸妈怎么忍心扔他一个人在这里的。
哦,也不是他一个,有时还有来一个温柔大姐姐,据说是他的堂姐,叫苏琴。
苏琴姐姐每次见我都给我带糖,是除了姥姥和邻居哥哥以外我最喜欢的人啦!
直到后来,白镇来了一批说是慈善企业家的人。
再后来……我的噩梦就开始了。
那批人里,为首的老董叫黄歧,三四十岁的年纪,西装笔挺地站在包围的中心,堆着笑,向人群里张望着。
但我总感觉他不像是在勘察民意,更像是在……寻找猎物。
在他不知道多少次将那灼热的目光粘在我身上时,我极不舒服的异样感被放到了最大。
而我,成了他在这儿的新猎物。
后来,黄歧带着他两个心腹秘书几乎天天都要来我家,说是为了了解居住环境,可他那厌恶又兴奋的眼神却从未从我身上移开过。
姥姥年老眼花,没仔细注意。邻居哥哥却发现了异样于是每当那批人来我家时,他就会找借口把我拉去他家,陪我玩游戏。
他也总有没注意到的时候。
黄歧就会趁姥姥不注意,把我逼进胡同,用树枝抽打我的小腿。
可每次我被吓得放声大哭时,邻居哥哥总能及时出现。
挡在我面前,对着黄歧像是凶煞的恶兽:
「你,滚远点!」
……
两个半大的孩子,又不是什么富贵人家,自是抵不过企业老董的权势。
在几次投诉无果后,邻居哥哥停下了,他开始默默收集证据。
可我,没能等到他集齐证据。
那是个大雨滂沱的夜晚,奶奶去镇上的医院看病了,很晚还没回来。
我准备熄烛睡觉时,听到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我以为是姥姥,连忙跳下床去开门。可看到门外三个狞笑着的男人时,我彻底吓傻了。
黄歧让他的两个心腹看住了门,把我死死按在桌上。他脸上挂着疯狂又兴奋的笑容……
恶心和恐惧达到了极致,我恨不得立刻去死。
我拼命挣扎着,可双手被他禁锢住,动弹不得。
我歇斯底里地哭喊,求救,但很快湮灭在了急促的雨声中。
大雨将这世界倾倒,绝望之际……
无人救我。
「乖乖,你真可爱,不知道在这放点血会怎么样……」
黄歧松开一只手,哆嗦着去够裤腰带上的小刀。
我躺在桌上,万念俱灰。
这时,天空忽然划过一道白色的闪电,在桌子上方的窗外炸开。
肆意又自由。
我睫毛颤了颤,原本干了的泪痕处又淌下一阵湿意。
在黄歧笑着亮出那把短匕时,我一咬牙,用尽所有力气踹了他一脚。他猝不及防地挨了一下,吃痛放开我。
我趁机跳出了他的控制,果断翻上高窗。
白镇雨多易涝,通常都将窗户打得很高,距离地面足有五六米。
此时,下面也不是柔软的草地,而是有半米深的洪水。
黄歧反应过来我要逃走,骂骂咧咧地也准备翻上桌面,想将我抓回去。
那种恐惧又阵阵袭来,我闭了闭眼,向窗外倒去……
死又何妨。
19.
后来的事,我记不太清了。
只是隐约记得,在冰冷的洪水里,有人冲过来把我抱进怀里,疯了一样地嘶吼着什么,像是丢了半条命。
他痛苦又愧疚,一遍遍说着对不起。
我听出来是谁了。
我想伸手摸摸他的头,说没关系,没关系的……
可我,已经动不了了。
19.
当我从回忆中清醒过来时,便看见许厌嘴角渗着血,勉强扶着墙,与手持刀刃的黄歧对峙。
地上已经躺着两人,头部受了重伤,但还有气息起伏。
黄歧背对着我,没发现我的动静。许厌却因为注意我起身而分了神,被黄歧一刀刺向小腹处。
许厌闷哼一声,吐出口血来。
我心底蓦然一空,迅速将手里的砖头向黄歧后脑勺砸去。他惨叫一声停下了动作,几秒后,向一旁歪去。
我冲上前,颤着手想抚上许厌的伤处,他却抓住我的手,挤出一个惨白的笑容:
「别碰……脏」
一瞬间,我突然就很想哭。
许厌根本就不是什么绑架犯,也不是什么变态。
他只是那个一直想把我护在身后的邻居哥哥。
是那朵把真心藏进花蕊里,却不惜将血液化成毒素来保护我的罂粟花。
我抽泣着,用衣料帮他简单包扎后,慌乱地想去翻他的手机,却也被他按下来:「在来之前,我已经通知苏琴联系警方和 120 了……」
「别,别担心……」
许厌的脸上血色尽褪,呛了两下,吐出口黑血来。
我呼吸一窒,心脏被攥得生疼。
他看了看我,猜到我想起来了,好看的眼里掀起一丝痛苦的殷红,声音虚弱又后悔:「对不起,那晚我真的没听到,对不起,对不起……」
我泣不成声,将他小心地抱在怀里:
「没关系,没关系的……我从来没怪过你」
远处,警笛声和救护车的鸣笛声音渐大,可怀中人的生机正以更快的速度消散。
在最后一丝气息里,我听见他说:
「乔南,我爱你」
我闭了闭眼,泪水在我轻吻过的额间留下来印记:
「我也爱你」
是我忘了。
罂粟可以入药。
我爱的少年,他本就很好很好。
——正文完——
番外:许厌视角
1.
在我被许家作为见不得人的私生子扔到白镇上时,才不过十四岁。
他们甚至没有留下一个保姆,任我自生自灭。
也是在这一年,我对世界失望至极,所谓的家人温情,爱与暖意都距我太过遥远。
冷漠炎凉的世态里,我看不到希望。
直到……她的出现。
在仲夏的某一天,我从镇上买了水准备回家,看见附近有名的几个调皮孩子围着一个小女孩,争抢着什么。
我皱了皱眉,放下水走过去。
女孩面容精致得像瓷娃娃,她拼命护着怀里被拉扯着的布偶,急得快哭出来。
鬼使神差地,我走过去挡在她面前:「欺负一个女孩子,很了不起吗?」
我发育得早,已经比同龄人高了大半个头,几个调皮蛋也不敢硬碰硬,撇撇嘴,跑了。
我松了口气,回过头,便看见女孩拉住了我的衣角,眼里亮晶晶的:
「邻居哥哥,我,我叫乔南!」
……
自那以后,乔南天天跟在我身后,我去哪她去哪,有时还帮我拎东西。
我吓她:「喂,你信不信我把你卖了!」
乔南眨了眨大眼睛,笑了:「不信,邻居哥哥是好人,会保护我的!」
我认命地叹了口气,戳戳她白糯的小脸。
嗯……软软的,像小兔子。
再后来。我就习惯她跟着了,也习惯出什么事都把她护在身后。
有时候吧,就觉得这样的生活……也不错。
乔南的出现,让我原本灰暗的世界里有了亮色。
又过了半个月,堂姐苏琴知道了我在这,隔三差五地来给我做饭。
我倒是不指望她来得这么频繁。
每次一来,她就抱着来找我的乔南不撒手,又摸又捏的,让我想把她赶出去。
「醋王!」苏琴在我表达可以自力更生后非常无语:「小南南那么可爱,和我玩玩怎么了?又不是你媳妇,急什么呢真是!」
我难得噎住,陷入沉思……
嗯,早晚有一天,要把她骗回家当媳妇的。
……
我能保护好她,我一直这样觉得。可是黄歧的出现,成了我一生痛苦自责的深渊。
当发现他看乔南的眼神不对劲时,我都快疯了,甚至想冲上去直接杀了他。
可是不行,我必须冷静。
黄歧是市里来的企业慈善家,想打着振兴乡村的旗号,搞垮他还没那么容易。
在几次投诉无果后,我开始让苏琴帮我打听证据。
果然,他的底子并不干净。
在他去过的几个地方,被迫害的女孩子不在少数,只是都靠过硬的关系瞒了下来。
看着一个个案例,一想到可能会发生在乔南身上,我心脏就疼得喘不过气来。
必须尽快集齐证据,送他进去!
最后一份关键口供集齐的那晚,白镇下起了倾盆大雨,水涨到了半米高。我关上了窗,聚精会神地整理证据和供词。
也错过了,乔南在绝望之际的求救。
雨势稍小的时候,我听到窗外有人在喊:「这是谁家的女娃啊?快没气了吧……」
我眉心一跳,向门外走去。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纷纷叹息。
远远地,我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躺在洪水淌干的地上,已经没了气息的起伏。
那一瞬间,我几乎崩溃。
我不顾一切地冲上前,把女孩拉进怀里,拼命地吼叫她的名字。
可她没有应我。
泪水砸下来,滴在她的额间。我颤着身子,痛苦又后悔。
对不起,对不起……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在几天前,乔南跑过来问我最想成为什么花?
我没想过,便摇摇头:「不知道」
女孩笑了笑,说:「那我希望,邻居哥哥可以当一朵向日葵,向阳生长,快乐常在!」
……
可是向日葵太没用了。
我看着乔南毫无血色的脸,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如果可以,我想当一朵罂粟花。
把血液化为毒素,至少能……
保护我爱的人。
2.
后来,乔南的父母和救护车来了。
他们赶去了市里的大医院,八个小时不曾停息的抢救后,据说因为前额叶受伤严重,还是导致了部分记忆的缺失,但至少,她保住了性命。
也是那一刻,我仿佛在鬼门关前转了一圈后,被拉回了人间。
劫后余生,不过如此。
又过了半年。
我被接回了许家。
说是当年的鉴定被人调包了,我又成了所谓的许家二公子,成了那群曾对我嗤之以鼻之人巴结的对象。
……荒谬极了。
不过,我懒得同他们虚与委蛇,也不在乎所谓的家人对我是否关心。
我有自己的太阳和光。
许家的人脉倒是广,我很快联系到了当地的市长,十二张证据和供词将黄歧连同他的心腹一丝送入了大牢。
我自是帮他们争取到了最高待遇——无期徒刑。
然而,在亲自送几人入狱的时候,黄歧铐着手铐,停在了我面前。
他扯出一个极猥琐的笑容:
「你就是那个邻居哥哥吧?知道吗,那小妞跳楼前的最后一秒还在喊你的名字——」
「她说,她永远不会原谅你」
我笑着,不上他挑衅的钩。
可回到家里,我就疯了。
在乔南陷入绝望的那一刻……也恨我入骨了吧。
我边哭边笑,嘶吼着,打烂了一切碍眼的东西。
最后,我神志不清地缩进了房间的一角,警惕地看着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陌生又危险,我是罂粟花……我要保护花下的女孩。
接近我,妄图伤害她的……
都去死。
没过多久,我被许家送去了精神病院。
偌大的 VIP 病房里,又只剩我一个人了。
不犯病时,我看着窗外的梧桐树,花开花落。记载着岁月流逝。
再见到乔南,是在十年后。
犯病的时候,我是谁都认不得的。可当她出现的一瞬间,我就认出来了。
那个小女孩长大了,比我无数次预想过的样子,还要好看。
可她好像不记得我了。
……这样也好。
我心里苦笑了一下。
毕竟,我也不想让她看到我现在这狼狈不堪的样子;不想让她看到,那个曾经能把她护在身后的邻居哥哥……已经成了一个神志不清的疯子。
她蹲下来和我套近乎时,几乎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在看第一眼我就知道。她和之前那些实习医生一样,是把我作为了攻克的任务。
可她不知道,她在出现的那一刻。
就已经赢了。
3.
知道黄歧被人捞出来的那一天,我刚演完一出卑劣的戏码。
蒋秋行太弱了,我一只手都能打过的人,自然不配站在她身边。
可是那小子不知道和乔南说了什么。她开始躲着我了。
再加上苏琴带来的坏消息,恐惧和占有欲在我心底肆意蔓延。
我疯了一样地想见到她。
没吃药的第二天,我顺利发病了。
我承认,在看到她奔来时的紧张和焦急时,我很卑劣地开心了。
至少,她没有不要我。
可是我太急了。
在自制力终于溃堤的一瞬间,乔南被我吓跑了。
跑得很远很远,到了我看不到的地方。
我就说……正常人怎么可能喜欢疯子。
我也想放她自由,可是不行——至少要等我先彻底解决了黄歧。
她被我绑回的别墅是我在五年前就开始布置的。市中心的住宅隐蔽性极强,可我怕黄歧发现,还是要在每次离开时检查门窗是否有被人撬过的痕迹。
乔南看我的眼神里只剩了厌恶和恐惧。
可我绝不能将她已经忘却的伤疤再撕开来给她看。反正已经是疯子了,也不怕再担一个恶人的名号。
我这样想着,可心脏还是疼得像是在滴血。
乔南逃出别墅的那一天,我手机上立即收到了警报提示,于是我在机场掉头,一路飙回了市中心。
一路上,恐惧和不安几乎要将我淹没。
好在这一次,我赶上了。
……
再后来,我流血过多,失去了意识。
声音,画面,气味,还有记忆都渐渐消失了。
我独自走在黑暗中,看不到尽头。
我从哪来?我要去哪?我……是谁?
我好像,忘了……
在没有维度提示的黑暗里,我也失去了时间概念。
走了多久?
一天,两天……一年,两年?
不记得了?
要走到什么时候,我也不知道。
……
我有点累了。
又有了一段时间,我想放弃了。
可是,我刚停下来,就看到了一个小女孩。
她扎着两个小辫子,白白软软,可爱极了。
我好像在哪见过她,可我认不出来了。
女孩蹲在一个墙角边上,认真地把一株罂粟花慢慢刨出来,收好,栽了一朵向日葵进去。
我觉得有意思,便上前问她在干什么。
女孩拍了拍土,拿着罂粟花满意地站了起来;「它的使命已经完成啦,现在,我要它放下仇恨,向阳生长!」
我怔了一下,随即笑道:「可这里四周黯淡无光,它活不下去的」
女孩没回话,她冲我神秘地笑了笑,消失在黑暗处。
远远地,黑暗的尽头好似裂开了条缝隙,有光漏了进来。
我心脏重重一跳,被吸引似的,向远处走去。
心跳,呼吸,脉动……
声音,画面,气息……
感知和记忆一点点涌来,我的步伐不由得加快,再快!
仿佛迫切地想要见到什么。
终于在最后一刻,天光大亮,眼前人的面容逐渐清晰。
我想起来了,冗夜之后不是深渊。
黑暗的尽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