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余生常相见

余生常相见

一吻偷心，听说你也喜欢我

我妈再婚后，我多了个哥哥。

没人知道，我曾经跟这个哥哥表白过。

人前，他谦逊有礼，人后，他无数次把我堵在房间角落，一遍又一遍地说：「我想听你说，你需要我。」

1.

大学时曾经鼓起勇气跟男神表白，却被拒绝。

拒绝的理由是，近亲不能在一起。

我？

男神：我们都有一个共同的母亲叫中国。

……

你是懂得怎么糊弄人的。

2.

再遇大学男神，是在口腔科的诊室里。

我戴着口罩，头上戴着手术帽，整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我坐在右侧，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诊椅上的常涧。

一旁的护士轻声提醒：「孔医生，洗牙哈。」

我点点头，心中冷笑一声，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拿起洁牙器到常涧的口腔上方。

你小子，可算是落我手里了。

3.

回想大学，我对常涧一见钟情，还曾经在众多同学的注目下，向他表白。

常涧一米八五，站在我面前时，就好像一面墙。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歪着头，漫不经心地听着我的表白。

本来被拒绝就烦。

他竟然还用那种理由拒绝我？

那之后几天，常涧就好像消失了一样，连续几天都没有出现在学校。

最后一次听到有关于他的消息，就是他办理了退学手续，出国去了。

我呢，表白后在学校一战成名，也因为他那个破理由，在学校里被同学一直笑话到毕业。

4.

想到出神时，耳边传来一声轻咳。

我手上动作没停，垂眼看向常涧，他的双眼也正紧盯着我，一时之间，四目相对。

哪怕心里清楚，大二到现在已经有五年了，而且我又装扮得这么严实，常涧没理由认出我来。

但我还是没由来地躲避了他的眼神：「怎么了？」

常涧的视线似乎还集中在我脸上。

他的嘴被我扒着，只能模糊说道：「疼。」

我佯装冷漠：「忍着点」。

过了几秒，常涧突然笑了一声。

紧接着，他言语模糊地说道：「骗你的。」

……

常涧，你可真够贱的。

5.

晚上回到家，看到我妈穿着一身新买的连衣裙，正在厨房里忙活着。

我走过去一看。

好家伙，一桌子的菜，都是我喜欢吃的。

刚好我妈从厨房端来一盘烤地瓜，我顺手牵羊，拿了一块放进嘴里，「妈，晚上有谁要来吗？」

我妈突然低下头去，有些娇羞地笑了笑，「就是妈觉得不错的那个常叔叔，他今天晚上要来家里吃饭，前几天跟你提过的呀。」

我妈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确实有这么回事。

我高中时，爸妈离婚，我妈怕我受委屈，一直没有再婚，任谁介绍了多好的男性，我妈看都不看直接拒绝。

前段时间，我妈经熟人介绍，认识了那位常叔叔。

听说他也是几年前离了婚，带着一个男孩。

我妈见了一面，觉得人品还不错，两个人就继续发展了。

趁我妈不注意，我又拿起一块烤地瓜，「那他家那个男孩来不来啊？是小学生还是初中生啊？」

我妈笑着看我一眼，「跟你差不多大。」

我「哦」了一声，正打算回卧室躺会时，背后传来我妈的声音：

「听老常说，他儿子也是学医的呢，好像是在国外读的书。」

6.

我的脚步顿了顿，心底猛然升起一股寒意。

应该……不会那么巧吧？

我妈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厨房传来：「还是前几天刚从国外回来的呢。」

我停在原地，惊恐地张大了嘴。

「妈，要不我出去吃……」

突然，「叮咚」一声，门铃骤然响起。

我妈小跑着到门口，把门打开后，一个面目和善的叔叔拎着满手的礼物走了进来。

他前脚刚走进来，后面又跟着走进来一个人。

我抬头看去，愣在原地。

站在我面前像面墙的，可不就是常涧吗。

他长腿一迈，走到我妈面前，脸上挂着乖巧的笑，朗声说了一句：「阿姨好。」

……

得，这下真快成近亲了。

7.

吃完饭，我找了个借口回到卧室，离那个修罗场远远的。

我走进房间，随手关门，却关不上。

我转身看去，一只手正卡在门缝里。

那只手的主人微微用力，把门打开。

「常涧？」

我疑惑地看着常涧。

刚刚在饭桌上，常叔叔喝了些酒，也给常涧倒了一些。

此刻，他双眼泛红，就连白皙的皮肤也被酒精浸红。

我怀疑，他想去厕所。

我抬起手，指向厕所的方向：「你找错地儿了，厕所在那。」

下一秒，常涧轻笑一声。

他迈开长腿，走进我房里，一只手绕到背后把门关上。

「咔哒」一声，他还顺便把门上了锁。

他脚步不停，慢步向我走来。

我被动地向后退，直到后背靠墙，退无可退。

他高大的身躯猛地凑近到我身边，抬起一只手臂，手掌撑在我身后的墙壁上。

我惊慌抬头，碰巧他也低下头来看我。

四目相对时，他用酒后带着沙哑的声音，低低地叫我名字：

「孔雀声。」

随后，他举起另一只手臂，也撑在墙面上，把我圈在他双臂之间。

8.

我从没见过常涧现在这个样子。

学生时代时，常涧在学校里永远都是独来独往，高冷如一座永远不会融化的冰山。

除了我，甚至没有哪个女生敢跟他告白。

就算是站在五米开外的地方，都能看到他脸上似乎写着四个大字：人类勿近。

此刻，常涧站在我面前。

因为酒精，他的胸腔正猛烈起伏着，吐出的呼吸急促，且浓重。

「见到你……真好啊……」

他说话时，灼热的呼吸一深一浅地喷洒在我头顶。

我只觉得，我的身体里好像突然跑进来一只梅花鹿，在随着他的声音乱跑。

慢慢地，他身上散发出的酒气逐渐把我完全包裹。

好奇怪。

吃饭时我明明滴酒未沾，怎么现在也像喝了酒一样，头晕晕的。

「孔雀声……」

常涧又一次低声叫我名字，带着模糊的鼻音。

傍晚过后，太阳西落，房间里没有开灯，天上挂着的斑斓晚霞也随着时间逐渐变得黯淡。

我和常涧就这样紧挨着，站在越来越黑的房间内，耳边萦绕着客厅里，我妈和常叔叔细小的谈笑声。

常涧忽然没有站稳，脚下踉跄了一下。

虽然他的双手撑在我身后的墙面上，但上半身还是没能稳住。

他顺着脚下的力道，猛地向前，把我们之间原本就已经很小的距离拉得更近。

9.

我本能地转头，紧闭双眼。

鼻子却因此变得更加灵敏。

此刻，鼻腔中充斥着的，除了常涧身上的酒气之外，还夹杂着独属于他的清香气味。

我们身处在傍晚的夜色里，没由来地，原本萦绕在耳边的其他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渐渐地，在这片寂静中，我只能听到我们彼此的呼吸声。

紧张的气氛下，我只觉得嘴唇越来越干。

我的后背尽可能地贴着墙面，又舔了舔唇角。

突然，被紧张压制着的理智让我意识到此时此刻，我和常涧是什么关系。

我赶紧抬起手，指腹与他宽大的短袖衣角擦过之后，横在我们之间，阻止他更进一步靠近。

毕竟，我与他，现在真的就快要成为近亲了。

常涧低下头，轻笑一声。

「孔雀声，你知道吗？」

他话音落下，沉沉呼出一口气。

随后，他上半身缓缓向前，把额头抵在自己手背上。

「这几年我在国外，真的……」

「真的很想……」

在酒精的作用下，常涧说话的语速越来越慢，声音也越来越小。

我站在他双臂之间，大气不敢出，只能紧抿嘴唇，等着他把话说完。

等了几秒，面前的人却迟迟没有动静。

下一秒，常涧的脑袋突然直直下坠。

顺着我的脸颊向下，最后，坠在我的颈窝。

10.

我垂在身侧的双手瞬间紧握，更不敢乱动了。

等了一会儿，常涧毫无反应，吐出的呼吸也逐渐平稳。

我这才意识到，常涧似乎已经昏睡过去。

我使出了吃奶的力气，连拖带拽，终于把常涧带到常叔叔面前。

他们离开后，因为常涧，我久违地失眠了。

最直接的后果就是，我上班迟到了。

而且，是迟到了一个小时。

我紧赶慢赶，终于赶到了医院。

我把背包抱在怀里，一口气跑上二楼。

刚跑过拐角，就看到我的诊室门前已经排了十几个病号。

完了，BBQ 了。

我微微弯着腰，脸上堆着职业假笑，从那一排坐在椅子上候诊的患者面前走过。

「抱歉抱歉，有事来晚了，我马上开诊。」

我快步走到诊室门前，抬手握住门把手，刚要向下打开门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患者的声音：

「现在的医生，可真是没有医德。」

虽然，这并不是我工作以来第一次听到这句话，但不管我听过多少次，再次听到依然会觉得不舒服。

我没有转身，站在门前，调整着自己的呼吸。

毕竟，这次是我迟到在先。

最后，我转过头去，看着那位中年男性患者，再次说了一句「抱歉」。

处理完一个患者后，护士拿着挂号单，站在门口呼叫下一位患者的名字。

「张德喜。」

我从病历堆中抬头，戴好新的橡胶手套，看向一步一步走进诊室的患者。

就是刚才那一位说我没有医德的。

「您好，是哪里不舒服呢？」

他先是狠狠瞪了我一眼，又把我从上到下打量一遍。

我知道，他眼里那些毫不掩饰的情绪，叫作「不信任」。

果不其然，他冷笑一声。

「你这么年轻，你会看什么病？」

11.

我站起身，走到诊椅旁边。

坐下后，我转过头，看向依然站在门口的患者。

「这位患者，我虽然年轻，但我毕业于专业的医学院校，经过了专业的学习与实习。」

「我的能力，与我的年龄无关。」

我轻轻拍了拍诊椅：「只要您来看的是牙的问题，我就都能看。」

他冷哼一声，但还是缓缓移动脚步，走到诊椅旁，躺了下去。

一番检查后，我发现他的问题并不大。

「您这个呢，得做治疗，需要多来几次。」

我话音刚落，他猛地从诊椅上坐起，转过身，怒目圆睁地看着我：「什么？我可没时间多来，你直接给我拔掉。」

我咬了咬唇角，在心里反复提醒着自己，一定要有耐心。

「不能拔的。您这颗牙补好之后还是可以正常用的，按照原则，我们不能拔这样的牙。」

他抬起手指着我，怒吼道：「这是我的牙，我说了算！」

「这位患者，」我透过面罩，直视他那双因为喝过酒而混沌的眼睛，「这是我们的原则，请您理解。」

他抬手狠狠拍打着诊椅：「我都在我们村里的诊所看过了，人家都说可以直接拔，你凭什么不能拔！」

他说着，那只抬起的，有些粗壮的手臂直直向我挥来，厚实的手掌眼见就要落在我脸上。

我本能地把脑袋偏向另一侧。

只要不打脸，打哪都行。

「啪！」

12.

寂静的诊室里，狠狠响起的巴掌声格外清晰、响亮。

我却没有感受到预想的疼痛。

我小心翼翼地睁开眼，转头朝身后看去。

视线中，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正挡在我和那位患者之间。

他像一面墙一样，把我结结实实地挡在了他的身后。

我呆愣地看着那个有些眼熟的背影。

早上九点，阳光正盛，透过玻璃窗，照进诊室。

在阳光的包裹下，那个背影缓缓转了过来。

竟然，真的是常涧。

他紧皱着眉，把我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在他的眼神里，我居然看到了毫不掩饰的关切与担忧，「你没事吧？」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

然而，下一秒，我看到有一股鲜艳的血迹，正缓缓从常涧的鼻腔中流出。

「常涧！」

13.

我从自动贩卖机里取出矿泉水，走到医院的花园里。

常涧正坐在木椅上，用手轻轻揉着鼻子。

我把水递到他面前。

他抬起手，接过水瓶，无意间，他的指腹擦过我的指尖。

愣了一秒后，我赶紧把手收回。

「昨天的事情，你还记得吗？」我小心翼翼地开口。

不过一秒，常涧便开口回答，语气坚定：「记得。」

还没等我说话，我又听到常涧轻声说了一句：「骗你的。」

「其实我不记得了。」

……

多冒昧啊。

我掀起白大褂，坐在常涧旁边的木椅上。

余光中，我看到他抬着头，目光似乎跟随在我身上。

等我坐好后，转过头去，正好撞上他的视线。

四目相对时，他抿着嘴唇笑了笑。

一阵微风吹过，他额前的细碎刘海也跟着飘动。

莫名地，让我想到了小时候养过的小狗。

「昨天，你认出我来了？」我问。

他看着我，好看的眼睛里似乎盛着满满笑意，像极了挂在天上的弯弯月牙儿。

「不然呢？」

他摸了摸鼻尖，「你那双眼睛，我只看了一眼，就知道是你。」

14.

这句话，从常涧嘴里说出来，真的是太奇怪了。

毕竟，以前在学校里，一直都是我盲目地跟在他身后。

他走，我跟着走，他跑，我就跟着跑。

说我是舔狗也不为过吧。

但是，从头到尾，常涧从来都没有回头，多看过我一眼。

「你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我问。

常涧没有回答。

他垂下眼帘，打开矿泉水的瓶盖后，把水瓶举到嘴边，扬起头，喝了几口水。

随后，他拧好矿泉水的瓶盖，开始回答我的问题：「来口腔科，我能干吗？」

我漫不经心地看向花园里的花花草草，点了点头：「也是，总不能是来看我的。」

「如果是呢？」常涧立即反问。

我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你说什么？」

「孔雀声。」

时隔五年，我第一次听到常涧在清醒状态下叫我的名字。

他温润的嗓音中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说，如果我今天来，就是为了看你呢？」

15.

「常涧。」

我皱着眉。

虽然，我不知道常涧重新出现后，这些奇怪的行为和言语到底是因为什么。

但一想到我妈和常叔叔谈笑的画面，我还是忍不住提醒常涧：「你爸，跟我妈，他们在计划结婚。」

言外之意：我们马上就要成为近亲了啊，你这是在干吗？

我话音刚落，常涧垂下眼帘，把玩着手里的矿泉水瓶。

沉默几秒后，他低着头，闷声说道：「骗你的。」

……

他好像很喜欢「骗我」。

昨天给他洗牙时，他说疼，结果是骗我。

今天他突然出现，说是为了来看我，结果又说是骗我。

我转过头，不再看他。

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却下意识地紧握在一起，微微用力。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觉得，心里就好像被一块巨石狠狠压着，带着我整颗心脏直直向不知名的深渊坠去。

一定是因为，又被他骗了。

耳边传来衣物摩擦的声音。

常涧从裤子口袋里拿出手机，大拇指在手机屏幕上点了几下后，把手机举到我面前。

「大学社团的群，你看到了吗？」

我摇了摇头，抬起手，翻看几眼群里的聊天记录，确实看到了几个眼熟的名字。

这个社团，是当年的我，为了每天都能看到常涧才报名参加的。

跟常涧表白被拒后，我一战成名，每次去参加社团活动，总会有人用手假装麦克风，采访我跟校内第一冷面男神表白被拒的心情如何。

他们似乎都没有思考能力，完全想不到这样的行为会给别人带来多大的困扰。

常涧出国后，我就直接退出了社团，跟那些同学也没有任何联系。

「他们有人要回来，去大学看看老师，还想顺便一起去 KTV，你跟我一起去吧。」

我想都没想，直接拒绝：「我不去。」

常涧没有惊讶，似乎早就预想到我会拒绝。

他低头看向手机，大拇指又点了几下，找出和一个人的微信对话框。

我眯着眼看向屏幕。

备注：孔雀声妈妈。

对话框里，我妈的最后一条消息赫然写着：「妹妹内向，麻烦你多带着她出去走动。」

常涧：「没问题，阿姨，我会照顾好妹妹的。」

……

如果我做错了什么，请让法律制裁我，而不是让我曾经暗恋过的人叫我妹妹，还信誓旦旦地跟我妈说会照顾好我。

走神时，我听到常涧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戏谑：

「你要是不去，我就告诉你妈。」

16.

直到我跟着常涧一起来到 KTV，坐在沙发角落时，我都不太理解，为什么我要出现在这。

今天周末，常涧一通电话打来，我妈就用她的无情铁手把我从舒适的被窝里捞起，还亲自把我的手交到常涧手里。

我妈笑眯眯地看着我们：「乖乖听哥哥的话。」

「还有，不能跟陌生人讲话，不能随便吃陌生人给的东西。」

……

有人记得吗，我已经 26 岁了。

我妈说话时，我充满埋怨地看向常涧。

却看到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妈，最后把视线停留在我妈拉着我的那只手上。

他的侧脸被我家玄关暗黄的灯光照着，没由来地，我竟然觉得有些凄凉。

17.

约定的时间一到，走进包厢的同学越来越多，慢慢把整条沙发都坐满。

混乱中，我听到旁边有同学说：「再往那边挤挤。」

她话音刚落，几个人同时往我们这边挪。

我没办法，只能顺着他们再往常涧那边坐一点。

我挪动着屁股，置于身侧的手不经意地落在常涧手背上。

我赶紧抬起手，装出一副不知道的表情。

余光中，我看到常涧正看着我。

等我转过头，他却移开了视线。

此时，有同学点好歌曲，巨大的屏幕开始播放 MV。

画面闪动的光一下一下映在常涧的脸上，让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有他那双眼，在灯光昏暗的包厢里，似乎正发着光。

有服务员敲门，拿着几瓶酒走了进来，放在包厢的桌子上。

麦霸终于唱完一首歌，有人赶紧打开主灯，有人迅速打开酒瓶瓶盖。

几年没见的大学同学开始嬉笑打闹，畅聊着毕业之后辛苦的人生。

我跟他们自然没什么好聊的。

我拿着手机，挤出人群，走出包厢，站在走廊里透气。

几分钟后，有人在我身后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转身看去。

是常涧。

他正站在我身后，手里拿着一件外套。

他弯下腰，把外套的衣袖围系在我腰间，用外套挡住了我身上有些发皱而堆在一起的短裙。

系好后，他转过身去，我这才看到在他身后，还站着一个陌生男人。

他再一次像一面墙一样，把我挡在他身后。

「我看到你刚才偷拍我女朋友，请你立即把照片删掉。」

18.

我向前两步，紧挨着常涧。

越过常涧宽阔的肩膀，我看向他对面站着的男人。

他穿着格子衬衫，戴着普通的黑框眼镜，任谁看都会觉得是再正常不过的模样。

然而，他垂在身侧的手里正拿着一部手机，若有若无地想要往身后藏。

「我没拍，你可别瞎说。」

那男人小声嘟囔着，慌张地转过头去，躲避常涧和我的视线。

「是吗？」

常涧说着，双手插进裤子口袋，慢步走近男人。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低他很多的男人，把他堵在走廊角落。

「那你敢拿着手机，跟我一起去警察局吗？」

那男人被常涧用身高压制，刚想走开，却被常涧一把抓住衣领。

那样子，活脱脱像个鸡崽。

常涧弯下腰，与那男人平视，「我说，删掉。」

他的声音冷漠，不容人拒绝。

「还有，马上跟我女朋友道歉，你冒犯到她了。」

19.

回到包厢，里面的同学对刚才在外面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都还在高高兴兴地聊着往事，有两个甚至还耍起了酒疯。

不知道是谁提议，我们开始玩起了真心话大冒险。

一个人把喝空的酒瓶放在桌面上旋转。

酒瓶旋转几圈后，速度逐渐变慢，最后缓缓停下。

在众人期待的注视下，瓶口最终对准了常涧坐着的方向。

「说吧，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常涧一改以前的冷漠模样，抬起头，笑着回答：「真心话吧。」

「我来我来！」一个男生抢着提问。

「冷面男神以前在咱们学校有没有过喜欢的人？」

他话音刚落，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

一时之间，只有隔壁包厢里正在高声演唱《青藏高原》的声音。

所有人都注视着常涧，等着他回答，每一个人的脸上写满了两个字：八卦。

常涧低着头，一只手把玩着酒瓶瓶盖。

半分钟后，他抬起头，视线缓缓扫过沙发上坐着的众人，最后停留在我身上。

我慌乱地转过头，去看墙上贴着的注意事项。

「有。」

「不是有过，而是有。」

「我有喜欢的人。」

「我喜欢她，从来都不是过去时，而是进行时。」

他说完，包厢里沉默几秒后，猛然响起众人带有起哄意味的惊呼。

玩了几轮之后，突然有人把焦点聚焦在我身上。

「孔雀声以前是不是还跟常涧表白被拒绝来着？怎么样，现在看到他，还喜欢他吗？」

我转过头，看向说话的人。

是那个上学时就带头起哄的人。

我直直地看着他，并不打算开口回答。

随后，我拿起手边的酒瓶，举到嘴边，猛喝了几口。

其他人为了避免场面尴尬，又开始聊起了别的话题。

突然，不知道是谁拿起了麦克风，一瞬间，包厢里响起了麦克风震耳欲聋的响声。

所有人都停止说话，一齐看向角落处。

常涧正坐在那，手里拿着麦克风。

尽管 KTV 的灯光昏暗，但我还是看清了他被酒意浸红的脸颊。

和昨天的常涧如出一辙。

他坐在射灯的光照下，后背靠墙，缓缓把麦克风举到嘴边。

「孔雀声。」

安静的包厢里响起他被麦克风放大的声音，清冷得不太真实。

「你们知道吗？是我，先喜欢她的。」

「与她跟我告白无关。」

「是常涧，先喜欢孔雀声的。」

20.

新的一周，我照常上班，接诊，被患者质疑能力，下班，然后回家。

好像一切都与以前没什么不同。

如果，常涧不出现的话。

那天在 KTV，常涧说完那些话就再次昏睡过去。

其他几个男生也都醉得不行，大家自然也就散了场。

我走到常涧身边，想要查看他的状态。

「孔雀声……」

常涧的嘴唇呢喃着，后面似乎还说了些什么。

我弯下腰，侧过头，把头发撩到耳后，耳朵凑近到他唇边。

「你说什么？」

「都是骗你的。」

……

我拳头硬了。

我刚直起身，打算离开，下一秒，原本昏睡过去的常涧突然抬起手，一把拉住我手腕。

随后，他的手指迅速收紧，任我怎么掰都掰不开。

「我说，我不喜欢你，是骗你的。」

21.

再次见到常涧，是在一家婚纱店。

我妈和常叔叔接触了一段时间之后，两个人都觉得不错，决定选个良辰吉日就领证去了。

我妈说，她年纪大了，买件婚纱就好，酒席什么的就不办了，我们四个人要是能一起拍张合照就更好了。

自从早上出门前听说常涧今天也要来，我这心里就一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悸动吗？

我也不知道。

只是，让我想起了大学时，和常涧告白的前一晚似乎也是这样坐立不安。

陪我妈试婚纱时，她看到一件婚纱，非说适合我，一定要让我也穿上试试。

胳膊拧不过大腿，我拧不过我妈。

最终，我还是乖乖地换上了那件婚纱。

我提着裙摆走出试衣间，站在镜子前。

刚一抬头，我就看到玻璃门外的街道上，穿着一身浅蓝色衬衫的常涧，正站在那里看着我。

随后，他慢慢走近，抬起手，推开玻璃门。

我本能地转身，向店员询问卫生间在哪。

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点害怕看见常涧的那双眼睛。

充满破碎感的双眼。

我怕，我多看一眼，就会丢盔弃甲。

可常涧并没有给我躲避的机会。

我双手提着婚纱裙摆，刚走出卫生间，就看到常涧正站在拐角处。

他后背靠着墙，长腿堵住了我的去路。

22.

太奇怪了。

他真的是太奇怪了。

「常涧，你到底要干吗？」

常涧站直身体，随后，缓缓向我靠近。

他歪着头看我，唇边挂着浅浅笑意。

但这一次，我没有后退。

我站在原地，直视着一步一步向我靠近的常涧。

「这件婚纱，很适合你。」

我没好气地回答：「我自己知道，谢谢。」

我提着裙摆迈开脚步。

越过常涧后，他清冷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孔雀声。」

「晚上七点，我在摩天轮那里等你。」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我不会去的。」

他紧抿嘴唇，微微耸动肩膀，「我只是觉得，当初拒绝你的事情，我需要给你一个解释。」

他似乎，能透过我的身体，看到我有些松动的内心。

所以，当他再次开口时，温润的声音中带着几分笃定：

「孔雀声，晚上见。」

话音落下，他迈开长腿，向大厅走去。

与我擦肩而过时，我听到常涧轻得像风一样的声音。

「你穿婚纱的样子，真的很美。」

23.

晚上 6 点，吃完晚饭，我径直躺进被窝。

按照我以前五分钟就可以入眠的良好生活习性，我相信今夜肯定好眠。

晚上 6 点半，我长叹一声，从被窝里钻了出来。

晚上 6 点 50，我穿好衣服，下楼打车。

常涧说的摩天轮就在我家不远处，几分钟就到了。

我走下出租车，转身看向摩天轮的入口处。

街道上人来人往，在那之中，我一眼就看到了常涧。

他独自一人站在那，手里拿着一个密封着的巨大纸袋，脚下似乎在玩着一块石头。

又出现了。

那种凄凉感。

「常涧。」

我开口叫他名字。

在他听到声音，抬起头的瞬间，摩天轮的宣传灯光刚好打开。

他站在光里，眼睛弯弯，唇角的笑尤为清晰。

我们走上二楼，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走进摩天轮。

机器打开，摩天轮开始缓缓转动，载着我们从底端向上。

常涧坐在我对面，侧头看着窗外。

我们谁都没有开口打破沉默，两个人就这样一起安静地看着窗外的夜景。

直到摩天轮升到最高处，足够让我们将整个城市的繁华夜景都尽收眼底时，常涧终于开口：

「孔雀声，你应该能感觉到吧？」

「我喜欢你。」

我震惊地睁大双眼，看向常涧。

他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完全看不出有任何开玩笑的痕迹。

「可是，常涧，你跟我，你爸跟我妈，马上就要成为一家人了啊。」

常涧转过头。

他看着我，自嘲般地笑了笑，「我是我爸收养的。」

「孔雀声，我，是孤儿来着。」

24.

我惊讶地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只能愣愣地看着常涧。

他的身后是整座城市的繁华夜景，伴着车水马龙，以及万家灯火。

此刻，他穿着一身黑衣，低着头，双手不断地相互摩擦。

「我的亲生父亲，是名警察。」

「在我七岁的时候，他因公殉职了。」

「我妈很爱我爸，很爱很爱，爱到……经常会把七岁的我忘在脑后。」

「所以，当她抑郁症发作，在我爸墓前自杀的时候，她也没有想到，世界上还有一个我，需要她。」

摩天轮升到最高处后，开始放慢速度。

常涧深深呼出一口气，又吸了吸鼻子。

「我成了孤儿之后，家里没人愿意养我。他们都觉得我是个灾星，克死我爸之后，又克死了我妈。」

「后来，是我爸以前的战友收养了我，也就是，现在的我爸。」

「但是我的名字没有加入他的户口，从法律层面来讲，我们并不是一家人。」

我瞬间懂了，为什么我会觉得常涧身上充满了破碎感。

在学校里，他外表优越，成绩优异，我也曾听过别的同学猜测，常涧一定是生活在一个家境富裕、父母慈爱的家庭里。

可谁能想到呢？

那样优秀的常涧，看起来像是坐拥万物一般的常涧，此刻在我面前，却好像一无所有。

透过现在的他，我似乎可以看到七岁的小常涧。

在失去父亲之后，又失去了母亲，还被家人说成是灾星，一个人孤零零地生活在这座城市里。

这样的常涧，我真的，好想抱抱他。

25.

摩天轮开始下落时，常涧调整呼吸，再次开口：

「你知道吗？其实我是一个很容易自卑的人。」

话音落下，常涧抬起头看向我。

借着摩天轮的灯光，我可以看到他泛红的双眼，以及聚在眼角的眼泪。

「咱们大一开学的那天，我站在学校门口，看到你妈妈送你来学校。你刚下车，你妈妈就小跑到你身边。」

「她拉着你的手，嘱咐完这个，又嘱咐那个，生怕你一个人在外面，连水都不知道该怎么喝。」

「我好羡慕，同时，我也好自卑，特别是……在你对我笑的时候。」

「你跟我告白，我真的很开心，但我还是，本能地拒绝了你。」

「因为我害怕。我怕如果有一天你知道了这些事情，你也会不喜欢我。」

「所以后来我爸问我要不要出国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地同意了。我以为，等我走了，见不到你了，应该很快就能不喜欢你了吧。」

「没想到，我高估自己了，我做不到。」

「我还是很想见你，还是……很喜欢你。」

时隔五年，我终于知道了当年自己表白被拒绝的真正原因。

我曾经想过，假如有一天再次见到常涧，我一定会暴揍他几拳。

可是现在，看着这样的常涧，我只觉得整颗心好像在顷刻之间变成了软软一团。

我突然意识到，以前我跟我妈说不想恋爱，不想结婚，可能只是因为，还没有遇到对的人。

26.

我站起身，走到常涧身边，紧挨着他坐下。

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正紧紧握在一起，握到发红了他也全然感觉不到似的。

「常涧。」

我抬起手，捞起常涧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

「早在见你第一面的时候，我就喜欢你了。」

「你那么优秀，那么耀眼，在我眼里，好像所有人都只是你的陪衬。」

「叔叔阿姨在天上看到这样的你，也一定会为你骄傲。」

「他们也一定，一定，会爱这样的你。」

常涧转过头，愣愣地看着我。

随后，他缓缓抬起另一只手到我面前。

摩天轮下落，斑斓的夜景在我眼里一闪而过。

常涧的手微微颤抖着抚上我侧脸，用指腹轻轻摩挲着。

「孔雀声。」常涧薄唇轻启，轻声说着，「我会有机会，看到你穿婚纱的样子吗？」

27.

他弯下腰，打开放在脚边的巨大纸袋，用双手把里面的东西捞了出来。

只看了一眼，我就认出来。

这是今天下午，我试过的那件婚纱。

摩天轮即将降落到地面时，他用双手捧起婚纱。

「声声。」

他学着我妈的样子，轻声叫我小名。

「因为自卑，我错过了那些本该和你谈恋爱的美好时间。」

「现在，我不想再错过了。」

「我们结婚吧，好吗？」

「我们要一直在一起，一起做饭，一起做家务，一起看电影，一起做很多很多事情，一起过完漫长、美满的余生。」

常涧的话音落下，下一秒，他在摩天轮里单膝下跪。

「声声，你愿意，嫁给我吗？」

我看着他，这个曾经让我拼尽全力追赶的人，现在正流着泪，向我求婚，承诺着美好的未来。

如果，曾经的常涧是一无所有的。

那么现在，我愿意成为常涧唯一拥有的。

28.

我妈和常叔叔领证这天，我和常涧一起把我们也决定结婚的事情告诉了他们。

我妈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笑眯眯地说：「太好了，这下子闺女儿子都有了。」

倒是常叔叔，看起来像是有点没有反应过来的样子。

常涧说，他会跟常叔叔好好说的，让我不要担心。

我和常涧领证的日子定在了 11 月 11 日，没有看良辰吉日，单纯是因为这一天，是当年我跟常涧表白的那天。

常涧说，他要用一辈子来弥补五年前的这一天，他带给我的伤害。

而后，他又补充了一句：「你表白也不看看日子，1111，注定了你大学要单身。」

我瞪他一眼，抬起手，狠狠捶在他头上，「常涧，你说话怎么这么贱。」

随后，我们看着对方，同时笑出了声。

虽然错过了恋爱，但是现在，我们两个人的名字就要被记录在同一个户口本里了。

而那个充满了破碎感的常涧，也终于，再次拥有了家人。

29.

结婚半年后的某天，我因为沉迷于追当下热播的仙侠剧，没怎么理常涧。

吃完午饭，常涧去洗碗，我抱着平板跑回卧室，接着看剧。

常涧突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身后。

他一只手撑在床边，另一只手越过我，拿走了我的平板。

「干吗！」

我刚要抬手抢回平板，就被他用另一只手抓住手腕。

常涧转过头来，眉眼间稍显得意，还把平板拿得更远了些，

「孔雀声，你说，是里面的魔尊帅，还是你老公帅？」

我撇撇嘴，毫不犹豫地回道：「还用问，当然是魔尊帅。」

常涧长腿一迈，跪坐在床边。

他松开我的手腕，却好像并没有打算放过我。

他的手径直向下，开始挠我侧腰的痒痒肉。

我痒得在床上翻来覆去，只能投降。

「你帅！你比魔尊帅！」

常涧的手却没离开，「我是谁？」

这什么问题啊！

但我还是老实回答：「常涧啊！」

下一秒，常涧猛地冲到我面前，一脸坏笑的看着我。

「我要你说，我是你的谁？」

我心中了然，他想听我说的到底是什么，但我就是不说。

见我顽强抵抗，常涧只能双手一起上阵，同时挠我腰两侧的痒痒肉。

我笑，他也跟着笑。

和以前完全不同的，开心地笑。

温暖的夏日午后，满室的欢声笑语。

我知道，我们一定会像常涧说的那样，幸福美满地过完这漫长余生。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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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1-18 13:12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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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ka东北大冤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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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吻偷心，听说你也喜欢我

明日是朝雪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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