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守千年不识君
却相离:无风无月也无你
我穿成小说里的高危 NPC。
按剧情走完任务就可以去投胎。
男主的刀呢?
快让我去投胎!
咦?
这个男主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1.
最近人间大家都不太想生孩子。
地府投胎的机会极其稀少。
已经炒到一万功德分才能拿到一次摇号的机会。
阳间还有亲人记挂的,多烧些纸钱,再去做几天地府公益就能交钱摇号。
而我们这些孤魂野鬼,就只能去各个世界打长期工,自给自足,看工期给功德分。
而我为求快,次次选死得最惨的世界,因为有高危补助。
这次结束之后我只剩十二分就能去摇号了。
因为我常常给摇号处的孟婆送礼。
所以她答应只要我去,就能给我暗箱操作,私人订制。
一想到这里我就干劲十足,在我的私人订制的清单上,填了第十条愿望。
成为一个像安娜莉丝·冰晶琉璃·血无泪·殇梦蝶·彩虹花朵·Q·三世一样的女人。
之后在白无常那里报名了下一期的高危 NPC 世界,等着被派送过去。
2.
我再一次被投放在异世里,这次我拿的是男主小时候隔壁家的小孩的剧本。
全文就在出场过两次。
一次是在男主失去唯一亲人的那个新年晚上。
我在隔壁发出银铃般幸福的笑声,以此承托男主的悲惨童年;
一次是因为男主乱世起义动了其他人蛋糕,便屠了男主的家乡。
我作为他儿时的邻居,也喜提砍头的下场。
这我业务很熟,就是好好活到十六岁。
然后分别在这两处按照剧本设定走就行,之后等着大刀砍头杀青。
我就可以美美投胎去了。
而现在我所要做的就是——睡觉。
没错,为了更好地推进工作。
我们一般是要完整地体验完这个 NPC 的一生。
比如你在文中出场的年龄是 60,那你在剧情发生前,得在这里生活六十年。
我现在就是刚出生的婴儿,即使有意识,但也抵抗不了婴儿的天性。
我吃饱之后眼皮忍不住耷拉下来,在妇人的怀抱里沉沉睡去。
3.
因为 NPC 生平在全文里没有详细描写,我可以自行修补 bug。
所以我决定做一个安静的 NPC,能不出门就绝不出门。
我这个世界的爹是全村唯一一个秀才。
全村的孩子都会送来读书。
我作为秀才的女儿在一众孩子心目中的地位也随之水涨船高。
别人都对我带有一丝敬仰,不敢找我搭话。
我也乐得清静,我爹去前院上课,我就猫在后院摸鱼。
具体形式就是发呆。
坐在院子里感受地府不曾有的阳光,再吃点儿我娘做的小点心,又没人逼我读书,轻轻松松。
唯一让我困扰的是,原文里也没说我们家和男主家就隔一堵墙,两家关系还挺好?
所以我经常坐着坐着,就被趴在墙头的男主叫着名字。
「小草,出来玩吗?我翘了夫子的课,咱们去看变戏法咋样?」
「不去。」
「那我们去书铺买点儿小人画?」
「不去。」
「赵大娘家的母狗刚生了几只小狗,去看吗?」
「不去。」
「那我娘新做的包子吃吗?」
「不……我吃。」
之后男主就会从墙那边给我扔来一个油纸包着的吃食。
趴在墙头眉眼弯弯地看着我吃包子、糕点、糯米糍等等。
因为我的到来自动修补 NPC 的生平。
所以我还是姓李,这次被取名李青。
住在我隔壁的男主叫秦跃。
他给我取的小字叫小草,因为绿草青青。
秦跃他娘(不是骂人)的手艺真是没话说。
我慢条斯理地吃完两个和脸差不多大的包子,把油纸塞成团握在手里,起身准备搬椅子回房。
「小草,明天出来玩吗?」秦跃趴在墙头,在我身后叫我。
我一边拖着椅子回房,一边摇头,
「不去。」
4.
我第二天穿戴好出门。
秦跃已经站在我家门口,像是已经猜到我来,笑着把手里的油纸包递给我。
「我们去书铺买小人画吧。」
我慢吞吞地打开油纸包,果然是我今早闻到的豌豆黄的味道,咬了一口,清甜可口。
「不去,今天我带你去找小胖他们。」
我猜测是因为秦跃没有其他人和他玩,所以才一直找我。
现在我带他去找朋友,有了新朋友自然就能忘记我这个 NPC。
就是以后可能再难吃到秦姨做的饭了。
但没关系,为了我的功德分,这一点还是可以忍受的。
来到村头,小胖他们正在踢蹴鞠,看见我来立刻丢下蹴鞠。
一口一个青青姐,让我很是受用。
我指了指我身后跟着的秦跃,指挥着小胖:「你们,带他玩。」
小胖和他的小伙伴面面相觑,别扭的整张脸都缩在一起。
「青青姐,我们不想跟他玩,村子里的人都说他是……」
「闭嘴,和他玩。我天天跟他一起,我觉得没问题。」我扬声说道。
一个合格的男主除了有日后翻天覆地的能力,还得有一个悲惨的身世。
如果说新年第一天失去自己唯一一个亲人是一大虐点。
那么他是祸害的传闻,让他从小没有朋友则是另一个虐点。
小胖他们第一次没有对我的话唯命是从,抱着蹴鞠就跑了。
我气急败坏,准备去追,被一直不说话的秦跃拉住。
「算了,小草,我也不想和他们玩。」
我瞬间泄了气,我也没想第一次就成功。
古代人的封建迷信比命还重要。
我转头让秦跃跟着我,我李青今天势必给他找个新朋友。
5.
我蹲在赵大妈家里,看着那一窝新生的小狗仔一个接一个扑在秦跃身上.
心理安慰,狗狗是我们人类最忠诚的朋友。
帮秦跃找朋友这事儿算是告一段落。
我起身捶了捶腿,准备打道回府,刚刚还蹲在地上逗小狗的秦跃立刻跟上。
「你不挑一只?赵大妈说可以送你一只。」我疑惑转头。
「我不想要,我,养不活。」秦跃低着头,精致的五官有些黯淡。
我一想到他五煞齐全的命格,只能哦一声,安慰他以后还能过来再看看。
「那你陪我?」秦跃又用亮晶晶的眼神期待地看向我。
我摇摇头,既然有了新朋友,那我就不奉陪了。
「那我也不来了。」
秦跃说得肯定,拉着我准备往外走。
我躲过他的手,从小狗仔里抱了一只出来,递给秦跃。
「养吧,肯定能养活。」
秦跃抱着小狗手足无措地在赵大娘家门口罚站。
在我的注视下,轻轻地抱小狗仔调整角度,让它窝在他的臂弯里。
看到他态度软化,我也松了口气。
提着裙子往回走,秦跃抱着小狗跟在我身后。
回家路上,酝酿许久。
我还是出声:「秦跃,小时候你也不是故意的。」
「而且我也没怎么样,我爹是教书的,不信鬼怪。」
「我们一家也没有怪你意思,不用一直因为愧疚总是迁就我。」
秦跃比我大两岁。
我三岁的时候五岁的秦跃带我去村头挖泥鳅。
我因为脚打滑摔进泥潭里差点被淹死。
秦跃把我救起来,我回去就病了。
一连那个正月都没好利索。
秦跃之前还会同我开玩笑,打那之后,无论我为了避开他说了多过分的话。
他都会笑嘻嘻地一并接受,之后再若无其事地问我要不要吃东西。
「你也不太想理我了对吗?」
秦跃失落的话语在我身后响起。
我背着身子僵硬地点点头:「你以后别找我了,我也不想一直拿着你的愧疚欺负你。」
说着,我快步疾走,把秦跃甩在身后。
推开我家院门,一溜烟就进去了。
6.
也许是那晚我的语气太过认真。
秦跃自那以后也没有再来我家墙头趴着。
听我爹说他也没来读书。
只是每日把做的功课让他家的小狗叼过来,之后我爹批完又叼回去。
我揉着嗷嗷叫的小狗仔,看着我爹长吁短叹的样子,想着秦跃驯狗还挺厉害。
看着小狗叼着秦跃的功课从我家门口出去。
我偷摸地站在门后,看小狗用头轻轻撞了撞门。
一双纤长的手从里面推开门。
秦跃露出半张脸弯腰把小狗嘴里叼着的功课拿出来。
一手把小狗抱起来,继而关门挂锁。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秦跃好像往我这里瞟了一眼。
回房的路上,又一次不出所料地在地上发现油纸包。
打开来看,是今早闻到的烧鸡,秦跃给我留了半只。
我心安理得地把东西拿回房,又没和男主接触,这是可以拿的。
又一天,我和爹娘在桌上一同吃着午饭,我爹忽然放下筷子,盯着我欲言又止。
我抬起眼示意他说。
「小草啊,你是不是,胖了啊?」
我扒饭的速度慢了下来,摸了摸自己日渐圆润的脸,心虚地说:「没吧……」
回去的路上,果不其然又有东西,我想着我爹的话,把油纸包推远了一些。
晚上,几个月前的小狗仔已经长成大狗了。
嘴里咬着一个筐自顾自地跑进我家,把篮筐往我爹面前一放,向我跑过来。
我下意识地挠了挠狗下巴。
看着把尾巴摇得飞起的小狗,从房间里拿出一包冷掉的猪蹄,喂到它嘴里。
「吃吧吃吧,我最近减肥,你有口福了。」
在减肥的第七日,我琢磨着搞点事情转移一下注意力,就没那么难受了。
计算了一下日子。
我觉得,得学一学「银铃般的笑声」是怎么笑的。
我喝了一口水,站在院子里,气沉丹田,笑出声来。
「哈。」
「哈。」
「哈。」
「哈。」
在我思考怎么能再幸福一点儿时。
头上传来许久未听到的声音:「小草,你在干什么?」
我抬起头,看见秦跃那张越发出色的脸带着笑,解释道:「……逗你笑?」
7.
秦跃手支着下巴,粲然一笑,我有点子眩晕,可能是仰头太久的缘故。
「所以小草肯理我了?」
「……」
我装作听不懂,准备原路返回。
「小草是最近换口味了吗?我给你的吃食怎么全给大福了?」
见我没说话,秦跃又挑起话题。
「大福?」
一个狗头从秦跃旁边冒起,激动地回应着我。
秦跃摸了摸大福的狗头:「大福最近晚上回来都不好好吃饭了。」
天知道你家狗一天吃四顿,我摇摇头:「我减重,吃太多会变胖。」
「那我明天给你做点清淡的。」
说完一点儿没问我的意愿,刷地一下连带着大福,消失在墙头。
然后我俩莫名其妙又回到之前的状态。
他来上课,就让大福叼着篮子每天早晨来敲我门。
一睡醒就有现成的早饭送上门的奢侈,我狠狠地体验了一把。
就连我爹娘也看出我俩之前的不对劲,笑骂我太任性,随便的气话秦跃竟也当了真。
「你就作吧你,明早给你秦跃哥道个歉。」我娘戳了戳我的脑门。
我计算着日子,反正快要走剧情了,那就先这样吧。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我爹让我给秦跃的书上门。
开门的是秦姨,带着笑得妇人让我去坐坐,顺便尝尝她做的青菜粥。
我思考了一下最近的减肥计划,立刻点头答应,坐在桌边等着吃饭。
秦跃早晨温书结束,帮秦姨把饭端来时才发现我来了,惊喜道:「来找我?」
我点点头,从怀里掏出我爹给他的书,在他接过去翻阅的时候。
我把那一碗属于我的青菜粥端来,先小心吹了吹。
然后满满一大勺入口,浓稠香甜,我大爱。
稀里呼噜吃完后,秦跃恰时的合上书,给我递来手帕。
我习惯性拿起就擦,秦跃就一直盯着我。
我有些窘迫:「秦姨呢?她怎么不吃饭啊?」
「我娘她去上工了,吃了一碗才走的。」
秦跃顺手把我吃过的碗端走。
「你先和大福玩一会儿吧,我刚好和你一起,我送你。」
两家就一堵墙的距离。
秦跃要是闹挺一些,按他那个翻墙技术。
每天都能在我家和他家来去自如,有什么可送的。
但我还是留下来等他洗完碗,因为大福实在是太黏人了。
看见我就直哼唧,我不得不蹲下摸它狗头,给它挠痒。
「走吧。」秦跃拿好上课的东西,向我招招手。
我和秦跃并肩走出他家门,转身就推开我家大门,我向他打了招呼准备溜了。
「我们算是和好了吗?」秦跃在身后问我。
「好了,好了。」
我头也不回地回答,怎么所有人都觉得我那天是赌气话?
8.
年关将至,前天下了一场雪。
我娘给我购置了一件非常厚的大棉衣,还有毛毛袖。
我喜欢摸着它睡觉,跟摸着大福的毛一样舒服。
我爹这里的学堂也告一段落。
一是因为年末自家的事儿都多,孩子们都得回家去置办年货。
二是因为前些日子,有一支军队来我们这里招兵,说是招一个,给一斗米一块儿肉。
在这个大乱的世道,很多人为了能吃饱,干什么都行。
村里青壮走了一大半,留下来的妇孺老人担起一家的生活。
秦跃他娘就是在这个时候因为下地干活。
摔倒了后脑勺,一病不起,最后在那个新年凌晨撒手人寰。
9.
我窝在屋里很久没有出门了,秦跃最近也在忙活家里。
我告诉他不用再给我送东西。
他答应后十天半个月都没见人影,倒是大福天天定点来我家溜达。
我趴在大福背上发呆,就听见外面一阵骚动。
来了。
我把大福关在房里,走到门口,悄悄地拉开门。
爹娘听见消息已经在隔壁待着了,隔壁门口闹哄哄的。
村里的村医被人背着赶来,所有人给年迈的村医让路。
既然已经确定了结果。
我嫌外面实在太冷,又缩回房里,等着爹娘回来给我做饭。
迷迷糊糊又抱着大福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是被大福舔醒的。
我听见门外有人叫我,穿好衣服,推开门。
我娘提着饭盒在外面。
「今天你秦姨不小心摔了一跤,忙得忘记给你做饭了,秦跃家里做了些说是给你带回来,趁热吃。」
打开,里面是杂粮饭和两碗菜,还冒着热气。
我拿出来,抽出筷子吃饭,问了一句秦家的情况。
「真是造孽呦,快过年了来了这么一出,请村医来看了,说是撞了脑袋后面,现在先喝药,得等她自己挺过去。」
我娘唏嘘不已:「你说秦跃那孩子就这么一个家里人,这大过年的还要提心吊胆,我看着都受罪。」
窝在我脚下的大福听见秦跃的名字,开始不安地撞我的脚。
我娘才发现大福也在,以为是饿了去厨房拿了一些骨头,喂到它嘴边也不张口。
「万物有灵,大福这是知道自家出事儿了,连饭都吃不下。」我娘感叹着。
我又吃了两口,让我娘先回去休息。
剩的饭菜勉强让大福吃了,把碗洗干净放进食盒,领着大福出门,让它把东西送回去。
我站在门口发呆,脚步声从远到近,秦跃拉开门:「怎么不进来?」
我摇摇头:「最近你应该不能分心照顾大福,让它先在我家养着?」
秦跃嗯了一声,招了一声大福,让它跟我走。
大福咬着他的裤腿不松,秦跃蹲下来扯出:「过年就来接你。」
我看着秦跃疲惫的脸,心里叹了口气,抱起大福让他先去照顾秦姨。
「麻烦你了,等我娘好了我给你做粘豆包,过年就得吃这个。」
10.
黏豆包是吃不了了,因为秦姨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隔壁的草药味熏得我这里都能闻见。
村医来了几次都是说的看天命.
我娘把置办年货的事情推给我爹和我。
她天天跑去隔壁照顾秦姨,晚上吃饭的时候都在念叨现在是什么情况。
原本还算丰腴的妇人现在被药吊着,消瘦了许多,整日躺在床上。
最近也没有什么太阳,也不能出来晒晒太阳,说不定能帮助恢复之类的。
「小草要不要明天去看看你秦姨,后天就过年了……」我娘问我。
我摇头:「我帮不上忙,去那里还碍事,明天我陪爹去剁肉馅儿。」
「好好好,最近置办年货辛苦你和你爹了,咱们后天包饺子。」
今年的最后一天,我娘包了两盘饺子。
一盘我家,另一盘让我给秦跃送过去。
我带着大福一起去敲门,许久不见的秦跃开门。
越发消瘦,脸部的线条也愈加明显。
不说话的样子看起来不好惹,有点儿之后日天日地的将军味儿了。
我把手上的饺子递给他:「我娘包的,今天得吃饺子。」
「黏豆包可能得过段时间给你补上了,小草进来坐吗?」
秦跃接过饺子,还是撑着精神笑着问我。
「你把东西放去厨房,去休息一会儿吧,我就不打扰了。」
我用脚怼了怼脚边的大福:「大福要接回去吗?」
大福听见自己的名字,激动得在我俩中间窜来窜去。
「算了,过完年之后吧。」
秦跃摇头,拍了拍大福的脑袋。
屋内传来秦姨撕心裂肺的咳嗽声,秦跃猛然起身,看向我。
我让他赶快回去,大福我带回家。
木门关上,隔绝里面的一切,大福因为主人的忽然离开喉咙里发出呜呜声。
「走吧大福,你估计得在我家待一段时间了。」
我费劲抱起大福,推门回家。
11.
今晚按照习俗都得守岁,大福已经窝在炕上睡着了。
我强撑着眼皮硬是把我爹娘也熬回房去。
盯着他俩房间灯一灭,连忙起身跑回院子,扛起藏了一天的梯子搭在墙边。
为了防止秦跃听不见我的「银铃般的幸福的笑声」。
我准备骑在墙头笑,虽然有风险,但是任务完成有保障。
迎着寒风,我估摸着时间,放声开始笑:
「哈。」
「哈。」
「哈。」
「哈。」
笑得同时眼瞅着隔壁屋内的情况。
好的,没有意外动静,笑了两遍之后。
我匆匆爬下梯子,归回原位,回房睡觉。
第二天一早我就听见我娘有些低沉的哭声。
跑去家门口推开门,隔壁檐上已经把红灯笼换成了白灯笼,秦姨昨晚走了。
明明是既定的事实,但是在听到消息的那一刻还是心揪了一下。
可能是因为她也是在这个世界看着我长大的人,熟悉的人走了,难免有些哀伤。
因为秦姨去的意外,即使很多村里人不喜秦跃。
但也看在死者为大的份上,都帮着把秦姨的葬礼安排着。
我爹说我帮不上忙,让我先回家待着。
我乐得清闲,只是大福总是不安地扒拉着隔壁的墙,我没管。
第二天就自己跑回家去了,还把帮忙置办灵堂的长辈们吓了一跳。
等秦姨的灵堂置办好之后。
我和我爹娘一起去了秦家祭拜。
在灵堂前看见穿着孝衣的秦跃对着每一个来祭拜的人鞠躬。
我给秦姨上完香之后,犹豫了一下,走到秦跃旁边,伸出手:「我给秦姨烧点儿纸钱。」
秦跃木木地把手上的一沓给我折好,递给我。
我跪着往火盆里放:「节哀。」
「嗯。」
秦跃眼眶红得吓人,被火盆的火光照着的脸过于消瘦了。
两边腮帮子都已经有向下凹陷的趋势,声音哑着。
「我娘走的那天晚上,我听见你安慰我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语出惊人。
我疑惑。
「你想逗我笑,但是,小草,我没有家人了。」
「他们都离我而去,留我一人在这个乱世独活,我该怎么办?」
我把手上最后一把纸钱撒进火盆里,冷静回答。
「你还有大福,它对你的感情很深,生逢乱世是不幸也是万幸,得看你自己。」
话已至此,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12.
正月一过,秦姨下葬。
秦跃在那之后的第三天来我家向我爹辞行,为的是在乱世求一个前途。
我爹虽然是秀才,但也不是什么因循守旧的书呆子,给秦跃塞了些盘缠。
「小草,你及笄前我一定回来,你喜欢什么我在外面给你带回来。」
秦跃临走前把大福委托于我,向我许下承诺。
秦跃注定完不成这个承诺。
因为在我及笄礼的前一天,被秦跃压着打的几方势力会来屠村。
秦跃回来时只能看到尸横遍野的村庄。
「我想要个头钗。」
我来这里这么久。
就只在我们村地主家的媳妇头上见过一只银子打成的素钗,随口一说。
「好。」秦跃答应,之后背着盘缠一个人趁夜出发。
我和我爹送他去村头,大福想跟着去被我拉住。
我目送少年有些单薄的背影,心里默念再见,算是最后一面了。
我的及笄礼在明年三月份,还有不到一年时间。
秦跃就会成为在各方势力中冲出重围的黑马。
因为脑子聪明加上不要命的名声。
聚集了一帮之后会名留青史,现在还只是一群愣头青的伙伴。
这一年对于我们这个穷乡僻壤的地方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只是空了几家人,少了几个人罢了,都是出去谋生路的。
我及笄礼的前三天我娘把我的新衣服做好了。
我上身试了试,嫩黄色的布料在村庄里难得的一抹亮色。
我很喜欢,我把它叠好放在床头,想着杀青前就穿它吧。
及笄礼的倒数第二天。
我拉着在我家吃喝一年的大福,走了十几里路,找了一家需要看门犬的人家。
在考察完大福以后要住的地方,我把大福留在了那里。
即使大福在我身后汪汪大叫,我也脚步不停地往回走。
及笄礼的前一天,我起了个大早。
我娘在厨房给我们做早饭,是红糖馒头和小米粥。
我爹在前院领着新来的孩子念书。
一切如旧,我娘看见我穿着新衣服还问我怎么现在穿,我说等一下就换下来。
「那你先去前院给你爹送早饭,刚好村子里的小胖他们在,让他们看看我的宝贝闺女跟天仙儿一样。」
我端过盘子,还没到前院儿,就听见外面有马蹄声。
铁器划过地面的声音还有野蛮的吼叫声混杂在一起。
有人扬声问了一句你们是谁?
下一秒男男女女惊恐的尖叫声响彻云霄。
我淡定地端着盘子继续向前走。
迎面遇上我爹拥着一群小孩儿往内院跑。
看见我立刻摆手,嘴里急促道。
「匪兵来了,小草,快,快带他们跟你娘去后院儿躲着,我没叫你们就别出声!」
端着的盘子被挤掉,没人去在意。
红糖馒头滚落在地,被小胖慌不择路的脚踩了一下。
我领着他们去找我娘。
告诉她爹的嘱咐,她什么也没问,颤着声让我们一群小孩儿快进去。
我娘和我们一群小孩把屋内所有能搬动的家具抵在门口。
之后她把刚刚拿进来的一筐红糖馒头分给我们,安抚受到惊吓的孩子。
我们一群人就一起缩在房间的角落。
外面的惨叫声和刀剑交锋的声音刺激着我们每一个人的神经。
我拍了拍刚刚被踩脏的衣角,这可是我的寿衣,稍微体面一些是我唯一的追求。
「你们这是草菅人命!你们居然还打着清君侧的旗号起义,你们简直,简直禽兽不如。」
我爹愤怒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那你们就只能怪你们村子出了个小杂种秦跃,他得罪了我们,杀了我们的弟兄,我们就拿你们这些和他有关系的人,祭奠我的弟兄。」
说罢,刀剑出鞘的声音,一瞬间,几道喷射出的血痕洒在门窗上。
我们在屋内看得一清二楚,血腥味充斥着我们的嗅觉,有孩子被吓得软了身子。
我娘浑身颤抖地一把搂住他,死死盯着窗户上的那几道血痕。
门外开始命令人撞门,抵在门口的家具撑不了多久,等待我们这一屋人的只有死路一条。
13.
在门被撞开的时候,匪兵们拿着或刀或枪冲了进来,把我们一个一个绑着推出屋外。
我看见我爹浑身血色,以发敷面,尸身被这些匪兵随意扔在地上。
院内的也被他们搜刮一通,连大福的窝都被他们拆了。
其他人也看见了我爹的尸体。
有个村里最小的小孩儿失控地大哭起来。
匪兵作势要把他抓出来,我娘抵在两人中间,阻止他的动作。
可惜敌不过一个成年男性的力量,眼看着孩子要被他们用尖刀戳穿脖子。
我娘扑了过去,「扑哧」一声,尖刀刺穿两人的身体,鲜血四射。
看着她软软地倒在地上,眼睛还死死地望向我爹躺着的方向。
我被撒了几滴温热的血滴,愣了几秒。
没了我娘的安抚,一直忍着恐惧的孩子们开始一个接一个放声大哭。
他们的先生、师娘尽数死在了自己面前。
鲜血和无情的刀剑打破了一直维持在他们面前的平静。
乱世的残酷被撕开了让他们看,曾经读的四书五经现在也救不了他们。
我一直垂着眼,默不作声地站在那里。
因为我的格格不入,我被匪兵的首领指了出来,被人从背后一推,摔在我娘的尸体旁边。
我犹豫了一下,伸手将我娘的双眼合上。
「胆子倒挺大。」匪兵首领单手把我提了起来。
「不知道等会大刀落下的时候会不会被吓尿。」
我闭着眼静待发落,感受到大刀被人举起。
恍然间,我听到了大福的叫声。
大福?
14.
刀落下的时候,我睁开眼睛看见前一天被我送走的大福。
带着一个骑着马向我奔来的少年。
我心思一动,偏了身,原本要砍头的刀落在我的背后。
我生生受了这一刀。
我感受到鲜血在背后涌出,喉咙堵着一口腥甜。
「小草!」
我听见秦跃在叫我的名字,之后忽然胸口一凉,低头发现自己被身后的刀捅了个对穿。
吐血晕死过去的瞬间,我想,还行,比砍头死得好看多了。
我被几滴冰凉的液体滴在脸上。
全身上下都在叫嚣着疼,以前杀青的时候没这么疼啊?
耳畔好像传来熟悉的嗓音。
「小草,李青……」
没死成吗?
我费力地睁开眼睛,眼前却倒映出一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庞。
是已经上过战场,杀过人的秦跃。
之前凹下去的脸颊又回来了,但整个人又带着之前没有的肃杀之气。
桃花眼里不停地向下掉着泪水。
15.
被少年抱紧的那一刻,我发觉越来越冰凉的身体,放下心来,原来是回光返照而已。
他抖着身体,看见我醒来,额上青筋暴起:「别说话,我去请大夫……」
说着想要抱我起身,我清楚感受到身体的生气急速流逝,抽搐着开口:「我……爹娘……」
「别说话,师傅和师母我已经让人安置好了,你别说了,留着点力气,我去带你看大夫。」
我艰难动了动手指,看着眼前人的脸,视线逐渐模糊。
在杀青最后一刻,我听见秦跃悲恸的哭声。
这次就真再见了,秦跃。
16.
回地府的第一时间。
我拿着我早就写着十条私人订制的单子兴冲冲地去孟婆那里排号投胎。
孟婆看见我的一瞬间,哥俩好地跟我打招呼。
我把手上的单子做贼一样塞进孟婆手里,给了她一个眼神。
孟婆也一副了解的样子,打开单子来看。
我焦急地等着结果,忽然,孟婆指着我的最后一条。
「成为一个像安娜莉丝·冰晶琉璃·血无泪·殇梦蝶·彩虹花朵·Q·三世一样的女人?亲,这是什么意思?」
「亲,简单点来说就是聪明又美丽的有钱人。」
「行吧。」孟婆在摇号机上一顿操作,之后向我伸手。
「你的鬼界建设银行卡给我吧,我给你刷卡,之后你就正常走流程就行。」
我毫不犹疑地把我的宝贝卡递给孟婆,搓搓手准备投胎。
在等了五分钟之后,孟婆把我的卡退给我:「亲,你卡里余额不足啊,你功德分还差 24 呢。」
「怎么可能?」
我接过卡,自己在读卡器上一刷,发现只有 9976 个功德分。
妈的,一个世界完成之后居然还给我倒扣分?
我要去投诉他们。
我刚准备出门去找白无常他们说个清楚。
白无常倒自己送上门来,我把卡往他面前一放。
「为什么我去了一个世界回来,还给我倒扣分?你们这样做良心不会痛吗?」
「正要找你,你上个世界闯大祸了,你一个老员工怎么能犯角色 OOC 的大错?」
白无常把卡丢给我,恨铁不成钢地拍着桌子。
「我没有……」我笑了,我也死了,怎么算 OOC 呢?
「你自己想想,你最后怎么死的?」
「被捅死……?!」
我为了在秦跃面前死得好看,就擅自把砍头变成了被捅死。
完蛋了,姐的投胎又要推迟了。
我态度良好的认错,表示可以之后会将功补过,现在就能去下一个世界积极干活。
「不用你去下一个世界。」
白无常一脸莫测的表情。
「男主的剧情也因为你 OOC 崩了一半,你去把它扶正,将功补过,回来就能投胎。」
好的。
等等,除了我把砍头变成捅刀子。
前面的剧情我是认真走完的,连笑都笑了两遍。
秦跃为什么会提前回来?
我把疑惑的目光看向白无常。
「为什么在我 OOC 之前,男主就没有按照剧情走?真的是因为我,男主线才会崩的吗?」
「不然呢?你之前肯定也有 OOC 行为,只是你没有发现而已。」
「我不信。」
堵上我连任几届优秀 NPC 称号。
我对着白无常面无表情的脸:「我要走公证渠道。」
「如果不是男主提前回来,我就不会发生之后的错误,我需要一个解释。」
白无常常年的面瘫脸出现了一丝裂痕,我就知道我赌对了。
我作势越过他们出去,被白无常焦急拦住。
孟婆在后面叫住我。
「亲亲,那你要不要提前感受一下聪明又美丽的有钱人生活?包你满意哦。」
哼,还想收买我,我歪嘴冷笑,转身去问孟婆:「美丽是有多美丽,有钱是有多有钱?」
「像……安娜莉丝·冰晶琉璃·血无泪·殇梦蝶·彩虹花朵·……」
「Q·三世」我补充道。
「没错没错,就像小安一样美丽又有钱。」
「好,成交。」
我快快乐乐接受孟婆的贿赂,转去上一个世界补 bug。
17.
然后,我就成了亡国公主。
就是被秦跃推翻的那个国家的长公主。
目前离秦跃打进宫里还有不到一个月时间。
我的任务是假意投降,之后在庆功宴上给秦跃来一刀。
最后被围在秦跃旁边的士兵捅死,顺便阻止秦跃想诛那个屠村匪兵首领的九族。
还行,不难。
18.
在我被头疼又一次折磨到扔东西时.
我才明白和这具身体上一任同事交接时,她的如释重负。
和拉着我的手说辛苦了,感恩我的话语。
我只知道长公主性情暴躁,但不知道她有脑疾这件事。
真正意义上的脑疾。
天天疼得我睡不着觉,吃啥也不香,看人也不顺眼。
一丁点动静就会在我脑中无限放大。
我自认为这几百年磨出的好脾气在一次又一次的头疼中,消磨殆尽。
我还怀疑白无常以公谋私报复我。
随着秦跃攻入城池的时间越近,我一头疼就会产生幻觉。
经常搞不清今夕几何,嘴里还会念叨一些不存在的人的名字。
我甚至一度怀疑,这个公主因为头疼还带来一些并发症,比如说精神方面的疾病。
我每天都要吃一碗治头疼的药。
一共吃了二十九次,城破了,最后一次我没吃上。
19.
宫里所有人都在逃命,没人给我熬药。
我在床上头疼得撞柱子也没人管。
强撑着最后一点清明,踉踉跄跄去了小厨房,想看看有没有熬好的药。
还没走到门口,秦跃带领的起义军闯进我的宫门。
在我被头疼折磨地撅过去前。
余光看见阔别许久的秦跃穿着带血的铠甲站在不远处,大声命令。
「宫内除了皇帝外,不可乱杀无辜,所有妇孺皆囚禁于就近的宫殿。」
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被人放在软塌上。
我宫里没跑掉的小宫女小太监们都在这里。
我们被关在侧殿里,门外有卫兵把守。
我闭着眼睛全身放松地躺在软榻上,等着人来叫我们。
耳边却全是哭哭啼啼的声音,扰得我的神经又开始突突突跳个不停。
我深深地叹了口气,可能碍于我平日给他们留下了不可磨灭的脾气坏的形象。
我一出声,周围忽然就安静了。
「长,长公主,您醒了?」
坐得离我最近的一个小宫女颤颤巍巍地开口:「奴,奴婢,奴婢服侍您,起来。」
「你们,每个人随便找个地儿躺着,深呼吸有助于睡眠,睡着了就没时间哭了,吵得我头疼。」我撑着脑袋,指挥着他们去找个地儿。
在他们躺好之后眼神还是有些胆怯地看向我。
我沉声:「睡。」
一个个颤着身子躺下闭眼之后。
我重新躺回去,终于能放过我脑袋一会儿了。
20.
可能环境过于安静,秦跃派人来提审我们的时候。
我们安详地差点以为我们集体服毒自尽了。
为首的将领吱哇乱叫地要去禀报把我吵醒。
我的「诈尸」吓了他们一大跳,之后才一个个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把一地睡着的人叫醒押走。
我们要被押到皇宫正殿。
一路上除了起义军身上的血和散落一地的珠宝物件,竟然干干净净,没有其他人的尸首。
我瞅了一眼刚刚被我吓到的将领,清了清嗓子。
「壮士,你见过贵妃宫里烧柴火的小宫女吗?她是我宫里的一个宫人的妹子,刚刚哭着找呢。」
「不清楚,逃走的宫人都被抓回来了,其他人都关在宫殿里,你们日后再找吧。」
「你们要放过我们?」我小心翼翼地问。
将领却是一脸说漏嘴的表情,粗声粗气地说:「别问那么多,你是长公主,自然不会和其他宫人一般处置。」
之后再问话他也死活不说,只好放弃。
我被人摁着跪在了贵妃旁边。
我这个便宜皇帝爹自从我的皇后娘死了之后就没再立继后。
贵妃就是一家独大。
我来的这一个月天天给我找不痛快。
此时我俩一同被人摁在地上,她还是看见我就眼红。
21.
「怎么,听说长公主在侧殿睡得安稳?可真是狼心狗肺,你父皇的江山都被贼人抢了,你还真是枉费你父皇对你这么多年的宠爱!」
她刺耳的声音吵得我脑袋疼:「反正到时候一块儿死,计较什么?不就是一直惦着皇后位至死没给你吗?我等会儿去给人说说,让你和父皇合葬也行。我母后都没这个待遇呢。」
「李青青!」贵妃被我激怒想要向我扑过来抓我。
我向后一躲:「快快快,前贵妃发疯了,谁来管管?!」
贵妃被人压住动作,头钗都甩掉了,我又往旁边挪了挪防止她甩头钗偷袭。
「李青青,你不得好死!」
贵妃大叫一声,昏倒在地,有人来探了她的脉搏,说只是气急攻心昏了过去,一会儿就好。
我撇撇嘴,眼前忽然被一团阴影笼罩。
我抬头就看见秦跃盯着我,浑身散发着血腥味儿。
我嫌弃地向后仰了一下远离这种让我头疼的味道,他却又上前一步:「你叫李青青?」
我皱眉:「怎么?」
只听见秦跃冷笑一声,甩袖而去。
什么毛病?学会冷笑有什么了不起,脾气差了啊。
之后,不知道他给他旁边的人说了什么。
不一会儿我们这群战俘一人给了一个软垫坐着,我揉了揉膝盖,收回前话,秦跃还行。
22.
秦跃站在血迹斑斑的龙椅前,待我们都坐好,在他旁边的人扬声道。
「今日我们替百姓们整顿山河,乃是天意,可前废帝俯首前仍不肯将传国玉玺的下落告知,这是逆天意所为,现下将你们这些前朝余辜聚集在此,就是为了顺天意所示,谁能将传国玉玺的下落告诉我们,我们便不会为难你们,希望各位都能识时务为俊杰。」
这个剧情,有点耳熟,好像,到我趴了。
原文就是长公主假意知道传国玉玺下落,让秦跃放了其他人。
自己留在宫中,要秦跃给自己治病,治好了就告诉他。
虽然这番说法看起来很作死,但是在崇尚君权神授的封建古代。
传国玉玺是最好证明秦跃他是真正的天命所归。
所以不得不听她的话,把她留在宫中治病,才有了庆功宴上刺杀失败那件事。
之前以为这公主胡说得自己有病,现在才知道,还真是顺理成章。
我在那个人话音刚落之时举手示意:「我知道!」
殿上所有人的目光全都移向我,秦跃也看向我,下巴微微一抬,示意我开口。
「不过,我有条件。」我盘着腿坐在软垫上。
「我有脑疾,得让人给我治病,治好了就告诉你。」
话音刚落,众人都因为我的胆大发言炸开了锅。
有人小声讨论,有人指指点点,还有人大声呵斥我大胆。
我盯着站在上面的秦跃,等他开口同意。
「好,我同意。」
秦跃在议论声中一锤定音:「我身边有一位能治百病的大夫,我可以在此当着众人承诺,长公主一日未好,秦某必当尽心一日,但你需得在六月初四那日把传国玉玺亲手交给我。」
23.
六月初四,两个月之后。
秦跃找人算好的庆功宴的好日子。
他要我在那天当着万人面前,把皇权象征光明正大地交给他。
没有谁能比我的身份更能坐实他是天命之人。
之后,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宣布自己即将登基的消息,建立新的王朝。
我第一次认识秦跃的另外一面。
在乱世里成为黑马的才智与魄力。
才发觉他已经不是村里天天趴在墙头找人去看小人画的邻家哥哥了。
他经历过战争,推翻了旧王朝,是以后万人之上的掌权者。
我知道他身边的确是有一位名号「百晓生」的大夫。
在秦跃的注视下,我低下头:「成交。」
24.
我被安置在我的原宫殿,众人散去时。
醒来的前贵妃知晓我的行事,不顾礼仪,对我咒骂。
之后我就当着她的面向秦跃提议。
前朝贵妃因思夫心切,有些情绪失控。
既然秦跃能够将前废帝好生安葬,何不让他俩夫妻重聚。
前贵妃一定愿意去给末帝守陵。
秦跃点头,命令前贵妃和末帝遗骸一同启程,前往前朝皇陵。
我和前贵妃一同出门,不过我是自己走出去,她是被人押着走。
我微笑地祝她一路顺风,她回我不得好死。
害,好心当成驴肝肺。
25.
秦跃把我长公主的名头留了下来。
在六月初四前他依旧自称臣,服侍的人虽然减少一半,但还是以前在这里当值的。
我特意把之前在侧殿听我话躺下的一众宫女太监留下。
那个问我要不要服侍的小宫女留在身边。
最起码在那种时候还开口叫我长公主的,不是有计划就是傻。
我简单粗暴把她归为第二类。
在吃了一天据说秦跃也在吃的「休养生息」的饭菜。
我指挥着小太监们把我后花园桃树底下的箱子挖了出来。
挑了几件金贵的钗子留下,其余的金银珠宝让小宫女抱着去找秦跃。
说是请他来一趟,这箱东西包括我便宜老爹藏在其他地方的私库就归他了。
我知晓现阶段秦跃他们接手的是一个烂摊子,这些东西正是他们所缺的。
果然,秦跃当天下午就来了。
穿着玄色缎衣,去年就已加冠的他把长发高高束起来。
如果忽略他眼中的凌厉,也当是个翩翩读书郎。
「长公主叫臣来何事?」秦跃装模作样地给我行了个礼,自顾自地坐下。
我也没计较,让小宫女把我今早和中午的饭菜原封不动地给秦跃端上来。
清汤寡水和带着沙子的米饭放在我的梨花木雕纹桌上。
「听说你也吃得这些?挺简朴的啊,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连干净的米饭都吃不上,怪让人怜爱的。」
秦跃看了一眼明晃晃的沙子。
「虽说国库空虚,但也不至于如此,今日公主膳食的负责人臣会立刻撤职。」
「害,给点儿教训就行,国库空虚我也有些不好意思,我给你点儿帮助,权当是我的伙食费和医药费了,我脑袋很金贵,沙子这种营养品吃不得。」
我让小宫女把那箱珠宝搬来,又从后院拿来两把钥匙。
「这箱是我的伙食费和医药费,这两把是我父,父亲的私库。」
秦跃打开放在桌上的箱子翻了一番,合上:「公主还有要求?」
「放了武二的九族,只斩杀他与他的起义军。」
话音刚落,秦跃笑了,脸色却极差,眼里翻腾着怒火。
「不知公主何时认识武二?还为了他的九族甘愿献出私库?」
「两座私库换一帮随你来说无用人的性命,这笔买卖不亏。」
「那公主可知,武二屠了我家乡足足一百零七户人家?」
「他的九族无辜,我的相邻又何其无辜?」
这,其实想想,确实武二做得很过分。
但是为了我的业绩,我只能加重语气。
「那你是为了一时意气放弃能救天下百姓的钱财去了结个人恩怨?」
果然,事关大义。
秦跃抑制不住的愤怒霎然熄了火。
他喘着粗气:「公主真是身怀大义。」
我把手中的两把钥匙拍在他面前:「京城裕王府和城郊行宫。」
秦跃死死盯着我,目光如剑般,良久。
「如公主所愿,不过,武二行刑当日可真得让他认识一下他的大恩人。」
「他一门心思想推翻的皇族里,居然还有一位大善人不计前嫌要救他的九族,可真是可泣可歌。」
「成交。」
我点头,不过看场行刑,又不是没见过杀青之后的尸横遍野。
秦跃走得匆忙,连桌上的箱子和钥匙都没带走。
我让小太监给他送去他的行宫去,真是一个良心卖家啊。
26.
第二天听小宫女说有人来打听了我往常的菜谱。
吃饭的时候虽说不是以往的排场,但也有四菜一汤全是我爱吃的东西。
高高兴兴吃完饭,秦跃身边的「百晓生」也抽出时间来给我看诊了。
有钱能使鬼推磨的道理,到哪都很有用。
「你也是大夫?」
我伸出手让百晓生隔着丝帕给我诊脉,眼睛瞅着坐在一边的秦跃。
他看着我:「谁知道公主大义为了族人宁愿自己有脑疾。」
一点看不出昨天被激怒的样子,道行还是被这几年磨出来了。
我翻了个白眼,对着诊脉的百晓生说:「你给他说。」
百晓生皱着眉给我诊完脉,转身向秦跃行礼报备。
「将军,长公主确有脑疾,且是娘胎里带来的病状,隐约有中毒迹象。」
「什么毒?」我和秦跃异口同声地发问。
「此乃苗疆一带奇毒,在母亲怀孕时每日投毒,不仅会让母体逐日削弱,生下来的胎儿不死即残,长公主这样的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我用脚指头都能猜出是前贵妃投的毒。
她是苗疆那一带献给我便宜父皇的,她身边有这些个东西,不足为奇。
让她守皇陵,便宜她了。
「现在知道我没骗你了吧?谁拿自己脑子有病来骗人,这不自己骂自己。」
我玩着刚刚搭在我手腕上的帕子,看向一旁的百晓生。
「那你能帮我解毒吗?」
「惭愧,只能说尽力。」
「行吧,减轻我头疼就行。」
本来我也没想着把它治好,两个月就要死了,治不治好都没什么关系。
坐在桌边的秦跃忽然站起身,默不作声地绕过桌子走了,莫名其妙。
百晓生在一旁写药方。
我招小宫女进来,给我倒了一盏茶,问奋笔疾书的百晓生要不要。
被拒,我自顾自在茶里加了两块儿糖。
「长公主,日后服药一日两副,伙食清淡为好,最好把甜食也戒了吧。」
百晓生把药方递给小宫女让她去抓药。
自己瞅了一眼我放在茶壶旁边的一碟蜜糕,起身告退。
我顺着他的目光,挑了一块儿放嘴里:「行,明天就戒。」
「告退。」
「哦,对了,我这个毒时间久了有没有副作用,比如会产生幻觉之类的。」
「长公主近日是有此类症状吗?」
「对,我头疼的时候不仅有幻觉,还会拉着我宫里的宫女叫一些我根本不认识的人名地名,常常分不清今夕何夕。」
百晓生严肃地又写下一组药方。
「看来已经压迫到神经,两副药的情况下,外加十日一次的针灸。」
「您的点心最好现在就收下去。」
27.
又一次半夜被疼醒.
我拿头撞着床柱,全身被冷汗浸湿。
梦里的血腥厮杀,悲愤的心情还余留在胸腔。
自从开始服用百晓生给的药方,头疼次数递减。
但是每每头疼时,幻觉越发真实。
战场上让人耳鸣的刀剑声越来越近,鲜血溅在脸上的感触似乎还存留在上面。
我缓了一会儿,从床边的暗盒里拿出一块儿绿豆糕喂进嘴里。
吃完之后,才叫人热水洗身。
回到床上却是怎么也睡不着了。
躺尸了一个时辰,被小宫女架起来坐在梳妆台前。
今天是武二行刑的日子,本想潇洒地去潇洒地走。
现在两坨巨大的黑眼圈挂在眼底。
怎么看怎么像是因为被吓得睡不着觉导致的。
「把我这两个遮住就行,不用化其他的。」我指了指自己的黑眼圈。
刚装点好,秦跃派来带我去行刑场的小太监已经到了。
我让他在外面候着,喝完今日份药汤,才起身出宫。
这是我这段时间第一次出宫,宫外的大环境都大差不差。
看来秦跃并没有在这种事情上下多大功夫。
说是行刑场,也就是我便宜父皇在宫里造的骑射场,现在被征用。
到的时候,全场差不多都齐了,小宫女扶着我坐在秦跃旁边的位置。
坐下,秦跃还在看我。
我瞥了一眼:「干嘛?你这里空着不就是让人坐的吗?」
秦跃挑了挑眉,吹了一声口哨。
不远处有个欢腾的身影跑过来,待它走近,看清是大福。
被秦跃这些年养得膘肥体壮,毛色发亮。
我注视着它在秦跃腿边绕着圈,秦跃拍拍它的狗头。
「怎么办,你的位置被人抢了。」
28.
我扶着屁股底下的椅子。
心里生出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这个给狗的?
大福像是听懂了一样,扭头在我这里嗅了嗅,开始朝我发出低吼。
我条件反应地伸出右手:「大福,不行,坐!」
刚说出口,我就后悔了,去他妈的条件反射。
更让人窒息的是,大福竟然听话地坐下了,一时间场面有些尴尬。
「你如何……」
不等秦跃说完,我立刻打断,装傻充愣。
「今天不是要行刑?快开始吧,时间久了我头疼。」
我回避秦跃探究的视线,暗叫不好。
但最终秦跃还是没说什么,把大福叫回去之后。
就让人把武二和他的起义军的几个头头押上来。
我盯着武二他们被刑具折磨后的样子,心里没什么波澜。
唯一想到的是那天被他们捅前。
他们单手把我拎起来的那一会儿,确实有些窒息得难受。
「他们是斩首吗?」我问了一句,又引来秦跃不解的眼神。
「你不怕?」
「还行。」
这几天晚上天天在梦里看血流成河,如今这几个还没梦里的惨烈。
「武二处以极刑,其余人斩首,家族三代归为奴籍。」
我点点头,既然秦跃遵守约定只处决罪魁祸首,其余人的处理就不是我所左右的。
毕竟作为秦跃确实是自己的亲朋好友都无辜死于这些人之手,不影响他的气运就行。
行刑开始前,秦跃还是心软了,问我要不要先回去。
我拒绝了,毕竟这是第一次在被「杀死」后,有人给我报仇的场面。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前面几个人头身分离,鲜血满地。
周围有些儒生有些在看完第一个行刑时就已经忍不住离场。
有的人撑着面子,用大袖捂着脸要看不看。
反观武将则是气定神闲地站在那里。
轮到武二,他在目睹前面人的斩首之后,倒是硬气的自己走上刑台,跪在那里。
秦跃坐在高位上默默地看着,点头示意开始。
行刑的刽子手倒是熟手,「千刀万剐」地行刑。
他熟练地在武二身上落下第一刀,刚开始武二憋红了脸忍着。
但到了后面,浑身是血的武二在行刑台上惨叫,场面我都有些恶心。
秦跃依旧盯着武二的每一刀,足足一百零七刀,武二才咽气。
似有若无的叹息声,秦跃宣布结束。
小宫女伸手扶我起身。
电光雷火间,头疼来袭,眼前闪过刀剑向我刺来的幻觉。
我一个恍惚,软了脚,倒在椅子上。
29.
昏迷期间,隐约有人撑开我的眼皮,之后被湿热的舌头舔醒.
我伸手摸到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大福,自己玩去。」
最后被人扶起灌了一碗汤药才清醒,靠在床上,抬眼看见有人坐在我床边。
「秦将军来我这里,不向我这个宫殿主人通报,于理不合吧?」
坐在那里的秦跃稳坐不动。
「你在梦中叫了大福。我未曾在你面前叫过它的名字,长公主是如何得知的?」
果然,又一次的条件反射让我在掉马边缘疯狂试探。
我搓了把脸,叹气:「我找人查过你,知道你自幼无父,母亲在你十七那年去世」
「之后在你十八那年武二带人屠村,你从村子里带回来的唯一活物是身边的狗,叫大福。」
「秦某曾经听闻长公主性情暴躁,不学无术,只顾享乐,倒不知竟有如此性心?」
「信与不信,在于你。」
我又重新躺了下去,拉上床帘:「不送。」
「长公主既然要治病,就要听从医嘱,你床下的暗盒里的东西已经收拾干净了。」
秦跃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有些幸灾乐祸。
「长公主好好养病。」
待秦跃走后,我立刻起身抽出暗盒。
里面干干净净,我藏的小点心全都不见踪影。
卑鄙!
窝在前殿里的我撸着大福的狗头发呆。
没错,秦跃原话是既然大福喜欢往我这里跑,那就随它。
孩子经常放养,现在不好拘束它。
我躲过大福的亲亲,数着日子。
离六月初四还有三天,我该穿什么衣服杀青。
作为前朝长公主,这些天秦跃也没亏待我,好吃好喝地供着。
每月也有新进的布匹让我挑着剪新衣,看来在我便宜老爹的私库里收获不少。
「公主,内务府又送来了东西。」小宫女身后跟着几个捧着盒子的小太监。
我点头让他们把东西送到仓库,不久,小宫女一脸纠结地领着一个小太监。
「公主,这是秦将军特意挑选给公主的东西。说是用于三日后的庆功宴。」
我放开怀里的大福,起身上前打开盒子。
是一幅红宝石镶金首饰,从头钗到项链一应俱全。
我拿起最上面的头钗,合上盒子。
「这个留着,其余的放进仓库吧。」
送走人,我坐在梳妆台前,拿着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留下的头钗在头上比划。
「奴婢为公主戴上?」
小宫女送完人,进来看见我的动作,想上前帮忙。
我摇了摇头,把头钗放下:「三日后再戴吧。」
30.
该来的还是会来。
我揣着提前从便宜老爹那里拿来的传国玉玺,换上长公主朝服。
思索再三之后,戴着秦跃给我的红宝石头钗去赶最后一场杀青戏。
在我踏进庆功宴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在我这里。
他们大多碍于秦跃的威严,只敢窃窃私语。
我径直走向秦跃下面的第一个座位,挺直腰杆,端庄坐下。
随着秦跃宣布开始。
我的杀青进入倒计时,在尽量不做饿死鬼的前提下。
我吃遍宴会上的每一道菜,在周围的侍从再三提示下。
我擦了擦嘴,起身。
喧闹的宴会瞬间噤声,秦跃也向我这里看了过来。
我清了清嗓子,从身后端过放着传国玉玺的盘子。
「我朝因秦将军的力挽狂澜,才让我等一众苟活于世。」
「这两个月也多亏秦将军推崇休养生息政策,稳固民心。」
「我作为长公主,今日为感谢秦将军,献上我朝传国玉玺,望将军收下顺承天意。」
之后一众朝臣也纷纷高呼:「请将军顺承天意!」
秦跃假意推脱不成,我看准时机上前两步,被秦跃周身的侍卫挡住。
我故作生气:「大胆!你们竟要阻止天意吗?」
侍卫们左右为难,最后还是秦跃出声让他们让开。
很奇怪,秦跃眼里没有取得最后胜利的喜悦。
他盯着我,神色竟比我更有一切尘埃落定的意思。
31.
我不确定地走到离他三步远的地方,掀开盖着传国玉玺的红布。
在白玉制成的玉玺显出原形的同时。
我抽出一直和它摆在一起的匕首,向秦跃方向刺去。
宴会被我这一举动扰乱,秦跃周围的侍卫上前阻止。
武将们抽出武器向高位跑来,只有被刺杀的当事人秦跃稳坐其位。
我大喊着最后的台词:「杀我父皇者,自然要一命换一命!」
眼看着侍卫们即将要把我押下去,秦跃竟自己向前,匕首插进了他的心脏。
我不可置信地松掉手上的匕首,出乎意料的事情让我有些脑袋发麻,一步步向后退。
秦跃拼尽全力,大手一伸,把我搂进怀里,紧紧抱住。
喘着气,破碎的声音唤着我「青鸢,头钗……我没食言。」
32.
我靠在他逐渐停止心跳的怀里,颤抖地接住他失力下滑的身体。
跪在地上,血色浸满他青衫,脑袋突突突地开始疼,伴随着耳鸣。
听不见周围因为秦跃倒下而大乱的声音,眼前的景色逐渐模糊。
怀里的秦跃和幻觉中的身影逐渐重合。
我唤他 :「秦子跃。」
孤魂野鬼规则,孤魂野鬼在找到自己记忆之后,分满即可停止 NPC 活动。
获得身份证明,投胎转世。
一千年期满未找回前世记忆者,魂飞魄散。
33.
大辰末年,各地起义军揭竿而起,匈奴来犯,民不聊生。
昭帝在先皇手上接下这个烂摊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扫平内乱,之后御驾亲征。
和匈奴约法三章,重新把他们赶回北荒,并将匈奴首领第二子送往大辰为质。
百姓歌颂这位在水深火热之中站出来的皇帝,重新燃起对皇家的尊崇。
史称昭平内外。
昭帝而立之年的长公主,起名青鸢。
因是第一子,常常亲力亲为,批阅奏折时也常伴左右。
故从小耳濡目染,聪颖活泼。
五岁知三书,七岁读五经,十岁马上射箭,十五随父阅兵。
一提起长公主。
必是汴京城里所有同龄人的「阴影」和一众身怀抱负的公子小姐的钦慕对象。
但不论是纨绔子弟还是自诩上进好学的,都有一个心照不宣的认知。
那匈奴送来的质子——秦子跃,绝不是他们交好的对象。
秦子跃和李青鸢的第一次照面也有些戏剧性。
彼时长公主刚从军营归来。
身上还穿着昭帝特意为她打造的脂红盔甲和她一般高的红缨枪。
身后的宫女太监因为追不上自己的脚步,而被远远抛在后面。
穿过御花园时,惊动了在石山后面躲避其他人欺辱的秦子跃。
两人都被对方的忽然出现吓了一跳,秦子跃直接一个滑步,掉进了池塘里。
池塘其实不深,十五六岁的少年长得快,站起来也只到胸口。
但受到惊吓的秦子跃直愣愣地倒进池塘,眼看着池水要淹没口鼻。
「你要不试着站起来?」长公主向池塘里的人提出建设性建议。
秦子跃听不见。
李青鸢老成地叹了口气,把手上的红缨枪反着抵到秦子跃手边。
「你扶着它站起来。」
抓住救命稻草的秦子跃死死抱住杆儿,颤颤巍巍地踩到底,站起来。
发现刚刚快要淹到自己口鼻的池水竟直接退到自己胸口之下。
一时之间抱着的红缨枪成了烫手山芋。
讪讪放开,轻咳了一声,想要找回面子。
李青鸢并不想听,收回自己的红缨枪。
「快些上来吧,之后会有宫女来领你去换衣服。」
说罢,拎着自己的红缨枪走远,留着秦质子一人尴尬。
之后两人再见,是宫宴时李青鸢躲过七大姑八姨的问候,去了御花园转悠。
看见站在角落用嘴扯紧自己手腕上绷带的秦子跃。
他的脚边,已经被伤口处流淌出的血水染红一片。
「你是谁?」李青鸢趁秦子跃没反应过来,几步靠近。
秦子跃立刻放下衣袖,抬头盯着李青鸢。
像一只警惕的小狼防卫着不速之客。
在看清李青鸢的脸后,秦子跃收回刀剑一般的眼神,双手行礼。
「秦子跃见过长公主。」
「质子殿下受伤,为何还需自己躲在这无人处疗伤?」
李青鸢环顾四周并无动静。
「因二皇子让臣留着这条疤,臣去不得御书房,扰了公主的眼,臣罪该万死。」
说着,秦子跃要下跪请罪。
李青鸢在听到二弟被提出来的时候就已经火烧脸颊了。
丢下一句今晚会有御医前来,匆匆逃走。
秦子跃掩下眼底情绪:「谢公主恩典。」
李青鸢在宫宴结束后让人把二皇子叫来,狠狠教育了一顿。
「你再仗势欺人,今年春猎我会请示父皇让你留京,好好学规矩。」
「皇姐,秦子跃他在太傅面前说我的作业是抄的,害得我被太傅留堂罚抄!」
二皇子愤愤不平地喊着冤枉。
「那你说是太傅冤枉你了?」
「这,倒也没有吧。」
李青鸢太阳穴被气得突突突,跳个不停。
「你,给我回去抄五遍道德经,明日给我,不许让宫人帮忙,听到了?」
这边秦子跃收到太医院给他开的药膏。
从大漠带来的贴身侍从看着他一直在把玩的瓶子,忍不住开口。
「殿下,既然有药膏,奴给您上一些?」
秦子跃摇摇头,却笑着说:「送长公主一份回礼吧。」
第二天,李青鸢收到一支用纯银打造成的簪子,说是质子的回礼。
竟艰苦到这种地步了吗?
李青鸢看着那支簪子和自己一众拥有的放在一起简直天差地别。
李青鸢决定还是要多多关照这位孤身一人来到异国的质子,让他感受到大辰的热情。
自作主张地负责了质子宫内的一切起居。
秦子跃的侍从看着源源不断从门口抬进来的金丝碳和一些用具,目瞪口呆。
「殿下,您昨晚熬了一宿是没错的,长公主简直是大善人!」
秦子跃摸着缠了一手的绷带,起身:「走,去谢恩。」
李青鸢看着在底下跪谢自己的秦子跃:「你手是怎么回事?」
「谢公主关心,不过不小心擦伤罢了。」
李青鸢点头,让他起身赐座。
「二弟顽劣,我前些日子已经罚过他了,希望质子殿下可以原谅他的稚子行为。」
「万万不敢,臣一时之间心直口快才让二皇子失了面子,甘愿受罚,心中自无怨恨。」
之后,全皇宫都知道最近长公主偏爱从大漠来的质子,什么好东西都会给那边备上一份。
还惊动了昭帝,特意问女儿这是何意。
「世人皆知父皇圣明,待人宽容,但是如果当时的场景并不是我先发现,而是一些有心人看见,私下会说些什么,传言越传越不实,影响百姓心中父皇的形象,那才是罪不可赦。」
「所以我罚了二弟,大张旗鼓地将这些东西送往质子那里,都是在告诉那些一直盯着的人,我们大辰从不欺负弱小。」
长公主从昭帝书房出来时,紧接着一箱又一箱的赏赐抬进了长公主宫内。
昭帝都不觉得长公主此时欠妥,其他看戏的人又有什么资格说呢。
「你又来干什么?」李青鸢看着每天雷打不动地来自己这里的秦子跃,有些头疼。
「昨日公主送到我那里的珊瑚树,太过贵重。」
「送到你那里,你就收着。」
「那臣告退。」
「哎。」李青鸢叫住秦子跃。
「明天起,我有两个月不在宫里,你缺什么给我这里的掌事宫女说就行,不用再来了。」
「告退。」
秦子跃不用问为什么。
第二天长公主随军去往边疆镇守近日不太安分的匈奴一事,整个汴京都知晓了。
听说长公主一行人出城时,两边送行的百姓多到加了一倍禁军才勉强拦住。
刚从地狱爬出来的秦子跃又一次被打了下去。
因为两国开战,身为质子的他身份更加尴尬。
二皇子为首的一群王公贵族的公子哥们开始变本加厉地欺辱。
昭帝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秦子跃常常衣衫褴褛地回到住处,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
期间,长公主回来过一次,因为皇太后垂危,她来送最后一程。
参加完皇太后的葬礼,李青鸢经过秦子跃的住处时,随口问了一句。
得到的是从太后葬礼之后已经多日未出门,李青鸢皱眉。
让人开了门,屋子里扑鼻的草药味让人有些发苦。
秦子跃的住处不大,只有一个跛脚的老太监和他的贴身侍从。
李青鸢开门时,秦子跃刚喝完药躺在床上昏睡。
身体反反复复地发热让他有种活不过这个冬天的预感。
在极冷极热拉扯中,秦子跃无意识地被人扶起,摸了额头。
之后就是断断续续地被人掀开眼皮,靠在床上灌药。
次日清晨,秦子跃从睡梦中醒来,发现自己全身被打理干净,绑了绷带,发热也好了。
问才知道,长公主又一次救了他。
等他要去道谢时,得知长公主昨晚连夜赶去了前线。
而前线传来的捷报一封接着一封,长公主的名声越来越大。
更衬得他是不见天日的老鼠,是长公主随手施舍的可怜虫。
秦子跃整日把自己关在屋内。
不去御书房也不去外面,三餐给就吃,不给也不去要,渐渐地成为皇宫内的透明人。
二皇子他们孩童心性,一个乐子不见了就去找其他的。
这场仗并不像李青鸢之前所说的那样,两个月就结束。
一直持续了一两年,皇宫内的局势也随着时间推移,变得风云莫测。
第一大变动就是昭帝在年初生了一场大病之后,身子就越来越衰弱。
说是因为年轻时四处征战平乱,身体因旧伤复发伤了根本。
所有人都在默不作声地站队,最有利登上下一任皇位的是皇后所生的二皇子。
长公主是直到昭帝病危,一纸诏书从战场上召回。
经历战场的长公主褪去稚嫩。
常年战场上的指挥导致嗓音不同于其他女子的细腻,站在那里就有种不可侵犯的气势。
李青鸢褪去盔甲前去觐见时。
躺在床榻上的昭帝已经瘦得不成人样,看见李青鸢伸手握住她的手。
「父皇,女儿来迟了。」
李青鸢即使因为生母的事曾经与昭帝生出嫌隙,但这些年昭帝对她的父爱是实打实的。
看见自己曾经能一人敌万军的父亲只能用药吊着的样子,还是红了眼眶。
昭帝艰难开口:「回来了就好。」
说完,从床下暗盒里抽出自己早已备好的传位诏书递给李青鸢。
「你二弟耳根子软,你今后,多多扶持。」
昭帝拍拍李青鸢的手背:「朕,要去见熙月去了。」
熙月是李青鸢的生母,前贵妃的闺名,在李青鸢一岁时被奸人所害。
熙和二十七年,昭帝驾崩,二皇子继位。
封长公主为护国长公主,与臣相、岳将军一起辅佐幼帝,直至幼帝成年。
举国哀痛,秦子跃在昭帝的灵堂前看见一身孝衣的李青鸢与即将成为新帝的二皇子。
秦子跃很想上前问一句李青鸢是否自己只是她忽发善心的产物,但他不能。
昭帝驾崩,新帝登基,两国关系更加紧张。
更何况他已经收到来自他父亲的左膀右臂的来信,不日将接他回国。
他和李青鸢,是天生的敌对。
果不其然,在新帝登基不久,边疆传来战败。
生擒住了岳将军,要想人安然无恙,就把他们的质子完好无损地送回来。
送他回去的是李青鸢,当两国战士在同一处沙场上严阵以待,交换人质。
李青鸢骑在马上,让秦子跃自己走过去。
回到大漠,秦子跃才知道这次的战役的目的就是为了把他送回来。
因为他上面两个兄弟皆死于内斗,这个时候他的父亲才想起来远在大辰为质的自己。
换回胡服的秦子跃的处境远比在大辰更加危险。
大皇子的生母和三皇子的母族都在死死盯着自己。
秦子跃此时展现出了不同于以前的手腕。
雷厉风行地在回国后的第二年提着自己父亲的头颅登上了可汗的宝座。
而大辰与大漠的战争已经断断续续打了三年多。
大漠在秦子跃的布局下势如破竹。
在拿到第十座属于大辰的城池时,秦子跃收到求和书。
李青鸢已经不止一次收到汴京传来的旨意让她回京。
将士们士气低迷,如若她再一走,大辰的国土危在旦夕。
尽管自己已经说明很多次,但新帝依旧不死心地一封接着一封催促自己回京。
直到收到如今的太后,她的嫡母的信。
说自己偶感风寒不甚在意,却不想病情越来越重。
不知能不能熬过这个月,想要见一见她。
自从李青鸢的生母去世后,昭帝不在的时候就是皇后带着她。
也算是有养育之恩,李青鸢不得不即日回京,任命副将为总指挥,继续在前线作战。
收拾行李的前一夜,李青鸢想到了秦子跃。
因为接连几场的战败,汴京的风声也传到边疆。
说自己养虎为患,放虎归山,才会让大辰的江山一让再让。
李青鸢不可否认,秦子跃确实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无害,可是又能怎么样。
如今事已至此,李青鸢别无它法。
她既不后悔救过他,也不后悔自己任何的所作所为,问心无愧。
吹灭油灯准备就寝,李青鸢听见帐外有细小的动静。
摸出枕边的匕首,猝不及防地一个黑影闯入李青鸢的帐内。
还未等动手,就被来人打掉匕首,捂住嘴。
两人距离很近,可以感受到对方剧烈的心跳。
「我来只是为了告诉你一件事,说完就走。」
捂在李青鸢嘴上的手松开,立刻拿过匕首远离眼前人。
「秦子跃,独自一人闯入敌方主帐所为何事?」
「不要回汴京。」
秦子跃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盯着坐在床榻上的李青鸢。
「你是如何得知我国内之事?」李青鸢直起身子,不自觉地带着审问口气。
秦子跃点亮油灯,许久不见的面孔如今带着帝王的威严。
从怀里拿出一封密信,随意地扔给李青鸢。
「自己看,你在外拼命守着国土,你的好二弟准备把你卖了。」
信中内容无非是联姻,对象就是李青鸢。
把敌国主将送来联姻,可想而知的下场。
可现在这是新帝拿来谈判的条件,卸磨杀驴,得心应手。
看着李青鸢沉重的脸色,秦子跃开口劝慰:「不若你嫁过来,跟着我一起把大辰打下?」
李青鸢把信合上,递给秦子跃:「谢谢,你可以走了。」
「你还要回去?」
「秦子跃。」李青鸢起身。
即使身无华服,头发披散,常年位居高位的尊贵气质一直是她所拥有的。
「我是护国长公主,要死,也只能死在战场上。」
后世的史书对于新历四年间所发生的事的记载,不过寥寥数页。
大辰末代护国长公主李氏在拒绝联姻后。
带兵杀出了汴京城,在和大漠的最后一站间身中数剑而不倒。
大漠可汗深感钦佩,特许长公主之礼下葬。
之后大辰大败,末帝及其皇眷在皇宫尽数成为战俘,大漠实现统一,改国号为越。
现任可汗登基称帝,史称越成祖。
因幼年为质时期体弱伤到根本。
刚过而立之年,一代开国皇帝撒手而寰,一生未娶,其年幼胞弟继位。
34.
「所以,他为什么不去投胎?」
回到地府,睁眼看见拒绝对视的孟婆,我拉着她询问。
「害,亲亲,咱们地府规定是七魂六魄留下一魂在上面给亲友祭拜,在拿到直系血亲第一笔祭祀就能恢复记忆,证实身份,得到投胎许可证,但是他拒绝了。」
孟婆给我解释原因。
「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你的直系血亲全没了,在上面的那一魂始终没回来,亲亲还在快乐打工时被他看见了,问了缘由后他就拒绝了。」
「说是要帮你找回记忆,就也跟着你一起走了孤魂野鬼的路,但是因为他不是正式员工,所以每次只能去当一些非人 npc。」
孟婆把员工记录手册拿给我,翻到秦子跃那一页。
我一一看过去,熟悉的工作经历简直是我的复制粘贴版。
只不过我都是一些高危 npc。
他的职位上是一只鸟,一株草,甚至是男女主哭泣时下雨的那片云。
「那他为什么这个世界……」
我不解,这个世界的他明显是 OOC 的程度。
「啊,这个啊,这是他专门给你做的一个世界,为了帮你在最后期限找回记忆,花光了他的积分。」
孟婆在我面前啧啧称奇:「多好的男人,为了救命之恩赔了几百年。」
我有些愕然,那时的我一心只有大辰,救他也只是良心之举,却被他回馈这么多。
我有些承担不起这份回报。
在我愣神的时候,孟婆忽然递给我一包东西。
我低头拆开,是一张投胎许可证,一根银簪和一封信。
「这是秦子跃托我给你的东西。」
「他人在哪?」
「因为这个世界花光了他所有积分,又把投胎许可证转让给了你,他又去当打工鬼咯。」
「转让?」
我拿起那张证:「我不要他的,能帮我还回去吗?」
「亲亲,一张证只能转让一次,再次转让会失效哦。」
「这是你一千年来最期待的事了,亲亲的私人订制还奏效哦。」
我有些气闷。
「亲亲,他说如果你不接受的话,那封信就先拆开看哦。」
我二话不说打开信封,满满两页的内容。
原来秦子跃在这上百年一直在我身边,院子里的一株草。
每逢春天就会来我屋檐下的候鸟;村头在饥荒时结过果子的梨树。
他也曾经迷失过,去等一个不敢确定的人是否值得。
但是每当我无聊到对着草,对着鸟,对着树呐呐自语时,都是他。
那根银簪是他自己用一夜的时间磨出来的。
因为是他那时身边最好的东西,即使知道我不会戴,但也带着自己的期待。
读完信的我泪流满面,孟婆忙递给我手帕,等到心情平复下来。
我问:「那,我的积分能给他吗?」
「可以哦,亲亲,你现在的积分是 9988,转到他那边去是要扣除百分之五十的人工费,可以吗?」
「你们,为什么这么黑?」
「鬼也是要生活的嘛。」
「给他。」
我摸索着手中那根银簪,仿佛还能感受到他曾经也细细打磨的温度。
「我能带着这根簪子去过奈何桥吗?」
「可以哦,我们地府实行特色服务,带什么都行。
只不过投胎后就会和七魂六魄融合,再次投胎时才能显现出来。」
我插上银簪,起身拿出纸笔也写下一封信。
密封后委托孟婆在秦子跃回来的时候交给他,孟婆同意。
喝下孟婆汤,我的记忆逐渐消散,不由自主地想要抓住,最后魂归清明。
「亲亲,去过奈何桥吧。」
守护我千年的人要再次踏上只有自己的旅程,而我遂愿踏入轮回之中。
几转轮回后,在这奈何桥边,君不来,我久等。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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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23 19:1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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