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遥不相识
再生欢:盛世荣华盛妆匣
新帝是个疯子。
他弑父杀母,当着我的面割下亲哥哥的舌头。
他派人监视我,却又跪在地上痛哭流涕,求我嫁给他。
嫁?
那就娶一个死人吧。
01
我叫顾思遥,是顾丞相家的小女儿,上头有三个哥哥。
我爹爹四十岁那年才得了我这一个女儿,待我如珠如宝,他本人又是个「耙耳朵」,因此我在家地位极高。
大哥喜文书,为人刚直不阿,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这这这……简直闻所未闻」。
二哥喜吃喝玩乐,成天琢磨哪个楼新来了唱曲儿的姑娘,哪家酒肆出了新花样。
三哥喜断案,院子里的一棵草,在他眼里也是一个线索。
虽说三位哥哥都有自己的特点,但最有特点的,应该就是我了吧。
顾府是书香门第,家塾里头从小教的是四书五经、经史子集,偏我在课桌底下偷看《孙子兵法》三十六计。
夫子训得次数多了,见我油盐不进,又是女儿家,也就由着我。
二哥悄悄问我:「小妹,这兵书上面可有说如何使用美男计?」
「二哥问这做什么?」
「唉,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
「春风楼的莲香姑娘不肯跟我好。」
我白了他一眼,就知道他这人没什么好话。
大哥急急把他拖走:「二弟,你怎可当着小妹说这种浑话。」
三哥故作高深:「我推测,是二哥的银子给得不够多。」
我和彩月在花园笑弯了腰,冲着二哥喊:「二哥,要用美男计,那也得先是美男啊!」
才刚顺过气,一转身,就看见萧泽倚着凉亭看我。
「不知依妹妹之见,我算不算美男?」
我瞥了一眼萧泽,他着一身月白长袍,玉带束发,手摇折扇,端的是一个翩翩公子。
要说他的脸,那生得也是分外俊俏。
只是俊俏归俊俏,未免有些过于秀气,特别是那微红眼角,看得人起鸡皮疙瘩。
我其实不大喜欢他,总觉得这人眼底有些阴郁,打了一个冷战:「你,姑且算半个吧。」
萧泽是西梁的四皇子,自小体弱多病,淑妃娘娘心疼他在宫中辛苦,让他在顾府读书。
他这人没什么架子,加上我对他不喜,言语间也没在意那些所谓的礼数。
彩月捅了捅我,提醒我要注意言辞。
我没理她,自顾在院中扎马步。
萧泽笑了笑:「妹妹谬赞。」
他待了片刻,一时间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我有些左右为难,指了指凉亭里的枇杷糕:「你是不是想吃我的糕点。」
萧泽愣了一下,嘴角弧度上扬,点点头:「嗯。」
「那,你吃吧。
「不过你可不要告诉我二哥,他跟我讨了许久,我也没给他呢。」
萧泽轻轻拈起一块,一边嚼一边看着我,良久,说了一句:「嗯,很甜。」
我不明所以,问彩月:「我不是说要少糖吗?」
「奴婢交代小厨房了呀。」
02
爹爹和三位哥哥近日越发忙碌,常常早出晚归。
我问爹爹可是出什么事了。
爹爹只提醒我要乖乖待在家中,不可随意出府走动。
连一向聒噪的二哥,每天也是急急忙忙的,没空和我说上半句话。
四月初七那天晚上,萧泽来到我的院内。
他一身黑衣,满身血污,坐在我的窗下,和我说:「遥遥,其实我很羡慕你。」
他其实很少说话,有时候跟着哥哥们叫我妹妹,这是第一次唤我闺名。
「你有疼爱你的爹娘,和你嬉笑打闹的三个哥哥。
「我什么都没有。
「遥遥,你能叫我哥哥吗?」
我见他耷拉着眉眼,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于是趴在窗棂上轻轻叫了他一句:「四哥哥。」
萧泽先是轻轻地笑了,而后越笑越大声,眼尾猩红如血染。
「遥遥乖。」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萧泽杀了他的父皇和母后,将他十五个兄弟姐妹打入天牢,坐上了皇位。
他满身的血,不知是他父皇的,还是他母后的。
这一年,萧泽十五岁。
登基第一天,改年号为遥兴元年。
当时我还天真地以为,这是个巧合。
03
萧泽当了皇帝以后,常常宣我进宫。
一开始,我有些怕他。
可他命安公公置了张书桌在御书房,桌上摆了很多我没见过的兵书。
还不许我借回家。
他总是很忙,话也很少,累了的时候,就过来教我写字。
我的字很丑,怎么学也学不好,他也不生气,只是揉揉我的脑袋:「没事,我们遥遥不需要写那么好。」
他其实很和气,没有外头传言的那么恐怖。
渐渐地,我也没有那么怕他了。
萧泽今天看起来心情不好,他说,有谏官弹劾他是乱臣贼子,说他其身不正,如何治天下。
朝堂的事我也不懂,况且爹爹交代我进宫要谨言慎行。
于是我想着,转移他的注意力,问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
「四哥哥,李代桃僵是什么意思?」
以前我问他问题的时候,他总是很高兴,饶有兴致地跟我引经据典。
我以为他今天也能变高兴。
萧泽听到我的话,放下奏折,眯起眼睛:「李代桃僵啊。」
「来人,押二哥和五弟上殿。」
二皇子和五皇子如今骨瘦如柴,不成人形。
五皇子气盛,进了御书房就破口大骂:「萧泽,你弑父杀母,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
「五弟,住嘴!」二皇子看起来很害怕,想要阻止他。
我看向萧泽,他面色如常,似乎并不在意五皇子的辱骂。
他转了转右手的扳指,轻飘飘地说:「五弟,看来牢狱也没让你学乖,罢了,既然你们手足情深,二哥,你便代五弟受过吧。」
安公公命人撑开二皇子的嘴巴,一刀将他的舌头割下来。
血淋淋的舌头呈了上来,萧泽嫌恶地捂起眼睛:「哎呀真恶心,快拿去喂狗吧。」
二皇子已经疼昏过去了,五皇子面如菜色,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萧泽收起嗜血后有些疯狂的神情,转头望向我,语调温柔:「遥遥懂了吗?
「这便是李代桃僵。」
04
从宫里回来,我就病了。
大夫说我惊惧过度,需得好生将养。
正好大舅舅回京述职,舅母看我这样,便跟我娘说:「不如等将军述职毕,让遥遥随我们去边关散散心吧。」
「这样也好。」
我离开京都的时候,娘在府门前涕泪涟涟:「遥遥,你身子要是好了,可要马上回来看娘亲。」
严肃的爹爹眼底也泛起泪光,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儿保重。」
我张张嘴,却说不出话来,只能点点头,上了马车。
那天回来以后,我就不会说话了。
我一张嘴,仿佛就能看见鲜血从喉头涌出来。
马车行至城门,有士兵拦路。
「例行检查!」
轿帘被掀开,露出我有些木讷的脸。
为首的士兵愣了愣,随即对大舅舅说:「将军,圣上有令,劳烦您的车驾在此停留一刻钟。」
大舅舅的性子原是有些火暴的,不知为何,此刻却没有说话。
只对着随行将士说:「所有人,原地等待。」
今日天气很好,阳光照着来来往往的行人,京都一片太平景象。
而我却感觉如芒在背,有阴郁的风从四面八方涌进来,缠绕在我的颈侧,越收越紧。
当我终于熬不住的时候,外头响起一声大喝:「放行!」
三位哥哥一直送我到城郊。
大哥有些心疼地看着我:「万望小妹珍重,哥哥们等你归家。」
二哥笑得比哭还难看:「小妹你快些养好身子,二哥让莲香给你唱小曲儿。」
三哥说:「我推测小妹不出半年就回来了,到时候可要记得给哥哥带礼物。」
我艰难地挤出一个笑,认真拜别了三位哥哥。
05
当我的脚踏上边城的土地,站在城楼上,我才知道,这世间山河如此辽阔。
可我仍旧不能开口,每日枯坐房中,看院子里的白杨。
表姐一身劲装,兴冲冲地走进来:「遥遥,我带你去演武场,今日有比试。」
我摇了摇头,表示没什么兴趣。
彩月在旁边附和:「小姐,去看看吧,彩月也没见过呢。」
「听说将军的演武场可有看头了,都是咱们西梁的精兵,比试起来一定很精彩。」
见我还是不理,彩月使出杀手锏。
「小姐,您心疼心疼彩月吧,万一有哪个傻子看上了我呢。彩月这辈子跟着小姐啥也不愁,就愁没有个好归宿。」
表姐扑哧一声:「遥遥,咱们做主子的,确实得为彩月考虑考虑。」
我拗不过她们,第一次走出了将军府。
彩月一路上左顾右盼,叽叽喳喳。真是难为了这个丫头,因为我的缘故,一次都没出过将军府。
演武场正比到高潮的时候,两个年轻的士兵难分上下。其中一人持枪,一人持盾,持枪那人步步紧逼,招招夺人性命,几次都差点刺中要害。持盾那人一退再退,眼看着就要被逼出擂台,却突然往前一步,用身体迎上对方的枪,再用盾牌重重扇了过去。
他浑身是血,跪倒在擂台上,腰背挺直,向主位行了一礼:「将军,我赢了」。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蠢蠢欲动,眼泪竟控制不住流了下来。
「小姐,小姐,你怎么了?」彩月焦急地晃我肩膀。
我再也忍不住,在千万将士的注视下,嚎啕大哭。
我长久以来的恐惧,胆小怯懦的逃避,在如此蓬勃的生的意志力面前,终于找到了出口。我像一条濒死的鱼,呼吸着久违的、汹涌澎湃的空气。
不知过了多久,我站起来,拍了拍裙角的尘土,说:「回去吧。」
彩月又惊又喜,激动地抱住我的手臂,双目微红:「小姐,你可算说话了,急死彩月了。」
回去的路上,看到一个卖羊肉串的摊子,我跟摊主要了两串不辣的。
摊主还没说话,就听到有人低笑了两声:「这位小姐,怎好意思点两串,少说也要二十串起步。」
我正要叱他莫多管闲事,转头却看见一张轮廓分明的脸。与京都的男子不同,此人身姿挺拔如松,一身阳刚之气,剑眉之下一双眸子似星辰,此刻带着戏谑的笑意。
看起来不是个平头百姓,我不欲惹事,便径自走了。
走了半条街,有人拦住了我:「诺,两串,不辣的。」
是刚刚那个男子,此刻一只手里拿着两串不辣的,另一只手里握着一把撒满辣椒的羊肉串,气喘吁吁。
我有些好笑,抬头盯着他看:「你拿着两串羊肉,追了我半条街?」
「嗯。」
他将羊肉串塞给我,有些尴尬地摸了摸头。
「刚刚对不住,我的脑子追不上嘴巴。」
「我叫裴川。」他又说。
06
我本就喜欢兵法,豁然开朗后便换上男装,每天都去演武场观察学习,顺便锻炼身体。
偶尔还能在路上遇到裴川。
每次遇见,他总是往我手里塞东西。
有时候是肉串,有时候是糖葫芦,有时候是泥人,都是一些小玩意儿。
我再迟钝,也悟出了那么点意思,不过人家没明说,我也不好赶人。
直到有一次,他打扮得尤其俊朗,往我脖子上挂了个七色彩条,又郑重其事地向我行了一礼。
彩月暧昧地捅了捅我:「小姐……」
「裴公子这是何意?」
「不知小姐是否婚配?」
「尚未婚配。」
裴川的眸子亮了起来,正欲开口,我又说:「但眼下还不想考虑婚配之事。」
「那我明日再来。」
我在忙碌的事业和模糊的感情中,渐渐忘了京都的事情。
直到有密集的家书陆续送到将军府。
「遥遥,你大哥当上了翰林院掌院学士,还是那般木讷,今日为了一个字体跟同僚吵得不可开交,关在屋子里翻看了三日典籍。」
「遥遥,你二哥惯是个不着调的,如今到了娶妻的年岁,京都竟没有一家姑娘愿意相看。你爹爹想着先立业再成家,替他在鸿胪寺谋了个闲职。万万没想到,这个浑小子将太后生辰宴办得有声有色,还得了陛下的赏识。」
「遥遥,你三哥近日沉迷断案推理,自从在大理寺任职后,整个人有些魔怔。经常在府里还原凶案现场,府里的丫鬟们都不愿意去他院子里伺候。」
……
「遥遥,你大哥要娶亲了,皇上钦赐的姻缘,是齐国公府的二丫头,你认识的。日子就定在九月初二,盼你归家。」
两年了,是该回去了。
07
裴川拦住我的车驾:「顾小姐要去何处?」
「回京都。」
「那,还回来吗?」
「不一定。」
裴川眼里有一闪而过的失落,随即又塞给我一个簪子,上面缀着层层叠叠的红玛瑙。
「我打赌,我们会再见面的。」
我放下帘子,神色有些怔怔。
如果嫁给这个人,似乎也不错。
马车外的人没有要走的意思,彩月捅了捅我:「小姐,要启程吗?」
此去山长水远,想来我是和这样风光霁月的人无缘,我复又掀起帘子:「裴公子,珍重。」
来时那段难捱的路,此时再走轻松了许多。
三位哥哥在郊外的长亭迎我,两年未见,看着都稳重了不少。
二哥逗我:「小妹去时白生生的,如今回来怎么黑成炭了。」
「我可是听说,有人娶不上媳妇儿呢。」我白了他一眼。
「哈哈哈哈哈……」
二哥一反常态地没有和我斗嘴,反而对着大哥和三哥哈哈大笑。
大哥和三哥也跟着大笑。
他似乎太过狂喜,突然抱了抱我,有些哽咽地说:「是我小妹,这才是我的小妹。」
「是我不好,让哥哥们担心了。」
「回家,回家,快,咱们回家。」
马车以最快的速度往都城驶去,我掀开轿帘,看着快速倒退的人和物,过去的十六年如走马观花,我坐直了身子,我想我能重获新生。
08
大哥的婚仪办得很是热闹,平时喊打喊杀的齐二小姐,拜堂的时候含羞带怯。
「夫妻对拜~」
「皇上驾到~」
一声尖细的嗓音,盖过了司仪的喜气洋洋。
萧泽一身常服,从门外款款而至。
「众爱卿不必拘泥,朕只是来沾沾喜气,你们继续。」
话是这样说,只是萧泽毕竟贵为皇上,爹爹请他上座,大哥和大嫂又向他行了礼。
萧泽似乎心情很好,含笑看着一对新人:「朕祝愿顾爱卿与新妇能够同心同德,相依白首。」
众人闻言放松下来,热热闹闹地将一对新人送入洞房。
自始至终,萧泽都没有看我。
从他进门开始,我悬着的一颗心,这时才勉强落了地。
入夜的时候,宾客终于散去,招呼了一天官家小姐们,我有些疲惫。这两年在边城随意惯了,我将袖子撸上去,边走边吩咐彩月:「快去给我备热水,沾了一身酒气。」
说完就席地坐在屋门口,看着月亮发呆。
团团圆圆的,真好啊。
「遥遥。」
有人在我身旁坐了下来,我慌忙想起身行礼,却被他捉住了小臂。
「遥遥,好久不见。」萧泽又唤了我一声,嗓音比两年前低沉许多。
我不敢抬头看他,只盯着他前襟上的云纹:「见过皇上。」
其实我胆子原本不小的,加上这两年与男子们混在一处,喝酒打架也是常有的事。可不知怎的,我一见到萧泽,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唉,」他叹了一口气,似有些懊恼,「你从前,是叫我四哥哥的。」
「从前是臣女不懂事,若是冒犯了皇上,还请皇上恕罪。」我眼观鼻鼻观心,低着头回话。
「罢了,罢了。」
萧泽起身,拍了拍衣裳,走到院门口了,又折回来:「遥遥,明日进宫陪我读书吧。」他有些小心翼翼又不容置喙。
两年间,萧泽长高不少,已经比我高出一个头了。
或许是在位久了,尽管他极力掩藏,眉目间依旧隐隐透出威压。
「是,皇上。」
他点点头,转身的时候,我依稀看到他的嘴角勾了勾。
09
走进御书房的时候,那张书桌还在,桌上的书却换了一波。
都是些才子佳人的话本子。
萧泽还没回来,带我进来的小太监说:「顾小姐,皇上说今日早朝政务较多,请您先在此地休息片刻。」
大殿里就我一个人,我也不便四处走动,便坐下来翻起了话本子。
要说这话本子,彩月从前也是偷偷买来给我看过的,只是这般肝肠寸断的,真是少见。
我看得入迷,对萧泽的到来毫不知情。
直到一声轻笑传来:「好看吗?」
「好看。」我咂了咂嘴巴,正打算翻到下一页,突然清醒过来。
「皇……皇上。」
「朕还有些政务要处理,你继续看。」说罢他便径自翻看起奏折。
一直挨到天将将黑下来,萧泽才想起我似的:「你回吧,明日再来。」
一连几日,萧泽都召我进宫陪读,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举动,只是偶尔问我话本子好不好看,偶尔让御膳房给我做枇杷糕。
如果不是今天我戴了那支玛瑙簪子,或许生活就能一直这样平静地过下去。
听说边城打仗了,西梁军频频传来捷报。萧泽心情极佳,大步流星走进来:「哈哈哈哈,遥遥,朕打了个漂亮的胜仗!」
他像一个孩子似的,分明是想要我的夸奖。
我被他的快乐感染,向他行了个礼:「恭喜皇上得偿所愿。」
「哈哈哈哈。」
或许是我看萧泽的眼神太明亮,他走近:「遥遥,朕,还有个心愿。
「你可愿,做我的妻。」
一瞬间,我不知怎的,又想起那年他满身血污坐在我的窗下,杀了他的父皇母后,割了他二哥的舌头,在城门口阴恻恻盯着我的样子。
我跪了下来,不发一言。
萧泽却突然发狂,他扯下我的簪子,一把摔碎:「裴川,是不是因为裴川!
「顾思遥,你是不是想嫁给裴川!」
萧泽暴戾地来回踱步,眼尾发红,呼吸急促,嘴里念念有词,在御书房里翻箱倒柜。
最后,他捧着一叠厚厚的文书,蹲在我面前,用近乎哀求的语气说:「遥遥,你不要喜欢裴川,你看看我,遥遥,求求你喜欢我,求求你喜欢我。我每天都在想着你,想知道你做了什么,想知道你心情好不好,想知道你和谁说话。我恨不得把你绑回来,又担心你像两年前一样害怕我,我不想你害怕我。可是你接受了其他男人的示爱,你把我忘了,我嫉妒得发疯。我故意给你大哥赐婚,我想见你,我想见你。遥遥,你嫁给我好不好,好不好?」
萧泽语无伦次,像一头困兽,将自己的脑袋埋在膝盖上。
「七月廿八,顾小姐自困房中一日,饮食如常,未开口说话。」
「七月三十,顾小姐自困房中一日,饮食如常,未开口说话。」
……
「八月初十,顾小姐应约前往军营,放声大哭,不知缘由,精神状态好转,已有少量言语。路遇一名男子名叫裴川,察无异常。」
「八月十一,顾小姐女扮男装,与兵士一同操练,向将军讨教兵法。」
……
厚厚一叠,全是记录我这两年的生活起居,我双手发抖,打开最后一封。
「八月十六,裴川为顾小姐挂七色彩条,顾小姐并未拒收。」
我第一次直呼他的姓名,抬起头冷冷地看着他。
「萧泽,你监视我?」
10
门外传来尖细的嗓音:「启禀皇上,八百里加急!」
萧泽稳了稳心神,面色如常:「念。」
仿佛刚才的狂怒、暴戾、无助、哀求都未曾出现过。
「北漠连失三城,请得赤炎军襄助,敌军接连设伏,我军已损失五千人,形势危急。」
赤炎军,我在兵书上看过,是北漠的一支古老军队,战无不胜,除非国难当头,否则轻易不出山。赤炎军沉寂百年,世人几乎忘了这支军队恐怖的存在。
「退下吧。」萧泽屏退左右,揉了揉眉心,又轻声问了我一句。「顾思遥,你可愿做朕的皇后。」
「臣女不愿。」
「你以为,这由得你选择?」
我梗着脖子看他,一副视死如归的神情。
就这样过了一刻钟,萧泽先败下阵来,他舔了舔嘴角,突然又笑了:「既如此,朕给你两个选择,要么做朕的皇后,要么拿下赤炎军首领的人头。」
他明知道没人有这个本事。
「好啊!
「我会拿下他的人头。」
我以为萧泽会生气,可他却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抬起我的下巴:「遥遥,你会感激我的。」
11
仅仅一月有余,我又回到了边城。
没想到再一次见到裴川,是在战场上。
他迎着猎猎风沙,站在城楼上,冲着我笑:「小将军辛苦了。」
他身后的赤炎军齐刷刷跟着他喊:「小将军辛苦了!」
须臾之间,城门大开。
血光冲天,尸横遍野。
裴川站在我面前,放下刀剑,问我:「顾小姐,是不是来取在下性命?」
影影绰绰间,我仿佛看见两年前的裴川,追了我半条街,塞给我两串羊肉。
我这才意识到,萧泽说过的「你会感激我」,是什么意思。
萧泽要我在裴川和他之间做选择。
他早就知道,裴川就是赤炎军首领。
「公子,万万不可啊!」耳边此起彼伏的声音,在劝裴川。
我举起长枪,刺中裴川的心脏。
赤炎军目眦欲裂,一拥而上。
裴川举起右手,用最后的力气大喝一声:「退下!」
连人带马轰然倒地。
12
北漠割让三城,休战十年。
宫里传来旨意,命我随武将上殿领赏。
路途遥远,我昏昏欲睡,总算封完了上殿的有功之臣。
最后,安公公念出我的名字。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顾相之女顾思遥,系出高闳,祥钟戚里,柔嘉自持,勇毅有谋,着,册封为后,为天下之母仪。钦此」
仿佛兜头一盆冷水,浇得我浑身冰凉。
萧泽坐在高处,形如鬼魅。
「哈哈哈哈!」我在金銮殿上放肆大笑,跌跌撞撞地向萧泽走去。
安公公想要拦我,被萧泽一个眼神制止。
我站在他面前,双手扶住他座椅上的金龙,心里发了疯一样想着:「来吧,快治我死罪吧!」
萧泽什么也没说,只是定定地看着我,良久,又看了看我父亲的方向。
是啊,我怎么忘了,在这世间我不是孤身一人。
即使我刚刚背上人命,即使他刚刚设计我杀了那个神采奕奕的少年。
我还是要跪下来,向他磕头:「臣女,谢主隆恩。」
13
腊月十七,大雪纷飞,举国同庆,大赦天下。
萧泽用史上最大的仪仗迎我入宫,百姓都说帝后恩爱是万民之福。
大婚当晚,他却没有出现在凤栖宫。
安公公来禀,皇上今晚摆驾琼华殿。
琼华殿,是贵妃李欣然的住所。
我见他小心翼翼地看着我的样子,有些烦闷:「退下吧。」
忙了一天着实有些累了,萧泽不来,我反而松了一口气。
想起临行前,三位哥哥拉着我。
大哥说:「小妹,你若是不愿,大哥拼了这一身力气,也要联合谏官弹劾他。」
二哥吊儿郎当:「小妹,不如我忍痛把莲香和你调包一下。」
三哥摸着脑袋:「依我之见,萧泽此举环环相扣,不好破,不好破。」
我知大局已定,不遵圣意定有灭族之祸。只得望向大哥:「此番已成定局,还请大哥如实记载史料。」
接连半个月,我都没见到萧泽,他还免了各宫请安。
自从两年前经历了失语,我便明白,世上没有什么事情是过不去的。
但我冷漠的心下,始终藏着喜怒无常。
心情好些的时候,我在宫里搭了秋千,养了兔子,种了大片的小雏菊。
李欣然来的时候,便见到了这样一幅场景,皇后娘娘在菊花堆里刨土,身边趴着一窝小兔子。
她轻笑出声:「皇后娘娘倒是自在。」
「欣然,快来看看。」
「欸。」
「这花儿不错吧。」
「还行,就是蔫蔫的。」
我们相视大笑,李欣然摘了一朵雏菊拿在手上:「你二哥,如今怎么样了?」
「听我娘说,总算有姑娘愿意跟他相看了,」顿了顿,我接着说,「是桂花巷李御史家的三小姐,虽说相貌一般,可自小家教甚严,人品贵重,专治我二哥这种纨绔子弟。」
她又摸了摸我的兔子,低着头看不清神色,良久才听到一句低喃:「如此便好。」
李欣然开始三天两头来凤栖宫陪我,像小时候一样,贫瘠的日子也慢慢焕发出生机来。
14
我是在除夕夜见到萧泽的。
他一身玄色常服,比成婚那日瘦了许多。
看到我的时候,他的眼睛亮了起来:「皇后,你来了。」
觥筹交错,轻歌曼舞。
萧泽在桌案下虚虚握住我的手,见我没有反抗,又用拇指磨了磨我的手背:「皇后,新年快乐。」
我感受着周围的喜气洋洋,手中的温热传遍四肢百骸,在辞旧迎新的这一刻,我想要给自己一个生的机会。
我给自己加油打气,慢慢回握住萧泽的手。
萧泽脸上的笑容还未散去,安公公匆匆进殿,掩面在他耳边小声禀报。
末了,他看了一眼我和萧泽交握的手,轻叹了一口气。
「今日宴毕,请各位娘娘回宫休息!」
萧泽没有放开我,只是渐渐握得我有些生疼。
他拉着我大步行走在宫道上,不坐轿辇,也不让掌灯太监跟着,只一轮月色照着我们微微苍白的脸。
行至凤栖宫的时候,我见到了永远都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裴川。
15
萧泽将我抵在朱红的大门上:「皇后,可识得此人?」
我看了一眼裴川,他大喇喇地站在庭院中央,嘴里叼着一根不知名的草,神态自若。
我稍觉镇定,稳住心神:「臣妾不识。」
「既如此,那朕就帮皇后恢复恢复记忆。」
安公公大手一挥,禁军一拥而上,将裴川团团围住。
裴川笑了笑,投给我一个放心的眼神。
眼前黑压压一片,禁军招招去往裴川命门。
裴川如入无人之境,身形快得我几乎看不见他。
我想他大抵是可以应付,想转身进殿,却被萧泽按住:「怎么,皇后是舍不得吗?」
说着,他便倾身下来,吻住我的唇,辗转研磨。
惊愕过后,我奋力推开他:「萧泽,你无耻!」
「启禀皇上,刺客已经擒拿!」
我这才发现,裴川被我这边的动静影响,一时大意被禁军钻了空子。
「不自量力,用些软筋散,扔这吧。」
禁军很快散去,裴川浑身失力卧倒在地,一脸歉意地看着我。
萧泽嗤笑一声,阴恻恻地拍了拍我的脸颊:「遥遥怕是忘了,我们是夫妻。
「无耻?那朕就让你瞧瞧,什么是真正的无耻。
他拦腰把我抱起,入殿,关门,一气呵成。
临关门前,萧泽对着庭院说:「既然来了,那朕就送你一个大礼,你可得好好看看,听听。」
门板剧烈晃动,我脊背生疼,萧泽眼尾红得几欲滴血,他强行撬开我的唇齿:「你叫啊,看你的小情郎能不能来救你。」
昏过去之前,我听到院子里传来一声声低吼,夹杂着颤抖的哭腔。
16
我好像又回到了两年前,终日说不出一句话。
彩月跟我说,裴川被人救走了。
我点点头,他无碍就好。自始至终,我便没有想要伤他性命,战场上刺出的长枪偏了一指,他又是赤炎军首领,我料定他有办法脱身。
却没想到,他会贸然进入皇宫带我离开。
我并非对裴川有意,只是他确实待我很好,在我困顿的日子里,带我走出阴霾,看见曙光。
这样的人,不该被我牵连。
我还沉浸在混乱的思绪中,李欣然风风火火地跑来:「遥遥,不好了,顾思远下狱了!」
「萧泽那个疯子,对你做了……那样的事,还不好好封住宫里的嘴巴。你二哥在春风楼听说了你的事,怒气冲冲闯入御书房,差点跟萧泽打起来。他怕是气糊涂了,以为萧泽还是小时候那个任人欺负的孩子,不到一刻钟就被萧泽以大不敬的罪名下狱了。
「遥遥,你在听我说吗?」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
李欣然每天都来找我说话,偶尔说着说着还哭了,今天她倒是没有哭。
她围着我一直转圈,气急败坏地想法子救二哥。
我看着生机勃勃的她,又想到我二哥那张笑嘻嘻的脸。
迷雾重重,看不到前路,每个人似乎都被困住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
17
我终日忧思过度,身子越发不好。
八月的时候,暑热难耐,萧泽下令阖宫前往行宫避暑。
落轿以后,萧泽走在我前头,始终离我一步之遥。
他的脊背挺得很直,有好几次,宽大的衣袖几乎碰到我的手指,又在离我微毫之时急急落下。
我们在第一道垂花门前分开。
我住的花神殿中有一处汤泉,每天总要泡上小半个时辰。
我被温热包裹的时候,总是想,要是我沉下去了,是不是能永远享受这样的温暖。
彩月发现了我的心思后,便日日守在我身边。
又过了几日,在陌生的环境中,我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是了,自那日李欣然来同我说二哥下狱后,已经大半年没有见过她了。
我有些心慌,在纸上写上「贵妃」两字,递给彩月。
彩月欲言又止,我重重摇她的肩膀。
「贵妃娘娘那日见完您后,一直坐立难安,原以为贵妃会等前朝的消息,」彩月眼眶微微泛红,压低声音,「没想到……没想到贵妃趁侍寝的时候偷走皇上的腰牌,悄悄去了狱中。
「虽说只是去看了看二公子,没做出更加出格的事情。
「但是皇上大发雷霆,全然不顾念往日情分,将贵妃娘娘打入了冷宫。
「正是寒冬腊月的天气,贵妃娘娘身子娇弱,进去就发了寒症,贴身的碧月姑娘请不到太医,没过几日人就……」
彩月跪下来,向我重重磕头。
「奴婢见您这几月思虑过重,担心您的身子,不敢向您禀报。
「请皇后娘娘责罚!」
我双眼失焦,跌落在座椅上。
大约过了有一刻钟,我终于缓过神来,又在纸上急急写下「二哥」两字。
「二公子他,也在三月里没了……事发后安公公来过一次,您没召见他,说是在天牢服毒自尽的。」
原本艳阳高照的天气,突然刮起大风,将窗户拍得乒乓作响。
那两张写着「贵妃」和「二哥」的宣纸,被风吹着打了个旋儿,双双落在我的脚边。
我没能压住心里翻涌的情绪,吐出一大口鲜血。
18
八月十五,拜月节。
宫人们忙得热火朝天,行宫里处处飘散着桂花的香气。
我与萧泽坐在高处,各宫嫔妃前来敬酒,我都一一喝了。
我让彩月给每个嫔妃送了一壶桂花酒,祝她们月圆人长久。
宴会行至一半,萧泽有些醉意,他举杯望向我:「遥遥,我们和好吧。」
明明他才是那个做错事的人,此刻却一脸委屈地看着我,好像我欺负了他似的。
除夕至中秋,八个月之久,他没有来见过我一次,没有对我说过一句抱歉的话。
此刻又缘何做小伏低。
我不愿多想,起身朝他深深地行了一礼。
到了殿门处,我回头望他,看到他眼里的眷恋、愧意、挣扎,可这些终究战胜不了他那可悲的自尊。
宫人们都在拜月,只有彩月跟着我。
我和她说,想看看月亮,只是夜里有些冷,让她去取一件防风的大氅。
四周寂静无声。
碧湖波光粼粼,满月倒映在水中,有鱼儿游过,月光被推至我身边。
真美啊。
我跳了下去。
19
萧泽疯了一样找我,整个西梁人仰马翻。
我是在静山寺醒来的。
住持师父说,我睡了整整六天,内外亏损得厉害,捡回一条命实属不易。
送我来的人刚走,只留下一封书信。
「顾小姐,活下去,等我。」
住持赐我法号静空,准我带发修行。
我却执意要落发。
每日抄经诵佛,不知疲倦。
希望再没有人因我而枉死。
隆冬时节,有几个远方来的香客,随口谈起京都。
「外面战火连天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结束,唉。」
「大约是结束了,听说北漠与宫里姓安的太监里应外合,一举攻下了皇城。」
「那咱们皇上呢?」
「嘘……如今时局变了,可不能再称皇上了。」
「听说那萧泽的人头,用长枪插着,挂在城门足足七日,双目圆睁,死不瞑目呢。」
……
我复又敲响手中的木鱼,嗒嗒,嗒嗒嗒。
再听不见旁人的声音。
20
裴川比从前稳重了许多,一张脸晒得黝黑粗粝。
来见我的时候,看得出是特意收拾了一番。
还穿上他并不习惯的长衫。
裴川问我:「顾小姐,这段日子可还习惯?」
我点了点头。
他有些局促,搓了搓手:「顾小姐……是否愿意随在下外出游历,听闻南边山高水阔……」
我出声打断了他。
「贫尼法号静空。」
21
战后第三年春,万物复苏,百姓安居乐业。
我于静山寺与世长辞。
时年二十一岁。
完 -
□ 绵绵冬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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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2-20 17:0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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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生欢:盛世荣华盛妆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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