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无色界

无色界

刘慈欣力荐丨华语星云奖得主力作：《迷幻史》

现在我明白了银面人的意思。

某个质量巨大而不可见的沉默物体扭曲了时空，将我引领向一条破碎镜像的隧道，旋转的镜面映照出无数张脸，他们都随着我的表情变换喜怒哀乐，如同一对对互相纠缠的量子，每一个碎片都照出其他所有的脸。

他们，她们，它们，都是我。

我是真真、老张、王莎莉、大黄、二楞、小敏……

我是伊德、伊国、苏菲……

我是秦云帆、艾米莉·戈尔茨、特德·卡辛斯基、拉里·哈维……

我是我父亲，也是我母亲。

如今我真正理解了他们每一个人，不是理性上的推断分析，也不是感性上的共情代入，而是成为他们，每一个独一无二的存在，深深嵌入特定时空结构的意识与身体，他们的纠结与果断、疼痛与极乐、爱欲与厌弃、阴暗与光明……一切的一切，都承载在我这具渺小脆弱的容器之中，他们如此不同，又如此同一，如一滴水可以变幻出无穷无尽的形态，但它终究还是一滴水。

无论在此刻，五亿年前还是一万年后。

更多陌生的面孔涌现又消失，他们并不属于我所在的时代，我是 1998 年的华尔街操盘手、1992 年中东战场上浴血的士兵、1984 年发布会上的科技之子、1977 年首映礼上的科幻片导演、1974 年的总统、1969 年的宇航员……

他们苍白的脸色过分刺眼，这影响到世界的光谱，我试着退后一步，只是一个念头，那张脸便绽放出更多的色彩。

我是越南丛林里涂着迷彩的童军、埃塞俄比亚垃圾山上的少女、亚马逊河岸边吟唱的老萨满、阿拉斯加冰原上垂钓的爱斯基摩男子……他们看似毫无关系，可一旦你同时成为他们每一个人，便能觉知到世间万事万物的普遍联系。

时空再次绵延向更古早的过往。

我是贵霜王国的街头艺人、奥匈帝国的地下妓女、明朝流亡西域的诗人、丝绸之路上的茶商、黑死病中点燃火把的英国村民、红场上发号施令的最高统帅、大西洋上被抛入海底的卑微奴隶、在三万年前南法山洞里涂绘野牛的艺术家……

我是被我憎恨的所有人，我是被我杀害的所有人，我是被我唾弃的所有人。

我是被我热爱的所有人，我是被我救助的所有人，我是被我歌颂的所有人。

我所施加的善与恶终将回归到我的身上，我也将体会所有人恒河沙数般的情感。

穿透外部世界所制造的种种幻象，我领悟到种种不同之下的共同，无论是千年之前或是以后，人类太执着于外物，试图区分彼此，笊篱高低贵贱，却忘记了我们原本同出一源，生于一地，都孕育于这伟大宇宙母亲的子宫当中，久久未能脱离胎盘，只因为我们尚未成熟。

我突然警觉，此刻或亿万年间，我们试图用种种信仰、知识、理性、探索去打破的，莫非正是这样一层通往独立的薄膜。

可我们所创造的工具无非也是不成熟的结晶体，从高浓度的精神幻境中析出晶籽，以层层叠叠的逻辑包裹、生长、分化为我们所赖以生存的思想与语言。

它们是我们产生所有差别心的思维滤镜，只有打破这种种，才能真正无碍地回归母体，完成整个旅程。

我们以为获取自由的正确方式是割断脐带，我们错了，错得离谱。

那些观念如海潮退却，露出沙砾，沙砾与沙砾之间，拥有无限宽广的天地，仿佛只有在虚空之中，才能抛开所有心智的枷锁，纯粹地以存在去感知存在，却不能言语，不能构造，不能探究，不能思辨。

甚至连抛开、剥离、否定本身，都将化为乌有，天地浑沌，玄黄不分。只有存在本身。

或者你已无法分辨存在与非存在的分别。

就这样过了亿亿万年或一纳秒，直到……

母亲的脉搏声如圣鼓响起，温暖沉熟，如同她给我讲过的远古神话。

洪荒之初，宇宙暧昧未明，为了开启纪元，神敲起了圣鼓。

一敲圣鼓，鼓声传出无限远，分开了明暗与天地；

二敲圣鼓，鼓皮上圣尘飞扬，化为日月星辰、山川河流；

三敲圣鼓，鼓皮破开，飞禽走兽随着鼓内的原汤流出，抖干身上的毛发，各自觅食繁衍去了。

可神却还听见鼓里有动静，一看是一对孪生连体兄妹，背靠背粘在一起，双手交叉胸前，动弹不得。神见其可怜，便用手将兄妹分开，成为单独的两个个体，他们便结为夫妻，开枝散叶，兴盛自己的种族，与万事万物和谐共存。

当时无知的我还取笑这是个政治不正确的乱伦故事，如今想来，是我太幼稚了。

就像宙斯用闪电将雌雄同体的人类劈开两半，都是隐喻。

我们总需要去打碎一些东西，才能理解什么才是完整。

当一切尽归虚无之后，生命的意义才得以如此强烈地涌现，这才是真正的重生之旅。

我体会着所有曾被剥夺抹去的事物重新在意识中恢复痕迹，像被大雪没过的脚印，如今那些雪花一片片离开地面，挣脱引力，飞往天际，而潮湿黝黑的印迹复现，指引着我来时的路，一条无比曲折坎坷却不得不必经之路。一座巨大精巧而脆弱的心智宫殿缓缓在空无中显露半透明轮廓，结构如骸骨般生长，语词概念如细胞般收缩扩张，快速滋长繁殖，很快它便颇现规模，这统治着我们文明进程的庞杂之物，相互掣肘，摇摇欲坠，却大而不倒。

也许它可以被改造成一种更开放而包容的模式，像是广场，能让能量流动的庙宇，或是生命的形态，一个漩涡？我跃跃欲试。

在宫殿之外，整个外部世界也如水下冰山般重新赋形，冰冷而具有压迫感，曾经它是我们理解整个世界的凭证，而如今我理解了其本质，如水般可被自由形塑，而一切只取决于你如何看待它，去改变世界而不是被它所束缚。

一种使命感如夜色落下，我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我要去做的事。

去开启一段新的历史。

狂乱如蜂群涌入的感官信号提醒我，肉身已经重新上线，接续了所有通往内外部世界的通路，一个经过重整化之后的新我，在大漠神庙中，伴随着熊熊燃烧的烈焰，带着来自母亲的讯息，二次降临。

夜空开始呈十字状打开，露出被烧红的银河。

我听见了人群的欢呼与祈祷，他们已经等待了太久。

飞蛾的双翼缓缓展开，每一片鳞羽流光溢彩，拼凑出侵蚀人心的微言大义。

我摘下银质面具，独自向未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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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0-05-14 12:2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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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慈欣力荐丨华语星云奖得主力作：《迷幻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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