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翎不与凤为双
醉春风:十年踪迹十年心
我从没想过,有朝一日,我会成了贵妃娘娘。
正如我从没想过,一向不得宠的六皇子杨瑾,最后竟登上了帝位……
入宫半月,他就连翻了我半月的牌子,导致后宫怨声载道。
我战战兢兢地跪到御前,恳求皇帝顾全大局,不可独宠一人。
怎料他竟慢条斯理地挑起了我的下巴,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说道:「爱妃说得极是,只是早年在崇德苑时,爱妃怎么就不晓得这个道理,只挑朕一人欺负呢?」
啧,狗男人,真爱翻旧账。
1.
杨瑾所说的崇德苑,是皇城东边的一座庞大的宫殿群。
那是大绥皇嗣们开蒙修习的地方,也是我与杨瑾初遇的地方。
那时我七岁,以大公主伴读的身份住进了崇德苑。
与其他伴读每天不是背锅,就是挨训的苦日子不同,我在崇德苑里过得顺风顺水。
毕竟我祖父是战功赫赫、手握重兵的镇北侯。
姑母是协理六宫、三千宠爱在一身的贵妃娘娘。
而且中宫无子,东宫未立,皇子们谁还没个太子梦呢?
所以,别说是大公主殿下,便是那些备受皇帝器重的皇子,对我也是处处讨好,百般殷勤。
我作为楚家这辈唯一的嫡女,自幼受尽了宠爱。
得了我的喜欢,四舍五入,就是得了楚家和我姑母的喜欢。
但姑母对这些皇子的殷勤却很是不屑,她偶尔心情好时,会拿这事调侃我一二。
夏日炎炎,她用涂着蔻丹的手,轻轻拨弄着碧玉盘中的冰块,笑着问我:「仙儿入崇德苑许久,可有属意的皇子?且说与姑母听听。」
我摇头表示没有,但心里却有个隐隐的答案——杨瑾。
3.
我喜欢杨瑾的理由非常肤浅,因为他好看。
杨瑾长我两岁,五官虽还带着稚气,但已出落得十分俊美。
他眼眸漆黑,看人时总带着笑意,如松如玉,爽朗清举。
我一贯喜欢漂亮的物件,于是见杨瑾的第一眼,便也喜欢上了他。
但我知道,他不喜欢我,一点也不。
我送他的糕饼,他笑着推拒;
我约他去扑蝶,他说身体不适;
我要他陪我游湖,他说春寒,不宜玩水。
我自小被众人捧月,却在他这里碰了无数个软钉子。
于是,我时常故意撞他肩膀,然后趾高气昂地骂他走路不长眼睛;
故意在五皇子面前夸奖他,害得五皇子醋意大发将他写好的锦绣文章撕得粉碎;
故意在他书箧里丢蟋蟀,在他后背贴纸条,在他的茶盏里加食盐……
面对我的捉弄,杨瑾照单全收,从不反抗。
只是偶尔被我折腾得烦了,会不动声色地皱一皱眉,但很快便又会舒展开,仿佛根本不曾有过片刻的情绪波动。
那些讨好我的皇子,见我如此对待杨瑾,便有样学样地一起欺负起了他。
那日散学,八皇子杨脩故意将杨瑾的书丢得满地都是。
我皱眉,上前一步,将趾高气扬的杨脩推得连连后退。
随即弯下腰,将那些原本被杨脩踩在脚下踩的书,捡起,放回了杨瑾桌上。
杨脩抓着我的手,低声质问我:「楚仙,你是讨厌他的,对吧?」
我语气不善,不答反问。
「与你何干?」
说罢,见杨脩还梗着脖子站在原地,又讽刺他道:「还留在这干嘛?威风没耍够?」
杨脩气得面色发红,我又刺他:「在崇德苑无法无天算什么本事?真有威风,怎么不去御前耍?」
杨脩冷冷地瞥了杨瑾一眼,抿着唇,一言不发地扭头便走。
我以为这事因着我的出头,就此揭过。
哪承想次日傍晚,当我从御花园回来时,却撞见了满身脏污的杨瑾。
「你怎么了?」我问道。
杨瑾抿着唇,一言不发地转身,逃跑似的越走越快。
若顾及体面,我应该放他离去。
但在那个瞬间,在看到他转身孤独且狼狈的背影时,我下意识地追上他。
我拉住他的手,追问:「这是谁弄的?」
杨瑾任我牵着,一双漆黑的眸子定定地望着我,眼里情绪翻滚。
他一向是沉默而内敛,鲜少有这样情绪外放的时刻。
我看了更是着急,语气不由得带了些许怒气:「到底是谁?你是六殿下,哪个不要命的狗东西敢这样愚弄你?走!我们去找陛下评理!」
说罢,我便要拉着他去养心殿。
杨瑾却一动都不肯动。
良久后,他自嘲地笑了起来。
他轻声问我:「殿下……我算什么殿下呢,楚仙?」
是啊,一个生母位分低微,且没有母族依靠,又被皇帝忽视的皇子,算什么殿下呢?
我垂眸,不敢看他眼里的悲痛与心酸。
杨瑾今日处境,皆是因我而起。
我出言维护,让他成了众矢之的。
我对他青眼有加,让他被其他皇子嫉恨。
在这个宫里,有楚家和姑母替我保驾护航,我可以横冲直撞、肆无忌惮,可杨瑾呢?
靠着谨小慎微,才能在宫里活下去的杨瑾呢?
如果站到我身边,所有的风霜雪雨就都会落到他的身上,那是他无法承受的摧残。
秋日的冷风吹进清冷的宫巷,卷起了几片枯叶。
杨瑾站在宫巷光影的交界处,眼神明灭。
我握着他的手,紧了又紧,最终还是无力地松开了。
他愣了一下,冷冷开口问我:「楚小姐可还有吩咐?若是没有,我便回去更衣了。」
我沮丧地低下头,感受着指尖残存的余温,讷讷地说了句「对不起」。
杨瑾抿着唇,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走得十分坚决。
从那以后,我便远离了杨瑾。
即便在崇德苑撞见了,也是擦肩而过,从不多看一眼。
后来,我年将及笄,结束了伴读生涯,出宫回了侯府,与他再无交集。
仅有的一次见面,是在他的喜宴上。
只是他不曾看过我,我也不再去看他。
所以,杨瑾登基后便下旨要我入宫这事,着实惊呆了许多人,包括我自己。
下旨的前夜,他站在我小院的桃花树前,一身月白长袍,芝兰玉树。
漆黑的眼眸盈满笑意,看起来温柔又多情。
杨瑾语气云淡风轻,但却处处透着不容置疑,他说:「楚小姐,国丧过后,你便入宫为妃吧。」
入宫?
初听这两个字,我有片刻的欢喜,但却很快清醒了过来。
他要我入宫,是权衡后的决定,而不是因为喜欢……
刘太后非他生母,他虽登上宝座,却也处处遭受着刘家掣肘。
他需要一把能在前朝帮他牵制刘家的刀,也需要一个能在后宫帮他制衡刘氏的人。
而楚家和我,就是被他选中用来对付刘氏的利刃。
楚家功勋世家,即便此时因着父亲和祖父的离世略显颓靡,但在朝中和军中的积威仍在。
我是侯府嫡女,身份金尊玉贵,足够与太后的侄女,也就是如今的皇后刘氏抗衡。
况且,因着姑母的缘故,刘氏早已对楚家恨之入骨,他完全不必担心楚家会和刘家合流。
拉我和楚家入局,他只需执帝王权柄,隔岸观火,就能渔翁得利。
我垂眸苦笑,觉得今夜的一切都带着荒唐。
良久,杨瑾捻起了一瓣落在我发间的桃花,轻嗅。
我看着他的眉眼,终于下定了决心。
「既然陛下喜欢桃花,便在宫里种一株吧,明年今日,你我共赏。」
「好。」
他展颜一笑,与我击掌而誓:「一言为定。」
4.
国丧结束,我成了杨瑾的妃子,封号「霁」,赐住昭华宫。
承恩次日,赏赐流水一般抬进昭华宫。
此后半月,我独承雨露,一时风光无两。
次年除夕,杨瑾封赏后宫,我的位分被提成了「贵妃」,只低皇后半头。
人人都说皇帝爱惨了霁贵妃娘娘,但我却心知肚明。
什么爱与不爱,都是鬼扯。
他宠我,不过是为了推我出来当皇后和太后的眼中钉、肉中刺罢了。
晨起,我送走了杨瑾,坐着步辇去永宁宫请安。
屋内众位嫔妃见我来了,纷纷起身行礼。
我挥手免了,冲皇后略微颔首,也不等她说话,便施施然地坐了下来。
皇后一向慈眉善目,面对如此无礼的我,面上也看不出半分恼怒。
但一旁的德妃却是坐不住了,连剜了我好几眼。
德妃这人性子火辣,一点就着,可偏偏脑子不好,所以常被人当枪使。
果然,今天也是她最先沉不住气。
她开口,阴阳怪气地怼我:「自打贵妃娘娘入了宫,嫔妾才真真懂了那句『三千宠爱在一身』的话,所言非虚。」
好嘛,这是将我比作杨贵妃,说我虽一时得宠,却不得善终。
我慢条斯理地喝了几口茶润喉,才不咸不淡地回怼她。
「怎么?妹妹是觉着陛下耽于女色,昏聩无道?」
「你胡说什么?!」
德妃气得柳眉倒竖,一拍扶手便要发作,却被皇后的咳嗽适时地打断了。
她忍下怒火,冷哼一声,转过头,不再理我。
见德妃偃旗息鼓,我也就懒得纠缠了。
昨夜实在是累着了,这会儿浑身酸痛,没心情与她斗嘴。
然而,丽嫔却是不依不饶,又将话题扯回到我的身上。
她用手帕掩着唇角,笑意盈盈的眼里满是嘲弄:「听闻楚家二公子前些日子娶了妻,臣妾倒是不曾恭喜过贵妃娘娘呢~」
啧,这是拿我二哥的亲事说事呢?
二哥娶的是名胡人女子,那时他西征受了重伤,与部下失了联系,恰巧被我二嫂所救,于是二人就此生了情愫。
楚家感念着救命之恩,不仅没有阻止,反倒将人风风光光地娶进了门。
这本是件喜事,如今倒被丽嫔当作由头来挤兑我。
我神色淡淡地睨她一眼,说道:「无妨,丽嫔这话倒是提醒了本宫,前些日子庄尚书纳妾,本宫也不曾贺喜过。」
庄尚书是丽嫔的亲爹,五十好几的人了,没个正经,小妾纳了一房又一房。
上个月纳的小妾才及笄,是哭着被人抬进府的。
如今满京城都拿这事当笑话讲,还有人特地写了诗,嘲讽他「一树梨花压海棠」。
我转头,吩咐身后的初蕊:「回头去本宫库房里挑几件首饰,赏给庄府。」
初蕊恭声应是,笑语盈盈地说道:「娘娘且放心,奴婢一定挑些年轻娘子们喜欢的海棠花和梨花式样的首饰,送到尚书大人府上。」
我们主仆一唱一和,气得丽嫔直绞帕子,却也不敢发作。
淑妃摆弄着甲护,状若无意地接话道:「听说,楚家二公子娶的是个胡人?」
我不冷不热地睨了她一眼,想听听她还能放出什么屁。
淑妃是伺候杨瑾的老人,但无子无宠,于是早早地进了皇后的阵营,鞍前马后。
但她一向聪明,知道我脾气暴躁不好惹,此时见我面色不善,不由得顿了顿。
再开口,语气却缓和了不少。
「这可是有些胡闹了,娘娘合该劝着些,高门贵胄哪有娶一个胡人的道理……」
德妃冷哼:「有些人家里没规矩,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我没接话,只似笑非笑地看向了德妃,等她下文。
面对我的目光,她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讪讪地住了口。
显然是记起了两个月前,因她嘴欠我姑母,被我将宫殿砸了个稀巴烂的事。
众人一时都不再说话,偏丽嫔不知死活地开了口,应和道:「德妃娘娘说得是呢。臣妾听闻,太贵妃在世时,便仗着先帝的宠爱,对太后娘娘多有冒犯,真真是没规矩得紧。」
我「砰」的一声将茶盏放回桌面,起身赏了丽嫔一个巴掌。
声音清脆,打得整个屋子的人都阵阵发懵。
谁都没想到我这么不给皇后面子,竟然直接在永宁宫里动手打人。
丽嫔也被打得茫然了一瞬。
她下意识地看向了皇后,皇后微不可察地对她点了点头。
我看着她们的眉眼官司,不禁在心里冷笑。
这是给我下套呢?
不过我倒也不惧,反手又是一巴掌,扇在了丽嫔脸上
我厉声怒斥她:「庄尚书就是这般教导女儿的?!皇后娘娘仁慈,倒越发养得你不知天高地厚了!谁给你的胆子,竟敢妄议先帝后宫?!」
皇后闻言,觑了我一眼,嘴角挂着一个稍纵即逝的冷笑。
我怒意不减,又吩咐丫鬟冬青。
「去!派人去御书房请陛下过来!让陛下也来瞧瞧这个不敬先帝的混账东西。」
丽嫔捂着脸,跪到皇后身前,带着哭腔说道:「娘娘在上,请您替臣妾做主!」
皇后不疾不徐地抿了口茶,柔声安慰道:「丽嫔先起来吧,跪着像什么样子。」
说罢,又瞥了我一眼,说:「我等便等陛下做主吧,陛下明仁,定不会叫任何人受委屈。」
丽嫔叩头谢恩,在看向我时,嘴角带着些难以察觉的笑意。
我懂她笑里的深意。
杨瑾温润如玉,待人宽厚,一向以仁德著称。
早先我砸了德妃的华春宫,就被他斥责过刁蛮任性,受罚禁足昭华宫一月。
如今我刚复宠不过月余,又固态萌发,掌抡嫔妃,盛气凌人。
这要是再闹到御前,大约要失了君心吧?
我在心里冷笑,面色却不露分毫,只当浑然不知她们的如意算盘。
5.
杨瑾来得很快,只是他入座后,任谁都没能从他脸上瞧出半分情绪。
丽嫔抽抽噎噎地讲述着事情经过,配上双颊上两个红红的巴掌印,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她拉着杨瑾的袍角,撒娇地说道:「就算臣妾惹恼了贵妃娘娘,她也不应该在此地掌掴臣妾呀,这里可是永宁宫,一切自有皇后娘娘论断,贵妃如何能越过娘娘私自处罚嫔妾呢?」
杨瑾听完,冷着脸,目光沉沉地看向我,问道:「你可有话说?」
笑死,当然有话说!
我喝了三盏茶,可不就等着这出戏呢嘛!
我施施然地起身行礼,十分诚恳地认错:「是臣妾思虑不周。」
「臣妾教训丽嫔,虽是维护了先帝的声誉,却也冒犯了皇后娘娘的威仪,臣妾认罚。」
皇后会为了自己的威仪,责罚一个维护先帝的后妃吗?
她当然不会了。
不出所料地,皇后摆了摆手,温和地说道:「贵妃一向有口无心,并非故意冒犯,你既已知错,本宫就不重罚了,抄十遍宫规,便罢了吧。」
我在心里冷笑。
「抄宫规」这种处罚,是没罚到实处的处罚。
没罚到实处的错,就不算揭过,往后只要有心人再提,就又能作出一篇文章。
我当即跪到杨瑾面前,再次诚恳认错。
「皇后娘娘仁善,不肯重罚宫中姐妹,臣妾感恩戴德。但臣妾此次僭越,是断然不能轻轻放过的,臣妾自请禁足两月,罚俸一年,以儆效尤。」
我算盘打得震天响。
禁足俩月,刚好避开炎炎夏日的请安,在昭华宫里躲懒,岂不快活?
杨瑾正在饮茶,闻言,险些被茶水呛到。
他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又将视线移回了丽嫔身上,目露厌恶。
「丽嫔不修口舌,妄议先帝,视为大不敬,即日起降为贵人。」
说罢,他放下茶盏,将我扶起。
「既然皇后不忍罚你,此事朕便给皇后一个面子,不再追究你不敬之责。」
好嘛,这算是被皇帝亲自盖章翻篇,不准再提了。
我在心里给杨瑾点了赞,面上越发恭敬地说道:「臣妾谢陛下恩典,谢皇后娘娘恩典。」
杨瑾满意,刮了刮我的鼻子:「回去吧,好好思过,下次万不可莽撞。」
皇后面色如常,但席间嫔妃们却是神色各异。
我应了声「是」,临出门前看了眼颓败地坐在地上的丽嫔。
啧,姑母说得没错。
在这宫里,傻不可怕,最可怕的是自作聪明。
6.
晌午才过,便有太监通传,要昭华宫准备今夜侍驾事宜。
上妆时,秋霜给我分享了宫里的最新八卦,我支着耳朵听得津津有味。
「娘娘还不知道吧,早上的事还有后续呢。陛下回到养心殿,就传了庄尚书到御书房听训,说他教女不严,家风不正。丽嫔听了这事儿,下晌才过,就直接……」
秋霜掩嘴低呼:「呀,奴婢失言了,现下是丽贵人了。」
「丽贵人直接称病,巴巴地派了身边的碧柳去太和殿央求陛下过去瞧她,结果又得了顿训斥。」
我嗤笑一声,杨瑾倒是会就坡下驴。
借着我递上的刀,好一顿敲打庄家。
杨瑾对庄尚书,很是不满。
昨夜春风一度后,他拥着我的肩膀,不冷不热地说道:「庄尚书倒是会看风向,与太傅走动得越发勤了。」
太傅,就是刘太傅,刘皇后生父,刘太后兄长,刘氏如今的掌舵人。
我精疲力竭,胡乱地「嗯」了一声,杨瑾便也没再说话,抱着我睡了。
哪承想,第二天他闺女丽嫔就撞到了我的枪口上了。
不收拾她,都对不起她的嘴欠。
春桃在一旁听完,啐了一口,骂道:「活该,真当自己是个东西了,张嘴就敢编排咱们二爷和太贵妃娘娘。」
我没接话,低头揉着手腕,又想起了姑母,想起了她送我离宫那日。
那日也如今日这般,是个晴好日子。
她拉着我的手,一路将我送到了宫门前。
我走了几步,回头发现姑母还留在原地,于是不解地问她:「姑母可还有事交代?」
「无事。」
她笑着摇头,冲我挥挥手说道:「仙儿去吧,姑母看着你走。」
我点头应「是」,在即将迈出宫门前,姑母却忽然叫住了我。
她将我搂进怀里,下巴抵在我头顶,声音低低地地说:「仙儿,姑母舍不得你走。」
我回抱住她,轻声安慰:「那仙儿不走了,仙儿留下来陪姑母。」
「傻不傻?」
她被我逗笑,伸手戳了戳我的额头:「今日走了,就不要再想着这里了,知道吗?」
我乖巧点头。
她又叮嘱:「也不要再想那个臭小子了,知道吗?」
闻言,我愣在原地,想不通姑母如何看出了我的心事。
记忆的最后,是姑母几不可察地低喃,似乎是在问我,又似乎在问自己。
她说:「捧着一颗真心,要怎么在宫里活下去呢……」
我不知如何回答,也不知她是否需要我的回答,于是便沉默着没有开口。
碧瓦朱檐上落满了霜雪,所有的喧嚣都被掩埋在一片素白之中。
她站在长长的宫道里,背后的皇宫好像一座巨大而孤寂的坟茔。
7.
宫中的寒暑总是过得快,转眼,我入宫已过三载。
秀女们进了一茬又一茬,妃嫔们也是浮沉各异,只我一人盛宠不衰。
恃宠而骄,我凶名在外。
就连皇宫的新人,都知道霁贵妃嚣张跋扈,不能惹。
妃嫔们无人再敢与我斗嘴,见了我个个安静如鸡。
我为此着实寂寞了许久,以至于连请安也不大爱去了。
到了冬日更是时常称病告假,天天睡到自然醒。
皇后对我十分不满,但我却从不收敛,反正我不过是个刘家倒了后,就要杀了平愤的「宠妃」。
左右都是死,不差「恃宠而骄」和「不尊皇后」这两条罪过了。
皇后依然无所出,并且随着前朝对刘氏日渐加深的打压,杨瑾待她也越发冷落。
除了初一、十五这样的正日子,杨瑾几乎不进永宁宫的门。
与之相反的,却是杨瑾对我日益增加的宠爱。
这份宠爱,已经宠到了御史台频频上书,劝谏皇帝雨露均沾,宠到前朝大臣们动了心思,开始转投楚家。
然而,这三年里,我却从未召见过楚家的任何一个人,也从没拉拢过后宫里的任何一个嫔妃。
今日,我又收到了祖母的来信。
她说,楚家一切安好,兄长又得一女,活泼可爱,与我幼时很像。
信的最后,她又交代我:依隐玩世,诡时不逢;才尽身危,好名得华。
才尽身危吗?
我苦笑着将信投入火炉中,照旧没有回复她半个字。
隆冬时节,霜雪纷飞。
我披着银狐大氅坐在廊下烹茶赏雪,却思绪百转,频频走神。
刘氏在前朝备受打压,皇后在后宫也有些坐不住了。她几次三番训斥于我,不见了往常的淡定。
其实,她无需急躁。
刘氏党羽虽已被剪除得七七八八,但刘氏毕竟有从龙之功,只要他们不乱来,杨瑾就不会动他们的根基。
兔死狗烹这事,做了实在寒人心。
杨瑾不是傻子,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杯中茶水已冷,我浑然不觉,正要端杯饮下,却被人伸手拦下。
我诧异抬眸,却意外看到了杨瑾,他不知何时站在了我的身后。
临近年末,朝堂琐事繁多,杨瑾已有两个月不曾踏足后宫。
上次见他,还是一个月前,他传我去养心殿侍墨。
这会儿见他,才发觉他消瘦得厉害。
我忍不住皱起了眉,开口训他:「陛下几岁?难道还要人监督才肯好好用饭吗?」
说罢,见他肩头染雪,又忍不住责备道:「伞也不打,受凉了如何是好?」
他遭了骂,却抿唇笑了起来。
我白了他一眼,转身便走。
「别走……」
杨瑾反手握住我的手,指尖冰凉,声音低沉地说道:「陪陪朕。」
「怎么了?」我问他。
杨瑾抿了抿唇,才缓缓开口:「太傅去了。」
太傅……去了?
我一时有些怔愣,随后又觉得心下戚戚。
太傅曾兼任崇德苑的夫子,是我与杨瑾的开蒙恩师。
他那时极喜爱杨瑾,也因此,在后来的夺嫡中,他带着刘家与刘太后立场鲜明地站在了杨瑾这头。
杨瑾神色平淡,但眉眼间还是流露出了少许的脆弱与无助。
沉默许久,他轻声问我:「你还记得在崇德苑时,太傅时常罚朕留堂的事吗?」
我点头,轻「嗯」了一声。
那时太傅时常斥他学业不精,这事在崇德苑不是什么秘密。
杨瑾将我拉入怀里,下巴抵在我头顶,声音很轻。
「其实,太傅从未罚过朕,他故意将朕留下,是想让朕在他那用一些糕饼点心果腹。」
杨瑾自嘲轻笑:「你知道,朕那时不受宠。」
我点头。
杨瑾何止是不受宠,先帝对他,简直是不闻不问。
我伸手拍了拍他的头,表示安慰。
杨瑾嘴角带着些无奈的笑,偏头躲开了我的手,又将它们按回自己的腰间。
「朕不难过。」
他声音低沉平稳,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父皇不喜欢朕,还有太傅喜欢朕。太傅会时常摸着朕的头,夸朕聪慧机敏。朕交上去的课业文章,他也会在无人时多加夸赞。」
「他对朕寄予厚望,教朕君子之礼,教朕君臣之道……」
说到此处,杨瑾突兀地停了下来。他沉默一会儿,自嘲哂笑:「可惜,他教会了朕,自己却忘了。」
我抬头,见杨瑾眼尾红红,一时脑抽地问他:「你哭了?」
杨瑾将我的头按回他的胸膛,喉结滚动,轻轻地「嗯」了一声。
「他不信朕不曾疑他,也不信朕会放过刘家。」
「他越不信朕,就越是想要党羽和权力来保全自身,最终与朕走到了对立面,再也不能回头。」
我知他此时难过,但我实在被他抱得喘不上气,于是只好打断他:「那个……陛……陛下,您难过好了没?好了就松手吧,臣妾要被你勒死了。」
杨瑾失笑,说了声「娇气」,却从善如流地松开了手。
我向后退了一步,呼吸终于又顺畅了。
他戳了戳我的脑门,语带调侃:「入宫这么久,你倒是一点不见长进,依然如故。」
我撇撇嘴,不以为意。
「你知道朕第一次见你,是在哪里吗?」杨瑾刮了刮我的鼻子,没头没尾地问了我这样一句。
这是什么白痴问题?
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答得毫不迟疑:「崇德苑。」
「不是。」
杨瑾摇头:「朕第一次见你,是在太贵妃的宫里。」
「哈?」
我一头雾水,完全没半点印象。
「那日,你穿着一身桃红的襦裙,被一群人前呼后拥着入宫谢恩,神气十足。」
「后来,你入宫做了皇长姐的伴读,还是那样地花团锦簇、众星捧月。皇兄们围着你,宫人们奉承着你。那时,朕每每看到你,就会想起……」
我支着耳朵,听得正认真,见他说了一半停下,忍不住追问道:「想起什么?」
杨瑾抿唇轻笑,不肯继续说,却换了个话题。
他问我:「爱妃后来可有去过兽苑?」
我摇头。
兽苑那地方臭烘烘的,蚊虫还多,若不是因为杨瑾,我是断断不会去的。
那时我无意中听宫人提起杨瑾,说六殿下闲来无事,最喜欢去兽苑打发时间,且尤其喜欢孔雀,一看便是半日。
于是,我便巴巴地跑到兽苑,与他制造偶遇。
兽苑里,杨瑾见了我着实有些意外,他挑了挑眉,却没说什么。
我嫌兽苑味道难闻,捏着鼻子,跟孔雀大眼瞪小眼。
看了半天,也没看出这趾高气扬的玩意有什么好看。
后来,杨瑾看孔雀,我看他,一直看到了夕阳西下。
落日的余晖晕染了半个皇城,也在杨瑾俊美的侧颜上镀了一抹温柔的暖光。
我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脚步轻快地踩着他的影子回宫。
杨瑾走着走着,忽然停了下来。
他回头问我:「楚小姐,你喜欢孔雀吗?」
我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否定的话到了嘴边转了个弯,反问他:「你喜欢?」
杨瑾声音和煦温柔:「喜欢的,可它太珍贵,我不敢喜欢。」
见杨瑾笑了,我也不自觉地勾起了嘴角。
可一想到他对我总是冷冷淡淡的态度,我很快将唇角勾平,故意板着脸,摆出高傲的姿态。
「孔雀罢了,哪里珍贵?你既喜欢,明日我送一只给你便是。」
杨瑾笑着拒绝:「以后再说吧。」
后来,八皇子将泔水泼到他身上。
我也终于明白,我的喜欢,对他而言,只是伤害。
于是,那年深秋宫巷,我与杨瑾渐行渐远,不复相见。
我想着那些前尘往事,想得出神。
杨瑾亲了亲我鬓间碎发,将我一把抱起,大步走向床榻。
榻上,他坏笑着拔掉了我头上的孔雀翎钗,青丝瞬间滑落。
红绡帐暖,一番纠缠后,他亲了亲我的耳垂,在我耳边低声呢喃,声音温柔而缱绻。
他说:「楚仙,你要永远陪着朕……」
8.
晨起,我神色倦怠地趴伏在床榻边,视线落在正在更衣的杨瑾身上,神思却飞得很远。
昨夜噩梦萦绕心头,久久不去。
梦里,刘家破落,楚家也被同时清算。
梦中的镇北侯府,四处都是鲜血与残肢,就连太祖御笔亲书的牌匾都掉在了地上,任人践踏。
杨瑾回头,见我眉头紧皱、心绪不宁的样子,关切地问我:「生病了?怎么脸色这样差?」
我摇摇头:「无事。」
说罢,起身走下床榻,顺手接过婢女手里的玉钩,替杨瑾绑好腰封。
「只是做了噩梦,有些惊到罢了。」
杨瑾摸了摸我的头,安慰我:「别怕,一切有朕。」
一切……有他吗?
下一秒,他拦下了初蕊端来的药,笑着对我说:「这药往后别用了,给朕生个皇儿吧,楚仙。」
我一愣,他又继续说道:「朕需要一个皇儿。」
是需要,而非想要。
这意味着,如果我真的怀孕,那这便注定是个活不成的孩子……
杨瑾说完,面色如常,嘴角甚至带着笑意。
「好。」
我乖觉地应承下来。
待杨瑾走后,我摸着小腹苦笑,随即摆摆手,低声吩咐婢女。
「去,给祖母传话,请她明日入宫。」
「是。」
9.
次日,祖母入宫。
时隔几年,祖孙俩再次见面,祖母泪眼婆娑地望着我,却因有外人在场,强忍着泪水。
我挥退众人,与她坐近了些,拉住她的手安抚。
「祖母别担心,仙儿在宫里一切都好。」
祖母听了我的安慰,眼泪却流得更多。
她边哭,边低声说道:「如儿当初不该信了他的鬼话,平白害你遭了这许多罪。」
「嗯?」
我疑惑地看向祖母。
「当初他为了拿到先帝遗诏,答应了你姑母,此生绝不召你入宫。哪承想他堂堂天子,竟然如此不知廉耻,做出这等背信弃义之事!」
我闻言一怔。
绥人最是重信,讲究君子一诺。
杨瑾既然答应了姑母,又怎么会自毁诺言,召我入宫?
那时的楚家,虽然是一个很好的选择,但却并非唯一的选择……
我摇摇头,不再想这些陈年旧事,直接和祖母说出了见面的目的。
「祖母,您幼时曾养在宫中,可知道有什么法子能让人假孕吗?」
「有倒是有,只是这方子伤身,女子用后便无法承孕了。」
她拧眉,劝我:「仙儿,你虽身处后宫,但也不可学人行腌臜事,须知善恶有报,报应不爽。」
「祖母放心,我既是楚家女儿,自当光明磊落,俯仰不愧于天地。」
「那你……」
我拍拍她的手,苦笑:「您且写下吧,这药是我自己服用的。」
祖母闻言,面上一怔,随即了然。
刘太傅离世,刘家没了主心骨,最易生变。
如果这时,本就压了皇后一头,备受宠爱的贵妃娘娘忽然有喜。
如果这时,皇后得知她一直无子的真相,是枕边人暗中下药。
焉知皇后不会玉石俱焚,刘家不会狗急跳墙?
皇帝不能主动除掉刘家,但刘家自己作死的话,又怨得了谁呢?
祖母长叹一声,没有再劝,只是面容看起来苍老了许多。
「孩子,是楚家害了你……」
「不。」
我依偎在祖母温暖的怀里,双手圈住她的腰:「楚家给了孙女半生喜乐,孙女自然要护楚家一世无忧。」
四目相对,我平静且坚定地对祖母说道:「只要孙女在,谁都不能伤害楚家一分一毫。」
10.
除夕宴,杨瑾当众公布了贵妃有孕的喜讯。
我风光无限,甚至僭越地佩戴了一对彩凤鎏金步摇出席晚宴,引得人人侧目。
太医奉旨请脉后,跪到殿前,声音激动地回禀:「贵妃娘娘脉象强劲有力,依微臣所见,此胎当是皇子。」
殿内一时哗然,杨瑾龙颜大悦,大行封赏。
当夜,皇帝摆驾昭华宫。
这是自帝后成婚后,杨瑾首次在正日子里,留宿其他后妃的寝宫。
次日,宫里谣言四起。
有人说,皇后娘娘知道贵妃有孕大发脾气,将博古架砸了个稀巴烂。
有人说,贵妃母凭子贵,即将封后。
有人说,皇帝爱惨了贵妃娘娘,这一胎,当是子凭母贵才是。
我拨弄着盘中的鲜荔枝,听着下人们绘声绘色地讲着宫里八卦,自嘲哂笑。
皇帝爱惨了贵妃?哈哈哈哈。
我推了推瓷盘,起身,命冬青为我梳妆,越明艳动人越好。
冬青有些为难:「主子,今日虽是元宵佳节,但您月份尚浅,不如宴会便称病不去吧,免得被人钻了空子。」
我扶正了头上的鎏金凤钗,隔着铜镜,对着她嫣然一笑。
「本宫若是不去,今晚的大戏可就唱不起来了。」
梳妆罢,已是月上柳梢头。
我在众人簇拥下,我上了步辇。
初蕊拉了拉我的袖摆,提醒道:「主子,冬日积雪,路难免湿滑。您如今有孕,坐辇不安全,不如奴婢扶着您,咱们慢慢走过去吧。」
我不禁有些想笑。
祖母给我的这四个丫头,真是个顶个的机灵。
若没我配合,皇后今日的所有安排,只怕都要打了水漂。
我摇头,拒绝道:「不必,本宫今日身子重,不想走路。」
初蕊还欲再劝,我借机发怒,斥骂道:「什么时候轮到你做本宫的主?到底你是主子,还是本宫是主子?」
初蕊被我骂得一愣,下一秒,她跪地叩头,连道不敢。
冬青三人见状,也连忙跪地求情,我一并斥责她们:「你们一个两个倒是姐妹情深,既然喜欢替人说情,就都跪在这里反省!」
说罢,我从跪了满地的宫人里状若无意地点了个二等婢女,吩咐她:「你,起身,伺候本宫赴宴。」
这个婢女是皇后插进来的眼线。
我在心里冷哼一声,左右今晚伺候的人要死,别死我的人才是。
初蕊跪行几步,拉着我的裙摆,有些担忧地唤住了我:「主子,奴婢知错了,您若是看奴婢心烦,就叫春桃他们几个陪……」
「不必。」
我不耐烦地打断她,皱眉骂了道:「滚去檐下跪着,别在门口碍眼。」
说完,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檐下可以遮风,屋里的热气多少也能透出些,总比这里暖和。
宴会上,我本想如往常一般坐到杨瑾身侧,却被他身边伺候的公公笑着拦了下来。
公公将我领到了皇后下首,便躬身退了下去。
我疑惑地望向杨瑾,杨瑾也正在看我。
四目相对,他唇边漾起了笑意,和煦又温柔。
这人有病?
让我坐在身边拉仇恨的是他,让我坐在皇后下面不得逾矩的也是他,果然圣心难测。
我在心里骂了杨瑾一句,撇开了视线。
宴饮过半,南安候府献上了一曲歌舞。
舞婢个个风姿绰约,眉目如画,犹如画中仙子。
领头的舞婢,更是容貌无双,行止间,都是摇曳的风情。
杨瑾看得欢喜,当场下旨赏了南安候千金。
南安候自然知情识趣,顺势将领舞的舞婢献给了杨瑾。
我懒得看这场君臣和和的戏,也懒得看杨瑾新得的美人与他眉目传情,暗送秋波。
于是,索性仗着宠妃身份,再好好地恃宠而骄一回。
我重重地放下了银箸,起身摆着臭脸说道:「臣妾身体不适,就先告退了。」
杨瑾皱眉,语气不悦地说道:「贵妃既然不适,那生产前便不必再出门了。」
这是他第一次当众下了我的面子。
我一脸诧异。
杨瑾就是再色迷心窍,也不至于忘记迎我入宫的初衷吧?
这么当众抽我的脸,我这个宠妃还做不做了?
于是,我也来了脾气,演起嚣张跋扈就越发真切。
回怼他:「好啊,今夜良辰美景,臣妾就祝陛下与新人花好月圆,恩恩爱爱。」
说罢,拂袖离席。
走出大殿,我面无表情地上了步辇,须臾前的盛怒,悉数消散,犹如变脸。
「砰!」
身后无数烟花升起,将原本漆黑的夜空照得璀璨。
我不由得脚步一顿,回眸细看。
夜空中的烟花璀璨而盛大,很像幼年时,我与杨瑾看过的那场。
那年杨瑾因病,未曾出席元宵宫宴。
宴席过半,我便推说身体不适,提前辞宴去寻他。
可我找遍了宫里几处他常去的地方,都没瞧见他半个身影。
于是只得垂头丧气地往姑母宫殿方向走,却在那里意外撞见了杨瑾。
他站在宫道上,手里提着一盏孔雀灯,望着琼琅殿的方向出神。
我止住身后跟着的宫人们,蹑手蹑脚地走到他身后,一把抢走了他手里的花灯。
花灯的材质并非宫里上乘,但却做得很是用心。
尤其是孔雀的一双眼睛,被绘得活灵活现。
黑溜溜的,从里到外透着骄傲,与兽苑里那几只孔雀如出一辙。
杨瑾不知在这站了多久,他被抢了花灯也不恼,只是有些不敢置信地低喃:「你竟真的来了……」
什么?真的来了?
我一愣,联想到自己近来三番四次地与他「偶遇」,不禁面颊生红。
他这样问,难道是料定了我会来堵他?
怕看到他眼里的嫌弃,我借着把玩花灯,避开了他的视线。
玩着玩着,我心里一咯噔。
今日宴饮群臣,官家女子们都要经此出宫回府。
他等在这里,还特地做了这盏漂亮的花灯,该不会是准备送人吧?
我提着灯,故作漫不经心地问杨瑾:「这灯,是你做的?」
杨瑾垂眸,用拇指摩挲着刚刚与我的手接触过的食指的指腹,并不作答。
见他不说话,我心里原本那一分的怀疑,便成了十分的确信。
我冷哼一声,偏不想如他的意,举着灯,十分不讲理地说:「灯不错,本小姐要了。」
说罢,提着灯气冲冲地抬脚便走。
可走了几步,又觉得抢来的灯提着没意思。
又冷着脸,将灯塞回到他手里,凶巴巴地说:「还你!」
杨瑾张嘴,刚想说话,又被我制止。
「闭嘴,你不许说话。你再说话,保不齐我就要反悔了!」
还了灯,我闷头沿着宫道走。
边走,边在心里骂杨瑾王八蛋,骂他没眼光,骂他喜欢的人是丑八怪,不如我好看。
「楚仙。」杨瑾叫住我。
「干嘛?!」我凶巴巴地瞪向他。
回头的刹那,原本寂静的夜空上,忽然绽放起了盛大的烟花。
一丛一簇,开得热烈,绚烂至极。
杨瑾站在夜色深处,手里举着孔雀灯,笑得比烟花还要绚烂。
「送给你。」他眼神明亮,笑容温柔。
「谁稀罕。」我小声嘟囔了一句,又故作不屑地说,「不过……既然你执意要送,本小姐也不好拂你面子,就姑且收下了。」
说罢,我别扭地移开了视线,嘴角却止不住地翘了起来。
接过花灯好久后,我的一颗心还在怦怦乱跳。
走到宫巷转角,我偷偷回望杨瑾。
他还站在原地。
四下寂寥,只他一人熠熠生辉,比月色和烟花都动人。
「砰!」
又一支烟花腾空,绽放出吉祥如意的图案。
我移开视线,上了辇,吩咐道:「走吧,不看了,没意思。」
宫人们应声起辇。
才走出琼琅殿不到二十步,右侧抬辇的小太监便脚下一滑,惊呼一声,摔倒在地。
其余抬辇的宫人们被他一绊,也接连摔倒,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
我坐在步辇上,猝不及防地被甩了出去,腹部着地。
好痛!
我被痛得冷汗直冒,下身有血液源源不断地流了出来,温热黏腻。
我捂着小腹,却有片刻的恍惚。
是不是因为怀孕是假的,流产也是假的。
所以,此时我的心,才会比小腹更痛呢?
我躺在满是血污的雪地上,孤单又无措地叫着杨瑾的名字。
明知他听不到,却还是一声又一声地叫着。
11.
意识回笼的刹那,只感到喉咙干涩,满嘴苦味。
我下意识地便皱起了眉,却被人轻轻抚平。
全身无力,我闭着眼,疲惫地叫了声「初蕊」,喊她奉茶。
茶水倾倒,须臾间茶盏便被递到我唇畔,水温适宜,带着清甜。
初蕊将我温柔地半抱在怀里,我靠着她,就着她的手饮了大半盏参茶。
因为喝得太急,我被呛得直咳。
咳嗽带动了腹部,引起阵阵抽痛,我忍不住倒吸了口凉气。
「现下知道疼了?」
「嗯?」
我抬眸,这才看清是杨瑾环着我,手里还端着剩下的半盏茶。
环顾四周,我皱眉问他:「初蕊她们呢?」
「杀了。」
杨瑾语调平和,但说出来的话,却让我如坠冰窟:「她们既然伺候不好你,朕便命人将她们千刀万剐了。」
???
「你有病吗?!」
我气得伸手给了他一拳,正正打在胸口。
但因在病中,浑身无力,这一拳绵软无力,不疼不痒。
「皇后对我动手,不是正合你意,你何必杀了她们做戏?!」
想到初蕊四人的惨死,我眼圈越来越红,边抹眼泪边痛骂他。
「杨瑾,你王八蛋!你们杨家都是王八蛋!」
「你父皇诓了我姑母入宫,害了她一辈子!现在,你又来害我!」
我气得直咳,每咳一下,腹部便痛上一分。
杨瑾上前为我拍背顺气,我一巴掌挥开他,低吼:「你滚开,别碰我!」
我边咳边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在崇德苑的确对你多有冒犯,你要报复,要折磨,我都认!可初蕊她们何错之有?你凭什么杀了她们?!」
杨瑾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嘴角带着冷笑:「哦?现在倒是知错了?」
「是,我知错!」
我泪流满面:「我错在不听姑母劝告,错在不知回头,错在不该喜欢你这个没有心的王八蛋!」
说罢,我再也忍不住喉间的腥甜,一口血喷了杨瑾满身。
杨瑾擦去喷溅到脸上血滴,瞥了我一眼,淡定地冲着门外吩咐。
「初蕊,叫刘太医进来,告诉他贵妃胸口淤积的血吐出来了。」
……
初蕊她们四个完好无缺,只是眼睛红得像兔子,显然哭了许久。
我吐了血,身体松泛了不少,没有刚醒来时那么难受。
刘太医搭手诊脉,许久,面色沉重地向杨瑾躬身行礼。
「娘娘虽然小产,但好在把胸口淤血吐了出来,若是尽心调养,不劳心神,不动怒,不动气,可保寿元无损,只是子嗣上,怕是……」
他话虽未说全,但剩下的后半句话,屋里众人却是心知肚明。
我面色沉静,对这个结果丝毫不意外。
但杨瑾闻言,顿时面如寒霜。
他揉揉眉心,许久才道:「朕知道了。」
说罢,又嘱咐太医和屋内众人:「好好调养贵妃的身子,此事不可外传。」
夜里,杨瑾安置在了昭华宫。
他今日新得了美人,留在我这实在奇怪。
我挑眉问他:「陛下留下做甚?」
他揽我入怀,一脸疲惫:「今夜,你陪陪朕。」
我无语,所以「小产」的到底是我,还是他?怎么感觉他更需要被安抚?
直到杨瑾躺到榻上,我才想起还没问他后续的事情。
于是,戳了戳他横抱在我腰间的手臂,说道:「现下如何了?查出皇后做的手脚了吗?」
「嗯。」
他声音闷闷:「她给你上了些孕妇不宜服用的寒凉食物,汤里也加了一味活血的药。」
「嗯……做得倒是谨慎,这些虽然有错,但都不是大错。」
我想了想,又问他:「琼琅殿外的地面,陛下可查了?我上辇的时候,闻到了一点松油味。」
杨瑾一双黑眸望着我,许久才开口,声音带责备。
「你既已闻到了,为何还要上辇?」
我白他一眼,这人怕不是脑子坏了吧?
这不正是他示意我做的吗?难道嫌我配合得不够好?
我没好气地怼他:「这不正是陛下希望的吗?」
杨瑾将我从后环住,额头抵在我的后背,久久不语。
我隐约觉得后背有些湿润,连忙晃了下肩膀,提醒他。
「喂!你别趴在我背后睡觉,口水都流到我衣服上了,好恶心!」
「好。」
杨瑾从善如流地应了一声,声音带着些沙哑。
他将下巴抵在我头顶,呼吸均匀,过了好一会儿,他试探性地叫了我名字。
「楚仙。」
「嗯?」
「无事。」
过了片刻,杨瑾又叫了一声我的名字。
药效上涌,我迷迷糊糊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在喉咙挤出一句「嗯?」。
背后的人松了口气,又沉声说了句:「无事。」
然而,不过片刻,他又低低唤了一句。
「楚仙?」
这次,我是真的一句话都不想回他了……
杨瑾伸手推我,我闭着眼,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良久的沉默后,他手指颤颤地放到我鼻端,声音也带着些轻颤地唤我:「楚仙?」
我本就又疼又乏,好不容易来了睡意了,又被他几次三番地打断,顿时怒从心头起。
也不管他是天子,直接拍开他的手指,起身怒骂。
「杨瑾,你还睡不睡觉?!」
起得急了,牵动着我小腹一阵刺痛。
我捂着肚子,一边往外推他,一边嘴也不停,皱眉赶他:「你走!你快走!」
见推不动他,我拧眉又朝殿外大喊:「冬青?冬青!你人呢?给我把扫帚拿进来!」
喊得太用力,牵着我的腹部又是一阵抽痛。
杨瑾一时情急,忘了称「朕」,慌忙地将我按回被子里,只低声讨好地说道:「我错了,你好好躺着,别乱动。」
说罢,似乎是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杨瑾抿着唇,不再说话。
他垂眸,耐心地替我掖着被角。
见我一直看他,杨瑾伸手盖住了我的眼睛,低声承诺:「睡吧,朕不吵你了,你不要赶朕走……」
我哼了一声,他讪讪开口解释:「朕,只是,有点害怕。」
想了想,他松开手,漆黑的眼眸定定地看着我,问得十分郑重:「楚仙,你能不能永远陪着我?」
我语气不冷不热:「不陪着你,我还能去哪儿?」
说罢,白了他一眼,翻了个身,眼角的泪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落下。
他毫无察觉,开心地抱着我,蹭了蹭我的发丝。
「你哪儿都不要去,就陪着我。」
12.
小产这事,没几日就查得清清楚楚。
桩桩件件,直指皇后。
皇帝顾念旧情,虽心痛皇后所作所为,却一直压着此事,不肯发落,拖了足足半个月。
前朝大臣轮番上书,折子言辞越发激烈。
从皇后谋害皇嗣,骂到刘家恐有不臣之心。
太后最终还是请了杨瑾去慈宁宫叙话,随后杨瑾颁下了圣旨。
皇后失德,留其后位,幽闭永宁宫,非召不得出。
我双手捧着脸颊,看着窗外的飞雪发呆。
刘皇后倒了,后面就应该是我执掌中馈,仗着宠妃身份整治后宫了。
外戚庞大的皇嗣要扼杀腹中,别有用心之人送来的妃嫔,也要除之后快。
然后,东窗事发,杨瑾一杯毒酒送我上路。
原本那个惨遭蒙蔽的他,就又变回了众人称赞的明君。
而我这个人人咒骂的红颜祸水,既能除掉社稷隐患,又能洗去他满身污浊。
你看,这个老套路,老子用完,儿子用,最后倒霉的全是我们楚家女儿。
不过,过去与现在,总归是有所不同的。
杨瑾当政,他既不恨我姑母,更不恨楚家。
我死了,楚家还能保全,不会像先帝刚驾崩时那样危如累卵。
我将头埋在双臂,有点想哭,又有点想笑,只能在内心暗自祈祷:快结束吧,这后宫没劲透了。
然而,杨瑾似乎并不想这么快地结束。
自我小产后,他频频临幸南安侯送来的舞婢,甚至还破格地将她从美人提拔到了妃位。
我不知杨瑾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索性借着身子不适的缘由,安安稳稳地在昭华宫休养了两个月。
出小月子的第二天,所有后妃都被叫去了太后的慈宁宫。
慈宁宫内,太后和杨瑾都在。
他侧头和太后说话,态度恭敬又温和。
见我进门,杨瑾只瞥了一眼,没有多加理会。
我行了礼,理所应当地坐到了所有妃嫔们的最上首。
妃位的最末,是新晋的萧妃。
她穿着海棠色留仙裙,纤腰盈盈,皓腕如雪,乌黑顺亮的发里别着一柄碧色发簪。
我收回目光,虽然心有不甘,但也不得不夸一句杨瑾眼光不错,萧妃确实是个难得的美人。
见人到齐, 太后便直接开口。
「今日叫你们来,是要交代一下中宫事宜。」
太后抬眸环视一圈,最后视线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又不留痕迹地移开了。
想来今日这事,又是与我有瓜葛的。
「哀家老了,宫里的事情是管不动了,只想躲躲闲。」
她点了淑妃和萧妃。
「我与皇帝商量过,如今皇后和贵妃身子都不适,你们两个便操劳些,代持吧。」
闻言,所有人都幸灾乐祸地将视线落在我身上,希望从我身上看到狼狈与愤怒。
然而,我是半点都不气的。
不仅不生气,甚至还隐隐地松了口气。
不执掌后宫,就不必将手伸到那些脏事里。
我倒也不是怕死后被人唾骂,只是不希望像姑母一样,因着愧疚,每日每夜寝食难安罢了。
先帝授意她害死的每一个嫔妃、每一个龙胎,都成了她最深的梦魇,日夜困扰她、折磨她。
后来她学着礼佛,日日参拜,抄了一卷又一卷的地藏经。
宫里的人们在人前夸她悲悯众生,菩萨心肠,在人后骂她虚伪做作,明明杀人无数,满手鲜血,却还跪到佛前,故作慈悲。
可他们并不知道,跪在佛前的姑母,求的从不是佛祖原谅,而是希望报应来的时候,只落在她一个人身上,不要波及旁人。
如今,大权旁落也好,起码我死的时候,只会带着骂名,而不会沾染人命。
我抿了口茶,神色淡定从容,众人便也看得意兴阑珊。
敲定了这件要事后,杨瑾便回了御书房处理政事。
后妃们陪太后说会儿话,便也各自散了。
上辇回宫时,萧妃拦下了我。
她笑语盈盈,抬眸看我,眸光温柔似水:「姐姐若是不急,不如一道去御花园走走?」
我坐在步辇上,居高临下地睥睨她,不发一言。
未散的嫔妃们视线落在我与她的身上,都在等着看好戏。
毕竟宠妃与宠妃之间,也要有个高下。
「姐姐不说话,是因着今日不得空,还是因着陛下连日宿在蓉儿宫里,冷落了姐姐,让姐姐不开心了?」
嗐,这是可怜巴巴地说我善妒,又失宠呢。
我指尖轻敲扶手,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继续表演。
萧蓉萧妃眼圈渐红。
「姐姐不要怪罪蓉儿,蓉儿初进宫,不懂宫规。虽得了陛下青睐,但内心仍然十分忐忑。听闻姐姐入宫久,蓉儿这才想与你讨教一二。」
哦,这是暗示我年纪大,而她正当宠?
「啧,看来你确实不太懂宫规。」
我好整以暇地看着萧妃。
「本宫位居贵妃,封号『霁』,你但凡懂些规矩,都应当恭恭敬敬地唤我一声『霁贵妃娘娘』,而不是在这『姐姐』『妹妹』地胡乱攀扯。」
「不过,你既然想学,本宫倒也乐意教一教你。」
我扬起下巴,居高临下睥睨着她。
「你姑且先将宫规抄上一百遍吧,后日给本宫送来。正所谓『书读百遍,其义自见』,你就是再愚钝,抄了这么许多遍后,也能懂些道理。」
然而,太阳未落,御书房那边便传来了话,说是萧妃年幼,需得慢慢教,此次就免了。
听了这话,我面上一愣,随机哂笑出声。
那时我初入宫,皇后罚我抄宫规,杨瑾便是用这番说辞打了皇后的脸。
这可真是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我坐在外间榻上,不冷不热地回道:「这话,听着倒是耳熟。」
传话太监是杨瑾身边红人,清霄。
他一向机灵,当然听得出我话中的阴阳怪气。
清霄垂眸,没有接话。
我也懒得多说,挥挥手,让春桃去拿荷包打赏。
清霄恭声道谢,又关切地问我:「娘娘近来身子可好?」
我依然答得不冷不热:「嗯。」
「那便是再好不过了,奴婢回去禀了陛下,陛下也就放心了。」
跪安前,他开口劝我。
「娘娘且宽着心,陛下虽不来看您,但心里有您。您千万不要多想,静待来日便是了。」
我垂眸「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13.
杨瑾想将我与楚家摘出来这事,他虽没明说,但我却是懂的。
于是,我写信交给兄长,告诉他时机已到。
没几日,兄长便上书称他沉疴难除,无力领兵。
杨瑾象征性地挽留了几波,演足了君臣情谊后,允准兄长卸去军中事务,保留爵位,归京养伤。
军中事务交接烦琐,兄长还需留在北境几月。
我翘首以盼地等着兄长归京,后宫众人也在翘首以盼地等着看我笑话。
毕竟楚家的军权,一贯是我骄纵的本钱。
但我全不在意,该赏花赏花,该饮茶饮茶,过得很是惬意。
只是我极少参加宫中宴饮,除非重要节日,否则一概称病推脱。
然而,今次的端午赏花宴,我却是推脱不得了。
因为杨瑾下旨,要所有后妃出席。
宴会设在玉瑶池畔,杨瑾大方地给每个嫔妃都赐了团扇。
但却独独赐了五彩绦给萧妃,并亲手为她系在手腕。
他依然眼眸带笑,眉眼弯弯,只是眼下,他所有的温柔都给了萧妃一人,再没有我半分。
我抿了口酒,不由得想起了皇后。
曾经,她看着我与杨瑾的亲密无间,也是这般吧?
明知道所有的宠爱都是做戏,明知道全部的温柔都是镜花水月。
但心里的酸涩还是止不住地冒出来,自我折磨。
我和皇后都不是蠢人,但却做了相同的蠢事。
真蠢啊。
我在心底笑骂一声,饮尽了一壶菖蒲酒,又唤人再添。
可端上来的酒,却变成了度数低的青梅新酿。
我下意识地看向杨瑾,这才发现他也在看着我。
仔细算来,我与他已有三月未见了。
四目相对,我张口欲言,但话还没溢出唇边,就萧蓉打断。
她巧笑倩兮地凑到了杨瑾的耳畔,与他喁喁私语。
杨瑾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视线,垂眸听萧蓉讲话,唇角笑意勾起,神情专注,神色温柔。
我理了理袖摆,移开了视线。
时值五月,芙蕖花开得正是热闹,但我却看得意兴阑珊,索性起身辞宴。
「臣妾不胜酒力,就不打扰陛下雅兴了。」
不待杨瑾允准,我便转身离席而去。
身后,传来「砰」的一声,是酒盏被掷在了桌案的声响。
声音不轻不重,却好像砸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我脚步稍顿,却终是没有回头。
才回宫,杨瑾的圣旨便跟着来了,寥寥三十余字,全是斥责。
他说我不恭不顺,跋扈善妒,德不配位,即日降为嫔,禁足昭华宫闭门思过。
我跪在地上听旨,背脊挺得笔直。
来传旨的太监,依然是他身边最得力的心腹,清霄。
宣读完,清霄扶起我,用只有我与他能听清的声音,低声说道:「陛下有话,让娘娘不必操心外面,安心在昭华宫将养着。等安稳些了,陛下亲自接您出去。」
我神色淡淡地「嗯」了一声,接过圣旨。
杨瑾罚我禁足昭华宫后,拦下了不少想要凑上来看我笑话的人,倒是清净不少。
我每天习字养花,偶尔和初蕊她们四个丫头打叶子牌,日子过得十分舒心。
然而,偏有人见不得我开心。
夏末时,有两个奴婢,好巧不巧地聚在我窗下闲聊。
「听说了吗?外面都在传,中秋宴的时候,陛下就要给萧妃娘娘提成贵妃了。」
「哎,萧妃娘娘如今圣眷正浓,咱们昭华宫是比不上了。」
冬青一脸愠怒,撩开珠帘,便要发作。
我赶忙拉住了她,笑道:「好冬青,你可别把人赶走了,我还想听个热闹呢。」
此后,这两个小丫头便时常在我窗根底下叽叽喳喳。
可她们说来说去,都是些萧贵妃宠冠六宫这类的车轱辘话,实在无聊。
我听得厌了,着人将她们打发出了昭华宫,昭华宫也重新恢复了宁静。
然而,昭华宫外,却并不太平。
入了冬,宫里的坏消息就和严寒一起落了下来。
先是几个藩王送来的妃嫔染病,其中有两个身子不好的,没熬住寒冬便去了。
接着是怀孕二月有余的刘婕妤,不幸小产,且日后难以有孕。
内廷司大张旗鼓查了数日,最终查到了睿王送来的冯美人头上。
饶是冯美人至死都在喊冤,这案子也不清不楚地结了。
除夕夜宴,我被解了禁足。
久不露面,一朝出现,自然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到了我的身上。
我知道,他们都想从我这个昔日宠妃的身上看出点狼狈和萎靡,可我偏不如他们的意。
晨起梳妆时,我换上了最华贵的衣饰,让这几个丫头把我往明艳处打扮,越明艳富贵越好。
宴会结束,我踩着雪步行回昭华宫。
许是冻着了,夜里我咳了起来,还有些发热。
初蕊一脸着急地要去寻太医,被我伸手拦下。
「别去,今日除夕,不要兴师动众。」
我摸了摸额头,感觉温度尚可,吩咐她:「去拧几个冷帕子敷一敷就是了,明日天亮了再说。」
夜里,我烧得神志不清,恍惚间听到了杨瑾的声音。
天亮醒来,浑身酸痛。
我想伸手揉揉隐隐作痛的眉心,却被人将手按回了被子。
「不要乱动。」
杨瑾声音有些沙哑,他替我掖好被角,问道:「感觉好些了?」
「好多了,就是有些头疼。」
我说完话,屋子便静了下来。
我们沉默着,谁都没再开口。
杨瑾面色不悦,抿唇,许久后叹了口气,坐到了我床边的绣凳上。
「还要和朕赌气到什么时候?」
他摸摸我的头发,声音温柔:「皇后虽然倒了,但太后还在,刘氏也还没清理干净,你身子又不好,在昭华宫好好养着不好吗?」
他漆黑的眼瞳看着我,俯身吻了吻我的唇。
我闻到了他身上属于萧妃的香气,嫌恶地皱着眉,撇开了头。
「乖一点,好不好?」他安抚着我。
许久,我沙哑着开口,问他:「杨瑾,我要等多久?」
要等多久,才能肆无忌惮地站在你身边?
要等多久,才能光明正大地与你相爱呢?
这辈子,可以吗?
我神色平静,将横亘在我与他之间的刺挑开了,摆在他面前。
「刘氏倒了,还有藩王,藩王平了,还有你那些虎视眈眈的兄弟。」
「就算所有阻碍都没了,也还有朝中的重臣需要制衡,对吧。」
「所以,你看,你的后宫只会越来越挤,越斗越凶。」
我抬头看他,泪盈于睫:「杨瑾,我根本就等不到你,对吧?」
杨瑾抿唇,答非所问。
「杨瑾可以只属于你,但朕不行。」
「朕既然从父皇手中拿到了这江山,就不能因着私欲毁了它。」
他俯身,温热的唇舔掉我流下的泪。
「朕的后宫会有无数人,但是朕保证,朕的心里只有你一个,好不好?」
「你要好好养病,永远陪在朕身边,知道吗?」
我不置可否。
他伸出手指,仔细地描绘着我的眉眼,低声问我:「初蕊说你夜里睡不好,总是咳嗽。是担心家里吗?」
我「嗯」了一声。
他声音温柔,安慰我:「别怕,朕会顾着他们的。」
「朕保证,你兄长归京后,你们楚家会是京都里最安逸的富贵闲散人,不会受到一点搅扰。你也要快些痊愈,你兄长三月就归京了,到时朕安排你们见面,好不好?」
「好。」我瘪瘪嘴,伸手抱住他。
「你不要骗我。」
「朕永远不骗你。」
他摸着我的头发,语气里带了些哀求。
「朕不方便见你,又实在想你,等你身体好一点,多参加些宴会吧。你去了,也不要急着快走,让朕好好看看你,好不好?」
「好。」
14.
我听了杨瑾的话,又开始出席宫中宴会。
他的视线偶尔落在我身上,宛如一阵春风吹入另一阵春风,不露一点痕迹。
可春风知晓,我亦知晓。
不幸的是,终日坐在他身侧的萧贵妃,也察觉出了端倪。
人人都笑我是个失宠的可怜人,只有她看到了杨瑾时不时落在我身上的视线,克制又灼热。
她也回过味来,体会到了杨瑾不管不顾的恩宠背后,是万丈深渊。
这日,冬雪初消,我带着初蕊和春桃去了御花园赏景,不想却遇见了迎面而来的萧贵妃。
她打扮得光彩照人,艳光四射。
初入宫时柔顺多情的眉眼,如今已全是凌厉与威严。
这是一种成长,但也是一种丧失,不是吗?
时随事易,如今是她坐着辇,居高临下地睥睨着我。
她的眼里满是畅快,然而这份畅快,在看见我头上簪着的孔雀翎缠丝金簪时,悉数变成了痛恨与愤怒。
她指了一个奴才吩咐:「去,把霁嫔头上的金簪给本宫折了。」
我神色冷淡地甩开那奴婢伸来的手,冷声道:「御赐之物,你也敢让奴婢随意损毁吗?」
「哦,是吗?难怪这般精巧。」
萧贵妃冷笑:「霁嫔,你跪行过来,让本宫仔细瞧瞧。」
呵,这磋磨人的法子实在粗糙,半点上不得台面,今日若是闹开了,无论讲到哪里,都是她的错处。
我冷冷地瞥她一眼,转身就走。
不承想,她身旁的太监却狐假虎威,一脚踹在了我的腿肚子上。
这一脚踹得猝不及防,我狠狠地摔在了地上,手掌刮破了皮。
地上春雪将消,我身上沾满了泥水,狼狈不堪。
从小到大,没人敢碰我半个指头。
如今被这个下贱的奴才踹了一脚,春桃立即怒了,她红着眼与小太监厮打到了一处。
一番纠缠,有人拉架,有人加入战局,御花园里彻底乱作一团。
萧蓉带的人多,我双手被那群太监反剪着,按跪在地上,但头却始终不曾低下半分。
她怒极反笑,指挥着奴才扇我巴掌,一下一下,打得我双颊由痛变麻。
齿关打颤,我攥紧手里被揪得七零八落的雀翎,才堪堪忍下眼泪,维持住最后的骄傲。
杨瑾得到消息赶来时,已过了快一个时辰。
他来救我,我本该高兴的,可我却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视线,低下了原本高昂着的头。
也是在此刻,我终于明白了那年秋日宫巷,杨瑾在见到我的刹那,为什么从淡定从容,变得狼狈不堪。
就像此刻,他的视线即便是有分毫落在我身上,都会刺得我阵阵心痛。
杨瑾黑沉着脸,恨恨地一脚踹在那个按着我的太监的胸口上,将人踹了个倒仰。
随即解开披风,兜头罩在我头上,双手用力,将我从雪地上捞了起来,抱入怀中。
「来人!」
他怒极,指着趴在地上求饶的太监吩咐:「把人拖去西角门,给朕剐了!」
「还有哪个奴才碰了霁嫔,都给朕一并拖出去剐了!」
萧贵妃抿唇,跪在地上,拉着他的衣摆,眼尾泛红,戚戚地哀求:「陛下……」
杨瑾恨恨地一脚将人踹开,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滚。」
在场众人见此,无不错愕,战战兢兢地跪了一地。
杨瑾仁厚,温润如水,前朝后宫里都鲜少动怒,即便是生气,也不会如今日这样不留情面。
萧蓉双眸含泪,跌坐在地。
「呵,」她自嘲冷笑,「臣妾可真是宠冠后宫,被陛下放在心上的第一人呐~」
杨瑾盛怒渐渐平息,他单手扶起萧蓉,声音虽然还是冷着,但多少有了些温度。
「你先回去,朕晚些去看你。」
我在杨瑾的怀里,从披风的缝隙垂眸看向萧蓉,她跪在雪地里,也在定定地看着我。
她有宠无爱,我有爱无宠。
那一刻,我们都在彼此的眼里看到了悲哀。
我淡漠地撇开视线,拽着杨瑾的衣襟,将头埋得更深。
他背过众人,才偷偷地拍了拍我的后背安慰。
爱意深藏,小心翼翼。
所以你看,即便是主宰着所有人生死与荣辱的杨瑾,又如何呢?
也不过是一个站在权力顶峰的孤家寡人罢了。
15.
御花园冲突后的第二日,宫里但凡不当值的奴婢,都被勒令去观刑。
我服了假孕的药,本就伤了身子,如今伤寒未愈,又被按在雪地里跪了一个时辰,便落下了咳疾的病根。
整个冬日和春日,都咳个不停。
三月末,兄长归京。
在杨瑾的安排下,我与哥哥,还有祖母在太和殿的侧殿见了一面。
祖母说起我与哥哥小时候的混账事,一屋子人笑得前仰后合。
我心里高兴,拉着祖母与哥哥一直聊到下晌的落日时分。
见我整个下午都在断断续续地咳嗽,祖母难免忧心。
临别前,她再三叮嘱:「娘娘要好好用药,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我安慰她:「祖母不必担心,这几日换季,身体有些着凉了罢了,不碍事的。」
祖母不放心,又细细叮嘱初蕊,要敦促我日常多用些炖梨清肺润喉。
送他们离宫前,我让秋霜取来早已准备好的头面和玉料,递到哥哥手中。
「哥哥收着吧,这玉料我瞧着成色好,特地留给你和二哥哥的,你们看着喜欢的话,刻章或是雕佩戴在身上,都是好的。」
说罢,又指了指箱中的头面和首饰。
「这些,是我给府中侄女们的添妆,专门挑了些御制带章的。往后她们出嫁,带去婆家也体面些。」
哥哥忍住笑,打趣我:「她们离出嫁还早,娘娘先收回去,多攒些再给不迟。」
我掩唇,极力忍着咳嗽,笑着回他:「那敢情好,哥哥多留她们些日子,我也给她们多攒些嫁妆。不过这些哥哥先拿去,一次搬太多,给人瞧见了可不好。」
说罢,我又拉着祖母的手嘱咐。
「哥哥和嫂嫂如今回来了,您就不必操心府里那些杂事了,都交给嫂嫂来管吧。」
夕阳西下,我站在宫殿门口,与他们挥手道别。
「娘娘回去吧。」
「好。」
我嘴上应着,却也没有挪动脚步,只定定地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渐行渐远。
春寒料峭,夕阳一落,冷风就刮了起来。
初蕊将我扶回了寝殿。
我咳嗽不止,坐在软榻上,偏头看窗外景致。
明明是欣欣向荣的早春之景,我却生生看出了几分萧瑟。
16.
祖母回府不久,就让人递了册子进宫。
不出两月,我将初蕊、春桃、秋霜、冬青四个丫头,依次风风光光地嫁出了皇宫。
忙完一切,已是五月初。
今年天气寒凉,桃花开得迟,三月才将将吐蕊,如今五月初倒是开得正好。
杨瑾下了朝,一大早摆驾昭华宫。
我今日很有精神,早起喝了药,就兴冲冲地坐到廊下赏花。
他徐徐而来,满眼是笑,身后春满枝头,花香馥郁。
我们拉着手,在昭华殿外散步,满院桃香里,他垂眸吻住了我的唇。
他吻得温柔,充满怜惜。
我踮起脚,双手攀上他的肩膀。
他气息凌乱,手指插入我的发中,扣住我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
我们纠缠着,谁都不肯先离开对方的唇齿。
直到气喘吁吁,杨瑾放开我的唇,目光灼灼地看着我。
「楚仙,你答应过朕,要陪在朕的身边。」
我笑着扑到他怀里,在他耳边轻声呢喃:「杨瑾,现在,可以吗?」
杨瑾呼吸一滞,将我打横抱起,大步走到寝殿。
他温柔地吻过我的眉眼,片刻后衣衫落地,红潮翻滚。
夕阳的余晖温柔地洒落在桃花上。
那一刻,桃花馥郁,风也温柔。
17.
我咳得越来越厉害。
最初只是偶尔带血,然后便开始咳血,发展到最后,我吐了一口鲜血,整个人陷入了昏迷。
太医跪了一地,谁都不敢贸然开口。
杨瑾在外殿发着脾气。
「你们都是死人吗?!平安脉是如何请的?!她病得这样重,就没人察觉吗?!」
说罢,摔了手边茶盏,沉声吩咐:「给朕查!叫内廷司里里外外地查,一定是有人给她下了毒,才会这样!去给朕查出来,查不出来,就让他们提头来见!」
声音吵醒了我,我从昏迷中醒来,正好听到杨瑾在下令让人查下毒一事,不由觉得好笑。
果然,关心则乱。
昭华宫被他看得严严实实,我哪里有机会中毒?
「杨瑾……」
我声音很轻,却轻而易举地止住了他的暴怒。
「我在。」他沉声应着,绕过屏风,走进内殿。
杨瑾站到我床榻前,抬手便要撩开纱帐。
「不要……」
我喊住他,声音轻微,带了些哀求:「让他们都先出去吧,你也别进来,我不想让你看到我现在的样子。」
杨瑾手停在半空,又颓然落下。
他挥退众人,隔帘看我。
良久的沉默后,我缓缓开口,声音虚弱,听着有气无力。
「你不要再来看我了。」
他抿唇不语。
又是大段的沉默,我忍不住叹了口气。
却也没有再提这个让他为难的要求,反而说起了闲话。
「杨瑾,如果你没有登上皇位就好了,你当个闲散王爷,我当你的王妃,多好……」
说罢,又觉得自己病糊涂了。
哪个皇帝会允许手握兵权的世家女,嫁给一个正值壮年的兄弟呢?
我轻咳了几下,调侃他:「我真傻,如果你只是个闲散王爷,就不配娶我了。」
我侧头看着他,眼里都是不舍。
良久,带着商量的语气问他:「杨瑾,下辈子,你别当皇帝了,好不好?」
不等他回答,我又开始自说自话。
「你不当皇帝,我也不当侯府嫡女。就做一对最普通的夫妻,最好略有薄产那种。」
我失笑:「不行,我们要有好多钱才行。毕竟我不会伺候人,脾气还大。」
「到那时候,你不用肩负天下兴衰,我也不用管侯府几百口人命。」
「我们在春日踏青赏花,在夏日游湖泛舟,在秋日去京郊古刹,看满山的红枫。」
「对了。」
我笑着问他:「你知道京郊古刹的那株银杏吗?就是那棵很多人去求姻缘的神树。」
杨瑾点头。
我挑眉,语带得意地说道:「我及笄那年,将写有我们名字的木牌挂在了那棵树上,挂得可高了!入宫那年我去瞧了,谁都没超过我们。」
话说得多了,我又开始咳嗽,咳着咳着又有点惆怅地喃喃自语。
「就是,不知道它还在不在了……」
杨瑾声音干哑,几度张口,才终于挤出一句话:「在!」
他眼尾泛红,蹙眉忍去眼中泪水。
「肯定在,你好好养病,秋天枫叶红了的时候,朕就带你去找它。」
我轻笑一声,没接他的话,又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到了冬天,我们哪儿都不去,裹着厚厚的狐裘,坐在廊下围着火炉烹茶赏雪,看着我们的孩子在院子里堆雪人……」
我突兀地停了下来,眼里的泪水越流越多。
「怎么办,杨瑾?我后悔了。」
「后悔什么?」
「后悔那年秋天的宫巷,我没有再任性一点,而是大发慈悲地放你走了。」
「楚仙,朕没有走,朕一直都在。」
我擦了擦眼泪,没有再纠结这个问题,而是问他:「杨瑾,我死了以后,你会想我吗?」
他抿唇不语,手捏着纱帐,骨节用力,指尖泛白。
「不会。」
他咬着唇:「朕不会想你,一次都不会。朕会每年选秀,充盈后宫,会将其他的女人放在心上,会把对你说过的每一句情话,都说给旁人听。」
他上前一步,背靠着床,无力地坐在脚踏上。
「朕也不会替你护着楚家,不会替你护着你宫里的奴才。」
「你嫁出去的那几个小丫鬟,朕也不会让她们好过,朕要赏给她们的夫君,每人十几房侍妾。」
他隔着床帐,闭着眼,将头放在我的手臂上。
「所以,你不要死。楚仙,等你好了,朕就放你离开,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只要你活着,你想要什么,朕都给你,好不好?」
我说不出拒绝的话,只好将手放在他的头上,说了句「好」。
我离世的那天,是在五月末。
昭华宫里,最后一株桃花落下了枝头。
那天杨瑾正在上朝,闻讯而来时,他甚至等不及太监备辇,一路跑着从太和殿到了昭华宫。
他跑得急切,路上跌倒了数次,被人扶起来后,他甚至连灰尘都不曾拍掉,就又急急忙忙地跑向了昭华宫。
到达昭华宫时,他衣摆凌乱,连腰间的玉佩掉了都不曾察觉。
昭华宫内,哭声一片。
杨瑾眼角泛红,一双手突兀地停在宫门上,踟蹰着不肯推开宫门。
一旁的清霄,在听了昭华宫人的禀报后,跪倒在地,痛哭出声。
杨瑾紧抿着唇,收回了原本迈入昭华宫的脚步,转身就走。
脚步踉跄,越走越快,越走越急。
他的身后,蝉声阵阵,初夏的暖风吹得御花园里百花齐放。
你看,花开岁岁,只有我和那年的桃花,被一起留在了五月。
这样的结局,也算善始善终吧?
番外 · 杨瑾
1.
她的封号,是霁。
所有人都以为,朕给她这个封号,是因着她封妃那日,恰巧大雪初停。
其实不然。
雪后初霁的,不只是漫天风雪,还有朕心里的经年风霜。
2.
朕的母妃是瞭洲刺史庶女,因着美貌被送入了皇宫。
可这后宫里最不缺的,就是美貌。
她被投到后宫,就像一颗碎石掉进海里,没有激起半点波澜。
与我母妃的处境截然不同的女人,是楚贵妃。
她是宫里最受宠的女人,姿容昳丽,堪称绝色。
人人都说她心如蛇蝎,宫里被她害死的女人和孩子,不计其数。
但朕却觉得,她其实是个好人。
她杀死徐嫔皇嗣的那日,朕在御花园里恰巧遇见了她。
那时的楚贵妃失魂落魄地蹲在一株魏紫前,怔怔出神,袖口沾着泥土,手抖得厉害。
回宫后,母亲与朕说起了此事。
她用瘦弱的双臂紧紧地抱着我,声音颤抖。
「瑾儿,日后你见了那女人,一定要离远些,无论她给你什么,都不要吃,知道吗?」
朕垂眸应是,没有反驳。
后来皇后称病,宫人开始给贵妃娘娘请安。
那日,朕随着母亲一道去了福宁宫,临出大殿时,遇见了楚仙。
她穿着红石榴色的襦裙,梳着双髻,被一群人簇拥着,分外显眼。
一向冷傲的贵妃娘娘,满脸笑容地蹲下来将她抱在怀里,
一向对旁人不假辞色的父皇,也含笑地逗弄着小姑娘。
那是朕从未见过的父皇,慈爱而温柔。
朕有些羡慕她。
3.
再次遇见楚仙,是在崇德苑。
她长得更好看了,皮肤白嫩,眼神明亮,笑起来如桃花般明艳。
许是在爱里浸大的孩子,她有着与我们这群皇子和皇女全然不同的鲜活。
开心了就弯嘴笑,不开心了就皱眉津鼻,惹火了就抬着下巴训人,像只骄傲的小孔雀。
学堂上,她坐在朕的身侧。
朕时常借着研墨的片刻,偷偷望着她,如同仰望天上的星辰。
然,星辰在侧,却始终遥不可及。
直到那日,在春光晴好的白日,星星跳入了朕的怀中。
那日,旬修。
无处可去的朕,依然选择在学堂的书屋里温书。
她捧了本书推门而入,粗粗地瞥了朕一眼,坐到了一旁。
那一刻,春光和她,一起落进了朕的眼里。
朕听到自己的心跳,怦怦作响。
慌忙地将视线移回书上,神思却随着她翻书时手腕传来的桃花香,飞得很远。
许久后,楚仙指着朕的书,疑惑地问朕。
「这页你看了许久,是哪里不懂吗?」
她嘴唇嫣红,星眸含水。
感受到自己耳尖传来的热意,朕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视线,心虚地点了点头。
楚仙肉眼可见地开心了起来,又故意将嘴角勾平。
随后,她故作漫不经心地同朕说:「哦,这个我会,要不要教你?」
鬼使神差地,朕又点了点头。
4.
后来,她便时常与朕「偶遇」。
有时是在一处不起眼的凉亭,有时是在御花园的湖边。
下学时,她故意走到朕的身后,开开心心地踩着朕的影子,一道回宫。
她自以为将心里的喜欢,藏得密不透风。
但关注着她的人,却都心知肚明。
比如贵妃娘娘,比如诸位皇子们,比如朕的八弟,杨脩。
别人追捧着楚仙,或多或少因为她是楚家嫡女,但杨脩对她的喜欢却是真真切切的,喜欢到不管不顾,最终输掉了夺嫡之争。
朕派重兵围住了楚家,他将朕放进了福宁宫。
福宁宫里,楚贵妃高坐殿内。
见朕来了,扯着嘴角露出了一个笑,问我:「杨意蕴真的死了?」
意蕴是父皇的名讳,朕点了点头。
许久,她走到朕的我面前,说道:「本宫知你来意,你答应本宫两件事,本宫便不叫你为难,如何?」
「娘娘,请讲。」
「其一,本宫要你保下楚家,不再受朝堂内外搅扰。」
朕颔首,应允得毫不迟疑。
「其二,本宫你要立誓,此生绝不召楚仙入宫,婚事全凭她自己心意。」
此生,绝不召楚仙入宫吗?
可若不是为了摘下那颗星,朕又怎么会想要站到山巅呢?
朕笑而不答,反问她:「娘娘不如换一个,譬如,我从太后手里保下您,如何?」
「不如何。」
她抬眸,指着御书房的方向问朕:「都走到这一步了,你当真不想坐上去吗?」
当然想。
朕若是早点坐上去,朕的母亲就不会因为缺医少药,香消玉殒。
崇德苑外,朕也不用和楚仙诀别。
走到这一步,放弃的话,真的甘心吗?
朕扪心自问,不甘。
比起拥有世间万物,放开一颗星星,似乎也无关紧要吧?
于是,朕举起手指,对天起誓。
「我杨瑾此生,绝不召楚仙入宫,如违此誓,不得善终。」
贵妃满意地笑了笑,伸手从一旁的木匣子里取出圣旨,丢到朕的面前。
「拿去吧。」她扔得毫不留恋。
朕接过来,展开,是父皇御笔亲书的诏书。
白纸黑字地将大绥江山交到贵妃手上,继位者由她指定。
朕看得失笑。
父皇在时将贵妃当作靶子,任由她在后宫里风吹雨打,受尽骂名。
临死前的这番所作所为,难道是良心发现?
收起诏书,朕辞别了贵妃,步伐坚定地离开后宫,走回前朝。
你看,世上的每个人都要学着放弃。
父皇放弃了贵妃,贵妃放弃了老八,老八放弃了皇位。
而朕,放弃了楚仙。
5.
即位后半个月,一切尘埃落定,大绥完成了权力交替,没闹出半点乱子。
其实,也不是全然没出乱子。
譬如镇北侯府,就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朕不过在朝堂上随口问了句蒋倾与楚仙的婚事,下了朝,光禄伯爵府便急吼吼地登门退亲。
回禀的宫人,讲得绘声绘色。
说是楚仙的哥哥楚林亲自挥着扫帚,将光禄伯爵府的人打了出去。
还跟门房交代,以后就是蒋家的一条狗,都不许踏入镇北侯府的大门一步。
朕批着奏章,没来由得心情愉悦。
一个月后,皇后在宫中举办了赏花宴。
近来政务繁忙,朕本是谢绝出席的,但对着满桌的奏疏,朕却鬼使神差地去了御花园。
下首有大臣女儿举着团扇,窃窃私语,声音不大,却落入了朕的耳中。
「楚仙呢,她不是最喜欢热闹,今日怎么没来?」
「如今贵妃死了,她又被退了亲,哪还有脸出来走动?」
她们围绕着楚仙,絮叨了许久,叽叽喳喳,比麻雀还吵。
朕听得不耐烦,各自赏赐了她们一壶极其辛辣且呛喉的酒后,拂袖离席。
是夜,朕悄无声息地去了楚府,站在了楚仙院外。
烛火微明,繁星几点。
她的影子落在窗上,也落入朕的眼中。
朕站了许久,终于还是对她说出了那句话。
「楚小姐,国丧过后,你便入宫吧。」
桃花裹挟着溶溶月色,落入她发间。
她笑容明媚,一如初见。
朕看着她,心想:不得善终,便不得善终吧。
前路漫漫,道阻且长,朕需要一颗星星陪朕走出永夜,走向天光。
6.
后来的故事,乏善可陈,没什么好讲的。
说到底,不过是父皇与楚贵妃的另一个翻版。
朕也如父皇一样,将楚仙推入了深渊。
可是,当看着她浑身鲜血地倒在雪夜里,苍白如纸、脆弱如烟的刹那,朕后悔了。
她入宫前,朕为自己和她都想了许多的理由。
譬如,朝廷上朕需要楚家牵制……
譬如,后宫中朕亦需要一个聪明且有家世的女人来平衡……
可是说到底,朕不过是想她陪在朕的身边罢了。
就像在崇德苑,在兽苑,在无数个散学的路上。
她走在朕的身后,朕一偏头,就能看见她的欢喜和爱意。
朕庆幸自己醒悟得早,大错尚未铸成,一切为时未晚。
后来,朕推出了萧蓉来替楚仙挡刀。
萧蓉舞婢出身,能被送到御前,除了美貌,野心和手段,她也一样不少。
朕稍微对哪个未出世的皇子流露出些期许,那一胎便被她设计暗害。
朕稍微宠幸某个嫔妃,她就用尽手段打压。
不出两年,朕就借着她的手,将后宫料理得干干净净。
朕对她十分满意,暗自决定给她死后的体面,和母族的尊荣。
可惜,她做错了一件事。
她令人打了楚仙,又让楚仙在雪地里跪了一个时辰,就此落下了病根,香消玉殒。
于是,一切尘埃落定后,她仍然活着,只不过活得生不如死。
每每见了朕,她都痛哭流涕地求朕给她一个痛快。
痛快?
朕失笑地看着庭中落花,朕都不痛快,她凭什么痛快呢?
7.
隔年冬日,太后病得越发重了。
在弥留之际,她错将朕认成了父皇。
太后双目涣散地抓着朕的手,哀哀地问朕:「陛下,当年金明池畔,你说的喜欢,有几分真?」
朕无言,只能拍了拍她的手,聊以宽慰。
许久,太后轻笑一声,闭上了双眼。
太后入殡那夜,朕去了永宁宫。
经年未见,皇后已双鬓见霜。
她眼眸红肿,见了我微微发愣,许久,才不确定地唤了一句:「陛下?」
朕点点头,与她相对而坐。
然后不知怎么,话题就说到了楚仙身上。
她说:「其实,大婚前日,楚仙曾来刘府见过臣妾。」
我抿了口茶,沉声问她:「她找你何事?」
「她求了臣妾一件事。」
说罢,皇后摇头,轻声感叹:「那次,估计是她这辈子唯一的一次有求于人吧。」
朕失笑,的确。
楚仙一贯像只骄傲的小孔雀,指着她去求人,下辈子吧。
皇后也笑,笑着笑着,她低下头,抚摸起了身上的凤凰绣纹。
朕独自饮茶,也不催她。
窗外雨声阵阵,烛火爆开了一个不小的灯花。
许久,她才开口:「陛下不想知道吗?」
「想。」朕答得毫不迟疑。
关于楚仙的所有事情,朕都想知道。
「其实也没什么……」
皇后神色淡淡:「她求臣妾,让她摸一摸臣妾的婚服。」
闻言,朕端着茶盏的手指下意识地暗暗用力,心中弥漫起阵阵刺痛。
「然后呢?」朕沉声问她。
「然后……」
皇后顿了顿,神思似乎飘到了很远。
许久后,她神色淡淡地开了口,说:「她夸了臣妾的婚服好看,然后就起身走了。」
离开永宁宫的时候,皇后将朕送到了宫门口。
她站在斑驳的树影里,撑着一把青纸伞。
朕冲她挥挥手,示意不必再送。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摇着头,笑得十分温柔。
后来,皇后离世的时候,她抓着朕的手,终于问出了当日没有问出口的话。
「陛下,可记得臣妾的小字?」
朕抿着唇,不知如何回她。
许久,她叹了口气,说:「陛下,臣妾骗了你一件事。」
我问她:「何事?」
「那日,楚仙摸了臣妾的喜服后,哭了好久。」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还不忘叮嘱臣妾说……咳咳。」
皇后说得急了,开始咳嗽,咳了许久,才稍稍平复了过来。
「她说,刘忻蕊,你既然答应嫁给他,就不要辜负他,不然我和你没完。」
皇后看着朕,目光里带着询问:「陛下,臣妾不曾负你吧?」
「不曾。」我合上皇后的眼帘。
是朕,辜负了你。
可是,怎么办呢?
如果有来生,朕也只想补给楚仙一人。
番外 · 杨脩
1.
八岁那年,我在学堂的考验里第一次拿了头筹。
父皇龙颜大悦,将我抱在膝头夸奖。
「朕的老八果然争气,才入学便拔了头筹。」
他揉着我的头发,慈爱地问我:「脩儿有什么想要的,尽管开口,父皇都赏给你,如何?」
我扯着他的袖摆,答得毫不迟疑:「儿臣想要楚仙做儿臣的皇子妃!」
一屋子的人笑得前仰后合,父皇也拿我打趣。
「脩儿眼光倒是好,只是这事父皇做不了主,还得咱们贵妃娘娘点头才成。」
大人们笑得更欢快了,甚至连一旁服侍的奴才们都忍不住掩着嘴角,低声笑了起来。
我隐隐觉得耳根发烫,偷偷去看楚仙。
楚仙皱着眉,小嘴巴气鼓鼓地撅着。
见我看她,她一扭头藏到了贵妃怀里,无论如何都不肯再出来。
一整个晚宴,我吃得心不在焉。
宴席结束前,我瞄准机会,堵住了前去更衣的楚仙。
小花园里,月色溶溶。
楚仙换了一袭粉白纱裙,双髻上坠着莹白的珠钗,娇俏可爱。
我踢着脚边石子,声音闷闷地问她:「你刚刚为什么不肯答应?你若应了,父皇肯定会为我们赐婚的。」
楚仙听了我的话,连连摇头。
头上的珠钗也跟着晃动,薄薄的金片碰撞在她发间碧绿的玉簪上,叮咚作响,悦耳异常。
她毫不迟疑地拒绝了我:「我才不要嫁给你,我又不喜欢你。」
我一怔,觉得不可置信。
她喜欢跟我一起爬树,喜欢跟我一起捉迷藏,喜欢我母妃小厨房里做的莲藕糕。
明明有那么多的喜欢都是和我一起完成的,怎么会不喜欢我呢?她就该喜欢我的啊!
「你骗人!」
我梗着脖子反驳她:「你明明就是喜欢我!」
楚仙大声反驳:「我没有!我才没有喜欢你!」
我被她气得眼泪直掉,只好哭着找贵妃评理。
「娘,娘娘,楚仙,她说,她说她不喜欢脩儿,呜呜呜呜呜。她明明每天都和脩儿一起玩,为什么不喜欢脩儿?脩儿不明白……」
贵妃娘娘听着我抽抽噎噎地讲完了事情的原委,温柔地替我擦掉了脸上的眼泪。
她笑着安慰我:「脩儿才八岁,还小呢,不明白也没关系,等你长大就懂了。」
我泪眼蒙眬地问她:「那要多大才会懂?十岁可以吗?」
贵妃娘娘摇了摇头。
「那十八岁呢?」我追问她。
「或许吧……」
贵妃的眼里,有我看不懂的情绪翻滚。
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一整晚,都没有再开口。
2.
后来,我和楚仙都长大了。
十五岁的她成了大绥最美的闺秀,再也不是那个和我爬假山、翻宫墙、捉蟋蟀、吃莲藕糕的小女孩,但却依然是那个被我放在心头的姑娘。
她离宫的前夜,我辗转反侧。
回过神来,人已经坐到了靠近她寝殿的墙头上。
这是我入了崇德苑后养成的习惯。
每个失眠的夜晚,我都这样坐在宫墙上,看着从楚仙窗里透出的烛光发呆。
我随手捡了一把小石头,一颗一颗丢到楚仙的窗框上。
啪嗒,啪嗒,啪嗒。
直到第五颗石头丢出,我终于叩开了她的窗扉。
楚仙半支着窗,眼里是初醒的迷茫。
她仰头疑惑地看着坐在墙头的我,柔顺乌黑的长发顺着肩膀滑落了几缕。
月色下的她清丽美好,宛如谪仙。
我呼吸乱了一瞬,又怕夜色里我发热的耳根被她看见,只得胡乱找着话题。
「楚仙,你,你及笄礼准备得如何了?」
楚仙皱眉,十分不悦我因为这个无聊的问题扰她清梦。
她没好气地怼了我一句:「早着呢,还有大半年,你操的哪门子心?」
说完,她毫不留恋地关上了窗。
关窗前,她气鼓鼓地朝我挥了挥拳头,一副我再敢吵她睡觉就等着挨揍的架势。
我对着她紧闭的窗扉,瘪了瘪嘴。
最后,也只是懊恼地将手里剩下的小石子都扔到地上。
我想不明白,为什么只要碰到楚仙,我就会变得愚蠢。
蠢到即便每次开口前都斟酌许久,但一见她,就又说不出完整的语句。
蠢到即便知道她目光的落处,却还是自欺欺人地故作不知。
万一呢……
每一个失眠的夜晚,我都这样安慰着自己。
万一,她也爱上了我呢?
3.
父皇病危那夜,消息被瞒得很好。
阖宫上下,朝野内外,只有贵妃一人知晓,但她秘密地宣了我入宫。
月色戚戚,冗长的宫道压抑且寂寥,我心里隐隐有了不祥的预感。
为我引路的太监提着灯,一步一步,走得小心翼翼,甚至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我也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放缓了呼吸。
快步急行,我被引着去了乾坤宫。
乾坤宫内鸦雀无声,每个宫人都神色惶惶,泫然欲泣。
殿内没有燃烛,一片漆黑,借着推门流入的点点月色,我看到了枯坐在殿内的贵妃娘娘。
见我进来,她只轻撩了一下眼皮,没说一个字。
寂静压抑的黑夜里,她一双凤眼迷茫又脆弱。
许久,她端起了案上的酒盏,一饮而尽。
「脩儿,你想要皇位吗?」她轻声问我。
皇位……?
我呼吸一滞,心跳加快了许多。
贵妃见我不说话,姿态从容地起了身,缓步走到我面前,又问了我一次。
「脩儿,你想要皇位吗?」
我垂眸,盯着自己的脚尖发呆。
耳边是不断循环着地贵妃的问话,脑海里是楚仙明丽的笑颜。
她那么聪明,自然知道嫁给皇帝的好处吧……
若我当了皇帝,是不是就可以拥有楚仙了呢?
她是不是就会忘掉杨瑾,慢慢喜欢上我呢?
心绪流转,几番沉思后,我点了点头。
我躬身行礼,郑重地向贵妃承诺:「若我为帝,决计不会如父皇一般对待楚家!只要儿臣在一日,便会保楚家的富贵安昌……」
贵妃摆了摆手,打断了我未说完的誓言,也打断了我的美梦。
她说:「情深不寿,慧极必伤。仙儿不适合皇宫,你若真的爱她,就放她自由吧。」
我一愣。
她又说:「脩儿,本宫拿皇位跟你换仙儿,好不好?」
我摇头,坚定地拒绝了贵妃娘娘的提议:「儿臣,不换。」
后来,也不知是何处走漏了风声。
杨瑾带着不知何时收服的京畿驻兵,连夜围困住了镇北侯府和皇宫的四处外门。
清晨,杨瑾的人送来了一个锦盒,里面安静地躺着我送给楚仙的碧玉簪。
碧绿流转,入手温凉。
我摸着簪子,苦笑许久,还是令人打开了宫门,放杨瑾入宫。
失败就失败吧。
没有楚仙,九五之尊也不过是个孤家寡人。
4.
夺嫡失败后,我被幽禁在了王府里,等待处决。
那个一直被我们踩在脚下的人,终于站在了万人之上。
杨瑾登基那日,鞭炮齐鸣,万民欢庆,热闹十足。
与之相对的,是我冷冷清清的王府,和破败零落的花园。
我坐在满是灰尘的石凳上,手边是半壶冷掉的残茶。
成王败寇,诚不欺我。
两个月后,我仍然没等到杨瑾对我的判决,但却从看守的御林军嘴里,听到了楚仙即将入宫的消息。
我失神地在原地站了许久,心里痛意弥漫。
此后的几个夜晚,我都辗转难眠。
我想,那些看守的人肯定把我的痛苦,都绘声绘色地讲给杨瑾听了吧?
杨瑾现在,应该很畅快吧?
我冷哼一声,翻了个身,摸出了枕头下的玉簪,又忍不住想起了楚仙。
她现在开心吗?应该是开心的吧……
毕竟从崇德苑到如今,她小心翼翼地爱了他那么多年。
窗外雨声潺潺,我叹了口气,更加难眠。
5.
再次听到楚仙的消息,是在除夕后。
爆竹声中一岁除,本该阖家团圆的日子里,偌大的王府却只有我自己一人独酌。
角门有动静传来,我抬眸看去,是两个身穿宫服的小太监。
一番交涉,守卫的御林军给二人放了行。
两个小太监提着食盒,边走,边彼此抱怨。
「听闻今日霁贵妃被诊出有孕,宫里所有当值的奴才都领了赏,偏你、我倒霉,好端端地被指使到这晦气的王府送饭。」
「可不是嘛,听说贵妃这一胎是皇子,以后啊,贵不可言。」
两个小太监见我目光沉沉地盯着他们,瞬间噤声。
布置好饭食后,就连忙躬身退了下去。
我坐在食案前,看着宫里送来的菜,都是我爱吃的样式。
除了我母妃,大概只有和我一起长大的楚仙才知晓吧。
所以,是她安排的吗……
我举着竹箸,盯着院中那棵几近枯死的桃树,久久回不过神。
楚仙最喜欢桃花,我开府时便让工匠在府里遍植,这是最名贵的一棵,叫绿桃。
本想等开花后,邀请楚仙来看个新鲜。
可这么多年过去了,任凭我如何精心照顾,它都从未开过花。
也许,这就是命吧,我想。
次年五月,那些把守的御林军忽然在右臂上戴起了孝布。
我眉心微跳,心口有了不祥的预感。
想和他们打探些消息,然而摸遍了全身,也只摸到了两件值钱的物什。
一件,是父皇在我成年时赏赐的玉佩。
一件,是楚仙的玉簪。
……
君子佩玉,熠熠其德,无故玉不去身。
我手指抚了几抚,最终还是咬牙,将玉佩递给了守卫。
「外面发生了何事?可是宫里有人出了事?」
守卫拿了我的贿赂,态度好了不少。
「是霁贵妃娘娘薨了,陛下以国母之礼安葬她,所以举国缟素,佩白三月。」
「你说什么?」
我不敢置信,不断地追问他:「这不可能……不可能……楚仙好端端的,怎么会忽然死了?是杨瑾!一定是杨瑾让你们骗我的,是不是?!」
不等守卫答话,我就状若疯魔般跑向了府门。
我要亲眼看一看楚仙,确定她安好无虞才行。
守门的侍卫拔出了佩剑,示意我止步。
我不退不避,迎着剑尖向前走。
霎时间,利刃入肉,鲜血横流,可我却半点都察觉不到痛苦。
我红着眼睛,一刻不停地念叨:「是杨瑾让你们骗我的,对不对?求求你,告诉我,告诉我楚仙她还活着!她一定还活着,对吧?」
吵闹声很快引来了更多的御林军。
剧烈地挣扎后,我被他们死死地按在了地上,吃了满嘴的沙。
一个侍卫呵斥我:「好端端地,你发什么疯!尸体都送入皇陵了,我们骗你做什么?」
说罢,他抓着我的头发,扯动着我的头看向了府门外。
街上,满目缟素,一片哀声。
……
仿佛一丛浮萍,零落在这虚无的人世,再也找不到半点依存。
我颓然地放弃了挣扎,眼泪大滴大滴地砸在地面上。
入夜,我将碧玉簪插进了自己的胸膛。
断气前,我望着窗外溶溶月色,忍不住唏嘘。
原来小时候想不明白的事,长大了也依然想不明白啊……
你看,我始终不明白楚仙为什么不能喜欢我?
她明明有那么多喜欢做的事情,都是和我一起的,为什么就不能喜欢和我在一起呢?
我也想不明白,我不过是个凡人而已,怎么就能那么爱她呢?
楚仙……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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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19 15:2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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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派男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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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春风:十年踪迹十年心
超气人小昭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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