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花间
花千醉:不过一场朱砂泪
我进宫那日,所有人都在说我贪慕富贵,骂我狼心狗肺。
我的将军竹马红着眼睛求我不要进宫,说要娶我,却被我狠心抛弃。
人前,我辗转承欢,人后,我手染鲜血。
旁人厌我骂我恨我,我笑而不见,我只要那龙椅之上的人,为我南宫家所有人偿命。
1
我进宫的路上,一路上都听到有人在骂我,他们毫不避讳,甚至是故意在我面前高声斥责。
「南宫家世代忠良,没想到竟然出了这么一个贪慕富贵的女儿!」
「南宫将军骁勇善战,女儿居然是个狼心狗肺的白眼狼!」
我没有阻拦他们。
因为我知道,他们没骂错。
踏进宫门前,我的将军竹马暮辞赶来见我:「阿宁,你若是不愿意进宫……」
「我愿意。」
我当然愿意。
入宫这事是我自己专门求来的。
皇帝当时原是犹豫的,只是我说起我只是想在这世间寻个更强大的依靠的时候,他当即就下了旨意。
毕竟,册封南宫家的孤女,没有比这更显得他皇恩浩荡的事情了。
暮辞眼睛红了,像他小时候送我的那只小兔子的眼睛一样:「阿宁,从前你不是说要和我一起……」
我打断了他的话:「年少的话自是做不得数的,何况,贵妃之位,怎能不心动呢。」
「阿宁,我知你不是贪慕权势之人。」
我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了我们之间的距离:「从前不是,是因为有。现在没了,自然要主动争取。」
我对着他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暮小侯爷请回吧,本宫不想皇上误会。」
身后的宫门缓慢地关上,把我和暮辞分成了两个世界的人。
我的指甲在不知不觉间掐进了手心里,好像这样心里就会好过一些。
桑榆搀着我的手臂:「小姐,你真的决定好了吗?」
我看着面前密不透风的宫墙,拍了拍桑榆的手:「桑榆,不怕。」
这话,是说给桑榆,也是说给自己。
我是南宫家的女儿南宫姝宁,南宫家世代习武,我的父亲和大哥都是骁勇善战的将军。
三个月前,羿王谋逆,父亲带大哥出城平叛身陷囹圄之时,皇上却偏听偏信迟迟不肯派援军。
二哥和阿姐带了些府兵前去救回受伤的父亲和奄奄一息的大哥时,等待他们的却是紧闭的城门。
我是亲眼看着他们死在我面前的。
后来暮辞带回援军平定了叛乱,我去城外接回他们的尸首,扶棺回城时,母亲当着王城百姓的面撞死在父亲的棺椁前。
暮辞一遍一遍地给我道歉,说他来迟了,他在父亲灵位面前发誓会护我一世平安。
可我知道,一切都回不去了。
从那时起我便下定决心,我一定要让那些陷害过我父兄的人不得善终。
2
听闻那日暮辞回去之后大醉了一场,还掉进了城阙河里,被行人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没了半条命。
谈及这个消息的时候,茹妃狠狠地踩住我掉在地上的手帕:「这有的人还真是不择手段呢,全家刚死了个精光,自己转眼就爬上了龙床。」
这个茹妃我识得,从前在暮辞的生辰宴上见过,我知道她自幼喜欢暮辞。
那时少不更事,我还曾故意当着她的面挽起暮辞的胳膊。
所以她讨厌我,是情理之中的。
不仅是她,这宫中人人都瞧不上我。
就连皇上君澈,也在我入宫以后再也没有提及过我半分。
他们都觉得我这样为了荣华富贵全然不顾的女子,活该是被唾弃的。
我低下头想要捡起地上的手帕,裴茹却没有半点让步的意思。
「茹妃妹妹,南宫将军一家到底是为了王城百姓,如今你这样对宁妃妹妹,传出去别人怕是会说什么。」
来人是穆汐芷,新入宫的宠妃。
茹妃看到穆汐芷倒是客气,然后回头白我一眼:「今日看在汐姐姐面子上,本宫就不跟你计较了。」
看着茹妃离开的背影,我对着汐芷道谢。
她俯身帮我捡起地上的手帕:「若是他看到你今日如此委屈,定会心疼的。」
我知道她说的是谁。
穆汐芷在入宫为妃之前,原是喜欢我大哥的,那会我还吐槽过,我大哥那样不懂儿女情长的男人,怎么还会有这样温柔的女孩子喜欢。
我原以为她会成为我的大嫂,谁知大哥竟然拒了她的心意。
但是就在汐芷入宫为妃那日,大哥房间的灯亮了一夜。
听闻清晨下人去打扫的时候,发现了一地的酒壶,只是从此,大哥再未饮酒。
那时尚且年少,还不懂为什么明明相爱的人却不能在一起。
桑榆帮我拿披风回来,看着我红红的眼睛有些紧张:「小姐怎么了?」
「桑榆,我想大哥了。」
他答应明年开春狩猎的时候会带上我的。
他从前总教我,君子当重信守诺,如今他倒是食言了。
桑榆说前朝传来消息,暮辞请辞去安定北疆了。
听说君澈还给他赐了一门亲事,只是被他拒了。
暮辞不在王城,于我而言,是件好事。
只是我没有想到会在宫中见到暮辞。
太后是他亲姨母,临行前他去找太后辞行。
我去给太后问安,从宫门出来的时候,就看到他站在一侧等我。
他看起来比从前瘦了许多,脸上也没有了从前的朝气。
少年的英气像是被肆意抽干了一样。
我不敢同他讲话,本想径直离开,却被他拦住。
「暮小侯爷这是何意?」
他愣了一下:「阿宁,我只问一个问题,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他的眼睛在说到这句话的时候才亮了起来,就和小时候他来我家要带我偷溜出去玩时候一样。
恍惚间,我竟觉得时间有些错乱。
直到起了风,树梢吹到我脸上,才把我拉回了现实。
「暮小侯爷日后可不要再说这种话了,本宫怕旁人听了去引起误会。」
「阿宁?」
他叫我名字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
我压制住自己想要去轻抚他脸颊的手,然后转身离开。
3
后宫多的是一些拜高踩低的人,所以永宁宫的用度总被克扣。
桑榆叹着气收拾今日刚送来的东西:「今年冬天这么冷,怎么一个月才给了这么些炭火?」
是啊,这么冷的冬天,他那样怕冷,也不知道在北疆过得怎么样?
我回过神来,安慰桑榆:「没事的桑榆,白日里暖和些就灭了屋里的炉火,晚间再点,我们省着些用也是可以的。」
只是从前不曾当家,不知道哪怕这样节省,我们宫中的炭火也没能撑到月底。
永宁宫里冬天阴冷,若是不点火炉手都伸不出来,我拔下头上的金钗和腕间的玉镯:「桑榆,私下去内务府再买些过来吧。」
桑榆摇着头:「这钗子可是您及笄那年特意买的。」
可是南宫家本就不富裕,进宫之时家里又遣散了一批下人,如今我身上能拿得出手的也没几件东西。
但尽管这样,宫中皆是看人下菜的下人,一支金钗和一对玉镯在内务府中也并没能给永宁宫换回多少炭火。
我并没有想到昭云长公主会来看我。
「今日进宫陪太后聊天,末了想着随意走走,发现你宫中有很好闻的草药气味,本宫就想着进来讨杯水喝,你不介意吧?」
我礼貌地摇头:「长公主这是哪里的话。」
昭云进我屋里的时候没忍住打了个寒战,看着熄灭的炉子,她也并没有拆穿我,毕竟她这样从小在深宫长大的女子,自然没有什么是不懂的。
只是她在走之前给我留下了一个木盒,我本想问是何物,她却坚持让我在她走后再打开。
送走长公主后,我才看到木盒里面竟然放了一些金子和银票。
我想了许久都不曾想到我与她能有何交情,只是听闻她自幼和暮辞母亲一同长大,感情颇深。
再加上她原本有个和暮辞一样大的孩子早夭,所以对暮辞,她总是多了几分怜惜。
就这样,永宁宫里的炭火又重新燃了起来。
王城里下了今年最大的一场雪。
听闻暮辞从北疆回来了,他这次是打了胜仗回来的。
茹妃说起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面一闪一闪的,是少女特有的神态。
「只是我不明白,他为何进宫请赏时,竟只要了宫外的一处宅子,好像还是前朝一位被抄了满门的宅子,如此不吉利,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我知道。
因为那家院子里面有王城最大的一棵桂花树。
我幼时极爱闻桂花香,所以每年桂花开得最盛的时候,我都要去那所宅子外逗留一些时刻。
有次被护院驱赶的时候,我就打听着想看要攒多少银子,才能把宅子买下来。
后来才听说那所宅子原本的主人被抄了家,宅子就这样归了皇家所有。
所以那个时候暮辞就答应我,等长大后他像父亲一样立了军功,到时就向皇上讨赏。
这样,我以后每年桂花开的时节,就可以坐在树下吃最香甜的桂花糕。
少年间不经意的承诺,原来都被他一点一点地记在了心里。
4
腊八节的时候,众人一起去太后宫里问安,昭云公主说她近来闲来无事就做了许多祈福的香囊,既然今日人多那就每人送个吧。
只是,我的香囊里,多了一纸房契。
我看着从香囊中拿出来的房契愣了很久,我问桑榆:「若我连暮辞都利用,你会不会觉得我毫无人性。」
桑榆耐心地帮我理好头发:「小姐,你想做的尽管去做,桑榆一直在的。」
我让人带话说要见暮辞一面。
我是在后花园见到他的,这次回来他黑了一些,眉骨上还多了一条伤疤。
从前王城那个最明媚的少年,眉间多了许多散不去的忧愁。
他看我时眼睛还是一闪一闪的:「阿宁,你还好吗?」
我点头:「多谢暮小侯爷挂念,本宫无恙。」
我把手中的房契交给他:「前尘往事皆成云烟,还请暮小侯爷就此放下吧。」
他颤抖着接过我手中的房契,我告诉他:「我打听过了,林尚书家的千金温柔贤淑,是个良配。」
他那日是生着气离开的。
随后我便差人往茹妃宫里送了东西。
两日后,宫中窸窸窣窣地传出一些流言,说茹妃与外男私会。
再加上那日确实有人见过暮辞来了后宫,所以,茹妃百口莫辩。
暮辞倒是辩解过几句,只是他不可能提及我的名字的,我就是拿准了这一点的。
虽是后宫丑闻不易宣扬,可到底事关颜面,茹妃后来倒是对暮辞的倾心供认不讳。
君澈发了很大的火。
晚间传来了暮辞请旨前去平定西北之乱的消息。
暮辞离开的那日,我借故去御书房送茶,那是第一次暮辞从我身旁经过时不曾看我。
我知道卑劣如我,应是罪有应得。
就让他恨我吧。
带着对我的恨和失望,也许他才可以真的对我死心。
这场算计里,我利用了暮辞对我所有的真心,我甚至不惜拿暮辞的身家性命做赌注。
我赌如今安北之乱,朝中没有比暮辞更合适前去的人选,所以我赌君澈不会杀他。
只要暮辞可以保下一时性命,日后真相大白,君澈得知是我在利用暮辞,他便会洗清所有的嫌疑,包括和我的。
而茹妃,被关在宫中等候处置的时候,她选择自己在宫中割开了自己的手腕。
我算准了的。
茹妃自幼那样心高气傲的姑娘,在这后宫失了圣意的闲言碎语中又怎会苟活。
我算计如此,每一步都染着鲜血。
太医赶去的时候,茹妃已经没了鼻息。
听闻太医诊出茹妃那个时候已经有了三个月的身孕。
三个月前,暮辞尚在北疆。
茹妃的父亲裴侍郎听到消息后,当场吐了一口血,危在旦夕。
太医传话说怕裴侍郎年事已高,受此变故,是救不回来了。
裴茹是他唯一的孩子,他该是这般绝望的。
君澈在得知茹妃已有身孕后,也把宫人们都赶了出去。
茹妃腹中的,按说应是他的第一个孩子,他难过,亦是应该的。
5
我坐在窗前,屋里漆黑漆黑的,桑榆轻声地进来为我掌灯。
我安静地把头埋在桑榆的怀里:「桑榆,我日后,是会下地狱的吧。」
桑榆抚着我的头发:「小姐,是他们,是他们有错在先的。」
是啊,是他们,如果不是裴侍郎谄媚献词,当初君澈不会那么坚决地不派援军的。
他们害死了我的亲人,我夺了他们的孩子,不过是一报还一报,多公平啊。
「那你快乐吗?」
汐芷问我。
我快乐吗。
翌日我在花园里晒太阳时遇到汐芷,她这样问我。
我不知道。
我轻笑着:「芷姐姐,茹妃姐姐虽平日里与我不合,可毕竟是一条人命,妹妹对此也很难过。」
汐芷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把我额角的碎发拨在耳后,就离开了。
我总觉得她知道了些什么。
她看我的眼睛里,总藏着一些我猜不透的东西。
可我快不快乐的又能怎么样呢,这些日子我只要是一闭上眼就是父兄,阿姐还有母亲他们惨死在我面前的样子。
我日日饱受煎熬,生不如死,到如今苟延残喘,无非就是为了报仇。
这就是我如今活着的意义了,哪里还敢奢求什么快乐呢。
我在宫中院子里晒了一些药草,淡淡的药草的味道把君澈吸引进来的时候,我正在抄写佛经。
见到君澈的时候,我故作慌乱地站起来。
看着我桌前厚厚的一摞佛经君澈很是不解:「这是什么?」
桑榆恭敬地在我身后开口:「听闻皇上近来睡得不好,我家娘娘就一直在抄佛经为皇上祈福。」
君澈翻了下我桌上一尺多高的佛经,看到我放在身前的手:「你的手怎么了?」
我马上遮挡住:「没什么?只是长了一些冻疮而已。」
君澈把我的手拿起来:「多漂亮的手啊,这些事情让宫人们去做就行了。」
我恭敬地行礼:「既是祈福之事,自要亲自做才显得真诚。」
君澈没再说话,只是看我的眼睛里面多了几分兴致。
晚间便让人送来了许多的赏赐。
我看着满屋堆着的东西有些恍惚。
6
后宫的风向变得很快。
大家都在传永宁宫里那位可怜的孤女,如今竟也要熬出来头了。
「可不是嘛?毕竟是踩着全家的尸骨往上爬的,也不知南宫家世代英勇,怎就出了这么一位软骨头。」
桑榆想上前与那些低声议论的人争论,却被我拦住。
「至少,他们心中对南宫家,是有敬意的。」
况且他们说得也是实话。
那些唾弃和谩骂原本就是该我受着的。
汐芷不知何时出现在我的身后,她轻轻地帮我把斗篷的帽子带上:「若是不开心,那些话就不要听了。」
汐芷是后宫之中对我最好,也是唯一对我好的一位,从前永宁宫被克扣各种用度的时候,她没少给我送东西。
我轻笑着摇头:「我知道。」
汐芷看了看我的手:「给你的冻伤药可以用了,不然怕是要留疤了。」
我有些失神,从前我手上刚起冻疮时候,汐芷是给我送过药的,但是我没用。
若是用了,这番苦肉计又怎么往下演呢。
原来她竟是都知道的。
君澈近日隔三差五地就要给我宫中送些东西,我算着日子接下来应是要准备侍寝了。
我兴师动众地说皇上喜欢蜡梅,所以要去后园采些蜡梅放在房里,这样皇上见了定会欢喜。
然后如我所愿的,失足掉进了后园的池中。
冬天的池水可真冷啊,冷得好像在四面八方不停地冲过来,在撕咬我的骨头一样。
我昏昏沉沉地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三日之后。
桑榆激动得眼泪都出来了:「小姐你吓死我了。」
我有些无奈,从前我身子原是没有这么差的。
小时候二哥偷偷带我去冰上玩,害得我失足落入水中,我只在房间休息了两日就好利索了。
倒是二哥因为此事被父亲罚了三十军棍,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才能下床。
二哥总是这样,从小到大,凡是遇到好玩的就一定会带上我,哪怕会被父亲责罚依然乐此不疲。
我恍惚中感觉好像又梦到二哥了,二哥还在梦里责怪我,说我这么大人了怎么还是这么不小心。
二哥还说让我赶紧好起来,等我好了,他就还去给我买王城那家最好吃的糖葫芦。
可是我的二哥,我那清风霁月满腔热忱的二哥。
他再也不会给我买糖葫芦了,他就那样永远地把生命留在了王城的城门之下。
他那日明明答应我会安稳地带回大哥和父亲,他们都会平安地回来的。
可他却和大哥一样不守信用。
听到我醒来的消息,汐芷慌忙进来:「总算醒了,太医说只要能醒过来就没事了,不过还是要再多静养几日的。」
桑榆说我病着的这几日,汐芷一直在我身旁陪我。
我看了看汐芷:「汐芷,我日后唤你阿姐好不好。」
汐芷点头。
我的泪突然有点止不住了。
「我想我阿姐了。」
7
母亲生下我之后,身子就一直不好,所以我从小就是阿姐带大的。
我幼时顽劣,阿姐又是我家脾气最不好的一个,她每次都会罚我去跪祠堂,然后再在我睡着时偷偷给我的膝盖上药。
我小时候做梦都想成为阿姐那样的巾帼女子。
可阿姐却在我第一次偷偷跑去军营的时候,亲自动手打断了我的腿,她不许我学半点武艺,更不许我上战场。
那时不懂阿姐的用心,还同她置气许久。
可是我的阿姐,我那个在王城宴会之上,可让全城贵女黯然失色的阿姐。
我去收敛她的尸体的时候,她的脸上一道一道的全是狰狞的伤疤。
若不是她的衣服和她脖子上有我从庙里为她求来的平安符,我是断不敢相信那是我的阿姐的。
近来也不知道为何,总是会想起来从前的一些事情。
汐芷抱了抱我:「姝宁,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暮辞从西北连夜回来了,听说他是特意赶回来参加他母亲的寿宴的。
可我知道,他从小最讨厌的就是参加长辈们的寿宴了。
果然,翌日昭云长公主特意来永宁宫里瞧我。
她还带了城西那家的蜜饯,小时候我生病嫌药苦不肯喝药时,暮辞总会去给我买这家的蜜饯。
昭云长公主向来是不善言辞的人,可是那一日,她在我的宫里同我寒暄了许久。
一遍一遍地给我说着让我一定要好好吃药,不能把药偷偷倒在花草里,要听太医的话,要照顾好自己。
那日昭云长公主离开时我叫住她:「长公主殿下,烦请告诉他,姝宁不配,日后便不劳挂心了。」
昭云没有回我,只是背对着我叹了很长很长的一口气。
然后说了个:「造化弄人。」
那日昭云长公主走了之后,我把她送来的蜜饯小心翼翼地收好。
因着这次生病,君澈对我更好了。
自我醒来,他一连着好几日,下朝了之后都会来看看我。
宫外扫地的宫人都在感叹,这后宫怕是要变天了。
我从前清冷孤寂的永宁宫竟也开始热闹了起来。
只是他们也在惋惜我的身子太不争气,竟拖拖拉拉地等到开春之后才算是真正地好起来。
8
君澈宣我侍寝的那日,我在窗前坐了半个时辰,桑榆在我屋里来来回回地走了好几趟也没有说话。
直到夜幕垂下之后,桑榆才小心开口:「小姐,时辰到了……若您……」
我拍了拍桑榆的手:「我没事的。」
因着君澈的关系,这后宫的人对我倒是客气了不少,每个人见到我面的时候都开始会恭恭敬敬地对着我行礼:「宁妃娘娘。」
但我并不高兴。
我宁愿他们还是像从前一样站在我身后骂我贪慕荣华,骂我不知廉耻。
过了几日宫里传来了消息,说是容嫔有喜了。
容嫔我记得,礼部尚书邱言之女。
当日王城之上,就是邱言下令紧闭城门,哪怕是后来暮辞带援兵已经赶来,他依然不开城门接应。
也是因此,父兄拼命保住的阿姐最终也被乱箭射死。
我知从前父亲在用兵之事上曾与他不合,所以他想除了父亲,哪怕是以这种卑劣的手段。
我还没有对容嫔动手,是因为那件事情以后暮辞搜集了许多关于他的罪证,他已经被革职查办。
只是如今容嫔有喜。
我在秋千架上晃着腿,看着院子里面新开的桃花:「桑榆,你说今日的桃花开得好看吗?」
桑榆去摘了一朵,别在我的发髻上:「好看,同小姐一样好看。」
午后我去给太后请安,宫人来传消息,说是容嫔娘娘不小心摔了一跤,孩子没了。
我看着太后在我面前扶额:「为何吾儿子嗣凋零?」
为何?
做了这么多坏事,难道不应该吗。
晚间我睡不着,桑榆小心地问我:「小姐,要不要抄会佛经?」
我摇头:「我这样的人,怕是佛也不愿渡我。」
桑榆摇着头,帮我把窗户关上。
君澈有几日没来永宁宫了。
听闻他近来心情不好,在朝堂上总是发火,宫人们也都不敢靠近。
昭云长公主从上次之后,也没再来看我了,也不知道暮辞现在怎么样了。
午间有些不舒服,太医来给我看诊的时候一脸兴奋:「恭喜娘娘,是喜脉。」
我有一瞬间的恍惚。
虽然这一步我早就有所计划,可是真的等到来了之后,还是觉得不可置信。
君澈那日是提前下了早朝来的。
随同他过来的还有一行的宫人,他开始叫我姝宁:「姝宁,朕给你多添些机灵的宫人好照顾你。」
说着环顾西周:「这永宁宫是不是太潮湿了,李公公,去,派人把祥云殿收拾出来。」
李公公看起来有些犹豫,毕竟祥云殿是先皇后的宫殿。
自从先皇后离开后,君澈一直没有再立新后,所以祥云殿也就一直这样空着。
我知道他太珍视我肚子的这个孩子了。
我端正地行礼,君澈立刻扶住我:「姝宁,你记住日后在这宫中,你不用向任何人行礼,包括朕。」
我认真地笑:「皇上,臣妾自入宫以来就住在这永宁宫,已经习惯了,还是让臣妾继续住在永宁宫里吧。」
「好好好,你说什么朕都依你。」
然后他又给永宁宫加了十个宫人。
我有喜的消息,慢慢整个苍梧王宫都知道了。
因着从前的胎儿都没有保住,君澈对我表现得极其的小心翼翼的,他每日里都会在永宁宫留宿,生怕发生点什么意外。
午后我带着桑榆去给君澈送茶水时,殿外有人来报:「皇上,西北八百里加急。」
我乖巧地低头离开。
然后在宫门外听到:「西北传信,皇上,暮将军带了一队亲信深入敌腹结果中了埋伏,全军……全军覆没。」
我一个踉跄地靠在桑榆的身上,试图求证:「桑榆,他说的不是暮辞,不是暮辞,对不对?」
可是,在苍梧,在西北,哪里还有第二个姓暮的将军。
9
大概是西北战事吃紧,那日君澈没有来我宫中,只差人来报说是今日皇上有事,让我先睡。
我靠在窗户上看着外面的星星。
幼时父兄带着阿姐出远门,母亲整日里礼佛也不太理我。
我自己在家无聊的时候,暮辞就会爬上我房间的那棵歪脖子树,然后朝我的房间里面丢石子问我:「姝宁,要不要出去玩。」
虽然父亲下令不让我出门,但是我俩还总是会偷偷从我家的狗洞里面钻出去。
那时我俩总弄得一身一脸的灰,然后再在墙外嘲笑彼此。
后来长大了一些之后,暮辞就不愿意钻狗洞了,况且以他那时的身形也钻不出去了。
于是我俩就开始爬墙,他武艺高强自是不怕。
我也不怕。
因为我知道,只要我从墙上往下跳,暮辞他就一定会在墙下接住我的。
我们两个这样偷跑着偷跑着,就长大了。
我及笄那年,父兄和阿姐都没能赶回来,母亲身体又差了一些还在静养,不过好在还有暮辞可以陪我。
我说想看星星,可那日乌云密布一颗星星都没有。
暮辞就偷偷带我上山去抓萤火虫,结果晚间碰上大雨,我俩被困在山洞里,山洞外面不时传来狼叫的声音。
我那时胆小,听到狼叫吓得就要哭出来。
暮辞他就把我抱在怀里,一遍一遍地告诉我不怕有他在。
有他在,我是无论何时都是安心的。
次日清晨看到彩虹的时候,他问我是不是愿意嫁给他。
他说等阿姐嫁人了之后,他就去我家提亲。
我们说好的,等以后成亲了,他就去求皇上把我心心念念的那所宅子赐给我们做府宅。
到时候,我们一家人就坐在那棵大的桂花树下喝茶。
可是这些,我再也等不来了。
我让桑榆帮我拿出暮辞上次让昭云长公主给我带的蜜饯。
我塞了满满一嘴,可是:「桑榆,为什么这么苦啊?」
为何会这么苦啊。
哭得累了,睡着时候我见到了暮辞,他先是温柔地看着我,然后给我道别:「阿宁,我要走啦。」
我拼命地摇头,想要去抓住他的时候,他就不见了。
再出现的时候,他脸上带着长长的疤,眼睛红红问我:「阿宁,你为什么不要我了。」
他说,阿宁,你为什么不要我了。
为什么不要我了?
可是暮辞,我怎么会不要我们家暮辞呢。
我想要告诉他,我不会不要他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怎么都发不出来声音,然后就是他浑身是血地在浴血奋战。
我看着他浑身上下插满了长枪。
我从梦中惊醒的时候,桑榆就坐在我的床前给我擦汗:「小姐,是不是做噩梦了。」
我问桑榆:「你说,暮辞会不会怪我。」
桑榆坚定地摇头:「不会的,小侯爷那么爱小姐。」
是啊,他那么爱我。
10
又过几日,听说暮老侯爷和夫人要告老还乡了,临行前老夫人来给太后辞行。
在慈宁宫外我遇到了暮辞的母亲。
这个印象中一直和蔼的长辈,几月未见鬓角间多了许多银发。
我对着她端端正正地行礼,她急忙拦住:「宁妃娘娘,可使不得。」
我们两个沉默了许久,我才鼓起勇气:「对不起。」
听着我说对不起的时候,她红了眼睛:「傻孩子,不怪你,暮辞也不会怪你的。」
然后她从袖间拿出来一个精致的盒子:「这是从他的遗物中找到的,听说他很宝贵,我看了里面的东西,应是给你的。」
我接过木盒,暮辞母亲叹了口气:「我知最终他还是放不下去,听说他在战场上最是拼命,可我知道,暮辞他心里太苦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暮老夫人又对着我行了个礼:「后宫凄苦,宁妃娘娘,您要照顾好自己。」
我回去打开盒子,里面是一颗晶莹剔透的宝石,儿时我们在一起时,我听说西北有一种世间难得的宝石呈晶莹剔透样,甚是好看。
暮辞就说等以后他会寻了送我。
你看,他答应我的事情。
桩桩件件,从未食言。
唯独忘记我这件事情,他不听话。
他怎么就不听话呢。
暮辞死后,不知是谁翻出了当初他与茹妃的事情,慢慢地竟然查到了永宁宫里。
因为我怀有龙嗣,纵然我确实有嫌疑,但是君澈对我,到底还是手下留情了几分。
只是他们那日从我宫里带走了桑榆。
桑榆离开前,认真地给我交代:「小姐,这几日我不在,你要照顾好自己,虽已经快夏天了,但是晚间还是凉的,你怕吹风,窗户一定要记得关着,不然吹了怕是又要头疼。」
然后还不忘记叮嘱宫里其他的宫人:「还有,娘娘喜欢在院子里面的秋千架上待着,你们一定要时刻盯着,不要忘记给娘娘披件衣服。」
她啰唆得像个小老太婆,直到外面的人催了一遍又一遍,她才舍得离开。
她离开的时候,眼睛里有很复杂的情绪,我看不懂,也不敢看。
我有很多事情都想不明白。
桑榆被抓起来之后,我想要去求君澈,可他把我软禁在永宁宫中,不让我出去半步。
我想要给他们送些银子,可是事关皇家子嗣,无人敢收。
后宫之人又开始对我避之不及,还是只有汐芷还敢来看我。
她给我带来了桑榆的消息,她说桑榆没事,桑榆好好的。
可我不信,进了大牢的人,怎么可能还会好好的,可再多的消息汐芷也不愿意告诉我了。
只是一遍一遍地告诉我,要照顾好自己。
可桑榆不在,我不知道应该怎么照顾好自己。
11
我是在第三日见到桑榆的。
她身上盖了白布,小小的一个身影,躺在那里安安静静的,见到我也不说话。
从前这个小丫头可是最爱叽叽喳喳的。
小时候我自己在家总是抱怨无聊,所以阿姐就把她在战场救回来的小姑娘带回来陪我玩。
我第一次问她叫什么名字的时候,她告诉我因为出生的时候家乡的桑树长得甚好,所以父母就给她取了个桑榆的名字。
她说她很喜欢这个名字,我也很喜欢。
她就这样在我身后跟着,这一跟就是十年。
这十年间,不管我做什么决定,她都永远站在我身后,小时候因为偷偷放我出去没少陪着我被打手掌,可她从来都是笑着给我说没关系。
当初南宫王府一朝覆灭,她在灵堂前抱紧我,告诉我:「小姐,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后来我决定入宫的时候,她也只是愣了一下,就帮我梳了端庄的发髻:「好。」
入宫前一晚,我本来是想给她一些田契,让她去好好生活的,可是她紧握着我的手告诉我:「前路艰险,但再难,桑榆都在。」
我又怎能不知道,桑榆那时总对着一根珠钗发呆。
我们家的桑榆,在那个时候,明明也是有了心仪之人了。
可她为了我舍弃了她的爱人。
她为了我舍弃了她的一切。
大牢的守卫说,我的小桑榆被严刑拷打了两天两夜,可是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们说,我们家的小桑榆,哪怕最后被打到皮开肉绽的时候,连一句哭喊都没有。
他们说,我们家的小桑榆是他们见过骨头最硬的女孩子。
可是,我们家的小桑榆,那个总跟在我身后的小桑榆,第三日守卫再去见她的时候,她已经没了气息。
12
我又被关回了永宁宫。
我整日里对着空荡荡的院子发呆,恍惚间总觉得自己还是从前南宫将军府的小小姐。
那时,父亲听着二哥告我的状,扬言要好好教训我一顿,大哥挡在我身前替我求情,阿姐和母亲就坐在一旁看笑话也不帮我。
暮辞远远地走来,说今日又给我带了新的稀罕玩意。
桑榆还是一如既往地站在我的身后,偶尔给我扇扇风。
我想着想着就开始笑,只是有泪从眼睛里面开始流。
李公公来见我的时候,我还光着脚丫子,坐在院子里面的秋千上晃来晃去。
李公公看到后吓得退后一步:「哎呀,宁妃娘娘,您怎么没有穿鞋啊,这要是着凉了可怎么办啊?你们这些奴婢到底是怎么伺候的!」
说着就让旁边的宫人去给我拿来鞋子,还不忘骂他们:「要是娘娘伤着身子,看看皇上不宰了你们。」
我回过神来,看着永宁宫外的守卫撤走,有些不解。
李公公摆手,让他身后的宫人又往我宫里放了更多的赏赐:「哎呀,宁妃娘娘,事情已经调查清楚了,茹妃娘娘的事情与您毫无干系,这几日真是让您受苦了,娘娘您好生歇着,老奴就告辞了,晚些时辰皇上忙完了回来看您的。」
李公公马上就要离开宫门的时候,我光着脚丫子跑去叫他,身后跟了一群惊慌失措的宫人。
「李公公,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叹了一口气:「谁能知道,茹妃娘娘的事情,竟能是芷妃娘娘所为呢。」
然后在看到我的脚丫子时,又开始慌乱:「哎呀娘娘,您可赶紧穿上鞋,这要是冻坏了可怎么办啊!」
我穿上鞋子往冷宫里赶,身后跟了一行的宫人,我站住冲着他们拼命地喊:「都别跟着我!」
这是我入宫之后第一次发脾气,他们都被我吓得愣了一下,然后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我到冷宫门外的时候,还有宫人们在说,芷妃娘娘平日里看起来那样和善的一个人,怎么会看着茹妃娘娘怀有龙嗣就心生如此嫉妒呢。
一尸两命,竟如此蛇蝎心肠。
直到见到我的时候,才算噤声。
我去冷宫看汐芷阿姐的时候,她正一身素衣地坐在院子里,微笑着看着我向她走近:「姝宁,你来了。」
那个样子,像是在同一个认识了多年的好友说话一样。
我坐在她跟前:「汐芷阿姐,你是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给我倒了一杯茶:「你入宫那日我就知道了,你们南宫家,人人都是硬骨头,若是真的贪图享乐就好了。」
她这句话,像是在说我,又像是没在说我。
可是我不明白:「汐芷阿姐,你为什么要帮我?你明明就不是……」
汐芷笑着,眉眼间还是那么温柔:「我听说,他死前最后一句话,就是让你好好活着。」
我的眼睛红红的,我原以为我已经铁石心肠了:「可是你会死的啊!」
汐芷给我擦泪:「我知道,只是若是日后再见故人,他问我为何没有保护好他的小妹,我总不能被他问倒了吧。」
汐芷叹了一口气:「姝宁,其实我知道,当日大殿之上,觊觎南宫家的不仅有裴侍郎,还有我父亲,穆家欠你们的,就让我来还吧。」
「只是姝宁,穆家其他人没错,你会帮我的吧。」
我的泪又开始止不住了。
汐芷从怀里拿出来一个平安符:「这是我从前去庙里求来的,你去他的坟前烧给他吧,告诉他,下辈子,可不要做什么大将军了。」
我离开时,汐芷叫住我:「姝宁,记得要顺便告诉他,其实我从未恨过他的,那些,不过都是一时的气话罢了。」
我甩过脑袋,不敢转身看汐芷。
「我不要,这些话,你自己去他的坟前告诉他!」
13
晚间我坐在窗前,宫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有宫人说是冷宫着火了。
我的汐芷阿姐,她最终还是选择以这样惨烈的方式离开。
我看着汐芷阿姐给我的平安符,多好的女子啊,若都是寻常百姓家的儿女,她和大哥一起一定会很开心很开心的吧。
我把窗户撑得更大一些:「桑榆。」
却猛然想起,我的桑榆她,也不在了。
君澈给我送的新侍女进来对着我行礼:「娘娘,外面烟尘大,还是把窗户关上吧。」
我趴在窗户上,看着冷宫方向的大火:「若是桑榆还在,她一定知道此刻我是需要开窗的。」
身旁的宫女吓得跪在地上:「奴婢没用,请娘娘怪罪。」
我摇了摇头:「下去吧,还有,以后不要再梳这样的发髻了。」
没有人能是桑榆了,这世间已经没有桑榆了。
我又病了一场。
太医们在我的宫里跪了一地。
君澈坐在我的床前,一遍一遍地骂着太医们无能。
我冷眼看着这一切,于我而言,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让我抬起眼睛的了。
君澈对我表现得极为紧张,就连处理国事,索性都在我宫里了。
我隔着屏风听他在那发火,像是要处置汐芷姐姐的父族。
我强撑着从床上起来:「皇上,穆大人纵然有错,可族人无辜,就当为我们的孩子积善。」
后来君澈抄了他们的家,除了穆大人之外,族中其他人都没有被牵连。
我的身子还是那样懒懒洋洋的,总是提不起来精神。
太医说腹中胎儿倒是无碍,只是还要尽快调理好身子:「宁妃娘娘还是不要思虑过度。」
宫人说我昏迷的时候一直在叫桑榆的名字,我叫得多了,君澈就在一旁叹气。
君澈知道桑榆的死给我带来了很大的打击,他竟良心发现地觉得,是因为他冤枉了我,所以害得我失去了我的桑榆。
所以他越发地对我好。
所以在我提出来想回南宫家看看的时候,他也只是犹豫了一下。
许久没有回去,南宫将军府越发萧条了,我入宫以后遣散了大部分的仆人,父亲他们的灵位也被我送去他处供奉。
府中只剩下了几个无处可去的老仆。
进府之前,君澈是有几分犹豫的。
他当然要犹豫了,他害死了我们家这么多人,他不该犹豫吗?
但他还是陪着我进去了。
在南宫家的祠堂,我轻声问他。
「君澈,你后悔吗?」
14
君澈那一刻表情看起来有些震惊,他应是没有想到我会这样叫他,也没有想到我会这样问他。
「姝宁,你在说什么?!」
我依然重复着我的话:「君澈,我说,仅仅因为担心南宫家功高盖主,就逼死我的父兄和阿姐,害得我母亲死不瞑目……」
「我说,你后悔吗!」
他的表情,慢慢变得惊慌。
我继续说着:「我父亲,为了你君家的江山呕心沥血,大哥终生未娶,甚至舍弃了自己的爱人……」
「你当年还是太子时,在凤凰山上遇刺,是我二哥拼死救下你,回来之后,我的二哥养了半年。」
「我的阿姐,你知不知道,我那个被称为王城第一美人的阿姐,因为你,她再也没有机会穿上她亲手缝制的嫁衣了。」
我指着我家的祠堂。
「你说,他日在地下,你可怕,可害怕见到他们?!」
君澈一脸暴怒,他用手指着我:「南宫姝宁,我看你是疯了吧!」
我笑得肆意又大声:「君澈,我疯了吗?我难道不该疯吗?」
「那我再给你讲个秘密吧——其实,茹妃,容嫔,甚至还有汐芷阿姐,都是我害死的,她们,都是我害死的!」
君澈听我说着,满脸都是愤怒:「你!你在说什么?!」
旁边的侍卫朝我冲了过来,把我抓了起来。
我试图甩开侍卫,泪在眼里转啊转,不小心就流了出来:「君澈,你不想知道其他的秘密吗?」
君澈摆手让侍卫放开我。
「君澈,时间太久了,你们可能都忘记了,我的母亲师承医圣,她在嫁给我父亲之前本就是位医女,所以我承了母亲所学,你不是总说我房间的香气很好闻吗?」
君澈一脸恐惧:「你到底做了什么?」
「君澈你不奇怪吗?为何我有喜之后,后宫再无喜事,对了,你该是觉得是因为你总留宿永宁宫吧,说来还要谢谢你,若不是你每日留宿我宫中,我也没有机会给你用毒。」
「你!」
「君澈,你自此就与子嗣无缘了。」
说到这里我就开始笑,可是为什么啊,为什么我的心里竟然没有半分高兴。
君澈发了疯地从身旁的侍卫腰间抽出了一把长剑:「南宫姝宁,你就不怕朕杀了你吗?」
可我知道他不会杀我的,我的腹中现在有他此生唯一的子嗣。
若是我死了,他在这个世上才是真的没有血脉了。
不过对我来说,那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当初看着亲人一个一个死在我的面前之后,还有我的暮辞,我的桑榆,还有汐芷阿姐,他们也一个一个地离开我。
活着对我来说,只是煎熬罢了。
我笑着靠近君澈,然后一把抓住了他手中的长剑,对准我的小腹狠狠地刺了下去。
「君澈,现在,你此生最后的血脉,也被你亲手杀死了,你后悔了吗?」
看着君澈不敢置信的表情,我大笑了一声,又把长剑刺入了他的胸口里。
「陛下!」
「快去叫太医!」
「来人!宁妃弑君了!」
一片兵荒马乱之中,我被人推倒在地,被乱剑刺死,但我一点也不觉得疼。
我眼睁睁看着君澈比我先断了气,才慢慢合上了眼睛。
我突然想起来很久之前,汐芷阿姐问我快乐吗。
我快乐吗?
为何我明明一直在报仇,可我一点都不快乐。
我看到阿爹和阿娘了,阿娘依偎在阿爹的怀里,笑得很开心。
还有大哥和二哥,他们两个在很高很高的马上,让我在家乖乖听话。
还有阿姐和桑榆,她们两个在帮我缝制嫁衣,说我马上就要和暮辞成亲了,嫁衣要抓紧了。
我看到暮辞了。
从他死后,他就再也不肯来我的梦里了。
我知道,他一定是在生我的气。
不过他眼下来接我了。
我想暮辞应是原谅我了吧。
全文完
作者:七月
备案号:YXX1yvBYMnGh2arGK4Srpwz
编辑于 2023-01-06 15:42 · 禁止转载
赞同 26
目录
8 评论
花千醉:不过一场朱砂泪
百里岁岁 等
×
拖拽到此处
图片将完成下载
由AIX智能下载器(图片/视频/音乐/文档) Pro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