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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白骨生花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8015 更新:2026-06-09 11:31:26

白骨大花

美强惨她睥睨天下

我在梦里轻薄了一个和尚。

第二日,他真切地站在我面前时,我差点没站稳。

他竟是世人敬畏的国师大人。

1

母皇陛下将国中适龄男子的画像一股脑塞给我,要为我择一位夫婿。

狐狸精……狼妖……蛇妖……

品种多元,应有尽有。

我舔了舔嘴唇,犹犹豫豫。

母皇撇嘴,似是知道了我的意思。

「你若是都想要,这倒有些难办……」

「不过,也不是不可。」

我愣住了,我在母亲大人心中竟是这般虎狼形象,忙不迭地摇了摇头。

「没有看上眼的?」

她展眉,一副全然明了的模样。

「还是说,小月有了心上人?」

我看了看台下站着的满朝文武,又满脸通红地觑了眼国师。

脑子一热,指着他的方向:

「儿臣喜欢这样的。」

年逾古稀的老丞相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胡子急得一抖一抖的,脸上的褶子都在用力:

「老臣平日里不过是怜殿下年幼,偶尔提点几句,没想到竟叫殿下生了不该有的心思。老臣自知才学不错,又……又有几分……姿色,只是你我相差太大,恕臣不能从命。」

颇有些慷慨就义的样子,就差在大殿之上一头抢地,血溅三尺了。

说罢,朝野震动,众人哗然。

我扶额,水仙一族果然名不虚传,问就是自信。

母皇陛下脸色不太好看,眉心的皱纹都气出来了。

不好,是发怒的前兆,我刚想辩解,她起身拍碎了龙椅的扶手。

「让你嫁你就嫁,孤的女儿看得上你,是你这老东西的福气。」

我绷不住了,拉了拉母皇的衣角,怯生生开口:

「母亲,有没有一种可能,儿臣方才指的是国师大人。」

沉默晒干了沉默。

满朝文武支支吾吾,一言不发。

我见没人说话,小心翼翼地试探:

「不能嫁吗?」

国师黑着脸,在我炽热的目光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大殿。

母皇也沉着脸:

「你就做梦吧。」

我没敢跟她说,我与国师的缘分就是做梦梦来的。

2

我是东荒妖国最废物的小公主。

真身随了我那笨蛋美人父妃,是一只梦妖。

除了脸蛋长得异常妖孽之外,就只会织梦这一个本领。

说起来,大皇兄的父妃是水妖族,会御水。

二皇兄的父妃是火蛇族,会控火。

三皇兄的父妃是风翼族,会生风。

相比之下,我和父妃简直就是废物中的战斗机,百无一用,只会惹是生非。

不过,母皇陛下放着强大的水妖族不去笼络,忠心的火灵族不去安抚,自己的母族风息族不去扶持,偏偏最宠一无家世,二无本事的父妃,简直离谱。

她时常教育我,不准在父妃跟前没大没小。

「你父妃是世上最体贴的男子。」

我本来天真地以为她指的是父妃良善。

毕竟,朝中大臣谁家有快要过世的老人,总会请父妃过去为老人家织一个美梦,做临终关怀。

没想到母皇陛下红着脸对我说:

「小月,不瞒你说,你父妃他在梦里,花样很多。」

听了这话,我的下巴都惊掉了,还是走出宫殿门,碰到三皇兄,被他手动安回去的。

不过母皇陛下的话如醍醐灌顶,让我深受启发。

物质方面,梦里的都是虚的,就算梦到金山银山,醒来还是一场空。

不如换个思路,主打体验。

「小月,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我突然抓住三皇兄的胳膊,目露凶光:

「三哥,有没有那种能让人回味无穷,妙不可言的梦?」

他意味深长地斜睨了我一眼,一副这事我懂,我有经验的表情。

隔日,三皇兄就把一盒香料塞我手里,一脸神秘兮兮:

「织梦的时候点上。」

末了,他又递给我一本书:

「记得把这个带进梦里去,里面附操作说明。」

3

我做了一个梦。

春色宜人,漫山桃花灼灼,微风一吹,霎时落红如雨,好看极了。

桃林深处传来粗重的呼吸声。

循着声音走去,一个和尚在满地桃花之上打坐静息。

我承认,桃花花瓣飘落他肩头的那一瞬,我心动了。

他生得极好看,眉目温润,气质出尘,一身素净的灰色僧衣却衬得他如谪仙一般。一双桃花眼,微微低垂,平添几分妖娆。

梦中万物皆随我心意变化。

所以我喜欢的,竟是这样的男子。

怪不得,从前从未有春心萌动的时候。

本以为我于情之一事上实难开窍,原来是因为从小到大见到的人都有头发。

他有些不对劲……

分明是在打坐,但面色潮红,呼吸声也听得分明,像是病了一样。

见他额上蒙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我伸手去擦,他却睁开眼,眸底结起寒冰。

「小殿下自重。」

「这是我的梦,你怎的躲我?」

我盈盈望着他。

见他越躲,我更加得寸进尺,双手掬着他的脸。

「和尚,你脸怎么烧得这样厉害?」

「别这样……」他嗓音清冷,蒙了一层喑哑。

见他羞涩,脸上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朵根,我心里觉得可爱,情不自禁吻了上去。

攻城略地不得,我在他腰间轻轻掐了一把。

「你……」

他一放松,失了守,唇齿松动,让我乘虚而入。

那双冷冰冰的眼中似有冰块消融,成了一潭皱起的春水,半嗔半恼。

光是这样,我尚不知餍足,干脆钻进他怀里,幽淡的檀香味盈了满怀。

「和尚,你心跳得好快。」

我攀上他的颈,在他怀里蹭了又蹭,可还是觉得不够,突然福至心灵,想起皇兄送我的那本书,连忙掏出来翻看。

连翻了几页,仍是一知半解,遂举起手中的书递到他眼前:

「大师,教我。」

他一双细长的桃花眼水雾迷蒙,高挺的鼻子下薄唇轻启: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小殿下,回头是岸。」

我轻笑:

「是不是虚妄,不试试怎么知道。佛法教化众生,我亦是众生,你怎的不肯教我?」

头顶传来一声喟叹:「你执意如此?」

我在他唇边飞快地轻啄了一下。

良久,又是一声叹息。

手中的书被扔到一旁,他在我耳畔附声:

「小幺,你教我拿你怎么办才好。」

小幺……

我听成了小妖,我本就是一只妖,这般称呼也无可厚非。

枝头一朵桃花在风里摇曳着,翩然而下,被露水沾湿,软趴趴地伏在草叶上。

4

一晌贪欢,我本想着露水情缘而已。

结果第二日祈福大典,母皇请来了刚出关的国师来为宗亲皇室赐福。

传闻中这位国师神秘莫测。

他并非东荒国本国人士,而是在大约两百年前,就是在我出生后不久,来到的东荒。

来历,不详。

年岁,不详。

为什么来东荒,不详。

只知道他是个法力无边的得道高僧。

一出手便解了东荒大旱,以一己之力降下甘霖,使千里荒漠生出绿洲,泽被群妖。

自此之后,东荒便再也没有以生人为祭祈雨的习俗了。

人人都道他性子冷清,冷漠无情,所以既敬他又畏他。

我却觉得他定是心肠极慈悲的人,尤其在听了父妃跟我讲从前祈雨祭祀有多残酷之后。

赐福轮到我时,我看着面前那张与梦中一般无二的脸,腾地脸红了。

他一袭褐色袈裟,眼帘低垂,眉宇间皆是慈悲静穆。

面如秋月,身似琉璃。

站在天光云影处,一副一尘不染的清冷模样。

他缓步向我走来,明明是持戒清净的佛子,合该步步生莲,却在我心上一步一步踏出万千旖旎春光。

我忽地生起一缕邪念。

在心里某处,不可自抑,杂草般疯长。

想看白璧微瑕,想见明珠染尘,想将眼前琉璃似的人儿拉下万丈娑婆红尘。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从盘中拈起檀香,放到我的掌心。

指尖划过,勾了业火般,从掌心蔓延至心底,灼烧滚烫。

我脑海中蓦地闪过一幅画面。

莲花高台之上,神佛端坐。

那只手将我抵在神龛前,如梦中那般,交颈厮磨。

脸上的灼热一直延至耳根……

「小殿下,收摄心念。」

清泉般的嗓音响在耳边,我回过神来。

不好——

心中大骇,竟忘了大典前司礼官老龟爷爷的交代。

祈福时须得十分虔诚,心无旁骛。

国师大人是修行大成的高僧,在佛像前起心动念,都逃不过他的法眼。

若是方才心中所想被他窥去……

不知老龟爷爷的话究竟几分真假,我偷偷瞄他。

只见眼前人从耳尖向下,白皙的肌肤染上一层薄红,到脖颈处戛然而止,被衣领裹得严实。

禁欲又克制,偏偏勾得人想一探究竟。

国师大人的耳垂肉眼可见地越发红了,几乎要滴出血来。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我忙在心里为自己找补几句。

「小殿下,该敬香了,可以在心中……」

他顿了顿,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沉下脸道:

「可默念自己心中所愿。」

我一本正经点头,将手中的香举过头顶,在佛前拜了三拜,随后递给他。

心里默默想着,该许个怎样的愿望。

诸佛菩萨,信女桑月,愿用一生美梦,换……

我看了眼那人皎皎兮明月般的背影,无比虔诚地想——换一人还俗。

国师大人转过身来,眸色深沉。

我继续想,还不够,最好委身于我,再同我造一堆娃娃。

虽然求姻缘求子嗣都再正常不过,但我深知自己要同佛家抢人,又补充了一句: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佛菩萨千万高抬贵手,渡我一人亦是功德无量。

他的脸更黑了些,唇齿开合,仿佛一句话卡在喉间,突出的喉结滚动。

半晌,未来得及插入香炉的香突然在他手中断了半截。

他哑声:「香断了,方才所想作不得数。」

5

一个问题困扰了我许久。

在梦中的和尚究竟是我臆想出来的,还是国师大人本人入了我的梦。

按赐福大典上他的反应来看,那应该是他初次见我,所以前者的可能性更大。

不过也只是推测。

「父妃,你说我们梦妖织梦,什么情况下,旁人会以真身入梦?」

父妃大惊,放下手中为母皇绣了一半的香囊。

他凑近我,眯起眼睛试图从我脸上看出些什么端倪:

「跟为父讲讲,谁入了你的梦,这种事必须重视起来。」

语气严肃,听得出来他在努力捡起一些丢了许多年的男子气概,假装成一个严父。

我神秘一笑:「春梦罢了,是谁也不要紧。」随后抿唇不语。

果然,严肃不过三秒,伪装被撕得片甲不留。

一听春梦二字,父妃绷着的脸立马双目放光,只差把八卦二字印在脸上:

「小妮子,快说快说。」

我低着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是刚出关的国师大人……」

父妃顿时一边摇头,一边痛心疾首:

「多好的白菜,竟被你拱了。」

我白了他一眼,继续说道:

「只是不知是梦中虚幻,还是他本人入了我的梦。」

父妃突然长舒了一口气,像是反应过来什么似的,拧起的眉头展开:

「还好还好,国师大人清白尚在。」

「梦妖织梦,若要旁人入梦,须得入梦者情根深种,且一心一意想着织梦的人才行,就像你母皇与我。」

国师大人此前从未见过我,哪里谈得上情根深种,更遑论睡觉的时候一心一意念着我。

所以梦中那人只可能是我臆想出来的。

父妃见我不说话,开口安慰:

「你也不必难过,即便梦中之人不是他本人,但是片刻欢愉也足够……」

不待他说完,我突然喜上眉梢:

「父妃,所以说国师大人拒绝我情有可原,他不是那种提上裤子就翻脸无情的负心人。」

「再者你想,我何其幸运,做梦遇到的理想型竟在现实中有一比一对得上的真人。这说明什么,这说明缘分天定,这个男人非我莫属。」

父妃重又蹙眉,僵硬地扯动嘴角:

「你能这样心宽,甚好。」

随后,他理了理我额边的碎发,神色破天荒地有些正经:

「你若心悦他,也不必急在一时,让我先去探探他的虚实,我总觉得国师这个人不简单。」

父妃又补充道:「你这两日切记不要乱跑,安生待在宫里。」似乎意有所指。

6

等我醒悟到父妃话中之意的时候,已经晚了。

我当着国中万妖的面,碰瓷了国师大人。

说实话,这绝非我的本意,倒不是说我是被迫的。

事情是这样的,国师大人开坛讲经,教化东荒一众蒙昧小妖。

讲经前有「请法」这一步,意在彰显闻法者诚心。

请法时,需一对香盘经书盘,二对双引磬,三对香,四对花,五对幡,六对拜者四人,七对八供八人。

做这些安排的时候,国师余光瞥了眼躲在角落里跃跃欲试的我,特意交代母皇陛下:

「请法之人,需虔诚、真心。」

母皇若有所悟,随后把我叫来,毫不犹豫地把供奉香花的活儿派给了我。

不得不说,她是懂善解人意的。

讲经那日,出了岔子。

我捧着香花,供于经台上。

国师大人身披锦襕袈裟,兜罗锦织就,像满身红雾,与日争红。

红衣佛子,座下青莲。

举手投足间,已倾倒众生。

只一眼,便再也移不开眼。

我望着他有些出神,心跳逐渐加快。

手中香花一股异香飘入鼻间,心口处传来异样,恍惚间站立不稳。

「小殿下?」

他欲来伸手扶我,仍是一副清冷自持的模样。

来不及他想,我骤然兽性大发。

「嗷呜。」

香花落地,我在国师大人面前,现了真身。

是一只通体雪白的小兽,头生两角,额心一抹赤色妖纹。

突然想起,母皇陛下曾拿父妃打趣。

说他二人大婚后的某日,母皇醒来遍寻父妃不得,发现自己身边酣睡的是一只毛茸茸的小兽。

后来才知道那小兽就是父妃。

此后每每父妃惹母皇生气,必要变回真身,任她蹂躏一番才肯罢休。

父妃叮嘱我不要乱跑,原来是这个意思。

梦妖初尝云雨,灵台不稳,会原形毕露。

而我好巧不巧,挑在这种时候化形。

应该也不是巧合,这花,貌似是母皇亲手选的……

只见母皇陛下面露惊惧,带着一众大臣连连后退。

「众爱卿可看清楚了,方才是国师大人碰了小月,小月才变成了这副样子。」

娘亲,他真的没碰到我……

母皇拼命朝我挤眉弄眼,仿佛在说为娘只能帮你到这儿了,剩下的就靠你自己了。

指鹿为马,她是有点昏君的本事在身上。

她继续说道:

「国师大人,小月日前祈福不顺,想是中邪了也未可知,恳请你好生照看她,让她恢复如初。」

为了配合她,我睁着溜圆的眼睛,双目含泪,可怜兮兮地看向国师大人,伸出前爪扒了扒他的袈裟,随后佯装昏死过去,四脚朝天,露出粉嫩的肚皮。

只听他一声叹息,将我拢入怀中,声音低不可闻:

「怎的这般不经人事。」

国师大人的怀中有梦里熟悉的味道,一股幽淡的檀香味中混着不知名的花香,闻起来只觉心安。

我呼呼睡去。

讲经中途,我突然做了个噩梦。

梦见周身浓得化不开的黑气向我涌来,仿佛里面有万千冤魂,要将我拖入无底深渊。

遽然惊醒。

睁眼发现眼前仍是那抹熟悉的袈裟红,方才放宽心,支棱起脑袋往他怀里蹭了蹭。

许是感受到了怀里的变化,他掩在宽袖中的手抚上我的背,轻轻拍了两下。

我把脑袋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听皮囊之下一颗鲜活的心脏怦怦跳动。

似乎比方才更快了些。

然而他却依旧语速如常地宣讲经文,在众妖面前没有流露出丝毫异样。

只在讲到《金刚经》中「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时顿了片刻,心跳又加快几分。

真好。

我挂在他身上时,心里想。

只许我一人知晓的情动,真好。

7

我被国师大人带回了他住的后山禅院。

近水楼台,甚得我意。

一僧一妖,最适合日久生情。

只是我还没得意多久,就看到一只小花妖,辨不出性别,也不会说话,看起来呆呆傻傻,整只妖还没有我高。

它一见到国师大人,就熟稔地攀上他的僧袍。

可恶的小妖精。

我心里吃味,一把将它从僧袍上拽了下来,朝它龇牙咧嘴。

它倒不怕,歪着头看我,随后跳起来——亲了亲我的脑门。

有些意外,我还挺喜欢这种感觉的。

可恶的绿茶小妖精。

我一爪将它按在身下,贴近嗅了嗅,一种熟悉的香味扑鼻而来。

恍然大悟,原来国师大人身上的花香味竟是这么来的。

定是他平日里与这小妖贴得太近。

可恶的黏人小妖精。

「嗷呜。」

还没等我咬下去,后颈就被国师大人拎了起来。

小花妖如释重负,几步跑得不见踪影。

我却看到国师大人薄薄的脸皮上泛起两抹红晕。

他不对劲……

8

国师是端方君子,不肯让我在他卧房。

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这种大好机会,我怎能轻易放过。

一个雷雨夜,我瞄准时机,跳上他的床榻。

他蹙眉:「下去」。

我哪肯,四爪攀上他的前襟,不慎扯开他那本就松垮的领口,单薄的中衣被我蹭得皱成一团。

「男女有别……」

他红着脸,伸手欲将我隔开。

窗外雷雨也知风情,骤然大作。

轰隆!

一道白光,像利剑挥下,劈开夜幕。

我佯装害怕,浑身发抖,瑟缩在他的胸膛上。

出家人慈悲为怀,怎能不怜悯一只受惊的小兽。

一声叹息,带着无奈。

「小殿下……」

我委屈地发出一声呜咽,抬头舔了舔他漂亮的下颌角。

他平躺着闭上眼,长而浓密的睫毛如蝶羽般轻轻颤动,良久,侧身将我箍在臂弯之间。

「可知你一时兴起,勾了贫僧半条命去。」

才不是一时兴起,我将脑袋抵在他的下巴上,想对他说。

小时候贪玩不慎掉入王宫里的荷花池,有一个人救了我。

只是我无论如何想不起他那张脸,只记得一个青色身影和那人衣袍间独特的味道。

就是现在萦于鼻间的香味。

既让我失而复得,我又怎么肯再放手。

9

夜间我被热醒,突然发现身边的人全身滚烫。

他额上挂着汗珠,双目紧闭,面庞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乌唇冰凉。

我探头过去,心中惊惧,怎么气息如此微弱,游丝一般,下一秒就要断掉似的。

山中风雨缠绵,凉气顺着空隙钻进窗子。

难不成是得了风寒?

不对。

他这样法力无边的高僧怎会染上病殃。

想不明白,我闯入阴雨之中,一时无措。

从此处回王宫须得两个时辰,一来一回,只怕人已经凉透了。

印象里,父妃曾说起过此山山阴处有一株千年灵草。

既是灵草,必能救人性命。

寻了不知多久,终于在某处山林寻到些端倪。

林中白雾笼罩,其间有一处光源,穿透层层浓雾发出微弱的光亮,应是灵草。

我想也不想,一头扎了进去,头上突然传来扯痛。

那小花妖竟一路伏在我的头顶。

它扯着我要将我往回拽,但不知怎的,手上力道软绵绵的,似乎很虚弱,只扯了一会儿,便没了力气,又昏睡过去。

这雾十分蹊跷,明明觉得那株灵草就在前方不远处,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接近,像是一直在绕圈子。

突然一阵阴森的笑声响在耳畔。

「桀桀桀……」

「何方小妖?」我厉声喝问。

「几百年了,我还是头一次见这么纯净的魂魄,尝起来一定美味。」

刺耳的鬼叫声环绕身侧。

「你想做什么?」

它避而不答,反说道:

「让我看看你心中欲求。」

迷雾中幻化出一个同国师大人长得一模一样的男子,像烟一样,缠在我身侧。

「想要我吗?

「你不是喜欢贫僧吗?

「把你给我怎么样?」

声音魅惑,轻飘飘地拂过人心。

顶着那张清冷出尘的脸,却做出我在国师大人那张脸上从不会见到的表情。

可这不是他,怎样都不好。

我冲破幻象。

它现出了本来面目。

是一只噬魂鬼,专爱吃人魂魄,虽没什么杀伤力,但可幻化出人心所想,惑人心智,实在难缠。

「小梦妖,你想救那和尚?」

我不置可否。

「只可惜,这株灵草已被我采了。」它盯着我,话锋一转,「你若是想要,也不是不行。」

尚有转机,我连忙问道:

「要怎样你才肯给我?」

它轻笑:「不难,你只需让我啃上一口你的魂魄。」

「此话当真?」

「我发誓,若骗你,教我永堕无间。」

我咬了咬牙:「好,就给你吃上一口又如何。」

诡异的笑声再次响起:

「小梦妖,忍着些,会有点疼哦。」

我自然知道,小时候见过一只虎妖,魂魄不慎沾了点地狱的业火,就疼死过去。若是魂魄生生少了一块,可想而知……

然而预想之中的疼痛没有落下。

熟悉的身影挡在我面前。

那噬魂鬼像是遇到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东西,厉声惨叫。

「——业障。」

噬魂鬼还未来得及逃之夭夭,就化成了一缕青烟。

那人转身死死盯住我,脸色阴沉至极,眼眸里闪着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

「你好得很,这样不知爱惜自己。」

我委屈地低下头,我只是想救你……

他似是看穿我心中所想,冷笑一声,出口的话像淬了冰霜:

「贫僧生死与你何干?」

「你若是在贫僧这里缺魂少魄,我又如何向你母皇交代。」

原来不是关心我,只是为了能给母皇一个交代……

竟是我自作多情。

10

国师大人一路上一言不发,将我领回了禅房。

我刚一沾床榻,便觉得昏昏沉沉。

淋了一夜的雨,又一直提心吊胆,不一会儿便睡死过去。

又是那个噩梦。

梦中无数人将我围在祭台之上,似乎要将我处死。

紧接着黑气翻涌,怨灵凄厉的哭声响在周身,无数只手从泥沼般的黑雾中伸向我,将我拖拽着往下拉,身体似有千钧重,一片刺目的红色闪过。

——我猛然睁眼。

醒来只有小花妖紧张兮兮地贴着我的脸。

国师大人不见了。

它引着我,在后山的一处温泉找到了他。

泉中灵气丰盈。

他褪了上衣,端坐在泉中央的青石台上打坐。

水雾氤氲,我忍不住目光在他 的上身逡巡,想起梦中肌肤相贴的触感,不由得面颊发烫。

近了看才发现,国师大人周身隐隐有黑气萦绕。

白瓷般的肌肤之上缠绕着细密发黑的符文,像一道道枷锁将他囚住。

符文的色泽越发深暗,他闷哼一声,身体轻微震颤,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像是在承受极大的痛苦。

所以他夜半发起高热,竟是这些符文的缘故吗?

我走上前去,正欲看个究竟,足下青石光滑,一个不留神竟栽进泉中。

「嗷……」

一点一点下沉,泉水灌进口鼻,带来一种绝望的窒息感。

突然整个身体被稳稳托住,没有继续坠落下去。

国师大人 站在潭中,将我捞出水面,抱在怀里。

我定定地看着他左肩那处小小的牙印。

似乎有些眼熟……

这好像是……那日梦中我咬在梦里那个「他」肩上的。

热气缭绕,似梦似幻。

我昏了头,发迷地想,明明记得当时咬得不重,怎么这印子这么明显,不见消下去。

似乎不对,呛出几口水,恢复几分清明,我才反应过来。

国师大人身上怎会有这处牙印……

难不成梦中的人是……

我不敢继续想下去,只觉得自己要疯。

思绪凌乱间,我丝毫没有注意,自己吸纳了泉中灵气,已经恢复了人形。

就这么被横抱着,薄薄的衣物汲满了水,贴在身上。

他像是变了一个人,双目中赤色未消,周身还笼罩着令人发怵的黑气。

整个人似乎不大清醒,直勾勾地看着我。

「大师,你还在生我气吗……」

我低声唤他,不知怎的,竟觉得眼前人陌生又熟悉。

「叫我长幽。」

他蹙眉,语气带着薄怒,似乎有些不满。

原来他的名字叫长幽。

我还当他是从哪块石头里蹦出来的和尚。

「长幽……」

我盈盈望着他,指尖抚过他的眉眼。

扣住我臂弯的手猛然收紧,我整个人被他结结实实地搂住,那双眼睛里情绪汹涌。

悲伤,愠怒,还有深不见底的思念……

「小幺。」只一句,他反复念着,含混不清。

「我在……」

话音未落,一个几近虔诚又凶狠无比的吻便压了下来,像是要将我拆骨入腹。

捧着他发烫的脸,我动情道:

「长幽,你娶我好不好?」

「好。」

「长幽,我们就在此处成亲好不好?只你我二人。」

「好。」

「长幽,我想同你生一堆娃娃。」

「好。」

「长幽……」

我一遍遍问,他不厌其烦地答,直到最后的那个好字被窗外水声吞没。

我抓着他的后脊,留下几道醒目的红痕,突然想到什么:

「长幽,你记不记得我小时候你救我那次,我大概那时便喜欢你了。」

黑暗中那双眼尾泛红的眼眸中疯意消退,似乎有什么东西黯淡了下去。

长幽停了下来,眸色清明,又恢复了那副清冷自持的模样。

他将外袍裹在我身上,抻了抻自己的衣服,将我横抱起来。

「小殿下,我送你回房。」

矜持,一定是矜持,我心想。

这种事不急在一时,成婚之后来日方长。

11

长幽说要娶我,我激动得半夜睡不着觉。

干脆起了身,连夜回宫筹备亲事,真是一刻也等不及。

我们妖族行事便是如此,决不拖泥带水。

回宫的时候,我才发现父妃病了。

听侍奉的人说,他不知何故突然吐了几盆血,至今还在昏迷。

不过太医说不打紧,脉象平稳,只是有些气血亏损,将养几日也就缓过来劲了。

我这才放下心来,开始着手准备与长幽的亲事。

「小月,你要嫁人了?」

母皇陛下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着实吃了一惊。

我难掩喜悦:

「母亲,国师大人亲口说的,要娶我。」

她一脸不可置信,不过见我语气笃定,欣慰道:

「不愧是孤的女儿,这种级别的都能搞定。」

「不过,既是要成亲,何不在宫中?孤的女儿成亲,必定要让你风光大嫁,举国同庆。」

我摇头,向她撒娇:

「母亲,国师害羞着呢,且让他适应些时日,我再带他来见您。」

我身着一袭大红嫁衣,烟纱碧霞罗上特意让人绣了凤凰图案,头上倭堕髻斜插碧玉龙凤钗,一切都是顶好的寓意。

没有锣鼓喧天,没有迎亲的队伍,也没有庆贺的宾客。

只有我一人,小心翼翼地拎着裙角,从山底一步一步走到了禅院。

山间冷清,我却满心欢喜,每一步都忍不住在想,长幽见到我时会是怎样的反应。

他会不会怪我心急。

他会不会低眉浅笑,唤我娘子。

不,他一定会羞涩得不敢看我,就像梦里那般。

他又会捉住我作乱的手,辞色正经: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我大概会堵住他的唇,对他说:

「长幽,我不求梦境,只求眼前,我要与你做一对现世鸳鸯。」

他在小轩窗前为我梳妆又会是怎样一幅情景。

我甚至开始有些担心,他不会用梳子可怎么办。

然而等到了禅院,里面空空寂寂,不见人影。

没关系,兴许他临时有什么事呢。

我便在此处等。

一日、两日、三日、四日……

始终盼不来我的郎君。

到了第五日,小花妖突然冒出来,拽住我的嫁衣裙摆往外扯。

我心疼了半晌:「小妖精,你要是把我的嫁衣扯坏,新郎官看到不高兴了怎么办?」

它没听懂似的,固执地拉着我往外走。

我突然意识到,它或许知道长幽在哪儿。

12

长幽就跪在山林间一处石塔前。

肩头落了霜,不知跪了多久。

我去扶他,他却甩开我的手,眸色冰冷。

「你这是作甚?」我问他。

他面色发白,睫毛挂着雾珠,清冷得不似活人。

「贫僧损了梵行,在佛前忏悔。」

语气中满是自暴自弃。

世人有心就有七情六欲,情欲被勘破,竟让他这般不耻。

可明明是他亲口许下的那些诺言。

如今他这般说,我这一身红嫁衣显得越发荒唐。

好,你愿长跪不起,我便陪你。

我也一并跪在他身旁。

「长幽……」

听我唤这个名字,他脸上浮现痛色,不知 后悔些什么。

「你便这般不肯爱我?」

他摇头:「佛爱众生。」

「那你呢?你的爱几分是对众生,几分是只对我一人?」

他喉结上下滚动,却偏偏闭口不答,连一个眼神也不肯施舍给我。

我心里翻腾着,生出一团无名怒火。

「我且问你,那日我梦中之人,是不是你?」

他闭上眼眸,一丝情意也不肯在我面前泄漏,哑声道:

「既知是梦,不过一场梦幻泡影,小殿下何必执着。」

「我在问你,你只需答是或不是。」

良久,他缓缓吐出两个字:

「不是。」

我气极反笑,动情是罪,骗我便不是罪吗?

我一把扯开他的衣领,露出左肩上那个牙印。

「出家人不打诳语,大师便不怕造下口业?」

他转悲为笑,眼中却有泪光闪烁:

「贫僧早已罪业深重。」

「小殿下,求你,高抬贵手。」

13

他要我饶过他,但我尚未来得及离开,他自己先消失了。

一走就是好几日,不知去了何处,给人一种再也不会回来的错觉。

只有小花妖陪着我,像个不谙世事的懵懂稚子,每日到点就伏在我身上睡得四仰八叉。

它见我心绪不佳,便歪歪扭扭地坐到太阳底下。

努着嘴,脸蛋通红,半晌,吭哧吭哧从头顶长出一朵小红花,摘下来,又扭着屁股送到我眼前。

不过半日,已经攒了六朵花了。

我被它这憨傻的模样逗笑:

「若是长幽有你一半会哄人就好了。」

它点点头,大概深以为然。

我早该回家去了,浑浑噩噩留在此处也不知为何。

大概是想着,或许能再见他一面 。

夜里子时,半梦半醒间,有人在唤我的名字:

「小幺——小幺——」

呜呜咽咽,音调拖得很长。

叫我小妖的人,这世间只有一人。

「长幽,是你吗?」

我揉揉眼睛,逐渐醒来。

却发现是一只黑色的怨灵。

看着有些眼熟,蓦地想起,好像是那日长幽虚弱,从他身上逃逸出的一团黑气。

「唤我作甚?」我警觉道。

一只怨灵,逃出来后却不抓紧时间跑路,反而蛰伏在此,又趁长幽不在的时候唤我,不知打的什么坏主意。

「莫怕我,我虚弱得很,没力气伤你。」

那只怨灵色泽有些透明,看起来确实像受了重创。

「你想做什么?」

我眯起眼睛打量它,可惜那张黑黢黢的脸上什么表情也分辨不出来。

它悬在空中,语气神秘:

「你就不想知道,长幽为何不愿娶你?」

我冷下脸:

「能有什么原因,他道心坚固,我勾引不成。」

怨灵发出一阵大笑:

「非也非也。」

这倒奇了,不然还能有什么原因。

「你若想知道,答案就在那座石塔里。」

我曾问长幽里面有什么东西,他说有专以梦妖为食的精怪,吓得我每回都避着塔走。

可若真有精怪,长幽又为何长跪塔前。

小花妖突然惊醒,在我眼前拼命地挥着两只手,像是在阻止我。

「你有什么企图?难不成那里面关着什么东西,你想借我的手放出来?」

我反问怨灵。

它哂笑:

「我自己就能打开那锁,你进去还要劳我开锁,若是真想放出来什么东西,何须借你的手?」

「我不过是,喜欢看热闹。」

我拍了拍小花妖,让它不必担心,决意一探究竟。

石塔内部不大,正中一座耸立的石像,四周满墙自上而下挂着一幅幅经文。

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古怪。

「小殿下,你看清楚些。」

怨灵的声音回荡在塔中,霎时间一线天光泻落,驱散几分昏暗。

仰头看去,那石像竟然并非佛像,而是一尊神女。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饶是困在这一方小小天地,其神采依旧像是在俯瞰山川大地,万物生灵。

「小殿下,你有没有发觉,这神女同你有几分相像呢?」

呼吸一滞,我感觉自己全身血液犹如结冰一般。

怨灵继续说道:

「她就是万年前陨落的天帝幺女。」

幺女,小幺……

小幺,小妖……

我苦笑出声。

长幽,我招惹你,原是我错了。

原来你想娶的人本就不是我。

能让你许下誓言的人也不是我。

只是你对我欲拒还迎,半推半就时,心里念着旁人,对我又何曾有过半分慈悲。

「还不够呢。」

怨灵不知触动了何处的机关,塔内罡风骤起,将满壁经文吹得翻过面来。

「小殿下,别看。」

长幽不知何时站在了我身后,音色沙哑,带着哀求。

可惜为时已晚,该看的不该看的,我已悉数收入眼底。

几千幅经文背面俱是画像。

无一例外,都画着同一个人。

欢喜的,嗔怒的,忧伤的,发呆的……

这些画出自谁之手,自不必说。

我感到心里突然被挖空了一块。

好一个长幽,好一个佛子。

一面是他的菩提道,一面是他的世俗心。

只是都与我无关,我只是不幸因为这副容貌,牵涉其中。

「这女子便是你的道心了。」

我转身对他说,无悲无喜。

他垂下眼帘,一瞬间,挺拔的脊背竟像是要陷落下去一般。

我抬头望他,释然地笑道:

「你原也不欠我什么,我也不过一时兴起,生了不该有的情。自此之后,我与国师大人,两不相干。」

怨灵的声音再次回荡在塔身中:

「小殿下,来日再见。」

话音未落,它便化作一缕烟逃走了。

14

在宫里没歇几日,我便被朝中一位大臣请去了家里。

他家中爷爷突然病重,想来也就是这几天的事了。

想请我过去为他爷爷织一个美梦,圆一圆生前憾事。

这本该是父妃的差事。

只是他身子还未大好,仍需休养。

「小月,你表情不大对劲,被甩了?」

我也不想多作解释,只当默认。

谁知父妃竟伤心得要落泪。

我连忙安慰:

「父妃,没关系的,天涯何处无芳草。」

世间情事,讲究的不外乎一个你情我愿。你若无情我便休,不过是难过一场,就当是生了场病,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把帕子都哭湿了,哽咽着说:

「你早说啊,害得我费劲 地去探国师的过去,还连着吐了半个月的血。」

「你欠我的,拿什么还。」

我嘴角一僵,父爱如山,诚不欺我。

不过我还是心中生疑,梦妖一族有在梦境中探人过去的本事,虽颇费些工夫,但对于父妃这种老妖精来说,应当不算什么难事。

他究竟看到了什么,竟狼狈到吐血。

父妃哭够了,才又说道:

「你以后离他远点,国师这个人,很危险。」

我不解。

「他的过去,一团黑,什么也看不清,只有浓重的血腥味,从未见过业障如此深重的人。」

15

请我过去的人说,他爷爷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大概是没能同妻主白头到老。

织一个同心上人白头的美梦,这倒不难。

可是到了梦中我才发现,事有古怪。

梦境之中哪里见那垂危老朽和他妻主的半分身影,四下只有荒野万里。

「小殿下,我们又见面了。」

熟悉的声音响起,飘荡在空中。

「是你?」

竟是那只阴魂不散的怨灵。

我心头一凛:

「你上了那老人家的身?」

它得意地笑起来:

「那老朽气息奄奄,神魂虚弱,中个邪什么的可太容易了。」

难怪,这么说,这梦境不是那老人家的,而是这只怨灵的。

「你又打的什么主意?」

它嗤笑:

「让你看个有意思的东西罢了。」

若是入梦者的心愿尚未达成便中止梦境,梦妖自身便会遭受反噬。

不过梦中的伤害都是虚的,想来它掀不起什么风浪。

既然它有让我非看不可的东西,我便由着它。

画面一转,赤水之北,无垠火原。

一个青衣女子被众人围住。

沾满野熊皮脂的火把燃起熊熊烈火,照亮半边天。

火舌吞吐,逶迤蔓延。

借着火光,我瞧了个仔细,那青衣女子竟是石塔中的神女。

——这里是万年前的景象。

「旱魃妖女,今日必取你性命!」

「烧死她!烧死她!」

……

人声嘲哳,被风沙裹挟着,响彻火原上空。

那女子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挨个扫过,面露悲戚:

「西陵氏、方雷氏、轩辕氏、神农氏、无怀氏、葛天氏,好得很,都来齐了,我拼命护下的人族,就是这样要置我于死地。」

那些人不为所动。

只有一个小女孩站出来说:

「小幺阿姊是神女,还帮我们打败了蚩尤,我们怎能这样对她?」

但没人理睬她,人群中一个妇人立马捂住她的嘴,呵斥:

「什么阿姊,她是给我们带来旱灾的魃。」

不知怎的,看到这,我的心里蓦地一阵绞痛。

想起从前父妃同我讲东荒大旱时用生人祭祀祈雨的暗黑睡前故事。

我每次都吓得缩在被窝里发抖,又忍不住好奇问他:

「这种祭祀是从何时开始的?」

他对我说:

「大约是从远古时候,一个叫作魃的女子被烧死的时候开始的吧。」

「魃,她很坏吗?为什么会被烧死?」

「是个很可怜的姑娘,据说她本是天女,在蚩尤一战中保护了人族之后,法力失控,回不到天上去,人族担心她带来干旱,便将她烧死了。」

梦境继续进行着,众人将青衣女子缚上祭台。

女子跪在其上,掌心捧着一个什么东西,像是种子,满眼柔色,低声呢喃:

「小刺头,你怎么还不开花,可惜我不能再照顾你了。」

「我已经为你取好名字了,就叫长幽吧,希望无论长夜如何幽深,你都能有刹那芳华。」

说罢,抬手一扬,将种子不知抛在何处。

我心中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巫师将女子的衣服剥下,在她皮肤上涂满蜈蚣、毒蛇、蝎子各种毒物混合的血。

用青铜利刃蘸着硫磺,在女子的背上刻下诡异的符文,又在她的心口凿了一个洞,霎时血流不止。

就这样烈日灼烧下,她心口的血水不断溢出,与身上的毒血混在一起,催动符文,被活活烧死。

我心口传来一阵不可抑制的疼痛,几乎要疼死过去,勉力支撑着。

那女子将死未死之时,他们又将她放入一口黑棺。

以战场数十万阴魂为阵,将她埋入死门。

如此歹毒的心肠,竟是要用这些怨灵镇压女子的神魂,让他们一同不得超生。

疼痛再一次漫上心口,我在梦境之中感觉自己不断下坠,意识逐渐模糊。

究竟是为什么?

这么痛……

下坠中,我隐隐约约感觉到被一双沉稳有力的大手托起。

落在一个坚实温暖的怀抱中。

那人身上有我熟悉的味道。

是长幽。

他的手覆上我的双眸,温热的气息喷薄在耳侧:

「小殿下,别再看下去了。」

话音刚落,温热的液体嘀嗒落在我的手背上,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

我挣开他的怀抱,看到他面色发白,呕出一口血来。

简直疯了,他竟是要替我中断梦境,承受反噬。

「你凭什么替我做主,你凭什么随随便便就入我的梦,我早说了,我与你,再无任何瓜葛。」

「你现在又是在做什么?对我的补偿,还是又是悲悯世人那一套?」

我冷声质问。

「长幽,这些我不需要。」

他摇头,不知在否认些什么。

「收起你那些虚伪,我不需要你管我。」

他又呕出一口血来,落在朴素的僧衣上,像是开出妖艳无比的花,艰难地从唇齿间吐出几个字来:

「入你的梦,是我对你,情根深种。」

他一只手抚上我的脸,目光眷恋不已,深情地看着我:

「永生永世忘了我,小殿下。」

霎时之间,天旋地转,梦境中众人的脸模糊作一团,声音也逐渐远去。

天地间只余下那只怨灵的哭号,几乎刺破耳膜:

「长幽,你宁肯命都不要,也不愿让她知道丁点儿真相。

「你猜她轮回路上路过彼岸花时,可会想起你一丝一毫?

「她不会记得你,她只会同别人恩爱白头,我不信你就一点私心都没有。」

直到最后剥离梦境的时候,怨灵的声音越发虚弱:

「我不甘心,我不愿被超度……」

16

彼岸花开开彼岸,忘川河畔亦忘川。

奈何桥前可奈何,三生石前定三生。

17

大梦一场,我却无论如何记不起梦中之人。

就像小时候落水被救上来那次,只记得一个温柔又清冷至极的怀抱,始终看不清那人的脸。

「彼岸花……」我口中呢喃。

「什么?」

母皇陛下又在为我择婿了。

「小月想要花妖族的男子?」

她把花族翻了个底朝天,我也没能找到我想要的那一朵。

直到花族几个白胡子长老被拉出来相看时,其中一个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说:

「世间花品,大抵有两类。一种开在天上,是神花,只在典籍中听闻,老朽未曾得见。另一种开于下界,也就是我们花妖族。」

「除此之外,便再无旁的花了吗?」

他捋了捋胡子,娓娓道来:

「只剩一处地方了,就是幽冥。不过那种地方,最是浊臭不堪,花族喜洁净,没有谁会愿意去,弄不好,香消玉殒,下场凄惨……」

说着说着,他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

「说起来禁书中记载,有一株花自甘堕落,开于幽冥。」

「其名为,彼岸花。」

18

当晚,世人传闻,东荒妖国的废物小公主因 找不到男人,跳了井。

别人跳井都跳水井,就她跳了幽冥井。

属于捞都捞不上来的那种。

不跳则已,一跳惊人,一跃成为当代女子中的典型错误示范。

19

黄泉路两旁开满彼岸花。

一股记忆中无比熟悉的香味钻进鼻间,随之涌入脑海的是如浪潮般的记忆。

不只是身为梦妖的记忆,还有更久远的。

此前九世的记忆,以及一万年前身为小幺的记忆。

长幽是父神身归混沌前,留给我的一粒花种。

我精心养了数万年,也不曾见他开花。

直到我被世人绑上祭台,被烈日活活烧死,葬在尸山下永世不得超生时,他开花了。

血红的花簇,幼嫩的茎叶,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夜之间,开遍整个火原。

他的枝芽冲破禁锢我的黑棺,花朵缠绕上我的白骨,为我一路开至九幽。

他用自己的花瓣小心翼翼地裹着我的生魂,引我走黄泉路,送我至奈何桥。

而他自己呢。

为我永堕幽冥。

为我花开彼岸。

独自一人在世间最肮脏污秽之地承受暗无天光的寂寥。

我突然想起长幽有洁癖,平日里的僧衣都不见沾有半分尘埃。

那样一个爱干净的人,在这种地方,又是如何熬过一日又一日的。

他又为了不使我受业障缠身的苦楚,将阵中怨灵悉数引到了自己身上,日日承受钻心刺骨之痛。

原来他身上的那些黑色符文,全是他为我承受的业障。

所以那日在山林中遇到的噬魂鬼才会说,从未见过我这般纯净的魂魄,又会在遇到长幽时吓破了胆。

所以父妃在探他的过去时,才会什么也看不到,只有层层业障缠身。

从万年前,火原之上,白骨生花的那一刻,他便为我铺了条通途大道,也为自己寻了条不归死路。

他护了我九世,亦为我遁入空门,修禅九世。

只是为了超度那些怨灵,不让它们缠上我,在他身死魂消之后,好让我的魂魄干干净净,清清白白地存于世间。

他以身饲魂,到了穷途末路之际,所以第九世才会变得那么虚弱。

长幽把什么都算计好了,唯独没有为自己算计退路。

若不是因为那个梦,只怕我生生世世都不会知道他的存在。

而他最终也只会成为点缀我轮回路的一朵无名野花。

他怎能对自己如此狠心?

而我又对他说了什么?

我说:「我一时兴起不该招惹你。」

我说:「我与你之间,两不相干。」

甚至在他为我受了重伤之时,我仍是字字直戳他的心窝。

我说我不需要他。

我骂他虚伪。

我质问他凭什么自作主张。

我怎么敢……

我怎么能把他的真心一寸寸碾碎,又自以为什么都没有做错。

在我每一次招惹他,挑逗他时,他该是花了多大的力气才肯将我推开。

原来他说「小殿下,可知你一时兴起,勾了贫僧半条命去」所言非虚……

20

我失魂落魄地走在黄泉路上,逢鬼便问:

「请问你知道,这里有一个闻起来很香的和尚吗?」

一路问下去,竟无一鬼知晓。

问到一个白骨老婆婆,她头骨的眼窝里放光,答道:

「这我熟,皮肉香甜,骨头嚼起来嘎嘣脆那个。可惜我没吃到嘴。」

我扶额:

「您说的是?」

「唐长老啊。」

「阁下?」

她娇憨一笑:

「白骨精,叫人家晶晶。」

我遂问孟婆,她一边舀汤一边同我搭话:

「姑娘,你找的人,有可能在幽冥最深处。」

「不过你可要动作快些,他大概是要不行了,我能感觉到,气息变弱很多。」

21

沿着彼岸花一直走,幽冥尽头,一人跌迦而坐,周身萦绕着浓得化不开的黑气。

正如在梦境中见到的那般,清冷出尘的佛子眼眸微垂,慈悲肃穆。

那一瞬,我感到心跳都要停滞了,眼泪簌然落下。

我走入层层包裹的黑气之中,伸手去触碰他。

他抬眼,眸中方寸大乱,急急躲开。

「你怎的躲我?」

他嗓音干涩:

「别这样……」

我掬着他的脸,觉得甚是可爱,情不自禁就要吻上去。

他偏过头,避开这个吻,哑声道:

「别碰,我脏。」

可我固执地扳过他的脸,要他看着我,只看着我一人。

终于,覆上他那柔软的嘴唇。

他闭上眼,睫毛如蝶翼般微颤,温热的液体滑落脸颊,不知是他的,还是我的。

最终,我的佛子与那团纠缠不清的黑气一同湮灭在了幽冥尽头。

22

「等我——」

神魂消散前,他唇齿开合。

23

长幽这样爱我,定不忍让我抱着虚妄的念想度日。

他既然说让我等他,他便一定会回来。

十年等不来就百年,百年等不来就千年,千年等不来就万年。

于是,东荒国的废物小公主熬成了东荒的女帝陛下。

而偌大的后宫空无一人,不知是在为谁守身如玉。

一日花族进献香花,他们竟派了一个奶娃娃。

那娃娃捧着花,扭动着屁股,吭哧吭哧地献于我眼前,满脸赤诚。

我被他那笨拙的样子逗得一乐,不由得想起,许多年前,也有一只呆呆傻傻的小花妖,曾坐在太阳地里努力开花,只为了逗我开怀一笑。

小花妖……

脑子里一闪而过许多画面,我突然不敢呼吸,生怕下一秒,某个思绪就从我的脑海中溜走。

与长幽身上味道一样的小花妖。

能开出彼岸花的小花妖。

在山林遇到噬魂鬼那次,在石塔中那次……

每次只要小花妖在身旁,长幽总能非常及时且准确地寻到我。

怪不得我第一次把小花妖推倒在地上时,长幽会脸红。

我脑子里突然生出一种近乎疯狂的猜想。

不及细想,便夺门而出,直奔后山禅院而去。

禅院大门的锁生了锈,我费力开了好半天,最后干脆一掌劈落。

可真没了锁,我却不敢推门而入,生怕一切都只是我的臆想。

「吱呀——」

门开了。

我确信,不是我推的,是风。

门内,天光云影处,站着我的心上人,他伸出双臂,低眉浅笑:

「娘子,我来迎你。」

24

世人皆传,东荒妖国的女帝在如狼似虎的年纪掳了位王夫。

有妖说那王夫眉眼颇像失踪多年的国师大人,唯一的区别是,有头发。

于是就有了野史,女帝陛下在还是公主的时候就觊觎国师大人,求爱不成,竟将国师囚禁起来近百年,直到将国师调教得乖顺听话才放出来。

为了证明女帝陛下曾对国师大人进行过非妖道主义折磨,有妖口供:「路过陛下寝殿时,里面传出国师声音,我当时可是把身上最干净的一点割了下来。」

至于割的何处,众妖无限遐想。

对于这些,我淡然一笑,不置可否。

真相是——

当年的小花妖就是长幽割下来的唯一一点干净的魂魄。

(完)

□ 冬瓜炖板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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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人 2023-05-05 16:0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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