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原罪佬

原罪佬

向阳而生，做自己的光

「这个家只有丧偶，没有离婚！」

这句话不是我老公说的。

是我那德高望重的父亲在我被无数次家暴后，我忍无可忍提出离婚时，他告诫我的。

后来。

我真的死了。

死在了我父亲高朋满座的六十岁生日宴上。

1

一大早，我妈就打来电话提醒我，说我爸六十岁生日，让我和张贺早点去酒店招呼客人。

还特意强调说，今天来的人都是些有身份的人，让我和张贺打扮得体点，不要丢了体面。

可她不知道的是。

我再也去不了了，准确说，我的肉体去不了。

因为我死了。

我的灵魂，却又不受控地飘去了生日宴会上。

此刻还早，却也稀稀疏疏有了些客人。

我爸和我妈穿着得体地一直在招呼着他们。

空闲之余。

我爸一脸严肃地拉着我妈冷声问道：「怎么回事儿，白薇怎么还没有来？不是让你打电话通知她吗？今天这么多客人，还有没有规矩了？」

「我刚刚打过了……」我妈试图解释。

「打过了还没来，就再打！别让我在我这么多学生面前丢人！」

「好，我马上再打。」我妈连声说道。

看着我妈在我爸面前那卑微的模样，心里说不出来的心疼。

我爸在我们家就有绝对的权威，他说一不二，我和我妈没有半点发言权。

而之所以会这样，还是因为我爸的大男人主义，以及他在事业上的成就。

他是学术界的知名教授，得过很多荣誉，培养过众多有出息的学生，除了在家，在外界也备受尊重。别人一提起我爸，都是敬佩，说他不仅德高望重，还培养出来一对优秀的儿女。

优秀的儿女……

我哥被我爸生生地逼出了国，怕是这辈子再也不会回来了。

至于我。

从小在我爸的安排下，读书、考大学、考研、结婚……我的人生，全部都是他说了算，连老公张贺都是他帮我挑选的。

一想到张贺。

我身体不由得再度发紧。

于此。

我妈拨打了我的电话，没接。

她急急忙忙地又给张贺打了电话过去。

张贺也没接。

怎么可能接？

现在正想着，如何善后吧。

我看到我妈有些慌张了。

她连忙走到我爸身边。

我爸正在和他的那些学生聊天，所有人都在祝福我爸，恭维我爸。

「济川。」我妈在旁边小声叫着他。

我爸给了我妈一个眼神，明显是在指责我妈当着这么多人，不给他面子。

然后又和那些人聊了起来，根本不管我妈现在的焦急。

我妈没办法，又急匆匆地走向了一边，分别给我和张贺打电话，最后都是无法接通。

我妈急得不行。

我爸却依旧谈笑风生。

直到，宴席都要开始了。

我爸才再次冷着脸走向我妈：「白薇和张贺怎么还没来？想气死我吗？！」

「白薇和张贺电话都打不通，我担心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我妈焦急地说道。

「能出什么事儿！」我爸冷冷地说道，「昨天白薇和我吵了两句，今天故意想要给我难堪！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女儿，越大越没有教养！」

2

我妈被我爸说，也不敢发脾气。

从我记忆开始，我爸就一直对我妈 PUA，在我妈的心目中，这辈子她找到我爸是她莫大的福气，除了我爸，甚至没有其他任何男人会看上她。

「你和薇薇吵什么了？」我妈忍不住，还是问了一嘴。

「她说要和张贺离婚，我骂了她几句！」

「她和张贺之间是不是真的出了问题……」

「张贺是我的学生，他的品行我还不知道吗？出了问题，也是白薇自己的问题。」我爸压根不听我妈说。

我听着我爸的话，真的很心寒。

我曾经不止一次地告诉他张贺有暴力倾向，他会家暴我，我还拍下了我身上的伤给我爸看，我爸却根本不以为然，说夫妻之间，床头吵架床尾和，还说下了那句让我彻底崩溃的话：「我们家只有丧偶，没有离婚，丢不起那个人！」

「可薇薇从小就很听话。」我妈试图给我辩解。

「你告诉白薇，今天她要是敢不来，我们就断绝父女关系，以后我就当没有这个女儿！」我爸怒气冲冲地说道。

「可我联系不上她，而且薇薇不是这么不懂事的人，今天这么大的场合，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她肯定会来的，早上也答应过我……」

我妈还未说完，又有宾客过来了。

「白老师，今天怎么没见着薇薇和张贺呢？」我爸的学生疑惑地问道。

「他俩去给我拿生日蛋糕了，路上又堵车，一会儿就到。」我爸向来爱面子。

家丑不能外扬的思想，在我爸心里就是根深蒂固。

我哥是被他逼出国的，他对谁都说，我哥是去国外深造了。

事实上，我哥在国外做着最低等的工作。

「怕是给老师准备惊喜了。」学生恭维道。

我爸笑而不语。

就是默许了。

学生走后，我爸脸上的笑瞬间就沉了下来：「赶紧让白薇给我来！」

丢下一句，又走了。

我妈只得不停地给我和张贺打电话。

一直打一直没接。

我看我妈眼眶都急红了。

她好几次看着被人拥簇着的我爸，分明很想寻找依靠，却因为我爸在应酬，什么事情又只得自己承受，此刻甚至想离开这里来找我，又怕我爸生气。

那一刻我甚至在想，要是我妈知道我死了，她会有多难过。

我很想哭。

却发现死了的人，连眼泪都掉不出来。

中午 11 点 50 分。

我妈的电话突然响起。

我看到屏幕上，是张贺打来的。

我突然好像有了心跳一般，也跟着紧张了起来。

「张贺，你们在哪里，怎么还没来？我和你爸都急死了。」我妈急切地问道。

张贺声音有些低沉，缓缓悲痛道：「妈，薇薇出事儿了。」

我看到我妈整张脸都白了。

她转头看向我爸。

我爸正在主持人的说辞下，上了台。

所有人都在起哄，好热闹。

我爸挥着手，显得很稳重。

我妈跌跌撞撞地跑过去：「济川，薇薇她……」

我看到我爸脸色一下就沉了下去，眼神在说，这种场合还这么没有规矩，简直不成体统！

3

我妈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她直接冲上台，紧拽着我爸的手臂，泣不成声。

其他宾客也被我妈的样子吓到了。

我爸觉得面子过不去，他在外人前都是德高望重，怎能这般失态！

他冷着脸，拉着我妈下了台，脸色极度不好地说道：「你到底要做什么？！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跟了我这么多年，还是学不会规矩吗？当年我就不该娶你！简直上不得台面！」

我妈眼眶更红了。

眼泪疯了一般地往下掉，内心极大的悲痛让她好半晌才说出几个字：「薇薇出事儿了……」

「天大的事儿，也给我放着！」我爸满脸冷漠，「没看到现在我要上台吗？有什么事儿，等我下来了再说。」

说完，我爸又准备离开。

「白济川！」我妈终究忍不住咆哮出声。

我爸被我妈这么一吼，明显怔住了。

这么多年，我妈从来不敢这么大声对我爸说话。

「你疯了吗？！」我爸反应过来，怒斥着我妈，「你要闹等回家后再闹，少在这里给我丢人现眼。」

「你的面子，就那么重要吗？」我妈颤抖着声音问他。

「你给我闭嘴！刘萃雯，你想想这些年是谁在养你，没有我，你能有今天的生活吗？别不知好歹！」

「你知道薇薇怎么了吗？」我妈痛心疾首地问他。

原来。

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我妈比我想象的更加卑微。

我一直都知道我妈在我爸面前没有发言权，所以我和我哥很多事情都不会告诉我妈，因为我们都知道，除了让她和我们一样难过以外，她帮不了我们。

以至于，我被家暴的事情，我也一直都瞒着她，我想着先说通了我爸之后，再告诉我妈。

可是。

我爸说不通。

在他的生命里，面子、尊严、权威，都比命更重要。

现在看到我妈在我爸面前的模样，心口还是会痛。

分明她都那么难过了，她却还是不敢放纵自己。

「哪怕白薇今天死了，我也得先上台！」我爸斩钉截铁地说道。

我看到我妈眼中的悲痛。

那种绝望的痛，心寒至极。

同样心寒的，还有我。

果然，在我爸心目中，我们都不算什么。

从小到大，我像个傀儡一样对他唯命是从，我几乎没有反抗过他的任何安排，哪怕我那么想要离婚，因为他没有答应就一直承受着婚姻带给我的伤害……

可他却视若无睹。

我爸再次转身，准备上台。

刚踏上台阶。

我妈突然开口，整个人好像一下子冷静了下来，她幽幽地说道：「可是薇薇，真的死了。」

4

我爸的脚步，顿了一下。

身体猛然僵硬。

他回头，不相信地看着我妈。

我妈默默地哭泣，悲伤成河。

可下一刻。

我爸还是走上了台，我甚至看到他微红的眼眶瞬间掩了下去，深呼吸了一口气，恢复如常。

我看到我妈就这么看着我爸，眼底是悲痛，是失落，是绝望。

我爸上台时，我妈就转身离开了。

第一次违背了我爸，毅然决然地离开了。

而我的魂魄也不受控制地跟着我妈。

她走到哪儿，我就在哪儿。

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死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妈，死后才会一直跟在她身边。

我妈坐上了一辆出租车，看着窗外的街道，眼泪就一直一直往下掉。

我很想去抱抱她，可我碰不到她……

我妈到了我和张贺的家。

此刻房门打开，里面已经有警察在勘查现场了。

我妈鼓起了很大的勇气，才走了进去。

整个人一动不动。

我妈站在我的尸体面前很久，很久很久没有任何反应。

此刻旁边的张贺开口叫了她一声：「妈，都是我的错……」

我妈木讷地看了一眼张贺。

张贺身上都是血，头发凌乱，神情悲痛又自责。

缓缓。

我妈的目光又回到了我的身上。

她蹲下了身体。

用手触碰着我已经冰冷而苍白的脸颊，就像我还活着一般，一点点抚摸着我的脸。

她轻轻叫了我一声：「薇薇……」

然后，终于失控了。

她扑在我的身上，嚎啕大哭。

凄凉而悲惨的声音，阵阵回荡。

我从未见我妈如此放纵过，在我爸的欺压下，什么都是隐忍，连我哥去国外时，她也只是噙着眼泪，默默地看着我哥离开的背影。

来勘查现场的警察都有些动容了，本想让我妈离开不要碰我的尸体，到嘴边的话似乎又咽了下去。

看到我妈如此，我更是心疼不已。

很想去抱抱她。

但我的身体，触碰不到。

只能默默地看着她的难受，崩溃至极的难受。

「妈，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要是早知道薇薇有抑郁症，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了……」张贺痛苦地说道。

我妈痛哭的声音，突然停了下来。

她看着张贺：「抑郁症？」

「这是我在薇薇的抽屉里发现的，薇薇抑郁症诊断书。」说着，他递给了我妈。

我妈颤抖着双手接过来。

那份诊断书上明确写着：重度抑郁症。

对。

因为家暴，因为从未有过自己的人生自由，我患上了重度抑郁症，可我不是死于自杀。

是张贺家暴致死。

警察也在此刻对我妈说道：「初步诊断死者死于割腕自杀，后续我们会立案侦查，直到明确死者死因为止，还请家属能够配合警方。」

「不！」我妈疯狂大叫，坚定的语气异常激动，「薇薇不可能自杀，她绝对不可能自杀！」

5

「妈，我知道你难以接受，我也无法接受，可是事实就是……」张贺一脸好心地劝慰。

我妈根本不听，她转头对着其中一名警察说道：「我女儿不可能自杀，她从小是我养大的，她不会自杀，她不会丢下我自杀！」

「警察同志，你一定要好好帮我调查，一定要调查清楚，我女儿肯定是被谋杀的，我女儿不能死得这么冤枉！」

我妈崩溃至极。

我心里也很难受，却又不由得松了口气。

还好我妈一口咬定我不是自杀，否则警方草草结案，张贺就真的逍遥法外了。

「你冷静点，我们理解你的心情，你放心，如果死者死于他杀，我们一定会将凶手缉拿归案。」警察安慰着我妈。

「妈，薇薇有抑郁症，她真的是自己割腕自杀的，也怪我，不应该在出门前要去买烟。」张贺又是一番自责，「今天我明明看出来了她的状态不好，却没有陪着她……」

「不是！」我妈脸上突然狰狞，她冲着张贺怒吼。

张贺愣了一下。

从未见过我妈这般狂躁的样子。

「我女儿绝对不会自杀！」我妈斩钉截铁，她猩红的眼眶紧紧地盯着张贺，「是你杀了她是不是？」

「妈，你在说什么，我和薇薇感情这么好，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情，她死了，我比谁都难过。」张贺不敢置信地看着我妈，一副被诬陷后无比冤枉的样子。

「薇薇说要和你离婚是不是？你和薇薇之间是不是早就有矛盾了？」我妈大声质问。

「我和薇薇之间没有矛盾，有矛盾的是薇薇和爸，这些你不早知道吗？薇薇是谁逼死的，你应该最清楚。」张贺反客为主。

我妈哑然。

应该也是想到了我爸的绝情。

到此时此刻，我爸都还没有过来，都还在他的生日宴上，若无其事地维持着他的尊严。

下午三点。

我爸才给我妈打电话。

那个时候，我已经被我妈和张贺洗净送去了殡仪馆，躺在了冰棺里面。

我的皮肤已经变得苍白无色，身体也彻底地僵硬。

我爸赶来了。

我妈没接他电话，但张贺通知了他。

我看着我爸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地走向了我的冰棺，看到我尸体那一刻，苍老的眼眸还是流出来了悲伤的眼泪。

我妈却只是麻木一般地看着他。

就好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

于此。

警察送来了我的尸检结果，说道：「死者为割腕后流血过多导致死亡，初步断定为自杀。」

宣布结果那一刻，我清楚地看到张贺细微地松了口气。

「不可能！」我妈还是不信，情绪瞬间变得激动。

「先别激动，听我说完。」警察安抚，又继续说道，「不过我们在死者死之前，发现其身上多处伤痕，从鉴定结果来看，伤痕有新有旧，也有一些是今天造成，所以我们怀疑，死者在死之前，经历过暴力对待。」

「暴力对待？」我妈不可置信地看着警察，又回头盯着张贺，「薇薇一直和你在一起，你打她了吗？」

「我怎么可能打她，结婚两年我们之间一直相敬如宾，爸最知道我的人品。」张贺突然提到我爸。

所有人都看向了我爸。

我爸木讷地看着他们，好久才说：「张贺不会打人。」

我笑了。

灵魂在上空，笑得七零八落。

原来死的人，心还是会痛，还是会很痛很痛……

6

「你不打人，薇薇身上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多伤？！」我妈开始怀疑张贺了。

「薇薇有抑郁症，抑郁症的人，会自残……」张贺解释。

我妈还想说什么。

警察开口了：「现在我们需要对死者生前的情况进行调查，请你如实回答，在死者去世的前几个小时，你在做什么？」

张贺面对警察，显得很老实，他叹了口气说道：「今天上午我和薇薇确实拌嘴了几句，妈早早打电话来说让薇薇去爸的生日宴，薇薇不想去，我就说了薇薇几句。」

「你说她什么了？」警察继续追问道。

「我说爸的生日一年才一次，又是六十岁，不能因为和爸昨天吵了架就不去了，做人儿女不是这样的。」张贺说道，「结果她就生气地让我滚，我一气之下就离开了家。」

「你几点离开的？」

「上午十点过。」

「去哪里了？」

「我其实就在楼下，买了包烟在抽，和薇薇吵了架心里也不舒服，就一直在调整自己的情绪，想着等心情好点了，再去哄薇薇，结果没想到一回去……」张贺眼眶红润，满脸悲伤。

「你报警的时候是快到十二点了，这么长时间你没上楼去？你不是还要去参加你岳父的生日宴吗？这个点去不晚了？」警察明显察觉到了不对。

「我现在也很后悔。我一直在等着薇薇给我示弱，因为每次吵架都是我服软，我也想让她哄我一次，哪里知道……」张贺有些哽咽不清了。

警察一边做着笔录，一边又想到什么，问我爸：「死者昨天是因为什么和你争吵？」

我爸整个人看上去突然好像苍老了些：「一些学术上的事情，我对她的作业不太满意，所以就说了她几句。」

我飘在上空，淡淡地笑着。

我的死，我爸是难过的，可他依旧觉得，他的颜面最重要。

「争吵的过程中，你感觉到她的情绪和平常不同吗？」

「没有感觉到。」我爸回答。

「绝对不是昨天薇薇和她爸吵架的原因，我今天上午给薇薇打电话，薇薇还答应要来生日宴的。」我妈插嘴说道。

「妈，薇薇接了你电话后，就把电话扔地上了。」张贺说道。

「不可能。」

「手机都摔碎了，警察都看到的。」

警察点头：「现场确实找到一个摔碎的手机。」

「薇薇不会自杀，不会！」我妈似乎是感觉到了警察和其他人对我死因的默许，又开始变得激动了起来。

「家属别激动，我们还会进一步做调查，到时候有结果了，再通知你们。」警察说完之后，就离开了。

灵堂上，因为还没有通知其他人，就只有我爸妈还有张贺。

我妈狰狞的目光紧紧地看着我爸和张贺，眼底都是仇恨。

「现在薇薇死了，你满意了。」我妈讽刺地问我爸。

我看到我爸身体明显抖了抖。

他应该不满意。

毕竟，我死了，我哥又不在身边，没人再给他挣面子了！

要再传出去我是死于抑郁症自杀，他还会被狠狠打脸。

7

我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现在，他能说什么呢？

他也很难受，只是，他不会悔恨。

不会觉得，他有错。

我死的消息还是传开了。

仗着我爸的人际关系，来了很多人为我悼念。

所有人都来安慰我爸，让我爸节哀。

我爸和张贺应酬着他们，依旧带着他们的体面。

只有我妈，从头到尾都只是守在我的冰棺前，仿若与世隔绝了一般，虚弱而苍白。

第三天。

警察再次来了现场，说道：「我们经过对死者的亲戚、朋友、邻居、同事等的走访调查发现，死者和丈夫张贺关系很好，是外人眼中的模范夫妻，所以基本排除，张贺他杀的可能，而根据死者生前的抑郁症证明及现场死因，断定死者死于自杀，警方正式给予结案。」

我听着警方的话，有些紧张了。

不能就此结束了。

我不要死得这么冤枉。

我看向了我妈。

我妈依旧沉寂在失去我的痛苦之中，此刻听到警察的话，她什么反应都没有。

她怎么能够没有反应呢？

她不应该接受这样的结果。

可她太痛苦了。

痛到，已经没有力气再去反抗。

抑或者，她对我爸太失望了，失望到，真的就相信了，是我爸逼死了我。

我转头又看向我爸。

我不应该对他有任何期待的。

从小到大，他唯一会给我露出的笑脸，就是我成绩考了满分或者第一名。

但现在，我的死让他蒙羞了。

果然。

他选择了沉默。

沉默地接受了，我死于自杀。

对外还说的是，我太好胜，因为一个科研结果不够完善一时冲动。

反正，我死也要死得伟大。

警察让家属在结案书上签了字，走了。

张贺的眼底终于露出狡诈又恶毒的笑。

可惜，没有人看到。

我被火化下葬了。

我妈浑浑噩噩地回到了家，把自己关在我曾经住过的房间不吃不喝。

这几天，她其实都没吃什么东西，仿若就靠一口气，支撑着她还活着。

「出来吃饭。」我爸叫我妈，态度还算温和。

我妈没回他。

「刘萃雯，这几天你使脸色也使够了，我也给足了你面子，你到底还要作到什么时候！」我爸的耐心，从来不会多一分钟。

我看到我妈的眼泪，就这么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真是心寒至极。

她说：「薇薇死了，你怎么就能这么心安理得。」

「她自杀的，我能怎么办？！」我爸终于也把这几天的怒气发泄了出来，「是我杀她的吗？她这么大个人，一丁点事情就要自杀，能怪谁，还不是怪她自己！」

「白济川！」我妈从床上起来，将一本厚厚的日记本，狠狠地砸在了我爸的脸上。

我爸吃痛，满脸狰狞。

「你自己看看你女儿的日记，你永远不知道你女儿到底有多爱你！你简直枉为人父！」

8

我从小就有写日记的习惯，但不是每天都写。

那本日记是我高中时写的，我搬出去后，很多东西都还留在家里。

我看到我爸颤抖着双手还是打开了。

x 年 x 月 x 日

今天模拟考试，化学失误丢了 3 分，爸爸知道了肯定会很生气。

下次努力。

x 年 x 月 x 日

中期考，全校第一。

容我小小嘚瑟一下。

我已经可以想象爸爸的笑容了，他好像很久没笑了。

x 年 x 月 x 日

今天回家，爸爸和哥哥吵得好厉害，这是第一次看到哥哥涨红着脸说爸爸自私，爸爸被气得很惨，妈妈一直在当和事佬，好像没什么用。

心里有点难受，希望家里可以和和睦睦，平平安安。

x 年 x 月 x 日

高二上期期末考试，1 分之差我没拿到全校第一。

回家后，爸爸对我说了很难听的话。

甚至不准我跟着妈妈一起回外婆家过年，说这是对我的惩罚。

我突然有点不明白，1 分真的那么重要吗？

x 年 x 月 x 日

不知道为什么。

上了高二之后，我不管怎么学习，哪怕每天学到凌晨 1 点，我的成绩反而越来越差。

每次拿回家的成绩，都会被爸爸痛骂一顿。

我真的好想告诉他，我努力了，我真的有很努力。

但我不敢说。

这段时间爸爸因为哥哥放弃保研的事情，一直在生气。

我好像突然有点理解哥哥了。

x 年 x 月 x 日

爸爸和哥哥越吵越凶。

我小心翼翼地敲开了哥哥的门：「哥哥，疼吗？」

我看到刚刚爸爸打了哥哥一巴掌。

哥哥眼眶很红，他说：「薇薇，哥哥对不起你。」

我很诧异。

他不应该是对不起爸爸吗？

x 年 x 月 x 日

哥哥走了。

在和爸爸大吵了一架之后，离开了家。

爸爸冲我哥哥说：「有本事一辈子别回来。」

我看到我哥僵硬的身体在门口停了许久。

他说：「妈，照顾好自己，是儿子不孝。」

x 年 x 月 x 日

我和妈妈去机场送哥哥，哥哥出国了。

妈妈一直在给爸爸打电话让他来机场，爸爸说没空。

我和妈妈眼睁睁地看着哥哥离开。

我默默地看到妈妈的眼泪，以及我哥哥义无反顾的背影。

x 年 x 月 x 日

我成绩一次次让爸爸失望。

他用了所有他的人脉和资源给我补课，最后效果都不好。

今天爸爸指着我的头骂我：「你这脑袋到底想什么，怎么能这么笨，怎么可以越来越笨，你比你哥哥差远了！」

晚上我在被窝里面哭了很久。

我真的很努力了，我真的不想惹爸爸生气，可我，好像真的很笨。

x 年 x 月 x 日

高考成绩出来了，我勉强上了重本线。

爸爸很不高兴。

他一直觉得，他会培养出一个清华北大生。

选学校的时候，我想读外国语学校，我英语一直很好，可爸爸让我填了理工院校。

我没有反抗。

我想如果我听话一点，爸爸是不是就不会对我那么失望了……

……

我爸重重地把日记本关上了。

我看到了他红润的眼眶，以及颤抖的身体。

「白济川，在你女儿曾经的人生中，她的世界全部都是你！」我妈真的崩溃了。

9

我妈应该没想到，我的每一篇日记都是关于我爸的，我会那么在乎我爸。

我从小就不善于表达，在我爸的强势下，也不敢表露自己的感情。

更何况后来，我也有叛逆。

我的叛逆期，只是比一般人来得晚一些。

那是我上大学之后，开始住校。

一天一个四川室友的爸爸来学校请我们宿舍的女生一起吃饭，让我们一定要多关照关照我的室友。

那天晚上，我就听到室友的爸爸一口一个「幺儿」地叫着，饭桌上也一直在照顾着室友，当然也会照顾我们。

她爸送我们回宿舍时，千叮万嘱室友一定要照顾好自己，离开的时候，我看到室友的爸爸眼眶都红了。

我才知道。

原来父女之间的相处还可以这样。

我一直以为，只有尊重。

而更让我触动的是，室友英语六级考试没过，哭着给她爸打电话，她爸一直在安慰她鼓励她。

打完电话后室友就满血复活了，还请我们喝了奶茶。

看着她的情绪恢复，我真的不敢想象，如果我六级没过，我会被我爸骂成什么样子。

哪怕没经历我爸那关，我自己也会在自责、愧疚、自我怀疑和不停反省中一直循环，一直循环……

那之后，我试图想要改变我现在的生活。

我第一次违背我爸的意愿，选了我喜欢的选修课。

我爸知道后，大发雷霆。

我第一次和他顶了嘴：「凭什么我的人生我不能自己做主，凭什么我不可以学我喜欢的。」

「因为你的选择都是错的！」我爸毫不留情地否定我。

我哭着问他：「难道你就从来没有错过吗？」

「我什么时候错了？」

「哥的离开，你就半点没后悔……」

「怎么，你想学你哥是不是？你以为你哥在国外有什么好日子过，总有一天你哥会跪着回来求我！」

「爸，你为什么从来就不考虑我们的感受，为什么别人家的爸爸都可以尊重疼爱自己的孩子，你为什么非要强迫我们？」我真的想不明白。

「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们好！」他说得义正词严。

我说不通我爸，也反抗不了他。

最后他去学校，帮我把选修课的专业改成了他喜欢的。

那次之后，我开始有点怨恨他了。

随着后来我爸对我人生一如既往的强势干涉，我对他的怨恨越来越深。

我和我爸之间的关系，陷入冰点。

可我爸依旧不会妥协。

他依旧安排着我的人生，而我分明很讨厌，但就是做不到去反抗，就算哪怕排斥到了极致，还是会麻木一般地忍受。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变成这样。

我真的很羡慕我哥，他可以坚定地和我爸彻底断绝关系。

而每当我有这个冲动的时候，心里就好像有一根弦拉着我，我痛恨自己懦弱又自卑的性格。

然后，我患上了抑郁症。

10

没有人知道，在我大学的时候我就有抑郁症了。

我曾经不止一次地在想，我死了是不是就一了百了了。

我死了是不是就解脱了。

但每次一有这个念头的时候，我就会想到我妈。

我哥走了，他一辈子都不会回来了。

我要是走了，她一个人该怎么办？

我一直很努力地坚持活着。

可最后，还是死了。

我看着我妈的悲痛。

看着我爸在悲伤之后，突然恼羞成怒了，他质问我妈：「难道我做的一切，不是为了她好？我为她付出这么多，我还错了吗？没有我，她会有今天的成就！」

我妈笑了。

笑得何其凄凉。

她说：「白济川，你终于也承认了，是你逼死了薇薇！」

「我说的是她学术上的造诣……」

「为她好？为她好是尊重她，是给她想要的，不是一味地把你欲望强加在她的身上！」我妈咆哮出声，「白济川，你还记得当初我们给薇薇取名字的初衷吗？」

我爸愣了一下。

「我们是希望她可以永远都保持微笑。」我妈痛苦地说道，「自从薇薇懂事后，她在我们面前笑过几次？而她做任何事情都要看你脸色，而你对她脸色好坏从来都只取决于她的成绩！」

「我都是为了她好，刘萃雯，你要我说多少次，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这么多年，我培养她我难道不辛苦吗？为了她我付出多少心血，你都看不到吗？」

「我看到的是你的欲望、你的自私、你的自以为是！」

「刘萃雯！」

「我现在突然很庆幸当年白熙义无反顾地离开了这个家，否则第一个被你逼死的就是他！」

「你够了！」我爸怒火中烧，大概是真的被说到了痛处，他的情绪变得异常激动，「我没有做错任何事情，是白熙白薇不懂得感恩，是他们不配做我的儿女！」

「是，你是学术界的教授泰斗，你走出去所有人都崇拜你恭维你，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配得上你，女儿不配，我也不配。」我妈冷漠地说道，「白济川，我们离婚吧。」

「你说什么？！」我爸不相信他听到的。

「离婚，现在马上就去离婚！」

「你疯了吗？你和我离婚？！这个家都是我在赚钱，你做了一辈子家庭主妇，你离婚之后，你喝西北风吗？我告诉你刘萃雯，你要是离婚，我一分钱都不会给你。」

「我不稀罕。」我妈斩钉截铁地说道。

「你别后悔！」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嫁给你之后，为了你做了一辈子家庭主妇，但凡我有养活我两个儿女的本事，但凡我有那个骨气，我也不会让他们过得这么惨！」

我爸气得说不出一句话。

我妈也不想再和他废话了。

他推开了我爸的身体，准备去房间收拾行李。

刚走到客厅。

门外突然响起了门铃声。

我妈擦了擦泪水，还是去开了门。

「你好，请问是白薇的家吗？」快递员送货上门，问道。

我妈听到我的名字，眼泪又开始泛滥：「是她家。」

「她怎么都没接电话？」快递员有些不满地嘀咕了一句，「这是她的包裹，麻烦你们帮她签收一下。」

我妈签了字，接过了包裹。

她犹豫了很久，才打开了那个包裹。

包裹里面放着一张精致的卡片，还有一个礼品盒。

卡片上写着：「爸，生日快乐。」

礼品盒里面装的是一支手工订制的包金钢笔。

11

看着那个包裹，我才想起，前不久我在网上给我爸买的生日礼物。

因为是手工定制，钢笔上还会刻下我爸的名字，所以制作周期比较长，再加上店家那边又临时出了点状况，发货就晚了。

想着不能在生日当天送给他，就直接让寄送到了他们家。

我也不想当面送给我爸。

事实上我都不知道为什么我还会给他准备生日礼物。

或许是。

在某一个不经意的瞬间，我看到了他头上的白发。

买下那个礼物后，我都觉得自己很讽刺。

分明那么恨他。

却又，割舍不断。

我妈在看到那个礼物的时候，再次泪崩了。

她瘫软地蹲坐在地上，冲我爸吼道：「你和薇薇现在见面说不上两句话，或者说两句就吵起来，但她还是会记得，给你准备礼物！」

我爸听到我妈的话，匆匆走了过去。

他拿过那张卡片，又打开了礼物盒。

他拿出那支刻着他名字的钢笔时，终于控制不住地和我妈一样，泪崩了。

对。

前段时间我听到他抱怨了一句现在的钢笔都不好用，所以我花了高价钱去给他订制了一支。

他大概是没想到，他就随口一句话，我却记在了心上。

我其实也不想。

可从小，他的话就像是根深蒂固长在我脑子里面的一样，他说什么，我就听什么，我就做什么……

「白济川，你到底对薇薇有什么不满，你怎么能逼死了薇薇，你怎么能逼死了那么爱你的薇薇！」我妈动手，不停地打着我爸。

我爸默默地承受着。

身体的颤抖掩饰不住他的悲伤。

他却依旧还在强撑着自己，不让自己低头。

「薇薇到底是有多绝望，到底是多心寒，才会在你生日那天自杀。但凡她对这个世界还有一丝留恋，也不会死在那天，她是那么那么在乎你的感受啊！」

我妈疯狂地大哭。

真的是痛到无法抑制。

痛到连打我爸的力气都没有了。

偌大的房子内一直充斥着我妈悲痛的哭声。

我却只能无助地看着我妈的难过……

「薇薇不是自杀的。」我爸突然开口说道。

我妈陡然停止了哭泣。

她木讷地看着我爸。

「张贺，一直在家暴薇薇。」我爸说出来之后，突然放声大哭了起来，那一刻好像放下了他的所有伪装，他整个人崩塌了。

我飘在上空看着我爸失控的样子。

这是我从来都没有见过的样子。

他太好面子了。

不只是在外人面前，在家人面前，从来都端着他的身份。

可我看到他此刻的模样，居然很平静。

后悔又有什么用。

我都死了。

死人，再也活不过来了。

「为什么你不早说，为什么？」我妈反应过来，大声质问她。

「因为……」我爸哽咽不清，真的再也没有了以前的威望，「张贺是我帮她挑选的，我不愿承认自己有错，我更不想因为薇薇离婚而被外人笑话，我们家一直以来都被人羡慕，我无法接受我苦心经营的一切都没有了……」

我妈笑了。

笑哭了。

「你为了你的面子，毁了我们全家！」我妈哭得歇斯底里。

12

「我真的没想到，张贺会对薇薇做到这个地步。我找张贺谈过，他跪在地上给我保证他不会再打薇薇，他是喝了酒才会这样，我真没想到会这样，真的没想到薇薇会死……」

「张贺打薇薇不是一天两天了吧？为什么你要一次又一次地相信张贺！你想过没有，你女儿在那个家庭，每天都在承受些什么，你到底是不是人？」我妈声音都吼哑了。

那种痛，那种恨，我仿若都感同身受一般。

不。

准确说，现在我妈对我爸的痛恨，我有过之无不及。

我也很想知道。

他真的一点都不在乎我的感受吗？

一点都不心疼他的女儿，在被别人肆意糟蹋吗？

「张贺手上有我的把柄，我曾经为了薇薇的保送研究生，私底下做了些见不得光的手脚。」我爸终于全盘托出了，「我只要同意薇薇和张贺离婚，张贺就会把我的证据公诸于世，我怕我的名声就这么被毁于一旦……」

「是我害死了薇薇，是我害死了她……」

我爸抱头痛哭。

我看得出来，他真的后悔了。

我也没有释然。

毕竟我付出的是死的代价。

我爸和我妈去警局重新报了案。

我爸把曾经我发给他的那些我被家暴的照片和聊天记录，给了警察。

警察上下看了我爸一眼，严肃地问道：「怎么现在才提交出来？」

我爸痛苦地低下了头：「是我，罪大恶极。」

警方接到报警后，就直接把张贺带到了警局。

但事情却没有我们想象得顺利。

警察对张贺审问的结果是，他承认他对我有过家暴，而且长达半年之久。

但他不承认他杀了我。

他咬死了那天他家暴我之后，就出了门冷静去了。

根本不知道我会自杀。

他也没有杀我的动机。

我死了对他没有任何好处，他还要依靠我爸往上爬，他绝对不可能杀我。

警察确实找不到证据可以证明我的死是张贺所为，尸检结果也不能说明。

而且经过调查，张贺没有外遇，找不出他的杀人动机！

最多可以认定，他的家暴导致我选择了自杀。

但这样的结果法律上依旧无法对张贺判罪。

我爸妈接受不了这样的结果。

我也接受不了。

可是。

张贺太狡猾了，他本来就是高知识分子，人很聪明，否则我爸也不会这么器重他。

他在哪怕最后失控到决定杀我那一刻，也能够做成我的自杀现场，甚至，消灭掉所有他的痕迹。

没有证据，警方只能放张贺回去。

我爸和我妈在家门口等他。

我爸上去就揍了张贺两拳。

张贺吃痛，把我爸一把推开了。

「爸，薇薇是你逼死的，你冲我发脾气做什么！」张贺喘着粗气，恶狠狠地问他。

「是你杀死她的，是你！」我爸靠在墙壁上，已是气喘不匀。

「是我杀的我又怎么可能从警局走出来？」张贺冷讽，「我不过是打了她几巴掌又踹了她几脚，哪里知道她这么想不通就要去死。」

「是你杀的她！」我爸狂暴怒吼。

张贺丝毫不在意我爸的情绪。

他还故意说得得意：「你知道我踹她的时候，她痛得身体都直不起来的时候，哼都不会哼一下吗？因为她知道，我怎么打她，都没有人可以给他撑腰。可她越是不说话，我就越想打，打到她求饶为止……」

13

「畜生，你是个畜生！」我爸听不下去了。

我妈在旁边，也恨不得杀了张贺。

「说到底，白薇会死，跟我真的半点关系都没有，你要是不为了你那所谓的面子不准白薇和我离婚，她又怎么会被你逼到自杀，我又怎么会有机会打她？」张贺恶毒地说道，「这个时候又来猫哭耗子假慈悲，做给谁看？」

「你，你，你……」我爸原本涨红的脸，突然发白。

眼皮也不停地往上翻。

整个人突然猛地一下栽到了地上。

我妈明显被吓到了。

但她却迟疑了一秒。

我知道她对我爸的恨，让她有那么一瞬，不想去关心他，甚至会有一瞬，想让他为我偿命。

可最该死的人是张贺。

我爸死了，张贺只会越发地嚣张。

还极有可能继承我爸的学术成就。

好在。

我妈最后还是打了 120。

医护人员来得很及时，我爸送去医院后通过及时抢救，恢复了意识。

但因为有脑出血，建议留院观察几日。

我妈直接离开了医院。

她对我爸是彻底失望了。

我跟着我妈回到家，她收拾好自己的行李。

准备离开的那一刻，她拿出手机，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拨通我哥的电话。

我知道，我妈是无颜面对我哥。

我爸是三天后出院的。

出院后第一件事情就是给我妈打电话，我妈接通后说的第一句话就是：「除非现在去民政局离婚，其他免谈。」

「我知道是我错了，以后我改……」

我爸还没说完，电话就被我妈挂断了。

而后我爸又三番四次地打来，我妈都是同一句话。

不生气，也不心软。

半个月后。

我爸终于同意了。

他拿来了离婚协议。

他把什么都给了我妈。

我妈也没有拒绝，甚至不愿意和他多说一个字，很爽快地签下了名字。

一个月后，我爸和我妈离了婚。

走出民政局那天，我哥回来了。

我妈看到我哥那一刻，眼泪一直在眼眶中闪烁。

我哥抱住我妈：「妈，对不起。」

我妈不停地摇头。

对她而言，我哥活着就好。

对她而言，我哥离开这个家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我看到我爸眼眶也红透了，却不敢再靠近。

他佝偻着瘦弱的身体，默默离开了。

满头的白发，再也没有了任何掩饰。

我妈准备跟着我哥出国的前一天，接到了警方的电话。

在他们都已经认命地接受了我死于自杀后，突然案件有了巨大的反转。

我妈和我哥匆匆地赶去了警局。

我爸也被通知去了。

看到我妈我哥那一刻，我爸的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往旁边退了退。

他好像，很怕很怕触碰到他们的身体……

14

负责我案件的警察说道：「我们有了有效证据可以证明，死者死于他杀。」

我家人情绪都激动了起来。

警察继续说道：「我们一直怀疑张贺的嫌疑很大，但奈何没有证据。不过好在，昨天我们有同事在死者摔坏被修好的手机上，查到了她在三个月前，购买微型摄像头的消费记录。」

「一般微型摄像头不可能是普通家用，就顺着这条线索查了下去，我们趁着张贺不在时去了死者家里进行了地毯式的搜查，然后找到了死者生前买的那个微型摄像头。」

「我们取下里面的芯片，查看到了那天死者死时的真实画面。你们要看吗？」

警察在征求我家人们的意见。

「看！」我妈根本没有犹豫。

「画面有些残忍。」警察提醒。

「那是我女儿，我要看她到底是怎么死的！」我妈崩溃地说道。

警察也没有再多说。

他在电脑上，把视频播放了出来。

视频中我被张贺拳打脚踢，他还一直骂我：「白薇，你清高什么清高？你以为你有个教授爸爸你就了不起了，你爸管你死活吗？他要的只是他的荣誉！要不然我怎么可能这么肆无忌惮地打你！」

「我今天又听到人说我是吃软饭的，说我是因为你有个能干的爹，讨了个好媳妇我才有今天！呵，你说你要是死了，还有没有人再这么说我？」

「白薇，你死了，你爸应该都不会掉一滴眼泪吧？」

张贺越说越兴奋。

他对我的拳打脚踢越来越重。

哪怕亲身经历过，现在看到这画面，还是让我心惊胆战。

「在你爸六十岁大寿这天我给他一个巨大惊喜好不好？」张贺突然蹲下身体，掐着我脸问我。

「不！」我挣扎，疯狂地想要挣扎。

但在张贺面前，我的力气太小了。

「会怕了？但怎么办，我已经受够你了，受够被人说软饭男了！」

「不要在今天，我爸还在等我，求你不要在今天杀我……」

「白薇你说你怎么这么贱！」张贺一巴掌打在我的脸上，「你爸从来没管过你的死活，你却还想着他，我要是你，早和他断绝关系了，你就应该学你哥一样……」

「不要杀我，求你了……」

「白薇，让我来帮你，和你爸断干净吧。」

张贺拿出一把刀，然后狠狠地割在了我的手腕上，狠狠的桎梏着我的身体，无法动弹。

我挣扎的身体，渐渐没有了任何反应。

张贺从头到尾都是一脸冷漠，在我彻底断气之后，他甚至还笑了一下。

他起身，开始收拾满地狼藉。

那把杀我的匕首，他认认真真地擦拭干净了他手上的指纹，然后放在我手上摩擦了一番，再放在了我的身旁。

他又拿起我掉落在旁边的手机，狠狠的砸在了地上，确定不能开机后，才慢条不絮的擦掉了他的指纹，又放在我手上摩擦一番。

做完一切之后，他有条不紊地换下了那身血衣，然后剪得细碎后，走进洗手间冲了下去。

紧接着，他换了另外一件衣服，没看我尸体一眼，走出了家门。

画面到此结束。

15

我妈死死地咬着自己的手背，崩溃的恨和痛苦，让她此刻只能用这种方式才可以不让自己发疯。

我哥紧紧地抱着我妈，眼泪也是狂流不止。

而我爸。

他双手捂着自己的脸，眼泪从他的指缝间，汹涌而出……

他们都在为我哭。

我飘在上空，却什么都做不了。

警察看着我的家人，有些动容，他说道：「死者很聪明，否则杀人凶手就要逍遥法外了。」

他们哭得更伤心了。

或许还是接受不了我的死，或许是因为我终于可以死得瞑目了。

「张贺已经被拘留了，就等法庭判决。」

「会判死刑吗？」我哥问。

「看法院怎么判吧，但这么性质恶劣的，八九不离十……」警察毕竟不是法官，也不可能给予完全肯定的答案。

但警察既然都这么说了。

张贺基本确定，必死无疑了。

终于落得了应有的下场。

一家人离开了警局。

我妈甚至没有多看我爸一眼，和我哥离开了。

第二天，我妈和我哥就去了国外。

在这里太痛了。

我也想我妈能够跟着我哥离开，远离这个伤心地，重新生活。

至于我。

我的灵魂莫名也脱离了我妈身边。

我飘飘荡荡，又回到了我爸妈原来那个家。

我爸一个人住在那里。

他主动离开了学术界，并对外坦白了他这些年犯过的错，引起一片哗然。

我爸的口碑急剧而下。

但他好像都不在乎了，他每天把自己关在这个冷清的房子里。

那天我爸接到了一个电话。

那是我研究生的导师，他叹气道：「白教授，其实当年白薇的成绩是完全可以读研的，你根本没必要为了保研去给她做科研造假，你该相信她，她一直都很努力。」

我爸笑了。

他说：「是啊，我家薇薇一直都那么聪明，那么努力。」

笑着笑着，我爸哭了。

他走向窗户，把家里的门窗都关上了。

然后又去厨房打开了煤气。

最后，他抱着我小时候的照片，对我说：「薇薇，爸爸来陪你了。」

不需要！

我不要你来陪我。

不是舍不得你死，死了也不能赎罪！

我不想再见到你。

你不要来脏了我轮回的路！

我的灵魂开始，慢慢地消散。

我要在我爸死之前，彻底地离开这个世界。

我爸抱着我的照片，一直在说话：「薇薇，我其实想好了，要和张贺同归于尽的。」

我有些诧异。

「我打算等你妈跟着你哥走后，就去杀了他。但薇薇你太聪明了，你为自己留下了证据，我连为你报仇的机会都没有了。」我爸说到这里的时候，又哽咽了，「你明明一直很聪明，爸爸为什么没有看到……」

「下辈子，爸爸一定当一个好爸爸，我们打钩好不好？」

没有下辈子了。

爸，永远都没有下辈子了。

前世因果决定今生命运。

我不相信上天会这么残忍，让我下一世再和你相遇。

我的意识，渐渐变得模糊。

我已经听不到我爸在说什么了，也看不清楚，他已经倒下的身体。

只是在我彻底失去意识那一刻，我好像听到了撞门的声音。

但愿，救下了。

就一辈子活在悔恨中吧。

诀别了，爸爸。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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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1-19 15:41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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