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听到「蛇语」吗?
巨蛇缠绕着我低语:「再长大些,长大我就能吃人肉了。」
直到我十八岁,他说:「我不吃人肉了,我要你做我的蛇后。」
1
听我外婆说,我出生的时候家门口被人丢了好几条无头蛇。
邻居们都避之不及,说我是个祸害。
特别是村里的老人。
说,我们家要出事,估计是脑袋分离的大事。
果然,我爸和我妈死了。
我爸在建筑工地被掉下来的塔吊砸中脑袋,当场死亡。
我妈索赔无果,从楼房跳下。
就这样,我成了孤儿。
没有朋友。
除了蛇。
最开始,有几条小蛇想陪我玩。
龇牙咧嘴的样子很可爱。
一天之后,它们都软趴趴地倒在地上,没有动静。
我坐在树下拿着木棍戳了戳,觉得没意思。
直到我听见那只蛇的声音。
很是冷涩:「死了?」
我背后一凉,看着眼前的巨蛇,意识到犯了错,眼泪霎时间流出来。
「没有,它们只是累了。你看?」
我捡起一条小蛇,它甚至打起了呼噜。
或许巨蛇看我眼泪汪汪的样子很稀奇,用巨大的蛇尾缠住我。
一张好看的人脸凑了过来。
像打量猎物一样看着我,猩红的眼睛里全是逗弄。
「这就哭了?」
他似乎很不满意。
我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呜咽之声。
他的眼睛越逼越近。
最后故意用蛇信子在我耳边游走,沉声道:「再长大些,再大些我就能吃人肉了。」
我只觉得无法呼吸,害怕到了极点。
我小声问道:「你要吃了我吗?」
他挑眉笑道:「对啊。小朋友,我要吃你。」
我忘记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只是从那天以后,我就开始发烧。
不停地烧。
梦中,巨蛇包裹着我,缠绕着我。
囚禁着我,喝我的血,吃我的肉。
好看的眉眼,很不耐烦。
轻吼道:「不许哭。」
外婆开始求神拜佛,终于在一个苦行僧那里要来了一点香火。
掺着水,喂我喝了下去。
就这样在他时不时地恐吓之下,我慢慢长大成年。
2
我恍惚地看着门外。
春日风景,小雨淅淅沥沥。
耳边他又在低语。
「又被吓到了?真不禁吓。」
我装作没听到,在厨房做饭。
「当没听到,成。你外婆是不是上山了?要不要我问候一下她?」
我扔掉手里的锅铲。
双手对着空气膜拜。
「蛇大人,对不起。我不该玩你的小弟。」
巨蛇那边似乎语塞。
久久没有说话。
良久之后,我不放心外婆,独自上了山。
西南密林,蛇虫鼠蚁很多。
但是对于我们来说早就是家常便饭。
可是,我还是栽了个跟头。
顺着山坡滚了下去。
跌在一个废弃的山洞里。
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熟悉的声音响起。
「送上门来给我吃吗?」
我顿了顿。
转头就看见一条巨蛇。
比起之前到人脸蛇身,这次就是一整条巨蛇,没有人脸。
我拿起手里的镰刀:「蛇大人,你,我不是有意冒犯的。」
巨蛇看起来烦躁不安,在洞穴深处看着我。
「滚。」
求之不得,我站起来,背上背篼就往外冲。
可是,我看到了外婆的手帕。
我又走了回去。
「你找死吗?」
巨蛇比起以往,更加暴躁。
隐约可见,他的尾部在蜕皮。
他现在很虚弱。
我握了握手里的镰刀,说不定,我可以就现在……
他红色的瞳孔盯着我:「我劝你不要起这个心思为妙。」
话音未变,他化身成人,一只手掐着我的喉咙。
一只手摸着我的脸。
眼角血红:「我再不济,小朋友你也不是我的对手。」
他的手没使劲,不知道是太虚弱还是想放我一马。
我赶紧道歉:「不不不,我是来找我外婆。打扰了,我这就走。」
他轻笑一声。
凌厉的眉眼化成绵柔的水:「我改主意了。我要你就在这里陪着我。」
我拿着镰刀坐在山洞口。
蜕皮的巨蛇要让我把关,不要让陌生的山野精灵过来。
有时候巨蛇从洞里扔来一两个野果。
我也能对付一口。
比起害怕,我更想家。
可是巨蛇说,我要是走了,就让外婆来替我。
不知道过了几天,一个好看的男人走了出来。
拿着一张带血的蛇皮看着我。
他真的很好看,皮肤白皙,眉眼清俊,玉身挺立。
可是眼神却很是凄凉。
看着我,又看着那一张蛇皮。像是想了很久。
「白茶,你喜欢哪张皮?」
3
「我不是白茶,我叫白嘉嘉。」
最后男人自嘲地笑了一下,却倒在了我前面。
我握紧手里的镰刀走了过去。
他的嘴唇轻轻启动。
我凑过去听。
「小朋友,你杀不了我的。」
识时务者为俊杰。
我扔掉手里的镰刀,然后把他扶了起来。
他气息很弱。
想起他以前说的话,要吃我的肉,喝我的血。
这次我救了他,或许他就不会再找我麻烦。
「蛇大人,你要喝我的血吗?」
我把手腕伸在他的嘴边。
他勾起嘴角:「我只喝一点。」
他的一点是多少?
最开始伤口只是隐隐发痒,最后越来越痒。
我想抽开手,但是被他死死咬住。
不仅如此,他的两只手紧紧抱住我,令我动弹不得。
最后他双目猩红,好看的脸在我眼前越来越模糊。
醒来之后我就到了家里。
外婆说我晕倒在了山路上,还好没遇到野兽。
我的生活开始恢复正常。
除了时不时的蛇语。
一天晚上我正在睡觉。
巨蛇挨着我,低语。
「我改变想法了,不吃人肉。」
我睁开眼,欣喜万分。
他化出人身,清俊的眼角像是盛开的三月桃花。
「我要你做我的蛇后。」
神经病,我有些愤怒地看着他。
我从床上坐起来,巨蛇也幻化出人身。
他与我对视。
没有往日的威慑与恐吓,现在看起来居然有一丝正经。
我询问他:「你认真的吗?」
他十分认真地看了我好一会儿。
好看的眉眼和傲娇下颚轮廓,就这样直勾勾地看着我。
当我以为他不会说话的时候,我实在困得很,准备倒头就睡。
如梦如幻中,我似乎听到大蛇说了一句,你和她真的好像。
我顿时睡意全无,谁要和她一样。
第二天,是被吵醒的。我好像听到了什么订亲之类的。
心下一紧,不会真的是大蛇来提亲了?
我走到堂屋,发现是我的发小,村长的儿子秦木。
他看着我脸上显露出羞赧,然后就看着我外婆不再说话。
我大概知道怎么回事了。
我把他拉到一边,「秦木,你不是要去上大学吗?在这里凑什么热闹。」
秦木呆呆地挠了一下脑袋:「嘉嘉我想好了,我想和你在一起。山外是什么我根本不关心,什么都比不上你。」
我心里暗骂一句恋爱脑。
真是恨铁不成钢。
4
我还没来得及骂出口的时候,就隐约看到大蛇的身影在秦木身后的墙壁上盘旋徘徊。
吐着蛇信子,看起来心情不太好。
我冷喝道:「秦木去读你的大学,别来见我。」
秦木耳尖泛着红走了出去。
大蛇化出人身站在我面前,上下打量着我:「看不出来,你这么受欢迎?」
我看着秦木的背影,有些不安。
一切好像跟我预想得不太一样。
大蛇见我没有反应,俯下身在我耳边低语:「不知道他的肉尝起来什么样。」
凭借着我从小就和这条大蛇打交道来看,他说这句话是认真的。
我有些急切:「你不要动他。」
大蛇不慌不忙,浅笑着说:「怎么听起来,他比你外婆还要重要。」
我也赔着笑:「他是我们村唯一一个大学生嘛。」
显然,他对我这个说法并不满意。
因为我的那句话,看起来他受到了一些挑战和威胁。
蛇人最是喜怒无常,睚眦必报。
果不其然,他带着我去了密林。
一把将我拉进洞穴,黑色的瞳孔直勾勾地盯着我,就像是在看猎物一般。
他危险的声音响起:「白茶,别装了。你以为你很聪明吗?」
他大手一挑,将我的外套剥离。
直勾勾地看着我的锁骨处,那里十分光洁,什么都没有。
「很好,没有祭司的印记。」
随后他邪魅一笑:「没关系,我还有办法。」
我察觉到大蛇这次是真的生气了,赶紧跪下。
「蛇大人,我是白嘉嘉,我从出生起就叫白嘉嘉。我和你无冤无仇的,你放过我好不好?」
这是我这十几年和大蛇相处的惯术,只要我认输认怂得快,他一般都会欣然地放了我。
但是最近大蛇特别急躁,整个密林都显得特别急躁。
「我曾经给了她一片蛇灵,只要你与我欢好,我自然能知道你体内有没有我的蛇灵。」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脱下衣服裤子,只剩内衬:「这样吧,你来试试。如果我不是她,那麻烦你从此远离我的生活可以吗?」
我也实在是受够了,老在他的威胁下,还不如顺了他的心意,给我一个痛快。
他怔然看着我,然后摇摇头,背对着我。
「算了,她那么骄傲,怎么会让我如此欺辱呢。」
随后他转过头,像是想起来什么一样,对着我笑:「不过,是白茶的后人,你也不是全然没有作用。」
他把我拉到一棵枯树下,「你知道树下有什么吗?」
我摇摇头,这样的枯树在西南密林里到处都是。
树下面不就是泥土吗?
但是大蛇的神色让我觉得并不简单。
大蛇将我的血引到树根处,一瞬间,枯木逢春。
地底下隐隐攒动着什么。
比起害怕,我更多的是心烦意乱。
「这是做什么?」
大蛇不说话,只是谨慎地看着地底下,表情中充斥着担忧和戒备。
土石崩裂,从地上又窜上来一条大蛇,现在环绕着大树,看着我们。
「九王子,又见面了。」
显然,他是在跟我身边的大蛇说话。
他抬了抬眼,观察着我的表情。随后跟树上的大蛇说:「不要妄动,听我诏令。」
那条大蛇环绕在树上,十分警戒地看着我。
「白茶祭司?」
身边的大蛇皱了皱眉,看起来十分不安,随后将我带回了山洞。
手腕上的血怎么也止不住,我脱下自己的外套包裹着。
「你们,干脆杀了我吧。」
眼泪也和血一样怎么也止不住。
「我不知道什么白茶,也招惹不起你们这样的巨蛇妖怪。」
我一边说一边蹲在地上哭。
「我不知道怎么得罪了你,我甚至连你是谁都不知道。你,你杀了我吧。别再折磨我了。」
大蛇俯下身,眉眼很是晦暗,闷声道:「活该。」
血怎么也止不住。
我不知道是因为失血过多还是哭得太狠晕了过去。
好像坠入无尽的深渊,在那里,是一片杀戮。
人头和蛇身哪里都是,蛇在嘶鸣,人在惨叫。
那个像神一样的女人站在祭坛旁边,轻轻喊了一声:「然九。」
之后,万物寂静。
人们纷纷叩拜,说祭司是羽化成神也。
在远处,站着一个小孩,冷漠地看着这一切。
看着祭坛,看着人们。
没有战胜之后的举国欢庆,到处都是哀鸣。
那个小孩好像怎么也找不到他想找的东西,在战场上一直徘徊。
我实在看不下去,就走了过去。
「你想要什么?」
他没应我,只是继续找着。
我以为他是没听到,俯下身问他。
突然间,他清澈的眉眼变得灰暗,笑得像一只狡黠的狐狸。
稚声说道:「找到你啦。」
梦到此处,我猛然惊醒。
发现我还在洞穴中,大蛇背对着我,密林中高悬着明月。
月光落在他的肩颈上,甚是好看。
他察觉到我醒了,并没有转过身。
「桌上有鸡汤,醒了就把鸡汤喝了,还要我哄你吗?」
借着明月,洞穴中其实很是明亮。
有兽皮铺成的小床,还有石桌石凳。
看起来简约又舒适。
我也实在是饿了,乖乖地到石桌上吃着饭。
因为太饿,我放肆地吃着饭菜。
味道真的还不错,起码比我做的好吃。
站在洞口的那个人可能实在受不了了,把我的头从汤碗里逮出来。
随后无奈道:「你不可能是她,她啊最讲究礼仪,最知礼,最守礼。」
5
果然,哭闹是有用的。
他已经相信了我并不是什么所谓的白茶。
「我只是白嘉嘉。」
他没由来一阵火气,说道:「刚刚探查过了,你没有蛇灵。」
什么?
之前他说查探蛇灵需要什么来着?
欢好?
要我和他欢好?
所以我和他欢好了?
怪不得我觉得这么累,全身都累。
我双手护住自己,吃惊地看着他:「你对我做了什么?」
大蛇猛然凑过来,鼻息想闻的距离。
「你猜?」
我推开他往洞口跑:「你真是,你怎么这么随便啊。我都说了我不是她,你来招惹我干什么?」
洞穴在悬崖边,凭我自己肯定是走不了的。
于是在洞边对着月亮哀号。
「这里有妖孽,有没有人管管啊。」
大蛇慢悠悠走过来,深沉地看着我身后的月亮。
「白嘉嘉,你说她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我往后退了几步。
「她我说不上,你肯定不是什么正经人。」
他笑了笑,眼神中是掩饰不住的落寞。
「骗你的,我没碰过你。」
我还是离他很远,我问他:「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的血为什么能引来大蛇?」
问完之后我打了一个寒战。
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山间的风太过清冽。
大蛇递过来一条披风,我依然没接过来。
他挑着眉问:「怎么?还要我给你披上?」
我接了过来,小声说着:「我自己来就好。」
大蛇递过来的毯子很暖和,我甚至以为是在舒服的床上。
大蛇缓缓地说着话:「你应该听到了,她叫白茶。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庄严神圣,是那个国家的大祭司。明明那么好看精致的眼睛,却都是淡漠。」
我的眼前似乎显现出一脸肃穆,守护国家人民的大祭司。
站在祭坛边,观着星斗。
「你知道吗?我本来以为她不会笑。可是,她见到我第一面就笑了。」
大蛇的脸上浮现出温柔的笑容。
就像是在怀念昔日的恋人。
「我告诉她我的名字,告诉她我们蛇人族的习性,领地。有时候我想,她爱世人。我只是世人之一,我也是幸福的。」
大蛇看着我,那双眼睛亮到会说话,像是有什么呼之欲出。
「你知道我们蛇最讨厌什么吗?」
他这一个问题把我从半梦半醒中拉了出来。
我含糊地应着他:「什么?」
「狐狸。最讨厌狐狸。在我们领地范围内,狐狸都得说真话。可是我没想到白茶是最聪明的狐狸。她圣洁高雅,同时也满腹狡诈。」
是吗?
可是我觉得两个人的立场不一样,不管怎么走都不通吧。
「两国开战的时候,我被献祭了。蛇人族死的死,疯的疯。」
「可是,她估计也没想到。献祭的法力是会反噬的,她也死了。我们蛇人在千年后,又慢慢复苏。」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明明在笑。
可是眼眶却泛着红。
「白茶啊白茶,我都活了。你呢?」
6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觉得心中很不好受,他凭什么有喜欢的人,还要来招惹我。
只是因为我能够听懂蛇语?
他喜欢白茶啊。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我已经到了家里。
秦木担心地看着我:「嘉嘉,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秦木,你怎么在这儿?」
他遇到大蛇了吗?
秦木的脸上不似少年人的青春气,还带有一丝丝戾气。
「我上山采药,看到一个洞穴。发现你躺在里面。」
我问道:「没有其他人?」
秦木闷声道:「没有。」
趁着现在,我苦口婆心劝说秦木:「你今年九月就开学走吧,待在这里没结果的。」
秦木看着我,眼尾发红。
「你这么想赶我走?」
我点了点头:「是。」
秦木五官明朗,但是眼神阴郁。
「嘉嘉,那个洞穴被我一把火烧了。」
我几乎从床上弹起来:「你干什么?」
秦木一把把我搂在怀里,男女之间的身形差异实在让我无法挣脱。
「我本来以为陪你一辈子就够了,结果他非要来招惹你。现在你乖乖听我的话,好不好?」
秦木的语气带着狠戾和哀求。
我被他抱住动弹不得,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淡淡地说:「师父,你不能再一次丢下我。」
等一下,他,叫我什么?
秦木放开我,脸和战场上的小孩逐渐重合。
已经过了千年,他是在找我吗?
「师父,冒犯了。」
他拿出匕首,往我的手臂上划去。
我像是被施了什么咒法一样,动弹不得。
他表情十分兴奋:「师父,你忍忍,只要他们都醒了,你就还是那个神女祭司。到时候不管什么蛇人,也不管人类。我们去化境好不好?」
我皱了皱眉,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看着我,很是心疼一般。
「师父,疼吗?」
随后他自言自语道:「没有我那日亲眼看着师父被逼死疼。明明你可以不用死的,是那些人叫嚣着让你去死。师父,你说你救他们干什么呢?」
看着他手里的容器越来越满,他越来越兴奋。
「师父,你跟烬儿说过,你说守护王国是你的使命。但不是我的,所以我成年以后看了师祖留下来的禁书,用半个国家的人献祭。」
「还好,苍天有眼,我找到了你。」
我越来越晕,眼前都是虚无缥缈的东西。
「可是剩下来的人都在怨声载道,于是我为了平息民怨,把他们都杀了。」
在倒下去的那一瞬间,他抱住了我。
「师父,你现在或许很多事情还不能明白。睡一觉就好了,你在这里乖乖等我好吗?」
在梦里我见到了白茶,真的像他们说的一样端方圣洁。
她唤我:「白嘉嘉,跟我来。」
那是千年前的古战场,上演出一场神女献祭,天地悲鸣的戏码。
跨越过战场,来到那座王国。
大祭司在路边捡到一个孩子,教他术法,取名白烬。
但是遭到了人们的诟病。
白茶祭司连自己父母活活饿死都不管,可是却对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关怀备至,不知道起了什么样的心思。
人们表面上尊敬她,背地里嘲讽她。
当她在朝堂上建言献策时,官员们说,说得对又怎样,不事父母的人,本身就是错。
当她差点飞升成仙时,司命殿说,不容父母的神,受不起人间香火。
所以在朝堂容不下她,天庭不接纳她,她只是一直默默镇守那一方土地。
7
白烬将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十分稚气的脸信誓旦旦:「师父,你不要听他们的,你是很好很好的人。」
白茶摇摇头:「烬儿,你错了,我就是他们口中的人。」
我看见站在城墙上的白茶。
整个国家的烟火都在她的眼里,可是她的眼里依旧没有一丝烟火气。
「白嘉嘉,你知道吗?一个好人有一件值得诟病的事情,她就是伪善之人。」
「所以,在献祭那天,你是被逼死的吗?」
白茶看着我,有些疼惜。
「我白茶问心无愧,只是这千年岁月中,唯一对不起的就是然九。」
「大蛇?」
白茶点了点头。
她缓缓说道「从小爹娘就将我换了一袋米,卖去了烟花柳巷。我逃了出来,跑到山上学术法。我的两个姐姐,都没能逃出来。」
「所以,他们上门找我地位和富贵的时候,我把他们赶了出去。我自己倒也无所谓,只是觉得原谅他们,对不住我的两个惨死的姐姐。」
她摸着尘埃落尽的祭台,继续说:「白茶祭司最厉害的是能以哭笑断凶吉,我的气运是大吉,而后我发现整个国家的气运是大凶。」
「嘉嘉,你知道吗?我这样的人居然想要守护这个国家。」
她顺着万家灯火指了指东边的密林。
「再往那边走就是蛇人国,我就是在那片密林遇到了然九。我一见他我就意识到了他是转换国家气运的关键,于是我笑了。我好像很少笑得那么畅快。」
是了,怪不得大蛇说,白茶一见他就笑了。
「之后的事情就是我跟然九说,只要用他来献祭,两国就再无战乱,重新交好。那只小蛇啊,居然愿意。」
白茶额前的碎发随风飘动,脸上尽是悲悯。
「蛇人族天生暴戾,可是国运很好。我用然九作为两国的媒介,交换了两国的气运。」
所以自那以后,蛇人都长埋地下。
「可是明明都成功了,人们都说我该死啊,说我这样的巫师误国。」
我看见白茶站在祭台上,下面的人都在咒骂。
「为什么死了这么多人?」
「白茶祭司不是差点飞升成神吗?她为什么不保护我们?」
「我的儿子丈夫都死了,那个女人为什么还在高台惺惺作态?」
「是因为她,我们才和蛇人族交恶的!」
「我们把那个妖女献给蛇人族,蛇人一定会放过我们的。」
「果然,一开始她抛弃父母的时候,我就知道她是妖怪。」
然九盘旋在祭台边,虎视眈眈地盯着台下的那些人。
白茶轻唤:「然九。」
一阵白光,战场上的蛇人瞬间身首异处。
因为蛇人族王子的献祭,自此,蛇人族再踏不进这国家一步。
两国气运交换,蛇人族越来越式微,他们慢慢因为蛇人族王子的献祭都长埋地下。
「不对,那你呢?」
我看着白茶,照理说,白茶应该没有理由死于那一场献祭。
「你知道众口铄金吗?只有白茶也死于献祭才是人们口中的正义战胜了邪恶。最开始我占卜出了大旱的灾祸,人们都把我当神。可是,随着我不事父母传开,我就成了瘟神。再慢慢变成妖女。所以,顺了他们心意死于祭台,他们不都在歌颂我羽化而登仙吗?」
我皱了皱眉:「你这么在意他们的看法?」
白茶摇摇头:「倒也不是。只是我死了,他们能活得没那么胆战心惊罢了。暴雨也好,大雪也好。不再是妖女作祟,而是普通的自然现象。」
白茶苦笑,然后望着远方。
「只是我没想到,居然还有一个记得我的人找了我千年。」
8
「是那个徒弟吗?也就是秦木?」
白茶微微点头:「他用你的血,是因为你的血可以唤醒长埋地下的蛇人。而唤醒的蛇人越多,献祭就会失效。我受到感召,也会重现于世。」
「也就是说,现在秦木做的事情都是为了复活你?」
我实在不解,既然白茶没有复活,为什么秦木会叫我师父?
「可以这样说,你是秦木献祭了半个国家的人找到了我的残魂。现在,你是不完全的我。」
怪不得,怪不得记忆是断断续续的。
大蛇以为我是白茶,秦木也把我当作白茶。
「蛇人族睚眦必报,所以,一旦复活,人类束手无策。」
我问她:「然九,可以阻止吗?」
那个肩上披着月光的他,他会阻止吗?
白茶苦笑着摇头:「他因为我成了蛇人族的叛徒,没什么蛇人会信服他。」
「我要做什么?」
「一旦我复活,就没有办法逆转了。不仅仅这个村落,整个人类都会生灵涂炭。两个办法,让白烬收手,或者是然九再次献祭。」
白茶和我都在此刻沉默了。
两个方法,都不太可行。
白烬执念持续了千年,怎么会收手?然九,这么恨白茶,怎么能心甘情愿再次献祭?
「嘉嘉,你的情感就是我的情感。你的选择就是我的选择。」
睁开眼,就看到了秦木。
「师父,怎么在梦里还在唤烬儿?烬儿就在这里,师父是做了什么噩梦吗?」
我动了动嘴唇,依然不能说话。
他小心翼翼地将我扶起来,喂着什么汤药。
「师父刚刚失血过多,是做徒弟的不是。喝了这个药,师父肯定会好起来的。」
他眼底含笑,看着我。
乖乖出声道:「师父,烬儿真的好想你。」
我费力地想要发出声音。
他眼神很是无辜:「师父,你的术法用不了的。以后都由烬儿保护你好不好?还有那条大蛇,算他跑得快。下次再遇到,就不只是脱一层皮那么简单了。」
我的心跳空了一拍。
大蛇他受伤了?
他嘟囔道:「师父再好好睡个觉,烬儿要去干正事了。师父你再等等我好吗?」
他走后,我使劲想突破他下在我身上的术法。
没有用,我现在就是一个普通人。
白茶啊白茶,你这收的什么徒弟?
要不然再睡一觉,让白茶再教教我术法?至少可以走出这间屋子吧。
可是当一个人想快速睡着的时候,怎么也睡不着。
一直平躺着也不舒服,可是被术法限制,也翻不了身。
在我内心挣扎时,居然翻了一个身。
跌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与大蛇四目相对。
好看的眉眼就这么看着我。
「然……然九。」
我惊喜地发现自己可以动了,也能说话了。
我这才明白,是然九帮我解了禁忌。
大蛇没有说话,漆黑深邃的眸子静静地看着我。
9
良久之后,他轻轻说道:「现在才想起我的名字。」
我以为他会继续恨我,可是,怎么会掺杂了这么多的委屈。
「可是白茶,我想和他结盟。这是两全法,复活我的族人和你。」
是啊,我怎么没想到。
这对于他们来说,是两全的方法。
然九没有理由再为了白茶背叛他的族人。
他轻轻抱住我:「白茶,给我一个理由。再给我一个站在你这边的理由。」
我不知道该回复他什么。
他殷红的唇瓣勾着,像是飘浮在水面的三月桃花分外撩人。
我凑了上去,果然,很软。
他的眼神越来越温柔。
之后,他苦笑着问我:「这就是你的理由吗?」
我说不上来,可我刚刚没想那么多。
「虽然不是诚心诚意,倒也够了。明天下午三点,孔雀台见。」
他起身往屋外走去,背影看着有无尽的落寞。
我问他:「我骗了你,你不怨我吗?」
他背影凝滞了一秒。
然后说:「一千年来被困密林中倒也怨过,只是再想起你也成为了祭品,更多的是心疼。白茶,我知道你的选择,我从来都尊重你的选择。」
我走出房门,望着满天的星空。
千年前的星星也是这样吗?那当时,我也和现在一样充满了留恋和不舍吗?
西南密林隐隐躁动,我知道那是白烬的动作。
天刚亮的时候,白烬带着一身寒气回到了这里。
我依旧在屋外看星星。
他一点也不讶异,只是坐到了我的身边。
他小心地问道:「师父,你会怪我吗?」
我把身上的毯子紧了紧,然后说:「我记得我刚带着你的时候,练习一些术法,你不愿意对着活物使用。只会对着一些枯木,还有河流。」
他低头浅笑:「师父还是在怪我。」
我问他:「没有余地了吗?」
他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看着远处。
我说道:「就算是我离开了,山川,河流,山风,雨雪,都是我。世间万物都是我。」
他无奈地看着我摇头:「师父,可是我不要世间万物,我只要你。」
我转过头不再看他。
「如果你期待那只大蛇能做些什么的话,可以打消这个念头了。他的蛇胆已经被我挖出来了,现在在一棵枯树下残喘。」
我转过头去,就看见一只透明的罐子中装着蛇胆。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白烬,眼泪控制不住地流下来。
「你……」
发现自己又说不了话,动不了。
他抱着我往屋内走,委屈地小声说道:「别骂我,烬儿会难过。」
他的大手轻轻覆上我的双眼:「师父,睡一觉,睡一觉就好了。」
在梦里,白茶对着东边那片密林,神色悲悯。
「教我术法,我要去找他。」
我直言不讳。
「你就是我,术法你一直都知道。」
白茶走进我的身体里:「第一步,净心。」
我闭上眼睛之后却感受到莫大的悲痛:「白茶,你很伤心?」
「是我们在伤心。」
我问道:「为他?」
「为天下苍生。」
原来大祭司的悲痛,是来源于苍生啊。
「也为他。」
10
我睁开眼睛,白烬正鼓捣着什么。
察觉到我醒过来,他转过头。
神色温和:「师父,你看我做的粟米糕。我记得以前你最爱吃了。」
我起床,走了过去。
「辛苦烬儿了,我很喜欢。」
他讶然地看着我,眼眶变红,然后转过身拭了拭泪水。
随即开心地笑出来:「师父回来了,师父喜欢就好。」
我打趣道:「现在师父没有一丝灵力加身,你可别欺负为师。」
他止不住地开心。
「师父,以后我保护你。这一千年,我造了一个化境。里面种满了你喜欢的山茶花,山川河流都是师父最心仪的。师父你愿意随烬儿去看看吗?」
我浅笑道:「当然。」
「那师父,我们现在走吧。」
我慢慢吃着粟米糕,笑道:「为师的拂尘还没拿,不急。」
白烬脸色瞬间变得很苍白:「师父的拂尘不是在那日?」
我知道他的意思,千年前,我献祭那天,拂尘也碎成了粉末。
「为师感应到它了,它也回来了。」
白烬的脸色依然很紧张。
我拍拍他的背,就像小时候那样。
「为师现在一点灵力都没有了,拂尘是我的老友,也想带它去看看烬儿创造的化境。」
白烬的脸色稍显明快,点头应了声好。
下午三点,孔雀台。
一路上都是血迹,还有一些蛇类的尸身。
应该不是白烬做的,他根本不在意蛇人会怎么样。
只要蛇人苏醒,我就会应召而来。
一些大树上还盘踞着昏睡的大蛇,我对他们再熟悉不过。
他们在养精蓄锐,伺机而动。
他们压低的蛇语在讨论:「然九还没死?」
「是啊,爬着去的孔雀台。」
「蛇胆都被那人挖了,还爬着呢。不知道到了没。」
「那人就是白茶吧?她好像没灵力了。」
「是啊是啊,天下就快是我们的了。」
白烬听不懂,只是用眼神压制着他们。
皱着眉头说:「师父,地上脏。我背你吧。」
我加快脚步:「不用,我们速去速回。」
一路上的血迹,然九,该有多疼啊。
孔雀台,一个破旧的祭台。
虽然破旧,香火、祭旗,还有祭品一应俱全。
白烬开始觉得不对劲,把我护在身后。
「师父,你真的是来找拂尘的吗?」
我绕过他,走上祭台。
大蛇在上面奄奄一息,全身上下没一块好地方。
我站在祭台上看着白烬。
「烬儿,师父的选择从来都没有变过。死也不改,永远不改。」
我拿下祭旗喊道:「大道至上,白茶愿以自身献祭,换得人间万世太平。」
狂风大作,就像是有蛟龙在呼啸。
大雨倾盆而下。
「等等师父,你没有灵力,强行作法,会灰飞烟灭的。」
白烬一步步靠近。
我用祭旗指向他:「你忘了祖师爷的教诲,作法时应当什么!」
「神鬼莫近。」
他扑通跪在祭台下,涕泗横流:「师父,我错了……徒弟错了。你下来好不好?」
「你灰飞烟灭,我再也找不到你了。」
11
蛇人都纷纷往祭台这边靠拢。
没时间了。
「献。」
我抱着奄奄一息的大蛇:「对不起,我以白茶的身份向你道歉。」
他眼底含笑,看着我:「我的大祭司,下一次别杀我了,来爱我吧。」
万物寂静,太阳初升。
最后密林里,只剩一个抱着旗帜哭的疯子。
西南密林。重回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