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夫君相敬如宾多年,他却突然要迎一个穿越女进门当平妻。
不多久,穿越女伏在我脚边求我放过她。
她说,这一切都是系统的任务,她不是有意要抢我夫君。
这个蠢货以为把贺宜程后院的女人都弄走就行了?
贺宜程这样的人,家族责任,宦海前程,子孙繁盛,家族长久,都是他心头最要紧的所在。
还是我来教教她该怎么破这个局吧。
1
郁柔刚刚在我屋里耀武扬威一番。
面对她的挑衅,我只当看不见。
「西边有个院子,拨给姨娘住吧。」我侧过头吩咐管事。
「我不做妾,我要做平妻。」她挪动一步,堵住管事的路,一双清澈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期望从我脸上看见恼怒的神色。
「那院子的规制,按我屋里办吧。」我抬手示意管事离开,郁柔没有再拦。
「文书定礼还得由郎君来操办,具体事宜妹妹问爷吧。院子里物品采买置办只管吩咐管事去做,婢女若是不够使唤,添些也使得。」
我翻着账目册子,眼下银两算是富余,弄个平妻的院子不妨事。
「殷如,你跟我想象得还挺不一样。 」郁柔盯着我半晌,才喟叹着说出这样一句来。
「入府后就是姐妹了,妹妹有的是时候了解。」我嘴角含笑,颇为和善地问着,「妹妹还缺些别的什么吗?」
郁柔盯着我许久,半晌也不见说出些什么。
她或许是自觉没劲,抬脚快步离开了,钗上的珠子晃得劈啪作响。
「妹妹慢走,只等妹妹入府为伴呢。」
她听见此话脚步不见停顿,步子迈的更大了。
「郁家这个庶女,礼数上属实是个拿不出手的货色。」淑娘在我身侧开口,语气里充满了对郁柔的厌恶。
她一身绿色的对襟衣裙,面庞微微染上些愠色。
难为她忍耐到现在,一直不动声色地在我身侧侍奉。
「倒也不必说得叫人知道,我们心中有数便是。」我冲她安慰一笑,呷了一口茶,有些凉了,便随手搁在了案上。
想到她离去的背影,我眼睛里的笑意一点点地冷下来。
郁柔,郁府不得宠的庶女。自从落水被救上来后就性情大改。举止怪异不说,还经常说出些奇怪的言论来。
城里关于她的流言陆陆续续传了半月,我原先并不上心,直到这事儿渐渐和我夫君扯上关系。
游湖诗会上,郁柔一句「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颇有些风骨,让我这个糊涂的夫君对她留了心。
二人你来我往地渐渐有了些瓜葛,再后来竟闹到了要娶进门的地步。
郁柔这人邪门得很,城中女眷许多对她颇有微词。贺宜程偏偏还就吃这套,疯魔一般迷上了她,还要抬她当平妻。
若非我娘家殷氏一族颇有些权利威望,怕就要把我弃下堂,挪出贺家主母的位置给她了。
「淑娘。」我想到了些东西。
「奴婢在。」淑娘附耳过来,低着头准备听吩咐。
「帮我找些可靠的人,去打探一下郁柔落水前后发生了什么,越细越好。」我摸了摸头上的青玉珠钗,细细摸了摸下面的流苏。想到了郁柔离开时满头珠钗乱晃的样子。
这郁家也是祖祖辈辈都在读书的,这郁家的女儿从前我也见过一些,可没有这样满头钗环乱飞的。
「我总觉得,这个姑娘的教养,属实配不上那样好的才情。」无论如何,郁柔都非查不可。
「奴婢明白了。」淑娘见我吩咐完,顺手替我撤了茶碗。
一眼瞥见她袖口有些旧了。
「前些日子母亲送了些料子来,有些样式简单的你也穿得,挑喜欢的做两套衣裙吧。」淑娘捧着茶碗,当下没反应过来,片刻反应过来,连声推辞,「那是老夫人给姑娘的,奴婢怎穿得?况且您先前也赏了奴婢好些……」
我摆摆手,「无妨,你陪伴我入府多年,办事也得力,得些赏赐也应当。对了,你眼光好,替我挑些趁手的玩意,封一份厚礼给郁柔吧,表面的礼数,不能让人挑出错来。」
左右郁柔是要进府,明面上当然做得好看点。
来到眼前也好,到底是哪路神仙,也得看得见摸得着才有办法应对。
2
这份礼物果然很快就派上了用场。
贺宜程急急地要迎她进府,该走的程序除了必要的之外,免去了不少繁琐的。
本以为这郁柔不肯将就,谁知道她真能忍下来,一声不吭地就这样进了府。
我还记得当时贺宜程一脸歉意地拉着我的手,「茹娘,你一向是贤淑体贴,必定是能体谅的对吗?」
贺宜程真是疯魔了,这些话都能说的出来。
我不答应便是善妒,答应了,这正妻无错处,谁愿意抬一个平妻分掉权利和宠爱?
这话莫不是郁柔教他的?
然而我还是一脸的温和顺从,「夫君心爱郁妹妹,我定然是会好好待她的。」
他脸上如我所料,浮现出了喜悦的神色,对我连声地赞着。
知道他现下对我有些愧疚,我借机会为我儿子要些好处来。
「夫君,府里添人更热闹了,我想着执谦在书院寂寞得很,过段时间就是他的生辰了,接他回来住些日子吧。」
贺宜程很痛快地应了,「也到了书院的休假时间了,到时候给孩子多买些喜欢的,你也添些衣裳首饰,府里的银钱一向是你管的,随便花用便是。」
得了他的同意,我心下宽慰许多。
我儿是府里的嫡长子,又颇为能干,他眼下还是看中谦儿的。
多个平妻算什么,只要以后这贺家归我儿子,贺宜程娶多少女人回来都不重要。
或许是因为郁氏入府办得不够体面,她提出要散了院子里的几个妾室,贺宜程欣然答应。
云岚与我说这消息时我正照着棋谱下棋,闻言棋子险些丢了一颗。
「竟有这事儿?」我听了觉得有些好笑,「那谢氏和安氏能愿意走?」
「那自然是不能的,这事儿怕是还得夫人……」云岚没有说完,嘴角噙着笑,眼睛弯弯地看我。
她是我的陪嫁,相伴多年,对我实在是太过了解。
「这个消息还有谁知道?」我放下棋谱,认真问起话。
「不多了,我这也是跟爷身边的小厮打听到的,塞了银子他才肯说呢。」虽说这钱是我拨给云岚用的,但她总是心疼。
她这张嘴最是巧,长得又是一副单纯无知的样子,我便放些银子给她用,专为我打听事情。
这个消息颇为有用啊。
「这银子花得不亏,今日厨房做了白云糕,我一块没动,都给你留着呢。」云岚对吃的并不感兴趣,不过白云糕是她死去的娘最擅长做的。
「谢谢夫人。」云岚脸上十分动容,我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小丫头脸滑滑嫩嫩,「好啦,去吃吧。」
云岚退了出去,我想到了淑娘先前的话。
她说,郁柔落水失忆后就换了一批侍女,说是原先几个伺候得不尽心。
淑娘派人查到了她的乳母林氏那里,林氏一把年纪被外放出府,过得很是艰难,淑娘塞了一张面额不小的银票给她,林氏吐出了不少东西。
林氏说,郁柔八成是被换魂了。
郁柔落水前一直是畏畏缩缩,胆小病弱的小庶女。这一朝落水后性情大改,字迹都不同了。
对先前的事情忘却了不说,生活习惯更是与从前出入太多。
林氏和几个从小服侍她的侍女凑了些银子,请了巫女做法。谁知被郁氏发现后,竟生气把她们撵了出去。
淑娘说起这些时,还叹息了一句,「说起这林氏,也是有情分的老仆了。竟这样狠心。」
我心里觉察出有些不对来。
「淑娘」我开口唤道。
淑娘放下手上的伙计,匆匆迈步而来。
「淑娘,刚刚云岚说的你听见了?」我端正了坐姿,面上却喊着笑。
淑娘了然一笑,「是,奴婢听见了。」
「你可觉出不妥?」
淑娘脸上浮现出一丝轻蔑来,柳眉微蹙,「前脚在府中赶走近身的侍女,后脚进门就急急要散了主君身边的妾室,真是蠢得很。」
「眼下她树敌这样多,身边没有贴心的心腹,这可怎么成。」我语气里盛满了担忧,眼睛里却没有半分忧愁的样子,甚至还有几分看好戏的神色。
「夫人的意思是?」
我伸手抚了抚腰间的香囊,「安姨娘的针线最是巧,我身边许多小物件都是出自她手。让她走了,我多少有些舍不得。」
「去拿张值钱的地契来,塞进这香囊里,」我解下香囊,交给淑娘。「安氏,我也有心留她,只是柔夫人刚入府,夫君又爱重,不好拂她的面子。谢氏虽比前些时日安分许多,调教到这样也不容易,算了……顺带送出去也好。」
淑娘心下有数,接过香囊,「夫人也有自己的难处。」
「安氏和谢氏日后离府,这些昔日的仆婢愿带走多少,留下多少,都由她决断,也是我这个做正室的给她的体面吧。 」
一阵风吹进来,我随手搁下的棋谱被吹翻了几页。
「清风不识字,何故乱翻书呢?」
语罢,我伸手将其合上。
青瓷香炉升起袅袅的烟,被这阵微风打散,又再次打着转儿,飘起来。
3
安氏这人,原本是从小侍奉贺宜程的侍女。我入府后,谢氏被贺宜程的上司送了来。
谢氏是从小被调教的,颇懂得如何讨男人欢心,一下子很得宠爱。
那时我尚且年轻气盛,新婚不久便有个美貌的妾来给我添堵,自然是忍不下。却也不想与夫君争执伤了情分。
淑娘见我郁郁寡欢,便提出让我写信给母亲讨教。
她一句话点醒了我。
母亲与父亲和睦恩爱,家中妾室也都安分,庶出的妹妹们也都很听母亲的话。这样一个成功范例在前,我自然是要好好请教母亲。
母亲收到信后并没有回信给我,而是没两日就亲自到了贺府。
她并不急着关起房门给我出主意,先是和声细语地和我们夫妇二人一起吃了顿饭,对着贺宜程一个劲儿地夸。
好不容易挨到了母亲跟我单独说话,本以为她能带来些妙宗,结果她只轻飘飘扔了这样一句话:姑爷身边的那个侍女我瞧着堪用,你做主抬个姨娘吧。
我那时还不大乐意,出言责怪母亲尤嫌我身边不够忙乱。
母亲也不恼,细细和我说了这其中的缘由。
她说,贺宜程这人虽不花心,但男子嘛,少有愿意守着一个夫人安稳过日子的人。上司给他送妾,也是为了让他后院体面。只不过这个谢氏不是个安分的,要管束她,有些事不好亲自做。瞧着侍奉贺宜程的那个女子对他颇有几分情谊,眼里更多的是敬重,以后大概也会是个安分的妾室。这样没读过书的女子也好拿捏。
我心下了然。
由着谢氏兴风作浪一段时日后,在我有意无意地放纵下,她渐渐开始挑衅我,甚至常常刻意不来向我请安。
我见时机差不多,便邀请了城中有头有脸的几家的夫人来赏园子,特意邀请陈府的夫人来家中。
陈府的夫人性子急,早年跟夫君没少吵架,被妾室压得厉害,后来我母亲从中劝和,又让我父亲提点了陈大人要给正室夫人体面,这才渐渐和睦起来。
陈夫人见我家中妾室骄横,当即便骂了谢氏,又教育我身为正室应当好好管束家中的妾婢。
后来,贺宜程在陈大人家中议事,陈大人夫妇送他出门时,陈夫人一路上好一顿数落,贺宜程被长辈指责后宅之事,一路上臊红了脸。
回去便教训了谢氏,冷了好些日子。紧接着又说我太过心软,让我尽管教训妾室,不必顾及其他。
我大度地表示,眼下谢氏犯错,郎君身边不能没有人伺候,想抬安氏做妾。
这样一来,安氏受我抬举做了妾室,感激着我的恩惠,一直对我很是恭敬。
谢氏受罚结束,看安氏不顺眼的很,觉得是她趁自己受罚勾引了贺宜程,便一直针对她。
安氏受了她不少委屈,我便为她做主。处罚谢氏,后我又对她训导劝慰,她对我渐渐也恭顺了许多。贺宜城也是个明白事理的人,给足了我正妻的体面。一来二去的,后院也算稳定。
郁氏一来,要打破我们一妻二妾的稳定局面。甚至还要将这两个人散出去。
蠢透了,真是蠢透了。
安氏可怜,我必然是要好好安抚她的。谢氏……
「云岚,叫谢姨娘来见我。」
谢氏一身淡紫衣裙,头上插着珍珠簪子,看着是极为年轻娇俏的。
「拜见夫人,」谢氏行礼,我叫她坐下。
「谢妹妹入府有三年了,样貌还是如从前一样,甚至更出众了。」我冲她柔柔地笑。
谢氏舞女出身,是吃惯了苦的,美貌有余,可惜难生养。
安姨娘倒是怀过一个孩子,可惜被谢氏捣鬼,没能生下来。
抓不到实质的证据,但我实在是动了怒,谢氏足足在佛堂跪了一个月。
事后事事让她痛苦,她后来才学乖些。
眼下我夸了她,谢氏显然对这套颇为受用,「谢夫人夸赞,夫人雍容华贵,奴婢再怎么打扮也越不过夫人。」
她心情好,坐姿也端正了,难得的恭顺。因为受我夸赞,脸上浮现出真切的笑意。
可惜了,她马上就要笑不出来了。
「妹妹年轻貌美,日后出府想必也是能有好前程的。若是以后有困难,需要银子花用,递个消息进府里来,我一定对妹妹尽力帮助的。」
我眼睛里全是怜悯和无奈,语气里夹杂的惋惜更是让谢氏摸不着头脑。
「岀府?什么岀府?」谢姨娘一下子就站了起来,柳眉拧在了一起。一旁的侍女扶住她的胳膊。
谢氏看了那侍女一眼,生生压下怒气来。
「妹妹不知道?」我见她有些激动,示意淑娘去扶她坐下。又叫了她身边的侍女清荷给她递一碗茶压一压。
她算是给了我面子,坐回了位子上,胸口不断地起伏着。
「柔夫人已经说动了爷,我也在困顿中,得知此事时爷已经决定了,想劝也说不上话。」我侧过脸对云岚吩咐道,「把东西交给谢姨娘。」
云岚上前,将几张折好的银票交在谢氏的侍女手中,「妹妹岀府后,拿着这钱置办宅院也好,做些生意也好,都是我的一些心意。这就不必对爷说了,是我私下给妹妹的,爷到时候也会有补偿。」
她渐渐从盛怒中缓过神来,见我不像玩笑,崩溃地扑在我膝头哭求。
舞女出身,嫁过人了,容色身段都不如年轻小姑娘,到了外头能靠谁过活呢。
「夫人,这柔夫人入府后,奴婢本只以为再难见着爷了,谁承想现在都逼得人没有活路了。」她眼中含泪,一双美人目里裹着大颗的泪珠,断线一样从脸颊滚落下来。
我见犹怜。
我轻轻替她擦拭了泪珠,「妹妹,我心中也是不忍,但爷的主意已经定了,妹妹还是多为以后打算。」
我又好好劝慰了一会儿,喊她身边的侍女扶她回去。
她的侍女清荷与翠楼二人扶着她出去,她虽已不再哭了,但显然哭得太狠,走路仍气息不稳,背影那叫一个弱柳扶风。
「云岚,话都交代了吗?」我轻声问道。
「奴婢刚刚去叫人时已经和清荷说了,清荷说,定会好好宽慰谢姨娘的。」云岚俯身,压低了声音在我耳边说着。
「我以为谢氏会撒泼打滚,没想到她长进不少,竟没闹到夫君跟前去。」我感叹了一句,深感遗憾,我原本准备了不少说辞打算在她闹时稳住她。
云岚笑道,「谢姨娘多年听夫人训导不说,更是有清荷在旁一直……」
「好了,」我打断她的话,「你办事我一向是放心的。」
云岚有些不放心,再次开口,「万一谢姨娘没有那个心。」
我闭上眼睛,长长呼出一口气,心中好似有什么堵着,「若是没有便算了,若是有……」
「若是有,那也是命里定的,迟早要来的。」
三日后
云岚匆匆走进来,「夫人,谢姨娘遣人来说,她是苦日子出身,岀府后使唤不了这么多人,岀府后身边的人只带走一半,剩下的听夫人处置。」
「没有别的话?」我接着翻看手中的账簿,嘴上漫不经心地问着。
「如夫人所料,姨娘说,清荷和翠楼二人一直小心侍奉,带出府去恐亏待了她们,便将二人留在府里,望夫人怜惜,给她重新安排个好去处。夫人,不如塞到柔……」
「不忙,」我看了她一眼,云岚止住了话头。「先让清荷翠楼做些修剪花草之类轻松的活。」
云岚虽然有些不解,还是应了声是。
云岚脚步匆匆出去安排,她走后,一直在我身侧侍奉的淑娘才开口,「夫人,奴婢这边已经安排妥当了。」
我合上账簿,嗯了一声,算是应了,「那东西价贵,但愿真的有效。」
淑娘含笑,「自然是好的,听说,柔夫人近日常常夜不安寐呢。」
「林氏那边看好了,往后还有用,别叫她胡说些什么出去。」我手中摩挲着账簿封面的纸张,心里有些闷闷的。
「谢姨娘交代清荷的事,不如就……」
「不可,」我出声打断她,「此事别再提,我自有安排。」
「那奴婢先出去了。」淑娘见我心中烦闷,不愿多打扰,退了出去,屋里终于只剩我一人。
我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我口中喃喃,勾起了无限的遐想。
能吟出这等佳句的女子,真的心中只有后宅这几方天地吗?
4
郁柔把先前照顾她的仆婢散去,嫁进来的时候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竟一个人也没带。
贺宜程倒是把她当心肝一样地疼着,要仆人给仆人,要首饰给首饰。
我也乐得清静。
恰好,我女儿要回来了。
前段日子我娘想姑娘了,就送去她那住了些时日。
我娘传信来,说要亲自送宝贝外孙女回来。
娘来了也好,想必是带了父亲和哥哥的意思来。
贺宜程早年是娶了我家底才厚起来,其中不乏是我父亲和兄长的帮衬。
当年要不是与我定亲的那个人家的儿郎被我发现沉迷秦楼楚馆,父亲强制退婚。
也不至于下嫁给这个家底不大的贺宜程。
不过我心里也清楚,这个贺宜程人品端方,责任感重,最重要的是听我的话。
这么多年也算相敬如宾,家里的财政大权我管着,一双儿女也都聪慧孝顺。
虽然不知道他近日不知道为什么鬼迷了心窍,非要把郁氏的庶女娶回来。但好在他心里依旧把我当成正妻。
估摸着母亲这几日便能到了,我忙着收拾客房,定要让母亲在家里住得舒舒服服。
午后,我正翻阅着果子铺老板呈上来的单子,挑选着母亲爱吃的糕点。
郁柔来访。
她走得比前些日子稳妥了许多,但钗环还是满头乱晃。
不过打扮合规制了许多。
她给我敷衍地行了个礼,挑了个椅子坐下。
「夫人好兴致,午后还在看单子呢。」
吩咐淑娘看茶,铺子老板很有眼色地到了外厅等候。
「妹妹今日来可是有事?」
她也不掩饰来意,直冲冲地向我要人,「我看中了外头剪花草的婢女,叫清荷的,让她去我院子伺候吧。」
我垂眼一笑,「妹妹要人伺候自然没什么,只是这清荷,原先可是服侍先头姨娘的,妹妹散了姨娘后,清荷这才到干了修剪花草的活。妹妹不介意?」
郁柔态度坚决,「跟着谁倒是不要紧,我只是觉得这丫头伶俐,姐姐可是不舍得?」
话到此处,也该顺着她的意了。
「我吩咐人记上,人妹妹即刻便能领去用。」
「多谢夫人。」郁柔茶都不喝一口,起身就走。
经过果子铺老板面前,老板瞄了她好几眼。
她带着单子进来,我继续挑选着。
见她好像有话要说,我瞥了她一眼,「刘娘子似乎有话要说?」
刘娘子与我认识多年,也不含糊,「这位姨娘实在是不懂规矩了些,饶是我们这些的平头百姓也知道这不合规矩,夫人好脾气,可别被她欺负了去。」
我接过淑娘手里的笔,在单子上圈画了几样。
「刘娘子别气,爷宠着她,自然要让着些。」
刘娘子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劝我保重自己。
随后带着单子离开了。
「刘娘子是出了名的快嘴,店里生意又好,这下柔夫人要出名了。」淑娘愤愤地说。
淑娘难得这样义愤填膺,我不禁笑出了声,「淑娘啊淑娘,我好久没见你这样激动了。」
淑娘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我们也要为柔夫人高兴啊,她终于有心腹了不是?」
「还是夫人神机妙算,一切都按夫人的预想发展呢。」
5
终于,母亲带着我的女儿回来了。
我,贺宜程,郁柔,带着一众仆婢在府门口等着。
一架气派的马车过来,我听见了女儿在喊我。
「娘!娘!」
听到嘉沁的声音,我急忙迎了上去。
马车刚刚停下,嘉沁的小脑袋就冒了出来。
「娘!」
「诶!嘉沁慢点!」
小团子一下子扑进我的怀里,整个人软软香香的。
贺宜程也跟了上来,「沁儿给爹爹抱抱!」
嘉沁又甜甜地叫着爹,扑进贺宜程怀里。
我扶着母亲下马车,母亲保养得宜,衣着华贵不凡,马车后好几车的东西,想必是来贴补我的。
「娘来就是了,总带这样多东西,女儿的库房都放不下了。」我亲亲热热地挽着母亲的胳膊。
母亲故作生气,拍了一下我的手,「还有是给姑爷和外孙们的,谁说都入你私库了。」
贺宜程给我母亲行过礼,笑着说,「劳母亲记挂,舟车劳顿实在辛苦,快快进去用饭吧。」
郁柔全程参与不上,不过我瞧她也没什么兴致,甚至有些不耐烦。
我招呼大家快进去,一群人热热闹闹地进了府。
席间,我娘大赞了贺宜程的政绩,又夸郁柔漂亮,人精神,想必府里的人相处起来是极其和睦的。
说这话时贺宜程的脸上险些挂不住,毕竟府里其他两个姨娘已经被郁柔散了。
听小厮说贺宜程本来担心我母亲见到郁柔会不高兴。
笑话,我母亲是何等人物,就算是讨厌至极,也依旧能把她夸成一朵花。
不过我真的没想到,母亲会给郁柔也带了礼物。
满满一盒珍珠,颗颗圆润饱满,一看就是上品。
饭后,我带着母亲去厢房休息。
母亲关上门,和我对坐在床边,替我理了理头发,满脸心疼。
「我知道平妻有些对不住你,但是姑爷正兴头上,千万别破坏了和睦才是。」
「娘,我心里明白的。」我笑了笑,安慰着母亲。
「身边安插人了吗?」
「嗯。」
「可有办法拿捏?」
「自然。」
母亲欣慰地笑了笑。
「若是女子和离后也能活得不受人指点,娘也希望你能痛痛快快地,不受俗世规矩的摆布,再找一个如意郎君。」母亲说到这,又有些叹息的意味。
我听到此处难得的反驳了母亲,「娘,情情爱爱如此虚妄,能各自体面已经很是不容易。眼下府中孩子皆由我所出,也都聪慧懂事,平妻而已,折腾不出什么。」
母亲良久没有说话,「那女子可给你气受?」
我替母亲理了理袖口,「不成体统罢了,哪里真的能气着我。」
母亲又和我聊了些嘉沁在她那里的趣事,等母亲快睡着了我才走。
刚回到院子里,淑娘将我领到内室,发现清荷已经等我多时。
清荷跟我说,她先是按照我的安排,在修剪花草,等着郁柔经过与她搭话。
果然,在遇见几次后,清荷假装不小心撞到郁柔,郁柔发髻松了,有些不快。
清荷立刻发挥她的本领,不仅帮她调整了发型,还把规制跟她细讲了讲。
郁柔的乳母说,觉得她被人换魂了,半分礼仪规矩都不懂。
清荷这样的婢女就是她的救星。
一等一的亲和力,一等一的礼仪修养。
「柳姨娘叫你办的事情你怎么看?」我问了这样一句,清荷赶忙低下头。
「奴婢不敢,到底是伤人性命,奴婢家里有人卧病在床,自然是要积德才行。」
「你知道就好,柳氏糊涂,你不能糊涂。」我一直很喜欢清荷,若是可以,以后我会认她作义妹,风风光光把她嫁出去。
这些有损阴德的事情,实在做不得。
「柳氏不会善罢甘休的,」我走近清荷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当初和你一起伺候她的那个婢女,她多半要把这事儿交给她办,柔夫人那边你盯紧些,要注意防范着,救她一命,她会更信任你。」
「奴婢明白。」
今夜贺宜程本该来我这里住,不过他被他的老师叫走议事,也好,我有自己的时间,能好好陪陪孩子。
晚上,我哄我的女儿入睡。她小小的身子依偎在我怀中,压低了声音问我。
「娘,爹爹娶了新的姨娘吗」
我想了想,告诉她,「不能叫姨娘,要喊她柔夫人。」
「这样啊,」女儿皱了皱眉,「这个府上不是只有娘一个人是夫人吗?」
我摸了摸她饱满的脸颊,笑得宠溺,「沁儿,你要对柔夫人礼貌些,别惹爹爹不高兴。近日她好像生病了,你记得离她远些,别过了病气。」
女儿没听懂,「今天门口那个脸生的姐姐不是柔夫人吗?她看起来没生病呀 。」
「她呀,病了,沁儿还小,瞧不出来罢了。」
6
母亲一连住了八九日才走,这几天贺宜程老老实实地侍奉着。
郁柔那边说自己不舒服都没敢去看。
母亲不是个多事的人,大多数时间都是在外面逛逛集市,带着嘉沁玩一玩。
唯一让贺宜程害怕的,就是讲讲我娘家发生的事情。
贺宜程的老师受过我爹的恩惠,顶头上司是我爹的旧友,最近父亲和哥哥升职了不说,更是举荐了一批有学之士。
其中刚好,有几个正好安插在贺宜程所在的府衙,想要捏他的错处简直易如反掌。
如果他与我家决裂,那仕途可就到此结束了。
贺宜程更加不敢怠慢我,一直歇在我房中,郁柔想见他,说是夜不安枕,但贺宜程怕我娘见怪,找借口推掉不见。
我倒是去看了看她,回来之后便称身子不爽,贺宜程便不让我再去了。
毕竟我要是因为他的女人病了,如何与我娘家交代。
几日后。
郁柔递了话来,说身子不舒服,想找个大夫。
想起那天我去看她,帮她掖好被子,附身,在她耳边留下轻飘飘的一句,「想好起来,便来求我。」
那时她恨我恨得咬牙切齿,近日竟派人来了。
可惜了,我要见的是她。
「她怎么不找爷?」我放下手里的东西,问来传话的淑娘。
清荷站在淑娘身后,二人一起走来。
「爷也是记挂得很,不过最近官务繁忙,实在是抽不开身,找来的几个大夫都瞧不出毛病,偏偏人就这么瘦了下去 」淑娘笑容温和,走近,把案上凉了的点心撤下。
我吩咐淑娘明日给她找个好大夫,要常来我们府上看诊的那位。
「清荷,转告柔夫人,如果有什么需要,一定第一时间告诉我。」
「是」
几日过去,听说那边柔夫人已经开始梦魇了,成宿成宿睡不好。
贺宜程娶平妻这事儿本身就让他的同僚们瞧不上,更不能因为这个告假,只能熬到休沐之日,日日夜夜陪着郁柔。
郁柔病后,母亲便离开了,怕过了病气。
送母亲上车前,母亲抱了抱我,在耳边悄声道,「有子女的人,莫要人性命。」
「女儿明白的,一定好好操持家里,保上下太平。」
送走母亲后,晚上我回到家。
离我谦儿回来的日子已经不远了,我得好好给他准备些爱吃的。
屏退淑娘,我一个人在房内看菜谱,屋内的熏香让人心神安宁。
忽然我听见有人敲门,先是轻轻敲,又是大力地拍。
「殷茹,殷茹。」
我听着声音明白了是何人,起身去开门。
「柔妹妹,深夜造访所谓何事?」我迎她进来,示意在先坐下说话。
郁柔整个人瘦得脱了相,眼底乌青。
「殷茹,我自知不如你,我输了。」
她一身素白的里衣,额头一层虚汗,头发也是乱着。
是呀,发病的时候可不就是这样。
「哦?妹妹此话怎讲从何说起,教我听不懂了。」
见我揣着明白装糊涂,直直跪了下来。
「我真的受不了了,你到底做了什么手脚,竟药石无救,成宿成宿的睡不着,求你了,放过我吧,放过我……」
她说着说着越来越激动,竟要来抱我的腿。
「别过来,离我远些。」我避开了她,远远地坐下。
郁柔瘫软着坐在地上,紧紧挨着香炉,贪婪地嗅着。
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我理着帕子,缓缓开口,「说说看,我为什么放了你?」
「我,我根本不爱贺宜程,你只要给我些时日,我自然会离开的。」郁柔整个人垮掉了,显得尤为可怜。
「你这时日多久我可不信,我要你最深处的秘密。」我拿出纸笔,「快说,说到我这张纸写满,我给你三日的解药。」
郁柔急得要哭出来,「我说了你也不会信的,你为什么非要逼问我?我说了会走我就一定……」
「好了,」我出声打断她,「你可以不说,过半个月内,你会越来越难以入睡,寝食难安,然后渐渐疯魔,我报你得了疯病,挪到外头的庄子里住,那时候是死是活就是各人造化了。」
我又补了一句,绝了她最后的念想,「发现了吗,贺宜程最近忙得很,压力大起来人也烦躁,你当不了他的解语花又给他添烦恼,你觉得他还会像从前那样爱你吗?」
郁柔沉默许久,闭上了眼,认命一般。
「我说。」
「我原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这里的一切只是我那个世界的一本书。醒来后,我就在这个身体里了,脑子里有个声音告诉我,只有贺宜程爱我到十成,我就能回家。一开始便有五了,所以我能让他娶我,进府当平妻,嫁给这个有妇之夫,只是为了能回家而已。我真的不是想跟你斗,贺宜程说过你母家势力极大,叫我对你恭顺些,我真的没有……」
听着荒唐,但是的确能和郁家旧仆的说辞对上。
「原来的郁柔呢?」我听到这,想到了那群仆人做的招魂。
「我不知道。我也怕她忽然找我要回身体,但是我太想离开了,近日根本难以入眠,总是连着做噩梦,梦见她向我索命,说我占了她的一切,逼死了她……」
说到这,郁柔崩溃大哭。
她往窗外一瞥,好像忽然看见了什么一样,捂着眼睛拼命往后退。
「她来了,她来了……」
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外面果然有个人影,梳着小姐的发髻。
我向窗外唤了一声,「进来吧。」
这个身影推门进来,是清荷。
郁柔还没完全从惊吓中过来,不可置信地看着来人,惊得说不出话。
好一阵子,她终于缓了过来,「她是你的人,原来是这样,她是你的人。」
然后她猛地指向清荷,「你帮我试毒也是假的,亏我一直以为你救了我的命,你竟然一直扮鬼吓我。」
我听到这出声解释,「她的确救了你不假,是得了我的授意。」
清荷向她行了个礼,「柔夫人莫怪。」
我看向清荷,吩咐道,「以后你每三日来拿一次解药,盯着她。」
「是。」清荷应下。
「先到外头去候着,一会儿送柔夫人回去。」
清荷退了出去,房间只剩我们两人。
清荷没进来前,她或许还会想着能不能找清荷帮她一把。
见过了清荷,便知道再无可能。
「我还有话要问你,为什么要把两个姨娘给散了?」
我一直纳闷这一点。
「我进府便试探过你,是个不好惹的,这两个姨娘想必你也看不顺眼,也耽误我尽快回家,正好贺宜程对我无有不应。若是斗不过你,也能用这个向你卖个好,能放我一马。」
她已经彻底放弃了,完全不加掩饰。
「你够狠,没有打我骂我,排挤我,你叫我不能睡觉,在精神上拖垮我。」
见一张纸已经写满,我走过去把郁柔扶起来,「摁个手印。 」
郁柔煞白的脸上浮现一丝不解。
「按吧,以后你要是背叛我,我就拿着这张纸,联合你的旧仆人,给你定个妖女的罪名。当然,这也是你向我投诚的最大诚意。我会帮你。」我扶着她走到案前,郁柔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沉默地思考着。
她坐在案前思考良久,重重地按下了手印。
「如你所说,这里的一切于你而言只是一本书。」我替郁柔戴歪的簪子,继续柔声地说道,
「别忘了,无论这个世界真真假假,我都远比你清楚在这个世界里活下来的规则。」
郁柔闭上眼,「成王败寇,你现在说什么都行。」
我给她倒上茶,推到她面前,「我不要你的命,其实要是想把你弄走也容易,只是我不想伤了夫妻情分,更何况我还有儿女,他们得在父爱母爱下长大。」
我在她面前坐下。
「贺宜程爱你到十成也容易,对了,你上辈子,应该没有成家吧。 」我打量着她。
郁柔眼神空洞,听见「容易」二字才有了些神采,「是,那又怎样。」
「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要么就是得不到,要么就是得到再失去,才是心头最爱。能长久相处又深爱彼此的,太过罕见 ,我就从来不觉得自己有这样的命数 。」
郁柔走得太错了,若我是她,我便不会答应嫁他,让他得不到,再远走高飞,让他一辈子念着。
她听时有些不服气,听到最后又有些认命,「事已至此,该怎么办?」
「路行此处,只能假死脱身。」我说出了我的想法。
一是要她离开,彻彻底底从我们的生活里出去。
我又不介意贺宜程一辈子念着她。
在这个年代,男人心在哪不重要。我能捏住他的人就够了。
再说了,贺宜程这样的人。家族责任,宦海前程,子孙繁盛,家族长久,都是他心头最要紧的所在。
就算他一颗心全给了郁柔,剩下的,他在乎的一切,我也能牢牢把他拴住。
「后日再来吧,明日好好睡一觉,我教教你如何做。」我起身,端起一个烛台,「清荷在院门口,夜深了,我送你过去。」
或许是终于不用伪装自己,她的神态放松了许多,甚至有些意犹未尽,想再与我聊些。
不过她该休息了,要缓一缓精神。
「走吧,我给你掌灯 。」
烛台的灯光映着她的脸,柔和的光显得她格外温婉。
贺宜程能喜欢她,也是情理之中。
我们俩一前一后在廊上走着。
她倒是极其放心我,离我很近,全然没顾虑着我是能要了她命的人。
才情倒是极佳,就是没有半分心机。
没心没肺的,若是碰上歹毒的,怕早就丢了命。
这样想着,有些出神,没留意脚下,一块松了的地砖险些绊倒我。
「小心!」
一双纤细的手扶住了我。
月光清冷,照着面前女子的面庞。
闻了些我屋里的安神香,她的状态已然稳定许多。
或许是因为月光下她过于我见犹怜,我竟生出一丝不忍。
或许这样的手段太过上不得台面,她不过是误入局中的可怜人。
深宅大院,原不应该与这样的人扯上关系。
她见我一直看她,脸色有人不自然地松手。
见我站稳了,我们继续并肩走着。
望见清荷站在院门口,我停下脚步。
「走吧,烛台你拿上,我回了,后日来吧,喜欢什么我给你备着。」我把烛台交给她。
她拿着烛台,欲言又止。
最后一声不吭地转头,往门口走去。
走出几步,她回头,「我想喝茶兑上牛乳,你可得帮我备上一些。」
不知是因为光线太柔和,还是因为她太过不设防的神情一下子晃了我的眼,心底没来由地浮现出一股纵容。
「好 。」嘴比脑子快,我竟然这样就应了下来。
她这次没有了满头乱飞的钗环,素衣倩影,虽然没什么章法,细说来也算可爱。
见她到了门口,我才转身回去。
鬼使神差地伸手一摸,脸上竟是笑容。
7
郁柔这名字取得不好,真的。
我虽自小长在深闺,但家里疼爱,且我朝一直喜欢弄些雅集诗会,世家的嫡女庶女我也见过不少。
饶是如此,卸下伪装的郁柔仍然叫我实打实吃了一惊。
「殷茹,你把毒性加大吧,让我死了算了吧,这绣花我真的做不来,真的 。」
郁柔在无数次偷懒后,终于心里沉不住气了。
「说了许多次,你要唤我夫人才是。」
我这话说得不重,郁柔并不当回事。
我提起她绣了一半的帕子,无奈地叹气,「这手上的功夫属实差了些。」
针拿得不稳,绣的东西也没个样子。
当年我学的时候,可从来不觉得费力。
无奈地摆摆手,「你先休息一下吧,我再想想该如何教你。」
「好耶!」
郁柔高高兴兴扑向我的床榻。
我看着她瘫平在床上,只得任由她去。
这几天下来,郁柔是真的放弃挣扎了。
我原来还担心她对我继续设防,谁知道她十分坦然地吃我的喝我的,完全不在乎我会不会继续对她下手。
沉稳如我,却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你真的这般信任我?万一我对你下手,你岂不……」
郁柔那时正撸起袖子磨墨,见我的眼神过去,悄悄把袖子放了下来,按照我要求的姿势慢慢磨着。
「试过了,斗不过你。」她抬起一只手擦擦额头的汗,「你愿意相信我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那我也拿出最大诚意相信你。」
虽然起初我并不想相信她的话,但当时的确没有任何说法可以解释她身上发生的一切。
左右她的命也捏在我的手上,平时与她好好相处,也能叫贺宜程念着我的贤惠。
而今,多日相处下来,我更加觉得她的说法可信。
她举止荒唐又新奇,甚至对许多事情的看法都把我问住了。
那天她正在我房里学习插花,忽然问起了我为何女子要学习这些。
我想了想,用当初女先生教我的话回道,「学习这些东西,人也能沾惹些文雅,以后能更得夫君喜爱。」
她却皱起了眉,「男人都喜欢这样的吗?天下男子都爱同一种类型的女人?」
我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答。
沉默良久,我回答,「不是,只是娶回家的夫人,大多是这样的。」
说罢,我站到她身前,摸着她插得刚刚有模样的花。
「罢了,不喜欢便不学吧。」
得了我的允许,她高兴得蹦了起来。
乐呵呵地捧着牛乳茶,边喝边咂嘴,「你用的什么茶底呀,这么香?」
「龙井,」我想了想,「你如果喜欢,一会儿叫人给你送些在房里。」
她眼睛亮亮的,「真的吗!」
我看着她如此高兴,眼里也多了些笑意,「我母亲送了许多来,放久了也不好,你爱喝就多拿些。」
她放下茶杯,高兴地在我周围蹦了两圈,最后抱着我的脖子猛晃,「这可值钱了!你出手真大方呀殷茹!」
「好了好了,莫要胡闹!」我被她晃得眼花,对这般近的距离有些不习惯,心里又升腾起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喜悦感。
活了这么多年,从未有人这样亲热地待我,就算是父母也没有,更别提庶妹们……
因为她太用力,发髻间的银钗掉落了一根。
「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郁柔见自己把我的钗子晃掉了,忙把钗子捡起来,拿在手里看了看,然后又替我簪上。
我见她多瞧了几眼,「怎么,这钗子喜欢?」
说罢要拿下来送她。
她接过,却不是喜悦,「这钗子不衬你,太俗。」
她放在手里摩挲着,「这花倒是做得不差,就不过你这个年纪戴这个……」
我笑了笑,「贺宜程喜欢牡丹,总要顾着些他的喜好。」
她不知为何来了些怒火,「贺宜程!贺宜程!这些男人的喜欢就那么值钱吗?」
她握紧了钗子,情绪有些激动。
我伸手轻轻拨开她的手指,「这个时代,都是这样的,放手,把钗子给我。」
她卸了力气,我很容易拿了出来。
我自己熟练地簪了回去,「倒不是我多喜爱他,而是要让他瞧出我心里有他。」
「那你呢?心里真的有他吗?」她不知为什么忽然问了我这句。
「自然。」我坦然地看着她的眼睛,却不知道自己话里究竟真假。
她有点倔强地看着我,我们对视许久,她先垂下眼睛。
随后她凑近了些,「你没有簪好,我来帮你。」
她低下身子,鼻息就在我耳畔。
「好了。」
她抽身起来。
「美人如花隔云端,极好。」她眼神离得有些太近,我不知怎的没有对上去。
隔云端,隔云端……
我心里念着这句。
「殷茹,你应该值得更好的,贺宜程这样的不是你的良配。」
听她这话,我内心叹了口气,「你还是不懂。」
这些天我教她如何讨得贺宜程喜欢,到底还是白费了。
她话音低了些,「我懂的。」
我对上她的眼睛,「你若是真的懂,便应该知道我和贺宜程的荣辱利益已经缠在了一起,谈爱与不爱,是否良配没有任何用处。」
说罢,我疲惫地闭上眼,「该回去了,郁柔。」
今天不宜再多说,她的心绪有些不稳。
郁柔不知究竟听进去没有,欲言又止半天,转身离开了。
她走了,我却还在这个问题上纠缠着。
屋内因为她在,原本很是热闹,她离开了,好像把属于她的那份快乐也带走了。
我何尝不知道贺宜程并非我的良配,只是我从一开始就是这样被教出来的。父母在为我挑的贺宜程虽然并不完美,但好在一直尊重我,善待我。
母亲说,「女子爱得太深从来不是什么好事,像这样相敬如宾,刚刚好。」
我脑海里重复着母亲的话,却又时不时想起郁柔的样子。
像年少时那个曾经被我摁下,那个质疑的念头。
「都是这样的,所有人都是这样的。」我反反复复告诉自己。
淑娘不知道进了屋。
「夫人,天色暗了,要点灯吗?」
「嗯。」
「殷茹!殷茹!」
是郁柔的声音。
离开的郁柔去而复返。
听她急匆匆地来,我觉得有些莫名,起身去迎。
郁柔进来了,因为跑得太快,两颊红红的。
她拽过我的手,硬塞了个被她握得很久的物件来。
是一支极其精巧的银制莲花簪,中间的花心是用青玉做的,若是全银,会太素,这银白趁着青色,刚刚好。
「送你,戴我这个,我这个好看。」
她不由分说地塞给我,话里有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话音刚落,淑娘的灯刚好点上,她的脸庞被温暖的光照着,她的眼睛亮亮的,是带着光来的。
手心的簪子被她握得热热的,我不自觉收紧了手心。
到嘴边的多谢还没讲出来,她转身就跑掉。
「不许拒绝!拿手里就是收下了哦!我走啦!」
她提着裙摆跑远,话音还落在我这院里。
「夫人,要帮您放起来吗?」淑娘走到我身侧,出声询问着我的意思。
「不用了,我一会儿自己收起来。」
说罢,我拔下牡丹钗,「这个帮我放起来吧,不想戴了。」
8
或许是因为小姑娘气性大,她足足耽搁了两天没来我这。
牛乳茶空摆了两天,凉了再续,凉了再续。
我还是坐不住了,「淑娘,你去我库房里把那副青玉的璎珞拿来,就说柔夫人送的簪子极好,夫人戴着喜欢,要还礼。」
淑娘有些不忍心,「夫人,这璎珞上的青玉可比她给您的簪子上的那块好多了呀。」
「去吧,她戴簪子总是乱飞,有个东西让她戴脖子上,压一压步子也好。」我想起了她平时咋咋呼呼的样子,在心里叹了口气。
「去吧。」
淑娘离开,我在案前揉着眉心。
贺宜程早年有个青梅竹马,没等到年岁结婚便得病死了。
那女子也是极有才气的,性子又灵动,举止十分大方有礼。
郁柔差就差在礼仪教养上。
恰到好处的灵动才叫灵动,太过不拘小节只是让人觉得粗鲁。
世人对女子的要求总是太高,但世道如此,我也没有办法。
淑娘带着东西可把人哄了回来。
她走进来时我才忽然想起,我原是把她的命捏在手里的,为何偏偏要哄她呢?
没等我再细想,郁柔就捧着一个手帕进来了。
三两步就跑到了我面前,递来一方藕色的帕子。
「两日不见,我给你带了个小礼物。」
我狐疑地接过来看,图案是,鱼戏莲叶间,嗯,绣的有些模样了。
「看来这两天你没有闲着,进步不少。」
得了我的夸奖,她脸上浮现掩盖不住的喜色。
在这之后,她总算老老实实学了一会儿做茶的功夫。
我做茶的功夫虽不差,但是比不上淑娘。所以是让淑娘教她的。
教了个大概的模样,我让淑娘出去。
有些话我要单独告诉郁柔。
见淑娘出去,我把郁柔叫到身前。
「贺宜程心里一直记挂着他早逝的青梅竹马,那女子做茶的时候有个习惯,就是要先让郎君尝水。」
「尝水?」
「对。」
我接着说,「你和他相处时记得也要这样做,若是他问你为何要这样做,你自己只管答你的想法就行。」
「我就说,先尝尝水,等茶做好了,再尝茶,就能尝到两种滋味了。」
郁柔反应得挺快。
我点点头,「再补一句,茶叶和水,谁是君谁是臣,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见解,尝了水再尝茶,这评判也会公允些。如此,再聊下去也是有话可讲了。」
「太牛了,对啊,这样就能开启下一个话题了呀!」
郁柔一脸大彻大悟。
我把玩着手串,心不在焉地继续说,「贺宜程这两天就能回来了,他身边人传话给我,说他外派的事情料理得差不多了,你好好跟他相处,我要送儿子去学堂。」
「真的能成功吗?」郁柔边说边坐到我身边,一脸郁闷地趴在案前玩头发。
「此番只为增进感情,你记得多花心思到他身上,他回来一趟必定风尘仆仆,满身疲惫,我又不在,这时候你应当为他准备洗澡水,准备好亲手做的吃食……当然,发挥你的长处,多和他聊诗词歌赋。」
我交代着,郁柔听得头都大了。
她痛呼,「我之前以为考试痛苦,原来跟男人相处更痛苦!」
我愣住,「考试?」
她一个女子,还参加过科考?
她见我迷茫,开口解释道,「我生活的那个世界,男女都要上学,都要考试的。」
竟还有这样的地方。
我虽然读了些书,但因为一直被教着算账管家,并不精通。
诗词歌赋上,与贺宜程一向是说不了太深。
「除了上学,你们那女子还能做什么?」我开始对那个世界无限遐想。
她眼里忽然被光点亮一般,「那可多了去了,女子可以成为任何人,用你们这的话说,可以当捕快,可以当官,还能去打仗呢!」
我看着她眉飞色舞的样子,跟着笑起来。
心中有一处许久没有被光照到的地方忽然被点亮,「如果我也能去科考,必定也能有一番事业。只可惜,在这里身为女子,能做得太少。我家里是做官的,倒是好些,许多女子连书都读不上,一辈子被男人愚弄。」
她满脸无奈,半晌叹了一句,「要是这里的女子也能读书就好了,读书好,读书明理。」
是啊,读书好,读书才能走出眼前的逼仄,前路才能开阔起来。
「夫人,天不早了,少爷的房间您还得去看看。」淑娘在门口唤我。
一下子,我被拉回了现实。
「我先去了,明天启程走,半日便回。家里你看顾着些。」
我起身准备走。
郁柔拉住我的衣摆,显然还没聊够。
见我没有要留下来的意思,她还是放了手。
我出了门,步履匆匆地在廊上快步走着。
执谦大了,本不需要我接,但我不在府中,让郁柔为久未归家的贺宜程接风洗尘,更方便他二人培养感情。
再者,想到这,我叹了口了气。
郁柔看我的眼睛太过热烈。
她终归是要走的,越早越好。
毕竟我们交情太深不是好事。
总不能她离开之后,除了贺宜程心里念着她,再多一个我。
「淑娘,你读过书吗?」我忽然开口问,淑娘显然一愣。
「除了夫人做姑娘的时日教过奴婢认字,平日只看账本和礼单,倒也没怎么读过书。夫人怎么问起这个?」她恭敬地伏下身子。
淑娘算账是有天分的,厨艺也好,若是生活在郁柔说的那个世界,想必也是能有份正经谋生的伙计。
只可惜……
只可惜我们都没有这个机会。
怪不得郁柔这么想回去,这个去处实在是太好,好到我无法想象。
「随便问问,我们走吧。」
9
我清早便出了门,在渡口接到了执谦。
「怎么瘦了?」
眼前的少年摸了摸自己的脸,「娘总说我瘦了,我自己觉着还胖了些。」
我正打算和儿子一起上车回家,忽然淑娘神色慌张地叫住了我。
「姑娘,姑娘,借一步说话。」
我察觉出不对劲,让执谦先上车。
「怎么了?」
淑娘把我叫到一旁,「姑爷他,姑爷他下狱了!」
「什么?他不是外出办差去了吗?」
淑娘向我交代了她知道的一切。
刚刚清荷骑马追过来,告诉她,我前脚刚走,后脚就府衙里就有人上门告知贺宜程落狱的消息。
从前给府衙打点些银钱总算没有白费,这个消息我们也能及时知道。
不过具体的罪名不清楚,也不知道是否会牵连家人。
我定了定心神,走去掀开马车的帘子,「谦儿,娘也不瞒你,家里出了点事情。你先去外祖家住一段时日,稍后妹妹也会去,你带着她好好玩玩。」
这孩子早慧,听出不对,「那我们要不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我心里一酸,「不用,有你外祖父在,谁敢说你们半句。」
我绝对不允许贺宜程出事,就算是为了我的孩子们。
我放下帘子,让马夫把我执谦送去我娘家。
另一边,我,淑娘,清荷策马回府衙。
「怎么办,殷茹,怎么会这样?」郁柔早在门口等我,身边跟着云岚,也是满脸焦急。
「云岚,你收拾收拾东西带沁儿去我娘家避一避。」我吩咐着,并没有答郁柔的话。
「小姐还在睡呢,要不要叫醒?」
「不用,悄声些抱着走。」
「是。」
我赶忙往府里走,郁柔跟在我身后。
「你知道具体是什么原因吗?怎么突然就下狱了?」
我答不上来。
定下步子,我回头看她。
「现在给你两个选择,一,我让贺宜程休了你,以后他的动荡与你无关。虽然你回不了你的那个世界,但可以在这里活下来。二,……」
还没等我说完,郁柔抓住了我的袖子,「我留下来,不管是什么,我跟你一起面对。」
望着她坦然的眼神,心里有块石头落地。
说实话,刚刚有一瞬间,我真的不希望她弃我而去。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好。」
郁柔得了我这些日的教导,好像成熟了不少。我还以为她会跟我吵嘴,气我要撵她走。
谁知道她只是坚定地告诉我,她不会离开。
「具体什么罪名我得去问问,你留在家里好好看家。」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我教过你,你知道怎么管家的,对吗?」
「嗯,我知道的,我在家里等你回来。」
郁柔第一次,看起来有了点稳重的样子。
眼下我也无法跟她说太多,着急地走了。
回去换了一套体面的衣衫,让淑娘替我备了一辆马车,去了府衙中某位大人的府邸。
这位大人是我哥哥举荐的,颇为有几分才干,为人更是刚直不阿。
从他那里问到的东西,便是这件事情最真实的结果和最坏的可能。
知道最坏的可能,才能在这基础上想出对策来。
马车匆匆赶到,见到了这位大人。
他卖我哥哥的面子,把贺宜程现在的处境跟我详细地说了说。
一个时辰后,我上马车回家。
天色已经有些暗了,郁柔正堂等我,撑着头睡着了,想必自我离开一直等着。手边的茶水糕点都没动,或许今天的事情把她吓坏了。
我在心里暗自下了一个决定,想说的话在嘴边打了好几个转儿,最后只是一句轻轻的话语,「我回来了,醒醒。」
她在我刚开口时便迅速睁眼。
眼里还带着些初醒的迷茫。
「你吃饭了吗?我一直让厨房备着菜。」她急急地起来,差点没站稳。
我扶了她一把,「我以为你会问我事情严不严重。」
她笑了笑,第一次讲出让我颇有几分敬佩的话。「严重不严重又不是少吃这顿饭就能改变的,你要想告诉我自然会说的。」
我们一起坐下来吃了顿饭,我没有讲话,她也没有开口问,不知怎么的,我好像品出几分离别的意思。
饭后,仆人撤下碗筷,整个屋里就我们两个人。
天早就黑了,屋内早已点起了灯。
灯火昏黄,照得人心里本就复杂的情愫又添了几分。
望着郁柔的眼睛,我将在心中演练无数次的话缓缓道出。
「贺宜程的罪名会让他丢掉性命,但是不会连累家人。你我的命都能保住。」
「所以,就算看在他真心待你的份上,你愿不愿意对他,多几分真心来?」
两句话说完,郁柔的眼里出现了些许动容的神色。
对,就是这样的动容。
感情是绝对无法完完全全靠演出来,一定要有这样的几分真情在。
这些时日相处下来的熟悉,对这个男人曾经给予过的温暖,甚至对垂死之人的怜悯。
这些都算。
「明日你去看看他吧,府衙那边打点过,会放你进去。」
「那你呢?」
「我累了,他如果问起来就说府中事情忙,我脱不开身。对了,别告诉他真相,他还不知道自己会死。」
没有再对她说什么,我起身离开。
她接受这些事情还需要些时间,但是我知道,她一定会按我预想的去做。
因为她发自内心,是一个被教的很好的人。她从那个女子都能读书的时代来,她明理,重情,骨子里透着温良。
我走出好远,再回头,灯还在亮着,郁柔应该还在桌前呆坐着,没有离开。
月色寒凉,我的周围一片夜色的浓黑,她独自坐在有光的地方。
你要走的,郁柔。
这个夫君落罪,女子也要跟着一同葬送命运的地方实在是一个吃人的去处。
你应当回到那个属于你的那个光明的所在。
这样的事情不能再有第二次了。
10
一夜我睡得都不踏实,所以早早就起来了。
我以为郁柔会像以前那样赖床,却不想她也起来了。
她来我屋里喝了会儿茶,第一次和我谈起了她的经历。
「其实,其实这本小说原来的故事是,他疯了一样地爱上郁柔,然后和你和离,和她远走高飞。我以为我也能和原来的走向一样。谁知道,不光被你捏得死死的,而且贺宜程对我的感情永远停留在七分。」
「昨天你走后我想了很久,大概是因为我一直没有真心地对过他,所以就算演到了极致,也没有任何长进。最后涨的一成,还是因为你给我下药,他偷偷来看我,我心里真真切切地生出了感动才有的。现在好不容易到八成了,他却要死了。」
她说了好长一段话,长叹一声,我听出了她的无奈。
「所以,在这段最后的岁月,我会好好待他的。」她起身,理了理裙摆。
我明白.她打算回去准备东西去狱中看他了。
「走了。」郁柔转身离开。
「狱中缺衣少食,想必他受了不少苦。」我交代着她这样一句。
她回头,「我听说过一个故事,就是一个妻子去看望她下狱的丈夫,偷偷带了个饼子给他,因为怕饼凉了,她把饼子放在怀里捂着。你放心,我会想办法带东西给他的。」
显然,她已经有自己的打算,并不需要我多说什么。
没等我说话,她摆了摆手,走出了门外。
郁柔就这样一连去了好几日。
她告诉我,她陪着贺宜程说了好多话,并且告诉他,在这段时间,她真的非常想念他。
她偷偷带吃食给贺宜程,烫伤了皮肤,贺宜程心疼地红了眼。
她的进程太快,快到我都觉得有些惊讶。
直到有一日,郁柔告诉我,贺宜程的爱,到了九成。
郁柔说这话时,好像自己都颇觉意外。
「郁柔,你不用再去了。」我沉声宣布,「往后的这几天,我会过去。」
「那……」郁柔张了张嘴,好像还想说什么。
我摸了摸她的发顶,「剩下的这最后一成,我来。」
这一日,我只身前往关着贺宜程的监狱。
「茹娘,你来了,岳父大人怎么说?」
贺宜程见我来,终于露出了真面目。
「爹说了,丢失的银子,让哥哥派人去追了,已经有了下落。你也是,这笔钱都敢沾染?要不是吴大人自己也不敢声张,就不是给你安个莫须有的罪名这么简单了。」
我刻意把语气压得柔软了些。
他帮吴大人送一批银子去老家,这些银子来路不干净,贺宜程不知道出于贪财还是出于想巴结吴大人,居然真的接下了这个任务。
谁知道路遇山匪,银钱丢失,吴大人气急,安了个罪名就把他关起来了。
这些天,我父兄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这笔钱追回,吴大人气消了,便说了个时间,把贺宜程放出来。
这笔账我自然会慢慢跟他算,前日我已经把吴大人的这笔罪证交在了我哥哥那里,自然会在关键时候发作,把这个贪财之徒送进牢狱。
听到我告诉他消息,他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他松了一口气,连声说着,「那就好,那就好。」
我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高兴的神色,「宜程,柔夫人有喜了。」
贺宜程憔悴的脸上涌现出欣喜的神色,「阿柔,阿柔,怀孕了?」
「是。」我伸手,穿过栏杆握住他的手掌,「一个月了,正是夫君离家的日子。」
「只是,」我蹙眉,「夫君也知道,那段时间她夜不安枕,所以身子很虚,又因为夫君入狱,她心情郁结,常常在哭。」
贺宜程急得不行,「茹娘,你一定要好好照顾她,我很快就能出去了。」
我安抚着他,告诉他我一定会好好照顾郁柔。
出了牢狱,我坐在马车上擦着拉过贺宜程的手,淑娘在我耳边悄声说,「吴大人已经逃了。」
「嗯,」我继续心不在焉地擦着手。
「柔夫人有孕的消息传出去了?」
「是,还是让那位刘娘子去说的,她家糕点铺生意好,很快就会有很多人知道的。」
我掀开帘子看了看天色,「最近天气不错,你去最近的福因庙里,就说这个月初三,我们要去做一场法事,庆祝夫君出狱和柔夫人有孕,到时候我和柔夫人都会到的。」
淑娘应下。
时光匆匆,初三那天早上,淑娘在帮我系披风,郁柔在一边摸肚子乱转,嘴里一直嘟嘟囔囔不停。
她年轻贪玩,一刻也闲不住。
我让她闭嘴,她讨好地冲我笑笑。
初三正午,福因寺,吴大人扮作乞丐混在寺庙门前,从人群中冲出来,对郁柔和我挥舞着匕首。
侍女清荷反应迅速,一脚踢飞了匕首。
郁柔胳膊被刮伤,人摔倒在地,昏迷不醒。
我到狱中告诉贺宜程郁柔流产的消息。
贺宜程彻底崩溃,无数的悔恨淹没心头,在狱中痛哭出声。
「就差一点点了,我还有几天就能出去了,阿柔,阿柔这般都是我造的孽!」
我象征性安抚几句,借口要照顾郁柔脱身。
几日后,我去接贺宜程出狱,他一路催着车夫快快回到府中看郁柔。
郁柔面色苍白,昏迷不醒,贺宜程一直看顾左右。
两日后,郁柔苏醒,得知失子痛不欲生。
不久,贺宜程因为吴大人的事情被传唤去官府协助调查。
次日,郁柔因产后抑郁跳河,没有找到尸身,只在平桥上发现了她的鞋子。
11
我在河的下游站着,怀里抱着一件厚厚的披风。
忽然我看见有个人影从河中朝我这个地方过来。
片刻,那人影从河中探出头,「殷茹!拉我一把,我要冻死了!」
我费了半天劲儿把她拉上来,用厚厚的狐狸毛披风把她裹住。
「快去车上把湿衣服换下来,小心真的冻生病了。」
「okok,你自己驾车过来的?」
「郁柔你少问东问西,快去换衣服!」
我把郁柔安置在我名下的一个宅子里。
她身体素质不错,进了一趟水之后不见感染风寒,我很欣慰。
我告诉她,如果有好消息,就去村上的鱼贩那里问:收不收十寸长的鱼。
那个鱼贩是淑娘的远亲,如果有这样的消息会来告诉我。
亦或者,她忽然消失,便是成功离开。
很遗憾,这一刻我不能和她一起见证,我必须要给她的假死做好最后的善后。
贺宜城这个人都垮掉了。他无时无刻不在后悔。
「她当时跟我说自己夜不安枕,我却没能分身陪伴她,后来又出了这样的事……」他越说越崩溃,捂着脸,整个人缩成一团。
「茹娘,有阿柔的消息了吗?」
「找到了平桥边路过的村民,他亲眼见柔夫人跳了下去。我赶到的时候,只看见了她的鞋子。」
贺宜程抬起头,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我,「你说什么?」
「夫君节哀,」我拿帕子擦着眼泪,「柔妹妹心内郁结,做了傻事,我们也没有办法。」
「胡说!」他没等我说完,就猛地站起来,按住我的肩膀。
「你胡说!她不久前刚和我说,她为孩子做的虎头帽还没做完,怎么可能就丢下我走了?」他紧盯着我的眼睛,希望我下一刻能改变说辞,告诉他郁柔还活着。
我没再多说,只是告诉他节哀。
贺宜程全身的力气都被卸掉一半,一瞬间弯了脊梁。
他放开我,转头向郁柔住的院子走去。
「不可能……阿柔,阿柔就在院子里……」
忽然,他顿足,痛苦地捂住胸口,直直地倒了下去。
「宜程!」我跑过去扶起他,仆婢们手忙脚乱地把他搬去房间里。
大夫来看之后,说是几日的精神崩溃和劳累,身子扛不住。
施针加上观察,大夫足足忙了半日才走。
一把年纪的他花白了头发,半日的劳碌实在是辛苦他了。
我多塞了些银子给他,他接下。我送他到门口,他说,「府上柔夫人新丧,夫人节哀。」
我顿首,「劳您记挂,宜程的身子还劳您多多费心。」
我目送他走到巷口,另一道身影和他交错。
是鱼贩。
「夫人,有个青年问,收不收十寸的鱼。」
「我知道了,不收,府上夫君病了,吃不得这样的发物。」
12
郁柔没有像她预想的那样从这个世界凭空消失。
她说,系统告诉她主角爱意满了十成,任务达成,等待传送。
这一等就是好多日。
用她的话来说,假死脱身无异于卡 bug,把原来的走向彻底改掉,所以预计的传送时间也发生了改变。
我其实听不懂她那些奇怪的词句,只知道她一时半会离开不了。
不过也好,她现在自由了,再也不需要为别人的命运为难自己了,我很高兴。
郁柔说,这个地方的山水很美,是一种未被机械文明侵占的万物生长之美。
我还是听不懂。
后来我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她想出远门了。
自来到这个世界开始,她就从来没有一天不是在四四方方的宅院里呆着。她本身是心里装着远方的,又怎么会甘心在一个地方盘桓一生?
郁柔说,她要出去当侠客,把整个世界都转一圈。
我以为她又像之前一样只是嘴上说说,直到她真的收拾起了行装。
送她离开那天,她骑上马,一身麻布男装,一头秀发高高束起,不仔细看只会觉得她是个俊俏的青年。
「殷茹,我们那的规矩,和朋友道别要说再见。你说,我们会再见的吗?」
我想了想告诉她,「我打算办一个女学,教女子读书和纺织,以后不至于受困于后宅。你要是几年后没走,可以来当女先生。」
郁柔笑了,笑着笑着又忽然红了眼眶。
「殷茹,你明明过得不好,为什么不跟我一起走?」
我没有立刻接话。
半晌,我摇摇头,「山鸟与鱼不同路。走吧,我替你牵马。」
我们这样沉默着,穿过小镇,一直一直走。
沿途,我们看见娇俏的少女,看见抱着孩子的妇人,看见白发苍苍的老妇,好像在见证女人的一生。
可是明明,可以存在着更多的可能。
就像那个世界一样,女子的身份不仅仅局限于女儿,妻子和母亲。
送到竹林旁,我停下脚步。
阳光很好,穿过竹林,投下一片片光影来。
一阵风吹过,地上的影子随着沙沙的响声摆动。
郁柔一直闷闷地不讲话,我松开缰绳,她头也不回地骑马走了。
我并不生气,只是温柔地看着她离开的方向。
忽然,她拉住缰绳,停了下来。
「说好的!如果我还能回来,来给你当女先生!」
我挥挥手。
阳光下,女子策马而去,消失在一片象征辽阔天地的光影里。
番外 郁柔篇
郁柔非常无语。该死的系统,匹配的什么女配,这个殷茹怎么是个这么狠心的婆娘!根本不是原著里那个窝囊受气的原配。
她足足被折磨了许多时日,最终对着殷茹缴械投降。
郁柔想,回不回去什么的再说吧,不知道殷茹使了什么诡计,让人连个整觉都睡不了。
令她意外的是,殷茹愿意帮她。
这让孤身一人来到这个世界的郁柔心中升起了异样的温暖。
她头脑一热,就答应了殷茹的所有要求,并且按照她说的做。
没别的,单纯觉得这个女的够厉害,打不过就加入。
系统因为她倒戈的行为,没少骂她窝囊。
殷茹教了郁柔礼仪,规制,仪态……渐渐地,她好像真的成为了一个大家闺秀。
而且贺宜程真的吃这套,看见她变得越来越娴雅,好感度也有了往上升的趋势。
系统就不骂了。因为它渐渐也认可了殷茹的方法。
她渐渐有些喜欢上殷茹这个朋友。系统说,可能是因为殷茹身边的人一个比一个伶俐,看见她这样一个傻的反而觉得真诚。
殷茹总是夸她,说她有才情,到现在还记得她诗会上说的诗句。
这让郁柔很是不好意思。
因为这都是她在现代背的古诗,有一些她自己也不知道具体是个什么意境。
但是她私心里,是不希望殷茹知道她其实并没有作诗的才华。
殷茹很喜欢听郁柔讲现代的故事,她发现,每每说到这个时,殷茹的眼睛里有光。
她突然很难过。起初,她只觉得殷茹是这个世界里窝囊的原配,一个平平无奇的 NPC。
后来,当她开始拿殷茹当有血有肉的人存在时,第一次从她这个角度看到了古代女子命运的悲哀。
但是郁柔不知道怎么帮助她,毕竟她只是现代一个平平无奇的社畜,脑子也不太够用,到了这个世界,依旧帮不上什么忙。
于是她只能努力听话,早日离开这个世界,把男主还给殷茹,让他们一家好好过日子。
就在一切都在平稳进行时,贺宜程却突然落了狱。
官府的人是来上门给殷茹报信的,但是殷茹去接儿子了,郁柔本着替好姐妹出去招待客人的出发点去的,却迎面得了这个坏消息。
报信的人匆匆来又匆匆走,郁柔不知道怎么办,只能派清荷去给殷茹报信。
果然,殷茹回来了,她儿子没被接回来,又神色匆匆地吩咐人把女儿送走。
郁柔再迟钝也知道这事情并不简单。
殷茹说,「现在给你两个选择,一,我让贺宜程休了你,以后他的动荡与你无关。虽然你回不了你的那个世界,但可以在这里活下来。二,……」
还没等她说完,郁柔就急急地告诉她,她不会走,会和她一起面对。
不知道是不是郁柔自己想多了,这话一说出,殷茹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些。
殷茹走了,很着急。听说是去找人打探贺宜程的情况。
郁柔发自内心地希望这件事情只是有惊无险。贺宜程如果死了,她也是会难过的。虽然只是系统设定,但是他和殷茹却是真的对自己很好。
而且如果他死了,殷茹怎么办,殷茹的孩子就没有父亲了。
等殷茹回来,她告诉郁柔,贺宜程会死,虽然不会连累家人。
还没等她思考完,她又说,就看在贺宜程快要死的份上,能不能给他多些真心。
郁柔脑子里宛如一团浆糊,书里的男主角也会死掉吗?
这一刻,从来只会骂她笨的系统突然告诉她,「殷茹是想帮你,患难见真情,最能增进感情。所以你一定要演得像一点。」
郁柔松了口气。
她最庆幸的不是自己的主线任务没有失败,而是她很高兴,殷茹的愿望还是可以实现的。
她永远记得,殷茹说,她希望自己的孩子在父爱母爱下长大。
殷茹早就离开了,整个房间只有她一个人。
系统说,「殷茹没走远,她在不远处看你。」
郁柔有些退却,她觉得,要是能跟殷茹一直说说笑笑地过日子也挺好。
系统察觉到她的摇摆,及时地点醒她,「别让殷茹失望,她真的很想让你逃离这个世界。」
郁柔就这样在桌边坐了一整夜。
次日,她告诉郁柔她会好好照做。
她学着朱元璋的原配马皇后的做法,给他带热乎乎的食物,故意烫伤了自己。
她对着贺宜程说了许多话。在贺宜程情动时,她脑海中想着的并不是自己有几分爱贺宜程,而是想着她和殷茹的点点滴滴。
贺宜程告诉她,他说,「阿柔你别怕,我不会死的,殷茹的母家一定会想办法救我的,这事情发生在她母家的地界,她一定有办法救我。你让她有空一定要来看看我,帮我问问事情进展的如何,好吗?」
郁柔发自内心的厌恶。
只是一瞬,她又换上了情真意切的模样,「好,我一定会的。宜程,我等着你出来,我不能没有你。」
回府之后,她并没有把贺宜程的话转告给殷茹。
她只是说了许多殷茹想听的,告诉她,她做得有多成功。
没多久,系统告诉她,已经九成了。
也就是说,就差一点点了。
她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殷茹,殷茹的面容终于舒展了些。
她这些日子疲于奔波,能得到这样的消息她也很高兴。
她说,不用再去了。
郁柔明白,后面的事情,殷茹要接手过来了。
殷茹去见了贺宜程一面,回来之后就让她假孕。又说要带她上香,并且安排了清荷在她身边保护她的安全。
而在暗处,殷茹向她哥哥要了一队人,混在人群中。
果然,不出殷茹所料。那个吴大人果然来向她报仇来了。
郁柔本来只需要适时摔倒,却见到匕首靠近殷茹时,下意识抬手一挡。
所幸,吴大人很快被摁住,殷茹没有受伤。
郁柔欣慰地想,殷茹没有受伤,太好了。
再后来,她假装昏迷了两天,随后醒了之后,她一半时间哭那个不存在的孩子,一半时间反反复复地告诉贺宜程,「我只有你了。」
贺宜程对她的怜惜已经快要到了顶峰。
系统说,「九成半了。」
她告诉殷茹,殷茹开始了下一步。
「会水吗?」
「会,我以前游泳比赛拿过奖。」
一个完美的跳河。
有人证,有物证,找不到尸首。
郁柔从水里游出来的那一刻,她忽然好想拉住殷茹的手。
尽管游这段路对她来说轻而易举,她还是让殷茹拉她一把。
于是殷茹伸出手,就像当时解救她于迷茫一样。
殷茹把她安顿好就离开了。
她穿着男装在小镇上溜达,第一次体会到了在古代当男子的快乐。
没有人对着她仔细打量,没有人看她的身子和脸蛋,她许久没有这样舒坦地在街上走。
即使她步伐粗鲁,也不会有人说她半句。
不多久,她听见系统说,「十成了。恭喜,任务完成,请期待后续传送通知。」
「什么时候走?」
系统不吱声。
「什么时候走!!!」
系统不吱声,继续装死。
「系统你不要脸。」
「这也不是我的错,你这个项目变数太大,很多参数没有调过来,你等通知吧。」
她按殷茹说的,把这个消息通过鱼贩传给了她。
几日后,殷茹来了。
郁柔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走,或许有了那一次穿男子装束出门的经历,她忽然生出了一种闯荡江湖的想法。
她想出去走走。
还有另一个原因,就是她无法亲眼看着自己和殷茹分别。
殷茹送她走时,郁柔忽然很想带她一起走。
话刚说出口她就觉得荒唐,殷茹的家族和子女都在这,她怎么走的了。
殷茹只是轻轻的一句「山鸟与鱼不同路」,就将她拒绝了个彻彻底底。
殷茹走不了。
谁是山鸟谁是鱼,一清二楚。
郁柔很难过,她一路忍着没有哭。
殷茹说要替她牵马,一路送她到了竹林处。
再远些,就是官道,她只需要一路向前,便是一个新的世界。
她还是不舍得就这样不回头地往前走。
于是她说起了那个她们约好的约定。
如果几年后她还没有被传送走,就回去给她当女先生。
殷茹有这样的抱负,她知道,如果有可能,她也希望自己能帮她一把。
郁柔最后望了殷茹一眼,她那样温柔地朝她挥挥手。
于是她策马,踏上了一段新的,自由的旅程。
后记
五年后,殷茹在学堂里忙碌。她着急走,因为明日要送义妹清荷外出学医。
她办的这个学堂规模不大,但是既能在这读书,也能学到纺织的技术。这里有因为被家里强行嫁人逃出来的,有和离之后无处生活的妇人。在这里,都称之为学生。
殷茹名下的所有商铺都设有女性管理层的职位。久而久之,城中人人都发现,有些女性在这样的职位上,比男性还要如鱼得水。时间长了,不止殷茹名下的商铺,这个城中的大半商铺都陆陆续续放宽了限制。
清荷在这帮忙久了,也受到了感召。她从前以为她要做的只有嫁人,现在有了新的目标——行医救人。
于是殷茹决定成全她,动用关系找了一个老师,在隔壁城。
殷茹正在检查学堂里的书本资源和织布机的损耗,刚理清楚,坐下来喝了口茶,就听到门口有人来报。
「殷娘子,外面有人找。是个风尘仆仆的小娘子,牵着一匹马在门外。她说,跟您有约许久,现在来赴约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