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师姜赭
修真也很甜:你是我的心上欢
我的夫君是光风霁月的国师,却在迎我过门后不及一年便娶了一只小妖做平妻。
一、
「姐姐。」站在萧柏青后面的年轻女子嗫嚅着看着我,一双玉手纤纤,以肉眼可见的紧张攥着萧柏青的右手。
萧柏青觉察到她的颤意,低头对她温柔地笑笑,回握住她的手。
我僵着一张脸,勉强维持着一副笑容,看着我的夫君安慰他的妾。
好一场道士与女妖的禁忌之恋。
我忍着翻白眼的冲动冷笑出声:「萧国师好生痴情,为了一只兔子精不惜欺瞒当今圣上。」
那兔子精闻言立即红了眼,低下了头,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萧柏青见怀里的女子落泪,横眉斥道:「你胡说什么!」
我一掌拍在桌上:「别人看不出来,我还看不出来?那晚我已经给你面子了,萧柏青,你别把我当傻子。」
「论除妖,我的能力不在你之下。」我拔了头上的簪子往兔子精掷去。
萧柏青一个侧身,将女子护在身下:「姜赭,你要干什么?」
簪子被他拦下,落在地上,敲击出清脆的声响。
「我受够了,萧柏青,我们和离吧。」我拿出早写好的和离书摊在桌上,「你太让我恶心了。」
他的瞳孔瞬间放大,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你这小相好,我看她做平妻也怪亏的,这正妻之位,当我送她了。」我瞥了他怀里的女子一眼,看着她瑟瑟发抖,鄙夷地补了句道。
萧柏青的双手攥紧拳头,青筋凸起,「若我不答应呢?」
「怎么?现在开始在我这里装深情了吗?你带她回来的时候考虑过我的感受吗?」我讽刺道:「娶我时许我一生一世一双人,这不足一年,你便破了誓言。」
「你还是个人的话,就签了字,放我走。」我让人将笔墨呈了上来。
萧柏青看着休书,周身气息都冷了下来。
「萧郎,姐姐这样闹是因为我吗?」兔子精装起来了,怯生生地拉着萧柏青的袖子问。
哈,不是因为你,是因为谁?因为我闲得无聊没事做?
萧柏青紧锁的眉头缓了下来,他轻声哄道:「你别想太多,这件事与你无关。」
我笑出声,摇摇头:「萧郎真是护红颜心切。」
「你在阴阳怪气些什么?」他看向我,语气又沉了下去,「行,既然是你要和离,那我就让你走。」
他上前走了几步,大笔一挥,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我拿起了和离书,笑道:「很好,彩礼我已经让人送了回来,至于我的嫁妆,今日我便要带走。从此,我们两不相欠。」
「对了,刚刚我说错了,这虽是和离书,但你记住了,是我姜赭休了你,是我不要你了。」
收拾好行李,我带着当时一起来的陪嫁丫鬟荼白出了府,不再回头。
萧柏青,你好自为之吧,不惜搭上前途也要留只妖,有你后悔的。
这件事起因在一个月前,萧柏青不知道从何处寻来了这个女子带回了府。
他没给我半点解释,当夜就安排这姑娘住进了他的偏房。
当时从丫鬟口中得知消息的我,手一颤,竟摔了平日里最爱的琉璃杯。
杯子碎片溅落一地,绛红色的葡萄酒酿染脏了我的裙摆。
我不信这传言,急急地赶去偏房,居然被自家奴仆拦在偏房门外。
「夫人,不是我们不放行,是,是萧大人他,他说了不准任何人进。」门口的侍卫为难地说道。
「我也不能进?」我忍着怒火,挑了眉问道。
侍卫低下了头,但依旧拦着,没有放行的意思。
「我自家的屋子,我自然是想进就进,谁敢拦我!」我冷哼一声,抬脚就往里走。
闻言,奴仆跪倒一片:「夫人,不能进啊!萧大人特意嘱咐过,不让夫人您进去!」
「哦,是吗?」我看着脚下趴着的一群脑袋,气笑了,「那真不好意思了,我今天偏要进了。」
不是我跋扈,而是之前萧柏青对我着实够好,我说东,他便绝不往西。今日这事,太奇怪,往日我想去哪,萧柏青就没有不答应的时候,可今天我倒被拦在自家屋外。
这事我不弄明白是绝对不会罢休的。
「让开。」我对门口的侍卫蹙眉喝道。
他似乎陷入两难,不知所措。
我缓下语气:「你倒是很忠心,这点不错,换在平时,可能我还会赏你些东西。」
「但现在我就是要进去,哪怕你一直守着,我也会进去的。」
「不要让我硬闯,如果我不小心伤了,你想想,伤了国师夫人的你会有多麻烦。」
侍卫低下头似乎在思考。
我趁他不注意,将他一把推开,侧身开了门钻进了屋。
屋内幽暗的烛火中,我看见本来应该陪在我身侧的夫君将一个陌生女子搂在怀中。
「你怎么来了!」萧柏青看见我,脸色骤变,冷了声喝道。
我看着他怀里那个柔弱无骨的姑娘,心凉了半截,「她是谁?」
那女子见到我,急急地行了个礼:「小女子名唤苏芳,承蒙萧郎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便……」
「你叫他什么,萧郎?」我皱了眉,打断了她的话,「你让她叫你萧郎?」这后半句是在问萧柏青的。
「你别闹, 姜赭。」萧柏青凛了神色,似乎着急叫我出去。
「行,我今天不闹,给你一天安宁。」我抄起离手边最近的一个瓷瓶,往地上砸去。
叫苏芳的姑娘似乎被吓到了,哆嗦着抱住了萧柏青的腰。
我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噼里哗啦」一片混乱声中,我踹了踹脚边那堆碎片:「萧柏青,你等着,明天你不给我解释清楚,我不给你把屋顶掀了!」
可是,我等了一天,两天,三天,半句解释没等来,等来了他要纳妾的消息。
我摔了屋里所有值钱的玩意,打翻了丫鬟送来的饭菜,撕碎了给他织的香囊,就差撕碎他的脸皮了。
可他别说来看我,连一句话都没给我送来。
他几时敢这样轻怠我!
我去偏房寻他,只见他拿着我费尽心思替他找来的琴给那苏芳姑娘奏乐助兴。
气血顶上脑门。
曾经说过只要他在,便不会让我一人入眠的少年郎,如今拜倒在了其他姑娘的裙摆之下。
我冲上前去,指尖一勾,直接将琴弦挑断。
琴弦划破我的指头,蘸上血色。
换在之前,萧柏青必会心疼地将我的手握住,急忙叫人替我疗伤。
这次,我只听见他说两个字:「妒妇。」
好家伙,妒妇。
有趣有趣。
我的任性是被他养出来的,如今倒成了他厌恶我的点。
原来一切只看他爱不爱。
现在他有了新人,我就成了个碍眼的角色了。
满心的怒火突然就凉了,我看着他,感到格外陌生。
从来那个不舍得我委屈的萧郎好像不在了。
可我不能白得个妒妇的名声,既然有了这名声,那我必要坐实它。
毕竟,我姜赭除了做个妒妇,也可以是个疯子。
从今日起到他们成婚,我势必将宅子里闹个鸡犬不宁。
吓,我也要吓死这对狗男女。
大不了,我大闹一场后和离,但只要我在,他们这段时间别想好过。
我隔天便叫人把这女子的细软收拾了,全扔出了府外。
可是却正好赶上萧柏青回府,他见状,也没派人将东西拾回,转头便带了这女子去了商铺。
等她晚上回府时,全身上下都换了新。
看着她顶着一头的珠钗,晃着身子叫我「姐姐」时,我差点没气昏过去。
这个萧柏青拿他那廉价的爱情宠妾就算了,居然拿府里的真金白银给她买东西!
这不能忍。
气得我半夜睡不着,起来算账,看看萧柏青究竟败了多少钱出去。
好巧不巧,给我瞥见苏芳半夜从偏房中溜了出来。
「这大晚上的,她不睡觉,要干什么?」我嘀咕道,疑心骤起。
怕不是要偷府里的东西?
我越想越不安,披了件外衣,跟了上去。
「你要干什么!」我掰过了她的肩,低声喝道。
好家伙,这姑娘一转头,给我结结实实吓了一大跳。
她的两只眼睛呈血色,赤色的瞳孔盯得我毛骨悚然。
更诡异的是,她的两只耳朵,浮起了薄薄的一层白毛,甚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变长。
她看清是我,慌忙将我推开,往偏房跑去。
「这女子居然是兔子精?」我心里一惊。
我一时愣在原地,脑子里疯狂转动。
萧柏青是国师,不可能发现不了她是只妖,何况是日夜相处的枕边人。
尤其是刚刚被我发现后,她的第一反应是往偏房跑。
这说明,萧柏青压根就是知情的。
他疯了,在府里养只妖。
我看向偏房,心里又沉了些许。
情分在,我不可能看着萧柏青被一只妖吸光阳气。
我和萧柏青师从同门,在嫁与他之前,我本也是名镇一方的除妖师。
我取了鞭要杀进偏房,却被一股力挡在门外。
一只普通的兔子精是挡不住我的。
这股力只可能是来自萧柏青。
我一鞭使过去,击碎了这股力。
没一会,一股更强的阻力逼了过来。
我刚想再挥一鞭,偏房的门开了。
萧柏青持着一盏烛灯走了出来:「阿赭,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
我探头想看向他身后,他却微微侧身挡住了我的视线:「晚上凉,你怎么穿这么少?」
我开口想问这只妖什么情况,可刚张嘴就被他堵住了话头。
「有事明天说吧,你先回去,别着凉了。」说着,他将外衣解了下来,想给我披上。
我知道他是不想跟我谈这件事,也知道他是不想让人杀了这妖。
因为那股力越来越强,几乎是在逼我往后退。
多深情啊,宁愿被吸食精气、至死也要和她在一起。
「滚。」我几乎是咬着牙吼出声。
我打开了他的手,衣服从他手中滑落在地。
「我不管了,你去死我也不管了。」我一鞭子击在墙上,撞击的声音打碎了柔和的夜色。
我转身离开,没再去看他。
那之后,我也不闹了,何苦去做那不知趣的人。
只是看着苏芳和他郎情妾意,我的指尖还是深深陷进了肉里。
明明已经告诉自己要对他心死,可到底还是会心酸。
我喜欢喝茶,桌上依旧还摆着萧柏青特意为我寻来的各地名茶,可是送茶之人却再也不来陪我喝茶了。
我拂落一桌东西,指尖攥得发白。
萧柏青,你真是做得出。
深夜梦回,心里有块角落隐隐作痛。
「小姐,小姐,醒醒!」荼白的声音响起。
我睁开了眼,看见她焦急的模样:「怎么了?」
「小姐一直在梦中落泪,我担心。」她递来帕子叫我拭去眼泪。
我这才发现,自己又梦到了在萧府的事。
我回了神,想起已经和离,苦笑了一声。
「小姐,我们既然已经从萧府出来,今后有什么打算?」荼白似乎有些担忧。
是啊,今后有什么打算?
比起为男人心寒,我不如多考虑考虑自己。
我想了想,看向荼白,吩咐道:「你去传些消息,就说我姜赭重新接活了。」
「小姐要继续除妖了吗?」荼白看向我,欣喜地瞪大了眼。
「是,我要重新开始了。」
二、
我原本名气还在,不出两日,便有客人寻上门来。
荼白将人引进宅内,来的是城内富商贾仁的奴仆。
「我们家老爷来请法师大人去府上驱鬼,烦请法师大人和我们走一趟。」贾家的老奴堆着笑脸,叫人抬上来一箱礼。
「我们老爷说了,只要大人将这不干净的东西除了,酬金绝对少不了您的。」
我正想找些事做,自然应了下来。
这贾仁我知道,家里原先只是个普通的小胭脂铺子,卖些口脂粉黛之物。不过据说,他家的胭脂等物色泽都比别家要好,还带有异香,所以深受女子追捧。于是渐渐地越做越大,到现在已经是城中最大的货商。
听说他们最近新推出了一款口脂,上唇后色似梅染,极衬肤色。我被萧柏青那事整得没心思去跟这风,倒是见那兔子精买了不少。知道她用之后,我对这新口脂更是没了兴致,只觉得晦气。
我跟着贾家仆从去了贾府,贾仁已在门外等候。
我刚下马车,便闻到一阵浓烈的血腥气。
我不自觉皱了眉头。
「法师大人,您可算来了!」贾仁大腹便便,见到我下车,忙不迭迎了过来,「早听说过姜大法师的美名,今日一见,果然与众不同。」
我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贾老板,恭维话就不必说了,直接点吧,你这宅子出什么事了?」
他听我这样说,敛了神色,压低了声音说道:「说出去不太光彩,但我这宅子,有鬼!」
「我那些姨娘,连着三个都开始说胡话了,每个都念叨着说见鬼了。」
「这原先我也不信呐,可这一次性疯了三个,我便也怀疑了。」
「我请了好几个道士来,个个都告诉我府里没什么问题,我就当她们胡说,这事也就放下了。」
「可是,」贾仁咽了咽口水,眼神全是惊恐,嘴角的肥肉都颤了颤,「可是,昨夜,我也见鬼了!」
「哦?」我起了兴趣,问道,「您仔细说说,在哪见的鬼?这鬼又长什么样?」
贾仁转着手里的佛珠,似乎心有余悸:「昨日,我歇在我家夫人处。因为我忙了一天,早早地就躺下了。我夫人比我晚一些,但也在房内,她就坐在妆台前。」
「我看她还在捣鼓她的脸,随口说了句让她别弄了,早点躺下。可是突然间,我就听见她扯着嗓子大叫。」
「我吓一跳,还以为发生什么了,赶紧起来看她,结果,结果——」
贾仁回忆着,因恐惧而瞪大了眼睛:「我看见她拿着一把匕首对着自己身上猛扎!那血流了一地,溅得到处都是。我以为她也疯了,赶紧起来夺刀。」
「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听见一大片风声,然后,她在我面前化成了一堆白骨。」
「更诡异的是,妆台上铜镜两侧的蛇形花纹,突然活过来了!两条蛇爬了下来,缠着那一堆白骨。」
「我吓得半死,赶紧往门外跑。但是没想到,我刚推开门,就看见我夫人在门外准备进来!」
我有些讶异,重复道:「您夫人?」
贾仁抚着胸口,点点头:「没错,我夫人,活着的人,不是那堆白骨。她看我慌慌张张,就问我要去干什么。我这时再回头看,那堆白骨已经不见了!」
「后来我一问,她说她先前压根就不在屋内,一回屋就撞见我往外跑。我问了她的丫鬟,都是这么说的。我这才知道,原是我刚刚见鬼了!」
我凛了神色:「尊夫人的屋子在哪?带我去瞧瞧。」
贾仁忙带路。
贾府修得气派,整个院落富丽堂皇,正房夫人的屋子更是华丽,门外摆着两尊高大的麒麟像。
可待我们走近一看,麒麟的四足全部断裂。
「这!」贾仁大惊失色。
麒麟似龙非龙,加上断了足,岂不成了蛇。
好端端的,瑞兽成了凶物。
贾仁的脸都吓白了,他一把薅下手里的玉镯子往我手里塞:「大师,现在就靠你了,救救我们,事成必有厚礼!」
我拦下他,推开房门:「昨夜后,你这屋内动过吗?」
他慌忙摇头:「没,撞鬼后没敢再住,也没敢让人进,一直关着门到现在。」
我点点头,踏了进去。
贾仁顿在门外,没再跟上我,堆起笑说道:「法师您技艺高超,我们就不进去添麻烦了。」
什么添麻烦,不就是害怕吗?
我摆摆手:「行,您先去忙吧。」
「对了,我要见您那三位姨娘还有您夫人,让她们去前厅等我吧。」
贾仁应答着退下了。
这是个很标准的贵夫人的屋子,走过典雅的屏风,便可以看见全屋的景象。
最里处是悬着锦缎罗纱的檀木床,床前正对着女子的妆奁。
我走向妆奁,满桌的新式胭脂粉黛,周边的匣子里也堆满了各色首饰簪钗,甚至有些溢出之感。
这家人还真是富啊。
想起贾仁提到的铜镜,我往镜子处看去。
整面镜子呈椭圆状,如贾仁所说,在镜子上方,有两条金蟒花纹攀在铜镜两侧。
从下马车时就闻到的那股血腥气,在这间屋子里格外浓烈。
我俯下身嗅了嗅这面铜镜,奇怪的是,血腥味在它附近反而消退了。
我正想仔细瞧瞧,贾府派人来传话了:「姨娘们已在前厅等候。」
我瞥了瞥这铜镜,打算问完话再回来看看。
贾府的人在前领路,我还没踏进前厅,便听见屋内争吵的声音。
「你看吧,我都说了我没疯,老爷,我早就说了,这宅子不干净!」一个尖锐的女声高声喊道。
「好了,你闭嘴,吵得我脑袋疼。」贾仁的声音传来,语气里全是不耐烦。
「就是,五妹妹,怕不是你做了什么亏心事,才碰见鬼了吧。」另一个娇媚的声音讽刺道。
「昨夜老爷不是也看见了有鬼吗,三姨娘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想说老爷做了亏心事?」女高音不甘示弱。
「都给我闭嘴!」贾仁一拍桌子,怒喝一声。
赶着时机,我走进前厅,撞见这一屋子人谁也不服谁。
贾仁坐在主座上,身旁坐着一个穿着打扮十分华丽的女子。
我想大概那便是贾夫人。
这女子虽然有些上了年纪,但风韵犹存。
在他们之下,坐着六位女子,估计是他的六位姨娘。
见到我走进来,贾仁忙起身问道:「法师大人,您发现什么了吗?」
我摇摇头:「并没有太多的发现,但那面铜镜有些问题,我打算待会再研究一下,请您吩咐您的人别去动它。」
「好,好。」贾仁应道。
「不过,贾老板,您这宅子,以前可有过命案?」我没打算委婉,直接便问了。
他疑惑地摇摇头:「不曾,法师为何这样问?」
「实不相瞒,我一直能闻到股血腥味,却找不到出处。」我有些心烦。
贾仁似乎有些惊讶,和他夫人对视了一眼。
随后,他转向我,岔开了话题:「我这些姨娘都在这了,法师您想问什么便问吧。」
贾仁的反应有些奇怪,但我也顾不上细究,因为他话音刚落,姨娘们就全都开口了,不管是见过鬼的还是没见过的。
一人一句,我压根听不清任何话。
叹了口气,无奈之下,我给她们每个人都点了哑穴:「不好意思了,一个个来,问到谁谁说话。」
最先撞鬼的是第五任姨娘,孙姨娘。我解了她的哑穴,她咳了好几声,不满地白了我几眼。
据她所说,半个月前,她在梦中突然感觉有东西滴在脸上,她便醒了。醒来之后,看见一个穿着白衣的女人满脸是血地趴在她的床前,垂着头流着血泪。
她吓得尖叫,丫鬟进来后,那鬼却不见了。
「这女人你可认得?」我问。
她摇摇头:「不认识,没见过。」
「她可有什么特征?」
孙姨娘柳眉微蹙:「她的脸血淋淋的,我没敢看,所以具体就也没看清楚。但是,有一点很奇怪,我感觉她一直在看我的脸。」
「看你的脸?」我扬了扬眉,「这是什么意思?」
孙姨娘侧着脑袋回想,似乎打了个哆嗦:「我也说不清,就是很古怪,她好像是盯着我的脸,怪吓人的,还以为她要划了我的脸一样。」
她说着,摸了摸自己的脸,似乎有些后怕。
我点点头,转身解了赵姨娘的哑穴:「听说,你是第二个见鬼的姨娘?」
赵姨娘是个圆脸的姑娘,年龄最小,看起来应该刚进府不久。
她是在孙姨娘之后三天左右的时候撞鬼的。
她是准备沐浴了,人刚下浴桶,就感觉有只冰凉的手抓住了自己脚踝。她低头一看,整桶水都被血染红了,一大簇头发浮了起来,缠住了她的手。
她尖叫着在水里挣扎,可是服侍的丫鬟却说什么都没看见,就见她一个人突然发狂喊叫起来。
因为在水中,她也说没看见那鬼的脸。
第三位是王姨娘。这位是最早进府的姨娘,据她所说,她是在午睡时见到那女鬼的。
按她说的,她通常午睡不会很久,可那天睡了几乎有一两个时辰,一直醒不过来。
半梦半醒间,有人在敲她的窗子,她听见声音催她开窗。
她也不知怎么的,就那么顺从地开了窗,可是窗外一个人也没有。正当她要关窗时,身后突然凭空伸出一只手朝她背后一击,力道大得她整个人往前一栽,差点跌出窗外。
她还没缓过来,将将扶住窗户,刚要转身,突然听得一个歇斯底里的女声在她耳边不停诅咒道:「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她震惊地回头去看,究竟是谁在咒她,可是转过身后,房间内却一个人也没有。
「我虽然没看见她的脸,不过有一点我记得很清楚,我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香气。」王姨娘怕我不信,忙补充道。
「对对对!我也闻到了!是有股味道,怪熏人的。」孙姨娘听完,像是想起了什么,也附和道。
身上带着香气的恶鬼……
是有些奇怪,我也感到有些不解,这究竟是什么鬼?
「有其他的人见过这鬼吗?」我问道。
其他姨娘纷纷摇头。
「法师大人,您就别管是什么鬼了,只要尽早除了便好。」贾仁急急地插话道。
我笑笑:「行,容我回去收拾点东西带来,今晚我就在您这宅子里住下会会这女鬼。」
「就住您昨夜见鬼的那间。」
闻言,贾仁知道我是接下来这驱鬼的委托,自然是十分乐意,恭恭敬敬地送我出了府。
回到家,远远地,我便看见荼白在门外候着。
「你今日怎么在外面等我?」我有些奇怪地问道。
「小姐,您可算回来了。姑爷他,哦不是,国师大人他来了。」
「他来干什么?」我感到奇怪。
「我也不知道,我说您不在家,他不信,硬说要进来等您。」
我压下心中的烦躁,进了屋。
「阿赭……」萧柏青坐在屋子,见我进来,眸色一亮,迎了上来。
「别叫我阿赭,我可担当不起,萧大人。」我打断了他的话,「你来干什么?」
他指着我桌上摆着的贾家之前送来的礼盒问道:「你去贾家了?」
「这恐怕和萧大人没有关系吧。」我看着他,面无表情。
「阿赭,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但是,你听我说,你不要去管贾仁他的事。」萧柏青朝我走来,伸手想拉我。
「哦?是吗?为什么?」我退后一步,拉开了两人间的距离。
「这事危险,你别管,我担心。」他见我避开他,眼眸暗了暗。
我觉得好笑:「这事哪有你堂堂一个国师养只妖在家危险啊?小心点,别被这妖把精气吸干了。」
说着,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到时候,你要爬过来求我替你除妖啊,萧大国师。」
「姜赭,我给你说正事呢!」萧柏青急了,语气也冲了起来。
「我也和你说正事呢,现在担心我了?以前给你机会的时候,你怎么不担心担心,现在在这里装什么啊?」我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别忘了,你坐上国师的位置,我可出了不少力啊。哪些妖是你除的,哪些是我除的,你心里清楚。」
「作为国师,百姓宅中恶鬼伤人,你不去解决了,反而来我这里说教,看来你这位子是坐腻了?」我放下茶杯,笑着问道。
「你!」萧柏青见我不听,气急,甩了袖子要走。
好歹也是夫妻一场,他不让我查,我当然知道这事不简单。但我也了解他,看来他想靠解决这件事拉拢贾仁这位富商了。
毕竟,这也是以前我经常帮他做的。
但现在,这样的好活我不想让了。
萧柏青没头没脑地闹了一场走后,天差不多黑了,我收拾了些驱鬼的法器和符咒,带着荼白赶往贾家。
「麻烦贾老板将您的家眷都带到前厅,除非我准许,不然谁也不要出来。」我将画好的符咒和桃木剑递给贾仁,「这些符咒和剑,您派人将它们在窗子和门上贴好,可以抵挡一些邪物。」
「还有,您派人杀些鸡,将鸡血绕着门窗淋一圈。」我叮嘱道,「千万记住了,谁也不要出来。」贾仁接过东西,转手交给了管家:「都听见了没,按法师大人要求的做。」
「法师大人,还有别的需要准备的吗?」贾仁殷勤地问。
我点点头:「今晚在您夫人的那间屋子里,我要设法招鬼,需要您帮我绑只活羊来。」
「招招招,招鬼?」贾仁闻言,脸上显出惧色,全身的肥肉都颤了颤。
我安慰道:「您不用担心,只要按我说的,您待在前厅,就不会出任何问题。」
「这,您确定?」贾仁似乎放心不下,面露难色。
我劝道:「您想,今天将鬼招来,我给您除了,以后这宅子您也住得安心不是?不然我一个道士,阳气重,我不去招它,这鬼也不敢出来呀。」
「您大可放心,这事我做过很多回了。」
好说歹说,总算让贾仁宽了心。不一会儿,就有下人绑了只羊进夫人屋子。
我给荼白使了个眼色,她点点头,便进了屋提前替我布置。我需要一个供奉桌,以活羊为祭品。
我守着贾仁一家进了前厅。
姨娘你一句我一句地闹着,贾仁也焦虑地来回走着。
我看见贾仁的夫人一人安静地坐着,便上去搭话道:「夫人,昨夜贾老板见鬼时,您看见了鬼吗?」
夫人的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摇了摇头:「没见到。」
「您还记得当时发生什么了吗?」
夫人垂了眉,似乎陷入回忆:「我当时不知道老爷要来,回房看见屋子点着灯,还奇怪来着。没想到,突然听见老爷大喊的声音。我忙打开门,就看见老爷跌跌撞撞地跑出来,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您闻到香气了吗?」
夫人斩钉截铁地答道:「没有。」
「我也没有闻到。」圆脸的赵姨娘插话道。
「你也没闻到?」我有些意外。
「没有。」她摇摇头。
「小姐,贡台布置好了。」荼白站在门外唤我。
「那我就先离开了。」我对夫人行了礼,要起身离开。
她点点头。
「法师大人,今夜会将那女鬼降服吗?」赵姨娘拉住我的袖子问道。
「我尽力。」
不过我有些疑惑在心中,这女鬼倒有些让人捉摸不透,明明有这么多人见鬼,却没一人丧命。
难不成她并不想害人性命?
可若不想害人性命,又为何多次出现?
难道说,她是在等一个时机大开杀戒?
我想不明白,但踏出门时,我还是再次叮嘱道:「想活命就绝对不可以从这个屋子离开,任何人都不可以。」
进到那间布置好的屋子,我径直走向白天见到的镜子。
这面镜子着实古怪,血腥气如此重,而它却未染上丝毫。
我让荼白取了些鸡血来涂在镜子上,可是血液刚沾上镜子便消失不见了。
我和荼白对视一眼,她端来整整一盆鸡血,往镜子泼去。
血液竟一点点被镜子吸收了,两条蛇形花纹活了过来,在镜面上游动着舔舐血滴。
我忙将荼白推后,掏出桃木剑向蛇扎去。
可是,桃木剑丝毫接近不了蛇身,就好像有股力将剑隔开了。
这东西,不怕桃木?我怔了怔。
不怕桃木,只有可能是因为它不是邪物。
两条蛇将血滴吞完,游回了原位,不再动弹,重新化为了镜子的花纹。
我收了剑,看着这镜子凝了眉。这东西究竟是个什么玩意?
「三更了,小姐。」荼白提醒道。
我点点头,走向摆好的贡台。
一只小羊被五花大绑着盛在盘子里,我拿过小刀,将它开膛。
殷红的鲜血砸在盘子里,滴滴答答地响。小羊蹬着蹄子,叫声惨烈。
我用指尖蘸着它的血化了张符,嘴里念起了喊魂的咒语。
不一会儿便阴风大作,门窗尽开,那只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化着。
慢慢地,桌上只剩一副羊骨架。
我眯了眯眼,看来,那鬼要出来了。
妆奁上摆着的胭脂花片被吹起,满屋子散开。
不过,出乎我意料的是,那些胭脂花片并没有掉落在地,而是换了方向,直直地朝我刺来。
胭脂香味弥漫开,整间屋子笼在一股异香里。
锋利的纸片擦过我的手腕,留下好几道口子。
「荼白,拿着这符藏好!」我将画好的护身符往荼白手里一塞,让她躲在桌下。
满眼的红纸片如刀子一般袭来,我抓起桃木剑浸入鸡血中,随即向空中洒去。
乱扎的胭脂片沾上血后重新软了下来,落花般缓缓降下。
荼白将我的鞭子递来,我接过,警觉地盯着黑漆漆的窗外。
我能感觉到,那股鬼气在靠近。
骤然间,我眼前一黑,这一下惊得我心跳漏了一拍。仔细看去,原来是不知何时出现的黑色长发遮住了我的视线。
长发后,一个面色惨白的女人倒立着对着我「咯咯」笑。
我躲闪不及,女鬼发青的一双手倏地掐着我的脖子,尖利的指甲陷进了我的肉里。
窒息感袭来。
我冷笑一声,手中带着倒刺的鞭子缠上了女鬼的腰身将她往地上甩去。
女鬼这一摔,竟直接摔出了好几个分身。
撕裂般的尖叫声响起,刺得我耳朵疼。三四个女鬼朝我袭来,黑色长发杂草般极速生长着。不一会儿,这些长发藤蔓般绕上我的脚。
我抓起桃木剑劈开缠住我的乱发,可下一秒,它们又疯长起来,往我的方向涌来。
我无奈,只得跳上贡台。
一鞭子甩出去,缠住女鬼的一个分身压在墙上。我转动手腕,将绳索收紧,沾过鸡血的倒刺深深扎进分身的身体里,不过几秒,那分身便魂飞魄散。
我看准方向,另一只手掷出桃木剑直接将第二个分身钉死在墙上。桃木剑阳气重,最克邪物。很快,这分身也消散了。
剩下两个分身,一个扼住了我的脖颈,一个头发缠上我的腰。我一挥鞭子,打在分身的脸上,它的脑袋直接断裂飞开。
剩下那个收紧了头发,似乎要将我的腰拧断。
荼白见我喘不上气,从桌下伸出一只手,举着桃木剑将那头发砍断。
我缓过来,忙从她手中接过剑,往前一跃,没敢迟疑,将剑抵进了恶鬼的身体。
见分身被解决,那女鬼也不慌,居然又变出了新的分身。
她倒挺厉害,这出乎了我的意料。
看来击杀再多分身也没用,要把她这个主体灭了才行。
女鬼从妆奁上取了张口脂,往唇上擦着。她的分身也跟着她做。
眼前有五个披头散发的鬼在上妆,这景象一时给我看呆了。
女鬼们放下口脂,争先恐后地去照镜子,在看清自己的模样后,她们全捂着脸撕心裂肺地尖叫。
叫声太尖利,击碎了屋中好几个杯子。一听见这声音,我便头疼欲裂。我只能捂着耳朵,想办法躲开这声音。
女鬼叫着,开始哭血泪。整张鬼脸扭曲着,每一寸皮肤都在往外渗血。
有几滴血滴到了铜镜上。
铜镜上的两条蟒瞬间活了过来,和之前舔舐鸡血时不同,这两条蟒显出巨大的身躯,吐着舌信子朝女鬼游去。
它们张开了血盆大口,将女鬼们尽数吞进了腹中。
随即,它们转身朝我们弓起身子。
我不禁握紧了桃木剑。
可是它们却没有朝我们袭来,只见它们游回了镜子上。
我愣住,瞳孔放大。
它们不杀我们?
「小姐,我怎么觉得它们只吃鬼呢?」荼白从桌子底下钻出来,颤抖着身子说。
「先别想这个了,走,去看看贾仁他们出事没?」
我们赶到前厅,推开门。
还好,没有人出事。
贾仁一众家眷讶异地看着我一身血污地站在屋中。
「贾老板,女鬼已除,你可以安心了。」我说道。
「真的!?」贾仁瞪大了眼,大喜道,「哎呀,感谢法师大人啊!快,快将谢礼抬上来!」
「贾老板,我有一件事想问。」
「您说,您说,我知道的都会告诉你。」贾仁笑得眼睛都睁不开,乐呵呵地答道。
「您夫人房间的那面镜子是哪里买来的?」
「买?那不是买的,那是前段时间国师大人赏的。」
「国师?」这会,换我惊讶了。
「那天,他带着一个女子来我们商铺买口脂。那女子对我们的胭脂颇为满意,他便叫人赏了我们这东西。」贾仁看着我的脸色,有些小心翼翼地说道。
看来,我和萧柏青和离的消息已经传出来了。
不过,这镜子居然是他送的?这是什么意思?他想干什么?
我朝贾仁拱了拱手:「贾老板,别的谢礼就不必了,这面镜子送我就好。」
「这,」贾仁有些为难,「这国师赏的东西,我们也不好转手送人……」
「无妨,」我打断他的话头,「我亲自去告知他便是。」
见贾仁依旧不愿,我只好唬他:「不瞒你说,就是这镜子招鬼,国师估计当时也没发现这回事,我现在帮你带走驱驱邪。」
听到铜镜晦气,贾仁想都没再想,当下便叫人抬了这铜镜送去我府上。
这铜镜除鬼不除人,怎么看都像是驱鬼的法器,但我居然没听说过。
我得了这镜子,回府就将师父整理的关于捉妖器物的书籍都翻了出来。可翻了半天,我居然没查到这铜镜的来路。
我都不知道有这东西,书上也没有记载,萧柏青又是从哪得来的?他把这个送到贾府又是想干什么?他是想暗中保护贾家人?
三、
想了想,第二天,我去了趟天机阁寻师姐谢单。天机阁是个掌握各方情报的江湖组织,师姐出师后便入了天机阁,如今三年过去,她已成了阁主。别人不知道的东西,在她那,几乎都能找到来处。
天机阁隐藏在一所南风馆中,门口迎宾的俊俏小倌笑得满面春风,殷勤地挽上了我的肩膀将我往里揽。
我从袖子里掏出师姐送我的朱雀令牌,低声说道:「带我去见你们阁主。」
小倌敛了笑意,看了看四周,悄声说:「跟我来。」
我点点头,收了令牌,跟在他身后上了楼。
小倌将我带到二楼一处包间:「麻烦您在这等候,我这就去知会阁主。」
他走后,我坐在包间里,看着房间里雅致的装饰,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其实回想起来,我和师姐曾经也经常一起喝酒。她抱着酒碗,醉意蒙眬地和我讲她的梦想,蕴着酒色的眼睛亮着,似乎装满了整个星辰。我也喝得半醉,幻想着未来成为整个京城最受人敬仰的法师。
经常是喝着喝着,眼前就模糊着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萧柏青找我来了,他总是会半蹲下来揉了揉我的头,无奈地笑笑。
想起来有一次除夕,我趁着醉意耍赖,坐在地上不肯走,要他背我。
他捏了捏我的脸,一脸宠溺,竟真的没有带我上马车,而是背着耍酒疯的我一路走回了家。我趴在他的肩上,看着他耳尖处的那颗红痣跟着他的步伐跳动。
「萧柏青,我刚刚看见了一颗赤色的星星。」我笑着,盯着那颗红痣发呆。
「哪有赤色的星星,你还真是醉得一塌糊涂了。」萧柏青笑了,胸膛轻微的震意透过薄薄的衣服传来。
「我就是看见了嘛。」我不高兴了,噘着嘴回道。
「好,好,有,阿赭说得都对。」萧柏青摇了摇头,语气满是笑意,似乎那时的他总是有些拿我没办法。
怎么又想到以前的事了,我苦笑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不过有一点他倒说对了,这世上哪有赤色的星星,都是我喝醉了看走了眼。
「小师妹,怎么一个人喝闷酒,也不等等我!」谢单的声音响起。
我回头一看,谢单一袭红衣,眉眼带笑地推门进来了。
真好,她还是以前的样子,笑得明媚。
我和她几乎同时出师,可如今她已经功成名就,做到了天机阁阁主。而我早早成婚,一直为萧柏青忙前忙后,费尽心思将他送上了国师的位置。是,萧柏青是得偿所愿了,而我却只得到了一张和离书。
「师妹都多久没来找过我了。」师姐嗔怪道。
「这不是来了吗?」我给她倒了杯酒递过去。
她接过酒,笑道:「我还不知道你,怕不是有什么事想问吧。」
「师姐就是聪慧。」我也没再拐弯抹角,翻出了之前让荼白画的铜镜图展在桌面上,「师姐,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她放下酒杯,长眉微蹙,细细地端详起来那张铜镜图。
「师妹是从哪得到来的这幅图?」她抬眸看来。
「这是我婢女荼白所画。」我看向师姐,「这铜镜如今就在我府上。」
「你从哪得来的这宝贝?」师姐惊呼道。
「宝贝?」我有些疑惑。
师姐激动地点头:「这宝贝我寻了还久,没想到居然在你手上。」
「这究竟是什么东西?」我更好奇了。
「这东西叫古镜精,那上面两条蛇专门吃恶鬼邪灵。奸邪之物见到它不能作恶的,放在家里能护平安。」师姐解释道,两眼发光,「据说二十年前,这东西被一个西域商人带走就再没出现过,我可找了好久。既然在你那,那下次你带我去看看呗!」
原来如此,难怪上次两条金蟒将那女鬼吞下,却未伤我们分毫。
「当然好啊,你随时可以来看。毕竟这次多谢师姐了。」我向师姐道谢。
天机阁事务繁忙,她不能久待,我便向她告辞了。
推开门要离开时,她拉住我:「小姜,如果有人欺负你就告诉我,师姐帮你教训他,你师姐现在可厉害了。」说着,她还臭屁地对我扬了扬下巴。
我知道她指的是萧柏青,心里一暖:「那是自然,师姐,以后小姜靠你罩着。」
从天机阁出来,我重新思索起贾府这件事。
鬼虽除了,我却觉得陷在迷雾中,总感觉有些不对劲。
贾府怎会平白无故引来恶鬼?恶鬼又为何光吓人,不害人?而且,为什么有人闻见香气,有人没有?
「姐姐怎么从南风馆出来?」一声熟悉的「姐姐」蓦地响起。
我抬头看去,果然又是这个兔子精。
「姐姐原来玩这么大呀,萧郎知道吗?」兔子精故作惊讶地捂着嘴。
我懒得理她,随口胡扯道:「知道啊,你那萧郎就是我从这南风馆赎出来的。」
「你瞎说!」兔子精沉不住气,瞳孔竖起瞪着我。
「你就当我瞎说呗。」我不想与她纠缠,转身要走。
「哟,姐姐这就慌了,要走?」兔子精扯着嗓子对我讥讽道。
我给说得烦了,皱了眉回头道:「你是不是忘了,我是个法师,随时可以取了你的命。」
「你敢!萧郎不会放过你的!」兔子精慌了神,口不择言。
「你觉得我怕他吗?」我抽下盘发的簪子,朝她走去。
「你别过来!」兔子精沉不住气,盯着我乱了手脚。
我没理会她,正欲将簪子朝她刺去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法师大人?」
我回头看去,居然是贾夫人。
「法师大人在做什么?」她问道。
我瞥了眼兔子精,收起了簪子:「没什么。」
兔子精倒是突然瞪圆了眼,欣喜地看向贾夫人:「梅……」
贾夫人抬眸望过去,兔子精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即刻噤了声。
但是晚了,因为我听见了。
看来,这两人认识。
这贾夫人不一般啊,我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她一眼。
想起来,见那女鬼时,屋子里很香,却不是来自女鬼本身,而是来自那些口脂。
而这口脂苏芳也在用。
原本以为是苏芳跟风,这么看来,那些口脂怕都是贾夫人送的吧。
一个寻常百姓家的夫人怎么会和妖混在一起?
这贾府的问题越来越大了。
第二天,为了解决谜团,我又去了一趟贾府。
「法师大人,您怎么来了?」贾仁拖着厚重的身躯迎了上来,「难道,那夜恶鬼未除?」
「恶鬼已除,我只是来回访看看有没有别的脏东西,每隔半个月回访一次,这是我捉鬼的习惯了。」我随口胡扯道。
贾仁谄媚地拱了拱手:「欸,不用看了,女鬼已除,那就没问题了。」
「这个点,法师大人应该还未用过饭吧。这样,以示感谢,请法师大人和我一同前往欢喜楼……」
「不用麻烦了,我看看就走。」我回绝了他的邀请。
主要是我发现了之前忽略的一件事,那就是这宅子里的血腥气。
异常的是,今日一来,血腥气不消反增。
这宅子,绝对还有什么秘密。
「能麻烦您再将姨娘们请出来吗,我还有话要问。」
贾仁略有不满地嚷嚷:「不是驱完鬼了吗?还有什么问题?」
我对他抱了抱拳:「多有得罪了,贾老板。但我怀疑您这宅子还有不干净的东西。请您如实告诉我,究竟这宅子有没有死过人?」
闻言,贾仁一反之前讨好的模样,拉下脸来,没好气地说道:「没有。」
我还想说些什么,贾仁的脸色阴沉,满脸不悦:「我刚想起来,欢喜楼今日不开门。法师大人要没事的话,就请回吧。」
这是要赶我走啊。
我只得行了礼,告辞了。
只是,来都来了,我怎么可能轻易离开呢?
我在贾府附近晃悠着,碰上了个讨东西吃的小乞丐。
他缩着身子蹲在墙下,没有穿鞋,光着的脚上全是走路留下的伤痕。
我没带多少银子,只能取下腰间系的玉佩放在了小乞丐的破碗里:「这个你拿着去南街的姜府找一个叫荼白的婢女,她会取些银两给你。你拿着钱,买身衣裳粮食,剩下的拿着去拜师学艺养活自己。」
小乞丐摸上那块玉佩,仰头看着我。他的眼上似乎挨过重拳,眼皮半肿。
他看了看我刚离开的贾府,开口道:「小姐,您也是贾府的新娘子么?」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哑然失笑:「你为何会这么认为?」
他抓起碗里的玉佩,犹豫了片刻,抬眸望向我,扯住了我的裙摆:「您不能嫁进去!」
「为什么不能嫁进去?」我闻言,蹲了下来询问道。
小乞丐咽了咽口水,有些害怕地瞥了瞥贾府:「每次有新娘子抬进去,晚上就会有惨叫声,还会听见新娘子喊救命。」
「救命?」我问道,眉头轻挑。
「我也不知道,很吓人就是了。」小乞丐也说不清,只是摇了摇头,「只是,我觉得您是好人,您不要嫁进去。」
小乞丐这话说得蹊跷,看来,这贾府我今天是必进不可了。
我等到用晚膳的时间,趁着警卫松懈,悄悄翻墙潜进了贾府。
贾家的人都聚在了一起用膳。
我趴在屋顶,掀开了瓦片的一角往里窥探着。
贾仁和贾夫人依旧坐在主位,其他的姨娘坐在下位。
想起贾夫人和兔子精相识,我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
不知道为何,贾夫人似乎比上次见面更年轻了,脸上的皱纹不见了不说,就连神态都更少女了,看起来甚至比赵姨娘都要年轻些。
说到赵姨娘,我往下位看去,寻找她的身影。
可是,我不管怎么看,都没看见她。
我揉了揉眼睛,数着人头。
一,二,三,四,五。
不对啊,怎么姨娘只有五位了?赵姨娘去哪了?她怎么没来用膳?
我抿了抿唇,想起小乞丐说的话,总觉得有些不安。
正在此时,贾夫人似乎已经吃完,起了身往外走。
我安好瓦片,跳下屋顶,隔了段距离,不远不近地跟着她。
贾夫人回了房间,正是之前闹鬼的那间。
该说不说,她真是胆大,再怎么样,一般人家养尊处优的夫人怎么可能还愿意住闹过鬼的晦气屋子?
我躲在房梁上,看着贾夫人坐在了妆奁前。
之前那面铜镜已经被我带走,现在已经换上了另外一面镜子。
她对着镜子端详了好半天自己的脸,染着丹蔻的指尖摩挲着脸颊,嘴角上扬,满意地笑着。
随后,她从妆台下拖出了一个方形木箱放在桌上。
木箱打开,一股浓厚的血腥味冲了出来。
我瞪圆了眼睛看那箱子里的东西,胃里翻江倒海。
那是好几张人皮做的脸!
贾夫人用指尖捻起一张摊在桌上,像女子上妆一般,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画起了人皮做的脸。
香粉敷面,螺子黛描眉,口脂点唇……那张惨白无生气的人皮很快便娇媚可人起来。
贾夫人摸到耳后,指尖一划,剥落了自己的脸皮。
她轻轻一撕,粘着血丝的旧脸皮如纸张般脱落。她将那张脸揉成一团,拿烛火点燃,没一会便烧干净了。随后,她拈起桌上那张新画好的人皮像贴花钿般细细地贴到了脸上。
脸皮贴好,她比刚才更加明艳了。
这是什么怪物!
我倒吸一口气,瞳孔放大。
贾夫人欣赏着自己的脸,媚眼如丝。
只是她也没忍住捂住了鼻子,似乎也有些受不了满屋的血腥味。
她皱着眉头,翻出熏香点燃。几缕白雾漫开,屋子里很快染上了一股异香。
这股气味……
正是贾家卖的口脂的气味!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抿紧了唇向下面那个不知是人是鬼的女人投去了审视的眼神。
贾夫人做完这一整套动作,起身要往外走。
我忙调整好姿势想跟上她。
我看准了下脚处那个美人榻,随即便要跳下去。
可不料横梁一侧斜插着一颗钉子挂住了我的衣袖,「刺啦」一声,我的衣袖被剌出一道口子。
「谁在那!」贾夫人听见声音回过身,凌厉的眼神望了过来。
我来不及再跳下去,只能重新回到梁上,潜伏着身子,尽量放缓呼吸。
贾夫人扫视了一圈,目光锁定了我的藏身之处。
「看来是要我把你揪出来。」她冷笑一声,抬脚走来。
我微微蹙起眉心,这下麻烦了。
看来只能跳下去和她硬碰硬了。
我伸手去够挂在腰间的桃木剑,目光紧盯着贾夫人。
她朝我一步步走来,本来收敛着的妖气尽数释出。
五,四,三……
我在心里倒数着,等待最佳的进攻时机。
二——
我握上了木剑,剑尖对准贾夫人的方向。
可还不等数到「一」,贾夫人竟自己直愣愣地倒了下去。
这是出的哪一招,我一时怔住,不知道是不是有诈。
「阿赭,下来吧。」
突然一道熟悉的男声传入耳中,我愣了愣。
这声音是萧柏青?
我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萧柏青从门口走了进来,神情淡然,朝我在的方向抬了抬眉。
我诧异地看着他,问道:「怎么回事,你怎么在这?」
他瞥着瘫倒在地的贾夫人,眼神闪过一丝厌恶:「我也在查这女人。」
「还好我提前在那香里加了点东西,不然麻烦了。」
我从横梁上跳下来,凑近香薰闻了闻。
「曼迷草?」我对他挑了挑眉。
他点点头:「还好用的是这个,没想到你也在这。」
曼迷草,只对妖管用的迷药,千金难求。
「你倒是舍得。」我冷哼一声道。
「先别说那么多了,把她抬到床上吧,待会贾仁就要过来了,别让他发现不对劲。」萧柏青看着地上的女人,眼神微冷。
他走过去,俯身拽着女人的衣领一提,不耐烦地往床上一扔。
「萧大人真不懂怜香惜玉。」我扯了扯嘴角,嘲讽地说道。
「一只害人的妖,算什么香什么玉。」他答道,语气里满是不屑。
「是么?」闻言,我看着他,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据我所知,萧大人家里就养着一只吧。」
「她,」他的眼底闪过几丝慌张,「她不一样。」
我的心跳滞了滞。
好一句「她不一样」。
嘴角勾起一抹嘲讽,一时我也分不清我究竟是在嘲讽他,还是在嘲讽曾经的自己眼瞎。
没心思再和他扯这些事,我直截了当问道:「我查到这女人是因为这宅子闹鬼,你查这女人是为什么?」
他看向我:「这事讲不清楚,你跟我来。」
「去哪?」
「地下。」萧柏青指了指地面,「我们要去地下。」
他走到妆奁前,朝着整个妆奁一撞。
挪开妆奁后,地上出现了一扇门。
萧柏青将门拉起,一条长长的阶梯地道出现在眼前,通向幽暗的地下空间。
我严肃起来,拿起桌上的烛灯跟在萧柏青身后走了下去。
地下的香气格外浓郁,但同样浓郁的是血腥味。
「这香……该不会是专门为了掩盖着血气的吧?」我捂住嘴巴鼻子,皱着眉头问道。
萧柏青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不止这间屋子,那些口脂上的香气也是一样。」
口脂?我的眉头跳了一下。
我露出诧异的目光:「你的意思是说,那些口脂是血染的?」
萧柏青不置可否。
难怪……
「到了。」萧柏青停下了脚步,接过我手中的烛灯举起,照亮了整个地下空间。
我从他身后探头看去,震惊得一时说不出话。
五六具已经腐烂的尸体堆在角落里,腐臭味扑鼻而来。
在那堆尸体旁摆着一张桌子,一个苍白的女人被锁在上面,那是赵姨娘。
她的手腕被划开了一道口子,殷红的血液顺着那道口子往下滴。
一只木碗搁置在她耷拉着的手腕下,碗里已经盛了半碗红色血浆。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血滴垂进碗里的声响回荡着。
我冲向她,撕下衣袖要给她包扎。
赵姨娘奄奄一息地躺着,嘴唇发白,整个人目光呆滞,了无生气。
萧柏青拽住我的手,将我包扎好的布条解散:「你别动她。」
「干什么?你要看着她死吗?」我甩开他的手。
「不能动她,她得死。」萧柏青强硬地拦着我。
「你说什么?」我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不能救她,至少现在不能。」他对我摇了摇头。
「你在计划什么?」和他在一起这么多年,我几乎是瞬间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你究竟在查什么?」
他微垂睫毛,低头看向我:「贾仁做的生意是以人血入胭脂,这就意味着他需要源源不断的鲜血供应者,但他又不能光天化日下杀人。」
我眉心一跳,眼神冷了下去:「所以,他不停娶姨娘藏在府内来提供人血,前段时间的女鬼怕不就是这些女子的冤魂所化吧。」
萧柏青微微颔首:「所以,当时我不想让你管。这女鬼不害人,只想吓唬贾仁逼他去自首,怨气消散,她也自会灭亡。」
「既然是这样,你当时为何不告诉我?」我探究地看向他,对他的话有些怀疑,当时他的态度分明不是为这件事担心,相反,他显得格外紧张。
「我那不也是气到了。」他含糊着,想跳过话题,「不过,我在乎的不是这件事,我查的是萧夫人。」
「难道说,这个以人血制胭脂的方法就是贾夫人告诉贾仁的?」我问。
萧柏青点点头:「你大概也发现了吧,这萧夫人不是人。」
我挑起眉:「是,我想,真正的萧夫人大概已经死了吧。」
萧柏青转向我,眼神古怪:「你觉得,只有萧夫人死了吗?」
这话……什么意思?
我怔住,对上萧柏青的视线。
他指了指地上那一堆白骨,眸子里添上一抹意味深长。
尸体……
我陡然睁大眼睛,心里升起一个可怕的想法。
「该不会是所有的姨娘都已经死了?现在外面那些全是……」
萧柏青微眯了眯眸子,沉声道:「我是这么想的。」
「那这贾府岂不就是一间妖物的营地!」我愕然道。
他不置可否。
「那你还等什么,快除妖啊。」我变了脸色,焦急地催促。
他的眼神躲闪着:「我不能。」
「为什么?你是国师,这是你的职责。」我皱了眉,不解地看向他。
「不能,这件事不能由我出面,起码在闹大之前,我不能。」
闻言,我似乎明白了什么。
我顿了顿,冷然道:「你在最开始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他收了声,沉默着不说话。
我彻底确定了。
「看来是那兔子精告诉你的。」我笑了,眼里却笑意全无,「国师好手段,从妖嘴里套消息。」
「我很好奇,你俩,究竟是谁勾引谁。」
「别说了。」萧柏青闭了眼,眉头紧锁。
「行,我不说了。」
我冷笑一声,随即看向台上躺着的赵姨娘,问道:「所以,你究竟有什么计划,这件事总不能就这样算了吧。」
他似乎松了口气,接过了我的话:「贾仁罪大恶极,必然不能就这样放过他。但就凭他一人,胆子还没大到敢在府里养着这么一大群妖。能让他答应这样做,这群妖后必然有推手。」
「我们既要严惩贾仁,也不能打草惊蛇。」他解释道,语气带上些挫败,「但具体要怎么做,我还没想好。」
「除妖救人是我的事,找出背后的人是你作为国师的事。」我瞥他一眼,话锋一转,「既然不想打草惊蛇,很简单,从最开始把这两件事分开便是了。」
「你什么意思?」他看过来,不解地问。
「萧柏青,我再帮你最后一次,按我说的做吧。」我抬眸看向他,「还记得半年前救过的那个书生吗,他前些日被调来京城做官了,你去找他。」
第二天,一名小乞丐带着位破衣烂衫的老婆婆找到了贾府。
小乞丐在门前打滚撒泼,老婆婆大哭大闹,说自己的儿子被贾仁打死,媳妇被贾仁抢走做了姨娘,自己的孙子没了爹娘,跟着她成了乞丐。
贾仁大怒,命家仆拿着棍棒将两人赶走,这一赶刚巧赶到了新上任的县令马车前。
县令马车被惊,见贾府门前吵闹。
他大怒,当下便要彻查此事,抓来小乞丐一问,小乞丐说自己娘就是贾府的赵姨娘。
县令随即让贾仁带赵姨娘来问话,贾仁却支支吾吾,磨蹭着半天不肯带人出来。
县令心下生疑,带着官府的人强行进了宅子搜查,居然在贾府地下的密室找出来五六具尸体,还有半死不活的赵姨娘。
人证物证俱在,贾仁当天便下了狱。
这桩案件轰动京城,法师前去超度亡灵,却意外发现贾府妖气旺盛。
法师一查,也是大骇。
这府里居然藏着五只女妖!
此事再次轰动京城。
无数法师除妖师赶来,包围了整间府邸。
这事传到皇上跟前,据说天子震怒,当下便派了国师将贾府的妖捉拿。
贾府被封,女妖尽数下了狱。
街头巷尾议论纷纷,好几天都没有停歇。
「小姐,没想到贾府这事这么吓人。」荼白听了半天的八卦,奔进屋里寻我,拍着胸脯后怕着,「当时我们简直是进了狼窝啊。」
我笑了笑,没说话。
「对了,上次来了个小乞丐拿着小姐您的玉佩来讨钱。」荼白掏出我的玉佩递过来。
「你给他了吗?」我接了过来,重新系上。
荼白点了点头:「那是自然,还给他拿了一碟桂花糕呢。」
「嗯,你做得很好。」我赞赏道。
荼白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奇怪地看着她:「怎么了?」
「其实那个小乞丐前几天又来了一次,」荼白面露难色,「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吧。」我微微颔首。
「小乞丐说,希望小姐你有时间能去慈幼庄看看。」荼白展开手心,一枚铜钱躺在她的手心,「他说,那里闹鬼,希望您能帮帮忙。这是他给您的驱鬼费。」
慈幼庄?
四、
「是西山寺旁边的慈幼庄?」我问。
荼白点点头:「是。」
「寺庙旁闹鬼?」我抿了抿唇,「佛祖眼皮子底下作乱,这有点意思。」
荼白见状,迟疑道:「这小乞丐还是个孩子,没准他就是在瞎想,小姐你真的要去吗?」
「去呗。」我笑道,「正好去庙里散散心,拜拜菩萨。」
这所慈幼庄由寺庙香火接济,专门收留无父无母的孤儿,寺庙雇了些年长的妇人来照顾这些孤儿的生活。有些孩子平时会去寺庙跟僧人学些佛经,这一部分在成人后大概率也就留在寺庙里了。其他的孩子等到十三四岁,能学些手艺养活自己的时候,就会搬离那里。
我和荼白赶到西山时,已近黄昏。
慈幼庄与寺庙都在西山山腰处,寺庙在前,慈幼庄在后。
我们赶着寺庙闭门的时间进去拜了拜,看守的僧人虽有些不悦,但也没赶我们走。
供奉香火时,我让荼白将小乞丐给的那枚铜钱也拿了出来,和着香火钱一路放进了功德箱里。
「也替他祈祷吧,毕竟他帮了我一个大忙。」我笑了笑。
「什么大忙?」荼白困惑地眨了眨眼。
我嘴角微翘:「去贾府找娘的小乞丐,你猜是谁?」
荼白微微一愣,随即惊呼道:「不会是……」
我点点头:「就是他。」
「小姐,你怎么知道?难不成贾仁那事是你……」她捂住嘴,惊讶地看着我。
我对着她轻轻「嘘」了一声:「咱要低调。」
她点点头,咧嘴一笑:「还是咱们小姐厉害,当时我就说了,这国师之位还不如给小姐你……」说着,她陡然间噤了声,大概也知道自己失言了。
我弯了弯唇,示意她没事。
接过僧人递来的香,我在佛祖面前跪了下来。
佛祖啊,请您保佑,接下来的人生,我姜赭要为自己而活。
庙里的僧人得知我们要去慈幼庄,带着我们走向寺庙后门。从后门出去,直接就是慈幼庄了。
和寺庙里的清净庄严不同,慈幼庄显得有生气多了。三四个孩子蹲在树下掷石子玩,嬉笑声传开好远。
「我就说是那小乞丐在乱说吧。」荼白在我耳边轻声道。
确实,这院里一片祥和宁静,乍一眼看去,很难会相信有什么闹鬼的事情发生。
「先进去看看吧。」我说。
我们刚踏进慈幼庄的院子,那群孩子便好奇地抬头看来。见到是生人,他们也不掷石子了,干站着,眨巴着眼望我们。
其中一个年纪稍大些的女孩子跟旁边一个还小的男孩耳语了几句,那男孩便向屋子里跑去,边跑边喊着:「刘妈!刘妈!有人来了!」
这些孩子虽然衣着朴素老旧,但一身干净整洁,看得出来照顾他们的人是用了心思的。
这些孩子并不朝我们靠近,只是远远地站着。
大概是见到生人害羞吧,我想。
荼白柔声朝他们打招呼:「你们在玩些什么呀?」
可他们像是没有听见一样,没有人回话,依旧是直勾勾地盯着我们。
「没听见吗?」荼白嘀咕道,往前多走了几步,想离他们近些。
他们察觉到荼白的动作,突然间都变了脸色,随后一股脑地全散开了。
我和荼白对视一眼,感到有些不对劲。
之前那个小男孩领着一位中年女子走来,这大概就是他口中的「刘妈」。
和那群孩子一样,男孩也远远地看见我们就停住了脚。「刘妈」摸了摸他的头和他说了些什么,他便跑开了。
女人见他跑远,才又朝我们走来。
等她走近,我才发现她年纪并不算大,二十七八的模样,眉目如画,身段曼妙。是个很美的女子,我在心里惊叹,实在很难将她和寺庙与慈幼庄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
「二位大概是走错了,西山寺在对面。」她朝着对面指了指,温和地笑笑。
「我们不是去庙里的,是来这里找人的。」我说。
「找人?」她似乎有些惊讶。
我点点头,蹙了眉做出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子:「几年前,我孩子在街上丢了。我找了好几年也没找着。直到前几日有消息传来,说可能孩子在这,我才想着来碰一下运气。」
「我可怜的孩子啊。」说着,我作势要哭。
荼白也很上道,扶着我,一脸忧愁:「夫人,您别太伤心了,对身子不好。不是说孩子在这吗,别担心,很快就能见到了。」
「刘妈」的视线投来,充满探究意味。
我挤了半天泪,一滴也没哭出来,倒是嗓子干嚎得快哑了。
「既然这样,那麻烦二位跟我来吧。」终于,她开口道。
「请问怎么称呼?」荼白问道。
「叫我刘夫人就好。」她答道。
刘夫人带我们进了屋子,走向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大房间。房间里摆着四五张长桌,桌上盛着些许饭菜。每张桌子前坐着六七个孩子,按着年纪从高到低排着。
「现在到晚膳时间了,孩子们都在这。」她解释道。
「看看吧,有没有你的孩子。」她对我说道。
我朝这些孩子走去,装模作样地要查看一番。
小乞丐怎么不在?我环视一圈,完全没看见他的身影。
这家伙,叫我来驱鬼,自己却不知道去哪了。
倒是这些孩子见到我们,和之前一样,又是一脸惊恐。
但他们没再跑开,反而似乎有些不敢动,全都坐得笔直的。
明明是在用膳,可没一个人动筷。
刘夫人打量的视线落在我身上,没办法,我只能自己演下去。
我看到刚才那个小男孩,上前去假意要盘问些事情。
他见我看向他,涨红了脸,慌乱地错开了视线。
他的反应真的很不对劲。
而且不只是他,我连着问了好几个孩子,他们要么不说话,要么当没听见。
这样的反应实在不正常。
「找到了吗?」刘夫人的声音蓦地响起。
「您确定所有的孩子都在这了吗?」我问。
「都在这了。」刘夫人答道。
见我皱着眉,她问道:「要不您形容一下您孩子的相貌,我帮忙找一下。」
我只好照着小乞丐的容貌给她形容:「皮肤较黑,眼睛很大,对了,额间有块胎记。」
闻言,她骤然变了神色,盯着我直勾勾地看:「没有,没见过这孩子。」
「您找错地方了,请回吧。」
没有?
我勾起嘴角。
这样的话,我可不信。
好不容易来一趟,怎么能说回去就回去呢?
「既然这样的话,实在是不好意思再打扰您了。」我说道,语气里含着歉意,「可现在太晚了,我们两个女子下山不便。」
「能不能容我俩在这里借住一晚,明早再下山?」
刘夫人挑了挑眉,不容置喙地拒绝道:「不好意思,我们这没有多余的地方,你们可以去寺里留宿。」
我们也不好再纠缠,只能先离开了。
回到寺庙,之前那位僧人见我们来留宿,似乎见怪不怪,很快便替我们安排好了房间。
他送我们走到了房间,离开时一脸严肃地叮嘱道:「过了子时后,千万不要睁眼,听到任何声音也不要睁眼。」
「这是为何?」荼白问道。
僧人虔诚地说道:「这一个月来的子时,菩萨都会显灵,下凡来探查人间。子时阴气重,这时睁眼的人属于对菩萨不敬,会被当作邪祟清理掉。」
闻言,我抬眸看去:「菩萨显灵?」
「是的,菩萨显灵。」僧人点点头。
「这……」荼白犹豫着开口道,「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历年来如此,十一月的子时菩萨下凡,不敬神的人都会被带走。」僧人瞪了荼白一眼,解释道。
「带走是什么意思?」我问道。
他露出一副讳莫如深的表情,压低了声音说道:「那些人,第二天便痴的痴,傻的傻,就像魂魄离体了一般。」
我眯了眯眼,这怎么可能是菩萨做出来的事情。
「那您见过菩萨吗?」我问。
他有些不好意思:「我是没见过,我没敢睁眼。」
他想了想,补充道:「不过我感受到了。」
「感受到了?」我蹙起眉头。
他点了点头:「是,那就是去年的时候,当时被带走的是和我同屋的。当时我感觉到一阵凉气袭来,还闻到莲花的香气。」
「然后我听见菩萨说话,他叫着和我同住的那位的法号,然后我听见磕头的声音。再之后,声音就都消失了。」
「总之,你们不要睁眼,小心菩萨惩罚。」僧人最后再次叮嘱道,替我们关上了门。
「小姐,这什么菩萨?」荼白望向我,满脸疑惑。
我冷笑一声:「这哪是菩萨,这明摆着就是害人的邪物。」
菩萨怎么可能仅仅因人睁眼就把人弄痴呆。
这妖物,在寺庙里害人,也是大胆。
「那怎么办,小姐?」荼白担忧地问道。
「准备准备,今晚见见这菩萨。」我勾起唇角。
夜色渐深,我们点了蜡烛躺下。
昏暗中,荼白怯怯地说道:「小姐,我有点害怕。」
「害怕?那你躺过来。」我拍了拍身侧的被褥。
「我怎么能和小姐睡一张床……」
我打断了她的话:「行,那你害怕着吧。」
「我马上过来。」
荼白窸窸窣窣地钻进了被窝,抱住了我的手臂:「小姐,你不怕么?」
「你怕成这样,要是我也怕的话,那我们俩怎么办呢?」我拍了拍她的脑袋。
她嘟囔道:「我是说,我就没见过小姐害怕的时候。」
「小姐,你第一次捉鬼的时候不怕吗?」她翻了身,好奇地抬头问道。
第一次捉鬼的时候?
我缩在角落,看着师傅和那蛇妖纠缠,吓得浑身哆嗦。
萧柏青挡在我身前,将我护在身后,虽然很明显,他也吓得不轻,整张脸都白了。
「怕呀。」我收回回忆,对着荼白笑道。
「那你后来怎么不怕了啊?」她问。
后来,我不是不怕,我依旧会害怕。
可是我怎么回想,都没有了躲在萧柏青身后的记忆。只有我站在萧柏青身侧,甚至,我站在他身前的画面。
「我是除妖师啊,害怕的话还除什么妖?」我半开玩笑地回道。
荼白还想说什么,忽然间,烛火猛烈地晃动起来。
顷刻间,烛火熄灭,屋内陷入黑暗。
荼白的手收紧,颤抖着声音问道:「小姐,妖是不是来了?」
「别怕,我在。」我安慰道。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一道惨白的光瞬间照亮了整间屋子。
我抬头朝门外看去,白光中,一个身影浮在半空中朝我们飘来。
我握紧了藏在被中的绳索,对荼白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让她闭上眼睛装睡。
那道强光越来越近,如僧人所言,莲花香气扑鼻而来。
我半眯起眼对着那光看去。
这妖还真装扮成了菩萨的模样,拿着杨柳净瓶,立在莲花台上,衣袂翩翩。
他睥睨着我,眸子里透出股阴狠劲:「看到菩萨还不施礼?」
「看到菩萨自然要施礼,只是从来没听过看到妖施礼的说法。」我道,从床上跳起,长鞭朝妖甩出。
他侧身躲过,看向我,眼里升起股杀意:「居然是个法师。」
我转动手腕,鞭子抽向那莲台,将它击了个稀碎。
这妖一跃而起,褪去菩萨的模样,显出原形。
他本来的面目确实也是方脸圆目,看起来倒是慈眉善目,但那股邪性压不住,眉宇间尽是戾气。
「为什么来庙里害人?」我冷声喝道。
「害人?」这妖笑了,「我可没有害人。」
「你都给人弄痴傻了,那不是害人?」
「我那是害他们吗?我让他们梦想成真了,我是他们的大恩人啊,他们给我磕头拜谢差不多。」
「梦想成真?人都痴呆了,那算哪门子恩?」我扯起嘴角,讽刺道。
「怎么不算呢?」这妖故作姿态,露出惊讶的模样,「和尚一生所求不就是立地成佛么,我化为菩萨带他们升天,这还不好?」
我冷哼一声:「升天?你这是带他们下阴间!」
「话可不能乱说。」他瞪了我一眼,「我可没强迫他们,他们随时可以醒来。只是,他们现在陷在成仙的美梦中,不愿意醒来罢了。」
「我这里,从来都是,信则灵,不信则泯。」他笑道,「我可从来不强迫人,他们都是自愿地留在我送他们的梦里。」
梦?
我明白了,这家伙大概是只魄妖,吞食人心底最深处的痴念为生。为了得到那些欲望,魄妖会让人沉睡在美梦中直到死去。
区区一只魄妖,我勾起嘴角,都不用太费劲,轻轻松松就能除了他。
我调动手中的鞭子,朝他击去。
他匆忙躲闪着,似乎也发现了自己不是我的对手。
「你这法师,对付妖还挺厉害。」他蹲在床梁上,眉间的妖气若隐若现,「可若是对付人呢?」
我猛地抬眸看向他,握紧了手里的鞭子。
糟了,现在是半夜……
他能入人的梦,控制人心。
他说完,转身化为一只黑猫,从窗户跳出。
当然不能让他得逞,我忙跟在他身后追去。
他疾行着,顺着瓦片跑向寺庙中心。
我从腰间解下桃木剑朝他掷去,一剑扎住了黑猫的尾巴。
黑猫惨叫一声,见我的鞭子要勾上他的腰,竟狠心断了尾,躲开了我的鞭子逃窜出去。
我赶过去,拔出木剑继续追。
可是,还是晚了一步。
他到了院落中心,重新显出妖形,浮在半空中,释出猩红的妖气席卷了整间寺庙。
血月下,本来寂静无声的寺庙像诈尸般突然活了过来。
非人般尖利的喊叫嘶吼声倏地爆发出来,僧人们夺门而出,争先恐后地朝我涌来。
我站在屋顶上,后背开始发凉。
这些僧人全都闭着眼,提线木偶般尖叫着冲来,就像蚂蚁叠在一颗米粒上,他们前赴后继,叠罗汉般拥挤着一起爬上了屋顶。
我一步步朝后退去,渐渐地只剩下一小片砖容身。
「我可是梦妖,凡是现在沉睡的人,只要我进入了他们的梦,都会成为我的傀儡。」魄妖张着嘴,笑得狰狞,「你能杀妖,可你敢杀人吗?」
「等我杀了你再回答你的问题。」我说。
「还嘴硬,只怕是你死在我手中。」魄妖啧啧道,双眸赤红,妖气愈发浓郁。
陡然间,脚边的僧人像发了狂一般涌了过来。
我只能躲,完全没法反击。
毕竟,他们是无辜的,我不能动他们。
汗珠在额间划过,我被围困在癫狂的僧人中。
「小姐!」荼白的声音在人群外传来。
「想办法把他们唤醒!」我朝她高声喊道。
「居然还有个醒着的侍女,」魄妖不满地嚷嚷,「那就一起去死吧。」
他挥了挥手,一小部分僧人调转方向朝荼白扑去。
很快,荼白也被捆住手脚。
我俩被面露凶光的僧人押着,动弹不得。
魄妖附身摸上我的脸:「法师么,最讨厌我们这些妖了吧。」
我沉着脸,厌恶地盯着他。
「怎么这样看着我?」他掐着我的下巴,「都说了我从来不强迫人,信则灵,不信则泯。」
「我只不过提供了一个美梦,是他们自己不愿意醒来,怎么能怪我呢?」
「既然法师不信,那你也去体验一番吧。」他从袖子中拿出一张手帕,强硬地摁在我鼻尖。
刺鼻的味道袭来。
该死的,手帕上有迷药。
「法师大人,您最好是别在美梦中睡到死。」他笑得脸都扭曲了,恶狠狠地说道。
挣扎间,我的意识渐渐模糊起来。
五、
「小姐,小姐,醒醒!」
我睁开眼,看见荼白一脸担忧。
「小姐,你还好吗?怎么叫都叫不醒。」她问。
头疼欲裂,我痛苦地闭上眼:「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谢单小姐来了,来找小姐你去喝酒。」荼白说道。
「谢单?」我迷迷糊糊的,有些茫然。
「对啊,小姐你的师姐呀。」荼白笑道,「小姐你怎么了,一睡傻了吗?」
我皱起眉,总感觉有什么想不起来了。
「快点吧,小姐,人家等你好久了。」
走出房门,爹娘笑着催促我:「你快出去,谢姑娘等了好一会了。」
爹娘?
我怎么觉得这么陌生,好像很久没见过了似的。
算了,大概真是我睡糊涂了。
门外,谢单戴着满头珠钗,半撩开马车帘子,露出半张脸对着我温柔地笑:「小赭,快上车。」
马车摇摆着驶向欢喜楼。
「师姐怎么今日想喝酒了?」我笑着问。
谢单羞红了脸,不好意思地凑在我耳边悄声说道:「他向我提亲了!」
「他?」我疑惑地问。
谢单嗔怪地推了推我的肩膀:「你知道的,就是他啊。」
谁啊?
我一头雾水。
马车停在欢喜楼,师姐提前开好包厢,拉我进了酒楼。
几杯酒下肚,她弯着眼角,伏在桌上,眼睛盈盈地放着光:「你知道的,我一直想嫁给他。」
嫁给谁?
我真是越听越糊涂,今天这是怎么了,哪哪都不对劲。
「我都想好了,等我出师,就和他成亲,和他一起浪迹天涯。」师姐笑着,红着脸说。
我刚想道句恭喜,忽然间,脑海里浮现出另一个场景。
同样是满脸醉意的师姐,可她抱着酒壶说的却是另外一番话:「等我出师,我要让天机阁臣服在我脚下。」
记忆紊乱,头痛欲裂。
我疼得闭上眼,捂住了头。
「怎么又喝醉了?」萧柏青的声音猛地在耳侧响起。
他宠溺地捏了捏我的脸:「真是的,走吧,送你回家。」
我拿指尖敲了敲脑袋,总觉得这一幕在哪见过。
萧柏青拂下我敲着头的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别敲了,不想回家吗?」
「都醉了还不想走,那可不行。」
他在我面前蹲了下来,背对着我说道:「上来,我背你回去。」
我晕乎乎地趴了上去,他的肩膀原来有这么宽吗?
他背着我,无奈地摇摇头:「抱紧我,别摔了。」
我搂住他的脖子,将头埋在他的后颈处。
「我的头好疼。」我说。
「喝多了当然疼啊,下次还喝不喝了?」他说。
我没回话,捏住他的耳垂玩:「你这里是不是有一颗红痣来着?」
萧柏青摇摇头:「没有。」
「没有吗?」我疑惑起来,愈发感觉不对劲。
「没有。」他的语气略显僵硬。
我松开他的耳垂,抬头看向天:「可是,我记得啊,我记得今晚见到了一颗红色的星星。」
他停住了脚步,陷入沉默。
这个梦境是真的很拙劣啊,谬误百出,都不需要太努力就能识破。
我笑了笑,看着黑云笼罩住残月。
「信则灵,不信则泯。」我想起来魄妖说的那句话。
原来是真的。
原来陷入梦境的人知道是梦,只是不愿意醒来啊。
周围的世界开始坍塌,梦境和现实混成一团。
「萧柏青,我刚刚看见了一颗赤色的星星。」
「哪有赤色的星星,你还真是醉得一塌糊涂了。」
「我就是看见了嘛。」
「好,好,有,阿赭说得都对。」
记忆里的萧柏青和眼前的人重叠起来。
我看着那只没有红痣的耳朵,笑道:
「你背我走完这最后一程吧,萧柏青。」
周围的景色陷进黑暗。
「走完,就该彻底说再见了。」
他沉默着点了点头,背着我一步一步走向撕裂的现实。
一盘水兜头浇下,我猛地张开双眼,发现自己蜷缩在一只木质的笼中。
「醒了?」一道轻柔的女声响起。
我抬眸看去,眼底闪过一抹诧异。
笼子外站着的是慈幼庄那位刘夫人……
六、
她扔开手中的木盆,蹲下来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清醒了么?」
「你怎么……」我一时愣住,有些语塞。
她怎么在这?
刘夫人勾了勾唇,抬手摸上木笼,手腕轻轻一旋,那根木栅竟然被拦腰折断。
我心下一惊,瞳孔骤然放大。
她这是徒手掰断了木头?
不对,甚至不是掰,她压根就没用力。
刘夫人面不改色地接连折断了好几根木栅后,走了进来。
她俯身拍了拍我的脸:「还呆着干什么,走吧。」
我仰头看向她,一脸戒备地问道:「你究竟是谁?」
一个普通百姓怎么可能徒手折断木头?
她轻轻笑了声:「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姑娘。」
「什么意思?」我不解道。
「你那梦漏洞百出,你真以为是魄妖故意留的破绽吗?」
我的眉头一皱:「你的意思是你做的?」
「不然,还有谁能扰乱魄妖创造的梦境?」她朝我扬了扬下巴。
「难道你也是魄妖?」我目光一冷,拾起掉落在地上的桃木剑压在她脖间。
刘夫人的嘴角微微上扬,指尖抵在我的剑尖,将剑挪开。
「我可不是什么妖。」她说。
「不是妖,你如何能干预我的梦?」我盯着她,厉声问。
「啧,人类就是没有想象力。」她摇了摇头。
随即,她望向我,弯唇一笑:「看好了,我究竟是什么。」
霎时间,她眸子里的黑色褪去,露出原本的金色。人类的面目被撕开,一只巨型黄金色的豹状兽立在我眼前。
「梦貘?」我惊呼道,忙收了手中的剑。
居然能见到神兽,我瞪大了眼不敢置信。
梦貘,据说以梦为食,喜欢吞噬噩梦。
「你还算是点见识,没白救你。」
「您是来救这庙里的人的吗?」我问。
「不是。」梦貘舔了舔白爪,「我不关心人类那些事。」
「那您怎么在这?」我有些疑惑。
「我不在这寺庙,我在慈幼庄。」她说,「你们的梦越来越无趣,不是钱财就是爱情,食之无味。还是孩子的梦有意思,那一整个天马行空,多美味。」
啊,这样啊,我倒是没想到。
「本来安安静静的,我护着孩子们,不让他们和外人打交道,为的就是避开魄妖。」她的语气带上丝不耐,「可是这妖最近不安分了,吸干了和尚的阳气不说,还打上了这群孩子的主意。」
「像只苍蝇样,防不胜防。」
「那您怎么没将他除了?」我问。
「哼,我倒是想。这家伙很是精明,绕着我走,逮了几次没逮着,麻烦。」她回道。
「所以,您把我救了下来。」我明白过来。
「是,」她垂眸看过来,「现在,你知道要做什么了吧,小法师。」
我点了点头:「自然。」
「不过,」我话锋一转,「需要您替我找样东西来。」
「好,你要什么?」
「一张渔网。」
她点点头,朝空中吹了口气,一张渔网落在我眼前。
我拾起它收好。
接着,梦貘又对着我吹了口气:「你跟着这气走,它能带你找到那只妖。」
我朝桃木剑施了法,将它放大数倍,随即跳了上去,顺着这股气御剑飞行。
不一会儿,那股气在寺庙的主殿停下了。
我一脚将门踹开,提着剑冲了进去。
那只妖坐在如来佛的雕像上,沉浸在睡梦中的僧人全坐在他面前,端着身子念着佛经打坐。
呵,这家伙还真把自己当成佛祖般的人物了。
见我闯入,他挺直了身子,恶狠狠地瞪了过来:「居然给你逃掉了,有点本事。」
我拿着剑冲他刺去:「少废话,今天你姐姐我就送你去见佛祖。」
他踩着如来雕像的头一跳,看着下面打坐的僧人想要故技重施。
僧人暴动起来,野兽般嘶吼着冲我的方向奔来。
我冷笑一声,将僧人引至角落。
待他们全部挤在一团时,我拿出那张渔网,往下一撒。
狂乱的人群被尽数网住,无数双手挣扎着要冲出来。
我随即朝渔网施了法,不一会,渔网就如绳索般将僧人们牢牢捆住。
「我不需要杀了他们也能要了你的命,你个蠢货。」我看向那只梦妖,轻蔑地说道。
他大惊失色,往外逃去。
我跳上剑,加速朝他的方向驶去。
快追上时,我掏出几张符,向他投去。
符咒被施过法,此时像箭般刺去,穿过他的背将他钉在地上。
魄妖倒在地上,呻吟着,符咒穿透的地方冒着黑气。
他正在魂飞魄散。
我朝他走去,剑尖指在他的额间:「还敢跑?」
他抬头看向我,猩红的眸子里满是恨意:「凭什么杀我?」
「凭什么?」我冷笑道,「凭你害人。」
「我害人?」他大笑起来,「我害人?我只不过是让他们做了个梦而已!」
「你得去问问他们,有多感谢我给他们造了个完美无憾的梦,让他们可以得偿所愿!」
「那都是假的,你不过是利用他们的贪欲罢了。」我踩上他的肩头。
「假的?你说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如果这个梦一直做到死去,那还是假的吗?」他摇摇头:「那就是真的了。被骗了一辈子,那就不是梦,那是现实。」
「而且,我都说了,不是我不让他们醒,而是他们不愿意醒。」他眉间的妖气逐渐淡薄,「你将我杀了,让他们醒来,发现原来一切都是梦,那才是最残忍的。」
「你说他们会感谢你,还是恨你?」他抬眸看向我,盯着我问。
魄妖高声笑了起来,笑得癫狂。
这话说得,我不知道为何感到些许毛骨悚然,脚上的力道也减轻了些许。
将不愿意醒的人唤醒是对的吗?
突然,笑声戛然而止。
原来是梦貘一脚将他踩进了土里,这妖彻底噤了声,消失在空气中。
梦貘不耐烦地骂道:「吵死了,孩子都要被弄醒了。」
随后,她转向我,满意地点点头:「很好,小法师,你做得不错。之前你骗我找孩子的错就抵消了,我不和你追究了。」
我看向她,问道:「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她微微眯了眯眼:「你可以问,我回不回答另说。」
「我之前提到的那个小男孩在哪?那个额间有块胎记的孩子。」
「我哪知道,估计沦落到哪里乞讨去了吧。」她冷笑一声,「那个小白眼狼,我好吃好喝照顾他,他不要。说我是鬼就算了,居然还跑了。」
「要不是他的梦质量高,我早教训他了。」梦貘化为人形,没好气地说道。
「对了,说到这件事。」她挑眉看向我,「你是他请来捉鬼的吧。」
我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这小兔崽子,我就知道。」她撇撇嘴,「下次你看见他,替我说点好话。那么小一孩子,让他别流浪了,回来住。」
我点点头:「当然,您可以放心,我肯定会好好和他说的。」
她抬头看了看天:「要天亮了,这些僧人都要醒了。」
我也仰头看去,墨黑的夜色已褪去,天色渐亮。
「等他们醒来就会忘记的,我会让他们忘记的,毕竟梦只是梦。」她说道。
梦只是梦么?
我想起魄妖死前说的话:「如果这个梦一直做到死去,那还是假的吗?」
要怎么评判到底什么是真实的世界,什么是梦呢?
我好像也糊涂了。
「小姐!」荼白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我看见她顶着惺忪的睡眼朝我狂奔而来。
「那我先走了,小法师,后会有期。」梦貘笑着,往慈幼庄的方向走。
「小姐,你昨天怎么样?那妖除了吗?」荼白着急地问道。
我看着梦貘远去的背影,笑了笑:「嗯,除了。」
庙里的僧人醒来,全都一脸茫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渔网捆着躺在正殿里。
我只好报出法师的名号,说明了情况,只不过隐去了梦貘的情况。
大概是真的失去了梦里的记忆,他们纷纷露出副后怕的模样,连连向我道谢。
唉,这群僧人,是不是太过于纯粹了。
谁说的话都会相信,这样真的能活明白吗?
还是他们压根就不在乎?
来一趟寺庙,疑惑未解,反而更糊涂了。
在庙里用了膳后,我们没有继续留着的理由,便下山了。
七、
可当我们回城时,却被拦在城门外。
守城门的士卒斜着眼问道:「哪来的,现在不准进城,请回吧。」
「不准进城?为何?」我疑惑地皱了眉,问道。
「国师下了令,说有妖物伪装成人类潜入城内,所以现在不准任何人进城。」
荼白堆着笑,说道:「我们不是外地来的,我们就是住在城里的,也不能进吗?」
他瞥了我们一眼,拉长了语调不耐烦地说:「谁都不能进。」
「您肯定知道的,我们家小姐是法师姜赭。」荼白试图说服他放行。
「法师姜赭?」闻言,他总算正眼瞧了过来,转着眼珠上下打量着我,「国师……前夫人?」
荼白看了我一眼,点点头:「……是。」
他犹豫起来,半信半疑:「我凭什么相信你们?你说是就是?」
荼白着急起来,涨红了脸要辩解:「不信你就喊你们国师来认,看到底是不是。」
我拍了拍她的肩,让她不要激动。随后,我从包裹里掏出那只天机阁的令牌:「这东西你认识吗?天机阁令牌,拥有这东西的,你也知道身份低不了。」
他端详着那令牌好半天,再抬头已是一脸殷勤:「哟,瞧我这有眼不识珠,没认出是位贵人。」
我又拿出些银子塞进他手里:「现在知道怎么做了吗?」
他点点头,攥紧了银子,殷勤地放我进了城:「您请。」
城内,大街空空荡荡,不见人影。
「怎么回事?平时这时候都热闹得很。」荼白困惑地环视着周围。
我们顺着空落的街道往家走,经过欢喜楼时,发现它竟已经被砸了个稀巴烂。
迎面奔来一队捕快,神情凝重地和我们擦身而过。
「他们这是去哪?」荼白望着他们的背影,嘀咕道。
我将包裹递给她:「你现在带着东西回家,不要出门,等我回去。」
「小姐,你去哪?」她瞪大了眼,抓住我的手腕。
我对她笑了笑:「我跟过去看看什么情况,你放心,不会有事。」
她只好松手。
我将视线投向那对捕快,微微皱起眉头,快步跟了上去。
他们停在了礼部侍郎府邸前,一脸严肃。
为首的那位捕快一声令下,捕快们尽数而出,撞开了府邸的大门,冲进了府内。
府内一时间尖叫声、惊呼声、斥责声此起彼伏,兵器相撞,似乎有一场乱战。
我感到一阵妖气,忙跳上了围墙窥探。
捕快们持着剑对着礼部侍郎一字排开,面色沉重。
「谁准许你们来我这闹的!」礼部侍郎冷着脸,喝道。
「你这妖,还不快认罪。」为首的捕快凛声道。
「谁说我是妖?」礼部侍郎瞪着眼,阴沉沉地问。
「我说的。」萧柏青的声音传来。
我凝眸看去,他持着把羽扇,不紧不慢地从门口踏入。
「你别血口喷人。」礼部侍郎冷冷地看着他。
「别演了,证据我已经呈给天子了。这里我设了法,你跑不掉的。」萧柏青说着,将羽扇朝他扔去。
羽扇出手,像剑般直直地打向礼部侍郎。
它的羽毛尖端沾过黑鸡血,羽毛上画着符咒,击过去的力道逼得礼部侍郎现出了原形。
他的人皮掉落,黑色的硬毛长出,身躯瞬间放大数倍。
居然是一只猿猴!
萧柏青笑了笑,眼神一冷:「侍郎大人不装了?」
猿猴精手脚并用,怪叫着朝萧柏青奔去,双眸赤红。
萧柏青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神色自若地看着猿猴精朝自己冲来。
这猿猴大意了。
萧柏青早就提前设好了阵法,猿猴精还未靠近他就被困在法术中。
这招,我都见他用过不下于一百遍,这些妖还老是中招。
我摇了摇头。
萧柏青解下腰上的收妖袋,将困住的猿猴吸了进去。
随后他便带着一众捕快离开了,留下侍郎家一众惊慌失措的家眷呆在原地。
我跳下围墙,将他拦住:「城里这是怎么回事?」
萧柏青看见我,眼眸一亮:「阿赭!你怎么来找我了……」
我打住他的话头:「回答我的问题,萧柏青。」
他看了看手里的捉妖袋,皱起了眉头,神色紧张:「城里最近不安宁,你小心点。至于别的,我之后再和你解释。」
我张嘴还想问什么,他却被捕快叫走了。
看着他匆忙的背影,我的神色凝重起来。
城里最近不安宁?明明我昨天才出的城,一天的时间内,哪来的「最近不安宁」的说法?
小捕快能随意闯进礼部侍郎这样的高官府中,如果不是萧柏青有十足的把握,这样的事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
我去向衙门处,布告栏上贴着满满当当的告示,全是最近缉拿的罪犯。
我凑近细看,第一张居然是捉拿当朝宰相!
我心下一惊,忙仔细读去。
「……当朝宰相原为蟒蛇精,伪装成人,试图弑君,以假龙之身坐天子之位。被国师识破,于昨夜抓获,关押狱中……」
什么!
我的双眸圆睁,忙看向其他的告示。
「大理寺少卿为黑熊精……于昨夜抓获……」
「五皇子王妃为狐妖……于昨夜抓获……」
……
一条一条,数不胜数。
我的心越来越沉重。
在萧柏青做国师这段时间,我虽然不关心朝廷之事,但也明白一些局势。
这些布告上的人都是五皇子党。
我的心绪愈发地乱了,这剧变真的仅仅是为国家除妖,还是说掺杂一些其他的东西在?
我不知道。
我一张张看去,在看到最后一张布告时彻底惊呆在原地。
「国师小妾为兔子精,意欲行刺国师,被国师识破。现关在狱中,半个月后问斩。」
半个月后问斩……
兔子精被关起来了?
我整个人都僵住,呼吸急促起来。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前面的所有都没有这一张来得让我心悸。
萧柏青那么宠爱这兔子精,竟舍得让她下狱?甚至要将她斩杀?
后背没来由地发凉,冷风吹来,手臂上起满了鸡皮疙瘩。
我将这张告示撕了下来,脚步不听使唤地去向萧府。
「夫人,您来找国师大人?」门口的侍卫还认得我,一声将我叫住。
我僵硬地点了点头,心乱如麻。
「国师大人还没回来,您先请回吧。」他带着歉意地说道。
「对了,夫人,过不了多久,您就会回来了吧。」他想了想,说道,「您也知道,那兔子精已经被抓走了。」
「我就说嘛,国师大人那么爱您,怎么会娶一只兔子精……」他小声嘀咕着。
我猛地抬头看向他:「我不会回来!」
他被我吓了一跳,闭了嘴,不再说话。
「兔子精在哪?」我说。
「您真糊涂了,告示上说得明明白白,她被下了狱啊。」侍卫指着我手里的告示,奇怪地看着我。
我攥着告示,一路狂奔至萧柏青关押妖精的牢狱。
守牢狱的全是我以前的手下,没有人拦我。听到我的来意,其中一位便带着我去了关押那兔子精的房间。
那兔子精蜷缩在角落,一身血污,神情麻木,狼狈不堪。
「有人来看你了。」狱卒敲了敲大牢的栅栏,冲她没好气地喊道。
兔子精听见这话,倏地转过头来,满脸期冀:「萧郎,你来了!」
看见来人是我,她脸上的笑意消退,眸色带上恨意:「是你。」
她扑过来,双手伸过栏杆试图抓住我:「是你害的我!你现在满意了是不是!」
我后退一步,将手里的告示递给她。
「这什么?」她语气里染着股愤恨。
「你的萧郎眼中的你。」我说。
她猛地将布告拽过去,展开来。
半晌,她跌坐在地,拿着布告的手颤抖着。
「你要杀了他?」我问。
「怎么可能!我那么爱他!」她猝然抬起头来, 眼圈发红,「我甚至告诉了他……」
说着,她像是突然明白过来一样,呆在原地,眼里全是不可置信。
「他利用了你,是不是?」我问。
她没再回话,疯了般低声喃喃着:「不可能,不可能……」
我再和她说话,她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
看来是真的,萧柏青利用了她,现如今毫不留情地过河拆桥。
我的心跳得好快,心里五味杂陈。
狱卒见她半疯的样子啧了声,随后将我带了出去。
离开这里时,又有捕快捉拿着些小妖进了狱。
「夫人,您还是先回府看看,等过段时间,法师大人将妖都除了,就太平了。」狱卒笑着说道。
街上混乱不安,城中的某些府邸时不时骚动一番,衙门外的布告越贴越厚。
大街小巷,流言四起。
风雨满城,人人惶恐。
我带着荼白在府中待了几日,等着外面变天。
这段时间,别说有人来找我除妖了,连上门乞讨的都没有。
唯一来访的只有谢单。
她提着一壶酒,翻过墙头,落在院子里。
「师妹,出来喝酒!」
我将她迎进来,在院中摆了桌子坐下。
「师姐,最近怎么有时间来了?」我问。
「那是因为师姐这有一个重大消息,要告诉你。」她夸张地加重了「重大」两个字。
「哦?什么事会让师姐都觉得惊讶?」我好奇地问道。
她冲我扬了扬下巴,眼里闪着八卦的光:「那兔子精,你知道吧?」
我点点头。
「你猜她和萧柏青之间是怎么一回事?」
我耸了耸肩:「萧柏青利用那兔子来套消息。你来迟了,这事情我已经知道了。」
她惊讶地看着我:「哟,你知道的还不少。」
她话锋一转,接着问道:「那你知道,那兔子精是为什么会和萧柏青认识吗?」
这我确实不知道。
「大概就是除妖的时候,看对眼了?」我随口一问。
谢单笑了,一脸高深莫测地说:「不是哦,那兔子精是妖那边派来勾引萧柏青的。他们想混入人间,推翻现在的皇帝。」
「结果你猜怎么着?猎手变成猎物,这兔子精被萧柏青反将了一军,消息被套出不说,现在命也要丢了。」
我想起之前问过萧柏青:「我很好奇,你俩,究竟是谁勾引谁。」
没想到,居然无意中被我说出了真相。
他那句:「他和别的妖不一样。」竟是这个含义。
「那你要原谅他吗?」师姐问道。
「当然,」我笑了笑,「当然不会。」
他护着兔子精的模样还在我眼前浮现着。
有用的时候将她当个宝,利用完了就不留情面地斩杀。
我甚至都庆幸自己跑得早,想起来还是浑身发凉。
城里动荡了半个月,随着兔子精被斩杀,这场戏也落幕了。
朝廷大换血,潜入朝臣中的妖怪尽除,五皇子党也尽除。
天子大赏,萧柏青的名声更旺。
在百姓口中,他愈发地「风光霁月」。
八、
消息传到我这来时,萧柏青也来了,还带着天子给的赏赐。
「阿赭,之前是迫不得已,让你受苦了。」他满脸愧意,唤着我的名字,「这些当作聘礼,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摇了摇头,让荼白将他赶出去了。
可没想到,他不屈不挠,连着几日堵在我家门前不走。
买来的糕点首饰等堆在宅前,扔都扔不完。
「我知道你还在气我,」他说,「但我不会放弃,阿赭,你对我真的很重要。」
我没理他,只当听不见。
就这样闹了好一阵子,他突然消失了几日。
荼白还问呢:「国师怎么最近都不来了?」她探着头向外张望着。
我将她身子掰直:「不来正好,看得心烦。」
原本以为他放弃了,没想到,我生辰那日,他还是出现了。
半夜里下起雨,紧闭的窗子被人推开,淅淅沥沥的雨声传进屋中。
「谁在那?」我倏地坐起。
「是我,阿赭。」萧柏青的声音响起。
我点燃床边的烛灯,骂道:「你发什么疯,大晚上的。」
他浑身湿透,站在屋中,衣服上的水滴滴啦啦地落在地上,淋湿一地。
我皱起眉,荼白前几日刚把这地打扫干净的。
萧柏青站在原地,眼睛亮亮地盯着我看。
「你想干什么?」我问。
他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一样,慌乱地在衣服里翻找着。不一会儿,他翻出一包茶,小心翼翼地递来,眼里带着些期许。
「这是你之前说想喝的茶,我专门去南方替你找来的,想在你生辰这天送上。」
我看着那包茶,半晌没有动。
换在以前,我肯定欣喜不已。
我冷漠地笑笑:「不好意思啊,这茶我早已经派人找来了,现在府里多得是。你这茶,我就不收了。」
他的眼眸暗了下去,自嘲地笑笑:「是吗,是我送晚了。」
说着,他又抬眸看来:「阿赭,你还想要什么?你说,我替你送来。」
他这副姿态,真的有些讽刺。这算什么?打个巴掌再给颗甜枣?
我正了神色,认真地注视着他:「萧柏青,你知道,你还晚了些什么事吗?」
他看着我,眸色染着困惑。
「你的计划,从一开始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是觉得,我靠不住?」我问道。
「你都知道了?」他急了,慌忙解释道,「不是,我只是担心……」
我打断了他的话:「我不管你是怎么想的。但在那段时间内,我受到的伤害是真的。你现在轻飘飘一句,一切都是为了朝廷,我的那些痛苦就能消失了吗?你当我没有心吗?萧柏青。」
「或许,你是个好国师,但你不是个好夫君。」
「这次因为一个兔子精,我可以被你随意放弃。下次呢?下次什么猫妖豹精,我要再被你放弃一次吗?」
他沉默了。
「而且你当我是什么?那些日子,你对兔子精当真一点情意没有?就算没有,你对她的好,你对她的偏爱是真的吧,哪怕是为了你所谓的计划。」
我红了眼:「那我就该全部接受吗?你心中有几分真几分假,谁知道呢?难道我要在猜忌中过一辈子,在每个你对我好的瞬间,去纠结这些事,去纠结你到底对她有没有过真心?你好残忍,萧柏青。」
「最可怕的还不是这些,萧柏青。」我说。
「那兔子精虽说是妖,但哪怕是做戏,她也是与你做了不少日子的夫妻的。可你利用完她,毫不留情将她下了狱斩首了。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好可怕。如果你对我也是这样呢?我的结局会比她好吗?」
「这些问题,你有哪怕一个能给我答案吗?萧柏青。」我看向他,问道。
他呆在原地,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沉默片刻后,他落寞地笑笑:「我知道了,我不会再来了。」
他将茶放在桌上,回头看了我一眼,眸子里满是悲伤:
「这茶你留着吧,我知道你爱喝茶。」
随后,他跳出窗子离开了。
我看着空落落的窗,半晌,走上前去将它合上。
这秋夜的雨,还真是冷得人打颤。
可这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没几日便放晴了。
荼白笑着跑进来:「小姐,今日天气真好,正是出门的好时机。」
「东西都收拾好了吗?」我问。
「自然,马车也已经备好了。」荼白点了点头,说道。
「好。」我笑着说。
在这城里活得太久了,还没怎么见过外面的世界。
是时候离开了,去见见更大的世界,去见识真正的江湖。
「走吧,荼白,上车。」
马车晃悠悠地驶出城,将南城的爱恨抛在身后,这像魄妖的梦一般漏洞百出的现实该结束了。
从现在开始,我要做自己的梦,去见真正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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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1-16 15:1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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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虎与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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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真也很甜:你是我的心上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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