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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红颜当朝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0750 更新:2026-06-09 11:31:36

红颜当朝

故梦里:留恋红尘只为你

王爷第一次见我的时候,他说像我这样的美人,就该留在他身边为奴为婢,恭敬伺候。

直到后来,我入宫做了皇后。

将他囚于殿中,看着他那张清润冷峻的脸被妒忌染得面目全非。

拽着他脖颈上的镣铐,问他,王爷,我还美吗?

1

第一次看到陆淮的时候,我呼吸暂停,这世间,居然有人长得那么像我的师哥。

我忍不住将视线牢牢地粘在他身上,他这才察觉,抬头看向我,那目光没有半点怯懦,眼尾还勾了半分笑意。

他摁下腰间绣春刀,向我行礼:「见过尚书令。」

我耳膜几乎被刺了一下,连声音都那么像,虽然他身材远健硕于我师哥,连神情举止也天差地别,但凭着这张脸,这把嗓子,也足够了。

锦衣卫里也要排资论辈,像他这种没有家世根基的人,在这里混一辈子,都没有出头之日。

那不如跟着我,也比当锦衣卫有前途多了。

作为天下顶级世家大族的掌权者,满朝文武见我都得折了腰,恭称一声:「尚书令。」

皇权特许在我太爷爷那辈就有了,天下大事,也不过我手中一杆御笔朱红,文武百官要抓要杀,不过我点个头的事。

满朝恨我入骨,但皇帝对我十足宠信。

宠信到什么地步呢?锦衣卫是皇帝私兵,我说要个人,他立马就给我送过来了。

那日晚霞红透了半边天,陆淮就进我家的门。

皇帝很给我面子,不仅把人给我送来了,还给他配了锦衣华服,千金宝刀,还捎带了句:朝中还有几个空位,只要我喜欢,他立马给陆淮封官赐爵。

文武百官得知此事,接下来几天像搞团建一样的集体弹劾我,说我只手遮天,目无王法。

结果皇帝把这些弹劾的折子都送到我这儿来,我挑了几个骂的比较真情实感的,丢进了大牢,一一摘了舌头。

但那都是后话,现在。

我要领着心爱的美男,共度良宵。

我扔给陆淮一身文人长衫,叫他换上,但似乎有点小了,也正因此,他的胸膛健硕的更加明显,身上的狂气更为昭彰。

我勾着他腰间的白玉扣,说:「好像不太合身。」

陆淮眉峰微挑,更显无边风流:「不合身?这可怎么办呢?」

我嘻嘻一笑,手从他腰间滑上去,在壮实的胸口点了点。

「不合身就换别的……就在我面前换,我亲眼看着。」

他弯了眼,抿着唇,把那若有似无的笑尽数搁到眼风里:「那尚书令,可不要眨眼。」

我愣了一会儿,调转口风,让他去柜子里抱床被子出来,就铺在我榻下,与我一房而眠。

「尚书令,不是好男风吗?」

嗯?我正在取头上的发冠,听他这么问,忍不住笑了笑:「若我说是,今夜你可愿上我的床睡?」

他盯着我披散在肩上的长发,笑着点头。

我一把吹了灯火,将他蹬回了榻下。

你才好男风!你全家都好男风!

月上枝头,我一动不动地盯着陆淮看,他睡着的时候,那双总是风流多情的眼睛就闭上了。

眉梢上落着清冷的月光,像块冷玉。

这才像我师哥嘛。

冷静自持,端方君子。

就连当初被我一剑刺入心脉,目光中也只有浅浅波澜。

就连当初我亲手埋葬了他时,那苍白的脸上也平平淡淡的。

2

醒来时天刚亮,陆淮已经起了身,穿好了衣,固好了发,正在桌前用早饭。

我支起半边身子,看他:「你在我这儿,倒半点不拘谨。」

陆淮笑,将我的官袍递过来:「拘谨什么?尚书令这样的好。」

「哦?」我来了兴致,「我将你抢过来,又让你背上以色侍人的名头,哪里就好了?」

陆淮视线从我高高竖起的脖颈间划过。

眉眼翻飞,眼波款款。

「尚书令,姿色好。」

时间快到了,我懒得接他这眉眼风情,穿好官袍就带他进了宫。

皇帝等在偏殿,凭借我和他的关系,我进去连通报都不用。

毕竟我们相互知根知底,当年是我一手扶他上了龙椅,他也是唯一知道,我这二品朝服之下,是具女儿身的人。

「这么像?怪不得你喜欢。」皇帝觑了一眼殿外人,笑我,「尚书令,昨晚够欢愉吧?」

我压根没打算隐瞒:「我视师哥如霜雪,一观足以慰藉,不敢亵渎。」

「不敢?」皇帝根本不信,「朕倒要看看,一张你肖想了十余年的脸就在眼前,你当真忍得住?」

他就召了陆淮进去问话。

等陆淮再出来时,手里已经拎着皇帝赏的茶。

这下他也算看明白了,跟着我是真有前途,从皇宫回到谢家,跟在我身后寸步不离,还把皇帝赏他的茶泡来给我饮。

「你可会读书写字?」我抿着茶水,问他。

陆淮半点不觉得不好意思,坦荡道:「字只识得几个,书文读不太通。」

我便铺开宣纸,又将狼毫沾了墨塞给他,握着他的手,准备一笔一划教他写字。

陆淮反手一转,反而将我的手包裹其中,低头看看我,眼中一团黑雾,长睫微动,十分漂亮。

「你在里面动,我跟着写,一样的。」

这声音温柔缱绻,一出口,我便动了心神。

我赶紧住手,扔下他自己在案前练字,自己到一边批公文。

却发现根本无法静心,忍不住一直往陆淮那边瞟,可他却站在案前,穿一袭长衫,一手搂着长袖,认真地描字。

甫一看我,眼里也暗中涌动的情波就全抛过来。

再就着那身文人长衫,手上狼毫。

两种截然不同的味道发酵碰撞。

更要命了!

「这样的效果,果然更好。」陆淮轻笑一声,目光落在方才的茶盏上。

我反应过来,他之前给我递了一杯茶:「你放了什么?」

他搁下笔:「是陛下赏的春茶,让我一定泡给尚书令喝,说尚书令喝了,一定更喜欢我。」

我?

我听得满脑袋都是浆糊,暗骂狗皇帝狗皇帝!

但身上却止不住发热,看着陆淮一张一合的嘴唇,顿时口干舌燥起来。

有点想吻他。

陆淮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

背着手,一步步踱过来,我正想逃,他却一把拂开满案书册,将我提起来,摁倒在案上。

直到越来越近,他轻轻咬了一口我的耳垂。

温热湿润。

「尚书令,有没有更喜欢我?」

3

我看到陆淮那双锐利的凤眼却蕴藏着桃花般的柔软春色。

一时之间心猿意马。

温热的鼻息交替,陆淮音色带了点撒娇和呢喃。

「尚书令既馋我这副身躯,那便送给尚书令,如何?」

从我的角度望去,他那风流多情的眼风被掩盖在浓密的长睫之下。

只余齐整锋利的剑眉,带着点不染凡尘的清冷。

太像了。

只要不看他的眼神,太像师哥了。

我闭上眼,浓烈的罪恶感铺天盖地地涌出。

好像只要这双眼里的风流都是错觉,只要他抬起来,就会泄出那冷清冰寒的目光,睨着我对他痴妄的那颗心,无声地说:林深,你这个畜牲!

心中若遭雷轰。

手里紧紧地拽着衣领上的盘扣,压低声音警告他:「离我远点!」

陆淮身躯顿了顿,抬起美玉一般的脸庞。

「尚书令不肯?」

我别过头,推他伸过来的脖颈。

陆淮眯了眯眼睛,松开了盘旋在我衣扣上的手。

那指尖即使收了回去,但仿佛还在我身上点着火,我压根没法在他面前多待半刻,便自己进了浴房泡冷水,疏解药力。

出来的时候,陆淮已经换好了寝衣,背对着我睡在榻下。

我走过去,轻声喊他:「陆淮。」

他眼皮都没睁开:「我睡着了。」

嘶。

还耍上性子了。

我推他,叫他起来给我擦头发。

他闭着眼睛继续装睡,我就拿湿漉漉的头发蹭在他脸上,他往前移动,我就继续跟着,把他面部脖颈蹭得一片湿濡。

他没好气地坐起来:「尚书令不是叫我离你远点吗?」

那眉睫上还承着点点水光,在烛光下,明晃晃的像散落的星子。

而我已经乖巧地坐好,并体贴地给他递上干净的白巾。

「天下谁人不知尚书令精通医道,穿肠毒药一闻便知,我递的春茶自带气味,若尚书令不肯,不喝便是。」

陆淮带着气性揉乱我的头发。

「既喝了,又不肯,是耍着我好玩吗?」

我一颗头被他像个鹌鹑似的包在巾子里,呜啦啦解释一堆话他根本听不清。

「尚书令说什么?」

陆淮动作轻柔了些。

「我说,那是陛下让你递给我的,我若不喝,你就办砸了皇命,陛下岂能轻易地放过你?」

这下陆淮不说话了。

面前的铜镜照着他的脸,那双眼里好似有什么情意波动了下,待我细看,又什么都瞧不清楚。

像是一捧深水,漾出了半抹桃花潭。

我从铜镜中觑他,问:「怎么了?」

陆淮回过了神,垂下眼躲开我的视线,将我湿润的发尾包裹进毛巾,轻柔地吸着水。

眉眼都弯了起来,耳尖挂了红。

「原来,尚书令对我这样的好。」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铜镜中的风姿,心间颤了颤,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滚不出嗓子,便也只对他笑了笑。

其实我知道陆淮的出现,绝非巧合。

我一年到头不和锦衣卫打两次交道,且锦衣卫上千人,怎么偏偏就这么巧遇到了他。

锦衣卫里哪个的身份不是模糊不清?偏偏他的家底一查干干净净。

我为何看上他,谁都好奇得要命,偏偏他半句也不问。

叫什么名字不好?偏偏叫陆淮?

要知道,我师哥的表字,叫鹿怀。

世上哪有那么多偏偏,分明是他故意把自己递到我面前。

我知道他动机不纯,但是没关系。

只要他不过分,凭着他这张脸,我愿意纵容他。

4

清晨,管家看见陆淮又从我房里出来。

老泪纵横地抓着我:「尚书令,您?您……真染上这一口了?」

我:「……」

晦气。

挥手让他赶紧滚蛋。

时隔半个月,我终于去上朝了,却正巧撞上满朝愁云惨淡。

一个月前,北平王二十万大军在没有诏令的情况下挥师南下,如今就落脚在距离京城九百里外的崇州城。

大家都知道这回北平王恐怕来者不善,劝皇帝调派兵马驻守防线。

朝臣急,皇帝更急。

他急的是自己生辰要到了,不知道该奖励自己下江南去搜罗美人,还是奖励自己一座新行宫。

然后他就看向了我,让我替他拿个主意。

文武百官眼睛都快瞅疯了:「尚书令!快劝陛下正事要紧啊!」

我心领神会:「对!正事要紧,陛下不要做选择了,美人和行宫,咱们都要!」

像我这么贴心的臣子,实在太难得了,在朝臣们眼睛快将我恨穿了的情况下,皇帝激动地握着我的手:「阿深,还是你最得朕心!」

兴冲冲地回府时,见陆淮正在庭院里练刀,我靠在门框上,看了会儿。

陆淮穿着一身劲衣,手持一把长刀,刀刃横劈在空气中,招招狠厉,掌心翻转,挽出一声铮鸣。

耍得漂亮,我忍不住拍手叫了声:「好!」

陆淮闻声一顿,忙将刀刃还鞘,身形一隐,将自己藏匿在繁盛的海棠树后。

「我不知尚书令回得这样早,才练刀的。」他瞅着自己身上的劲衣,「我……我马上就回去换长衫。」

这还是他头一回在我面前显得窘迫。

他知道我喜欢他穿长衫,持狼毫,像个偏偏如玉的书生公子。

眼见陆淮要退走。

我拨开花枝,拦住他的退路。

「换什么?你穿这个,也极好看的。」

「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所以,在我眼中,你穿长衫和劲装都好看,提笔和练刀,都俊朗。」

陆淮忍不住笑出了声:「真的?」

瞧着没那么相信,我便将怀里抱着的一把宝刀递给他:「过几天把厢房腾出来,给你做个兵器库。」

陆淮闻言,偏过头望过来。

我把刀塞在他手中:「试试称手不?」

陆淮欢喜地接过去,在手上颠了颠,抽出刀身,窄长的刀刃上印出流光一抹,秋海棠倒影落下,更添寒气。

刀柄与他手掌尺寸不差分毫,像是量身打造,他挑着眉:「尚书令特地给我挑的?」

我上前一步,将刀推回鞘中,扣过他腰带,细致地将刀挂在他腰间,抬起脸来对他笑:「不然呢?」

陆淮抿着唇,但笑意已经浸透了眼底:「嗯。」

他这副模样,我看得简直爱不释手,便没忍住,多在他腰上又摸了几把,只是陆淮身体一寸寸僵硬起来,眉眼都绷直了。

那声音像带着钩子,沉沉钝钝:「我劝尚书令,少摸为妙。」

我一开始没太明白,直到他小腹间挺起的火热,烫了我一下。

这才火速地收回手。

转开话题:「嗯……配这刀好看,你还想要别的吗?我给你弄来?」

陆淮静静地看着我,眸中一片漆黑,那目光过于灼热,逼得我几乎想即刻逃走。

然他哪里准我逃。

一把将我拽过来,抵在海棠树下。

眼神明明温柔似水,偏偏身体寸步不让。

「无论我想要什么,尚书令都能痛快地给我吗?」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他意有所指,忍不住心神乱飞,躲闪着他的目光,没敢真答应他的要求。

陆淮手里掐着我的腰,将我箍紧抵在他胸膛上。

「我的腰给尚书令摸了,也该我摸回来了。」他笑得满脸春风,「尚书令这腰……比女人还细几分。」

我挺直了脖子:「陆淮!你疯了,我不好男风!」

「我好!」陆淮薄唇动了动,声音都是哑的,「我管什么男风不男风,伦理纲常都去见鬼!是你招惹我的!」

「人人都以为,尚书令领我进了屋,只怕夜夜如春。」陆淮舌尖抵着牙,「然而呢?别说床榻上痛快,就这样,都要把脸红成这样?」

说罢就俯身吻下来。

酣畅淋漓地亲了个痛快。

5

到底是我天真了,那天陆淮问我,是不是什么都愿意给他。

那时我以为他想要的是我。

后来我才明白,他那灼灼的目光,早就穿透我,穿过尚书府艳煞的秋海棠,望向的是那红墙金瓦的九重宫阙。

暗卫将一封密信交到我手中时。

心里的钝痛久久挥之不去。

我知道陆淮来我身边,另有所图,但我到底想得太浅薄了。

以为他不过要的是高官厚禄,再不济,要我二品尚书令这副美色,谁晓得,人家要的是我的项上头颅。

大晋早就被先帝败坏了根基,如今传到皇帝手中,更是烂透了。

四海狼烟烽火红,其中最凶猛的一支,要数北平王,北平王原是一介无名小卒,近几年在军阀中声名鹊起,去年皇帝为了安抚他,特地封了他为北平王。

谁知这北平王毫不收敛,一举挥师南下,剑指龙椅。

若非亲身经历,我绝想不到这样翻天覆地的人物,居然把兵马屯在嵩州,自己孤身一人潜入京城,来我府上,扮作一名小小护卫。

我握着这封单薄的密信,几乎站不住脚,勉强撑着力气,朝暗卫低语几句,让他们自己去做些准备。

今日是皇帝寿宴,抬眼望去,只见陆淮就站在离我不远处,一身劲衣,怀里抱着那把长刀,看着我的目光,依旧漾如春水。

对啊,除了那张脸之外,与师哥彻底截然相反的一个人,我怎么就恍惚了呢?

我本该立刻安排人将他生擒,彻底断了他南下大军对朝廷的威胁。

但我忍住了。

隔着老远冲他招了招手。

他恍若得了什么珍宝一样地笑起来,手臂上还搭着一件我的披风。

「冷不冷?」他体贴地替我盖上披风,「若喝不下就推给我,不然要我做什么用的?」

我笑着,抬手去摸他的脸,又转到他的喉咙间。

狠狠掐住。

陆淮面色一紧:「深深,你做什么?」

还是这么一副清白的样子,让我看得满腹火气,恨不得生生将他掐死,但终究忍住了,眼瞅着这宴席上各方暗处的刀光剑影。

「陆淮,听我一句劝,今晚收手。」我轻轻贴着他耳朵,「不然今晚死的不是皇帝,是你!」

陆淮抬起那张脸,一点也不畏惧。

「尚书令舍得杀我吗?」

我眯了眯眼睛,没说话。

陆淮微微一笑,有些得意。

「看来尚书令舍不得。」

「是舍不得,但我可以打根铁链子套在你脖颈上,将你永远地拴在房中,只能乖乖听我话,任我赏玩。」

「拴在房中?」陆淮眼神激动,「还有这种好事?」

高台之上,皇帝正盯着舞姬的腰肢目不转睛,忽然之间,舞姬拔刀冲出,刀锋直指皇帝而去。

一时间宴席大乱,四周光剑声铮鸣而起,陆淮拔出长刀,加入了刺杀的队伍。

我已经劝过他了。

没办法。

我一抬手,藏在暗处的羽林卫便杀出,和刺客厮杀起来。

羽林卫都是精挑细选的武士,今日本不该他们轮值,所以陆淮才挑准了这个时机,只可惜,我已经暗中调派了过来。

有羽林卫在,刺客们顿时落了下风。

陆淮被逼得步步后退,身上受了不少伤,连衣衫都被尽数划破,可他面上仍旧淡定。

我看着他破烂衣衫下露出的胸膛,心中陡然一跳。

迎面逼来一个羽林卫,举刀就劈向他。

我没那么担心,因为我提前告知过羽林卫,对于陆淮,只需生擒,不必伤命。

可再一细看,这人十分眼生,不是羽林卫!

是趁乱混进来的!

千钧一发之际,我用尽全力扑向陆淮。

后背先是划过一阵冰凉,最后,好像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捅进了我的后背。

陆淮脸上的淡定退了个干净,满眼全是惊恐,看着我向他倒下去。

我用最后一丝力气扣着他的肩胛骨。

两眼昏黑之前。

我终于看清了,他胸口的那道触目惊心的疤痕。

和三年前,我刺向师哥的那一剑,位置一模一样。

6

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了那些鲜血淋漓的日子,那些鲜血淋漓的人。

我梦到了母亲,那年父亲刚死,我才四岁,她用剪刀把我头上扎的小辫子剪碎,我哭一声,她就打我一巴掌,哭一声,她又打一巴掌。

后来她自己也哭了,抱着满脸伤痕的我说:「深深,朝堂上没有女人的位置,你要是想给你爹报仇,从今往后,你就得当个男儿!」

她说她会陪着我,可后来,她三尺白绫把自己吊死在了树上。

我梦到了先生,那年我七岁,因为被别的小孩欺负,躲起来偷偷哭,是先生走到我面前,用那只温暖的手掌摸着我额心,问我愿不愿意做他的学生。

他也说他会陪着我,可后来,他冤死狱中,体无完肤。

最后,我又看到了师哥,那时他握着我的手,一笔一画地教我怎么写一手漂亮的飞白书。

我问他,会不会一直陪着我,他长睫轻磕,眸中一片清浅,没有回我的话。

所以后来,我一剑刺进了他心口。

明明先生死前跟我说过,他说过师哥天生心脉偏颇,我刺不死他的,他说这只是一场戏,让我做给龙椅上的人看,他说只有我假装站在皇帝那边,才能保下我的命,我才有最后的反扑机会。

他说只有推翻这烂透的朝堂,就算替我父亲,替他报仇,之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再三地说,师哥不会死的,只是假死,只是一场戏!

我相信了他。

可我刺过去之后。

师哥就这样直挺挺地倒在我面前。

那时他拽着我的衣袖,拽一下,看我一眼,拽一下,看我一眼,鲜血从他唇齿间漫出来,好像想说什么,可终究什么也没有说。

最后气息全无。

我抱着他,哆哆嗦嗦地喊他。

「师哥!」

「师哥……」

眼前鲜红的血全部退散,我从床上惊坐而起,满脸的泪。

昏暗中,我好像看见了师哥,他半蹲在我床前,伸手替我擦拭着面上的泪,那手指冰冷如玉,冻得我心惊。

是陆淮。

他站在塌前,静默的影子拉出一道孤影。

那双眼里没有无边情意,没有冷静自持,只有好像持续了很久的茫然。

见我醒来,看都不看我一眼,折身就出了门。

皇帝昭告天下,尚书令林深协同羽林卫犯上作乱,意图谋反,在皇帝寿宴上被擒拿诛杀。

实际上,不过皇帝是和陆淮做了场交易。

筹码是我。

把我交给陆淮,陆淮能报仇,皇帝能摆脱我对他朝堂的掌控,然后双方以嵩州为界,南北划分,皇帝还是皇帝,陆淮继续做他的北平王,每年皇帝给他军马三千匹,白银十万两。

皇帝真不愧和我知根知底。

想弄死彼此的想法简直一脉相承。

没过一会儿,就有丫鬟来替我梳妆,带我去见陆淮。

大概是和皇帝平分了天下,正在大摆宴席,众将身边都搂着美丽的舞姬,唱歌饮酒。

我出现的时候,大家一齐噤了声。

那日我替陆淮挡刀时,身上裹胸的布带被划破,因此已经暴露了女子身份。

这是我人生中头一回穿女装,红纱裹腰,珠翠插鬓,我来之前照了照镜子,险些自己都看痴了。

陆淮正在饮酒,听得此言,才从眯着眼看过来。

眼里的醉意好像清明了片刻,喉头滚动了一下。

众将笑得张狂:「咱们还说王爷离开两月去了哪儿,原是醉倒在温柔乡里了!」

陆淮露出了个暧昧的表情,笑问众人:「美吧?」

「这般美人,该做本王帐中妓!随意把玩!」

「美是美!就不知道在榻上有没有滋味!」见陆淮并未替我说话,众将对我言语间也轻薄起来。

「有无滋味?」陆淮笑得更猖狂,「夜里趴本王门上,且听房中如何叫唤,就知道滋味够不够了。」

陆淮将我搂在怀中,递了一杯酒到我唇边。

「是吧,美人?」

我知他故意羞辱,是因着当年一剑之仇。

便无可辩驳,乖顺地靠在他身侧,去饮他递过来的酒。

谁知他猛然收回酒杯,自己转脸过来,我本要饮酒的嘴,就这般落入他的口中。

7

夜已经深,我正靠在椅上看书。

陆淮便醉醺醺地推开了门,将我提着坐在他膝盖上,手指火热地探入我裙中,明明姿态不善,话语上还装得一副温顺讨巧:「尚书令,今夜我能上您的床了吗?」

如今,岂容得我拒绝。

陆淮言语放得更恭敬,眼底的笑意却越发昭彰,口中喷薄的酒气温热,徐徐落在我耳边。

每吻一下,就问我一遍。

「不用穿长衫了?」

「不用装书生了?」

他肆意挑逗,我知道只有一招可以制住他。

抬起头,喃喃地喊他:「师哥……师哥……」

陆淮原本还承着笑意的眼风一下变得很厉,再无心与我逗玩,将我狠狠抵在椅子上,手掐着我下巴。

「林深,不要乱喊!」

「你的师哥早就死了,被你一剑刺死了,你杀了他,是你亲手杀了他!」

望着他猩红的目光。

不知为何,一时间泪如雨下。

「师哥……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吗?」

陆淮愣了,垂下眼去,不再言语。

我就知道,他一定是师哥。

师哥从来,都会给我说话的机会。

我将事情从头到尾说给他听。

他将头扭过去,指着自己心口说:「可是好疼,林深,你真就下得了手,你不怕师哥疼吗?」

我起身,褪下衣衫,他一下红了耳根。

「做什么?把衣服穿好!」

「给师哥看一看,我替你挡的那一刀,我也疼呢。」

不提这个他还没什么,一提这个,他自己先来了气:「你还好意思说?又不会武功,扑我身上干什么,不要命了吗?要是先生在天之灵知晓,还不骂你!」

我拢好衣衫,娇兮兮地对他笑。

「先生最疼我,才不会骂,要骂也是骂师哥你。」

他疑惑:「骂我什么?」

我掰着手指头数给他听。

「骂你千方百计想上我床。」

「骂你亲我的嘴。」

「骂你给我喝春茶!」

我说一句,他脸红一分,堪堪往后退:「那是,那是因为我不知道……」

「现在呢?」我捧起他的脸,「师哥现在知道我是个姑娘了,还想不想这么做?」

我抬起下巴亲亲他的嘴唇。

「师哥,我想,想了很多年。」

他挑着眉头:「林深,可别因为愧疚,就说这种话。」

看来嘴上说,他是不肯信了。

那我就做。

我将头埋在他胸口,手指在他腰间来回抚摸,直到他身体烫起来,手上也开始不规矩地拉扯我的衣带。

我伏在他脖颈间细细地亲吻,用最最温柔的声音跟他说话。

一声一声地喊他。

师哥是真的挺会装的,上一秒义正词严地让我把衣服穿好。

事后,我几乎快散了架,他仍旧不肯放过。

好像格外知道如何拿捏我,一直说胸口疼,偏偏顶着那张清冷如月的脸,做尽了下流事。

事后,他满目餍足地将我搂在怀中,轻轻撩开我脸上汗津津的发:「深深,咱们成个家好不好?」

我心口忽然就酸了。

家?

我自小没有家,四岁丧父,七岁丧母,一个小姑娘,顶着身男儿袍混迹在京城,后来又死了先生,还死了师哥。

在朝政上做荒唐事时,满朝文武骂得最多的,就是我活着要孤身一人,死了也是个野鬼。

何曾想过有家?

我轻轻咬着师哥的嘴唇,跟他说:「可是,我想当皇后。」

8

从前,皇帝专心致志地当他的昏君,我也专心致志地当我的大奸臣。

因着这张脸。

多少人在背后议论我和皇帝关系不正当。

师哥恐怕也有所耳闻。

此刻听我如此说,他掀开一双长眸,里头好似有化不开的浓雾,眉眼却弯着,手掐着我下巴:「林深,你跟那皇帝小儿之间,到底有什么?」

我一点也不怕他,指着方才在他身下落出的一抹红血。

「师哥觉得有什么?」

他神色松软些许,又将我抱紧了些,眉目之间有些为难。

我知道他为难什么,他大军南下,突然停滞在嵩州,并非仅仅因为我,更多的是,他没有足够的后备物资再供他打下去了。

皇帝和他那爹早就把民生败坏了个干净。

就算是师哥这样兵强马壮的军队,也有太多后顾之忧,皇帝手里还有可调动的兵马,到时候真打起来,胜负还很难说。

所以双方达成和解,原因都很简单。

没有粮草和后备物资了。

皇帝榨干了百姓,师哥又不可能去搜刮民脂来养军。

但是我有。

要不然我这几年大奸臣白干的,我和皇帝之间早就是不共戴天的关系了,这些年面上装得君臣和睦,实际上他老早就想搞死我了。

当初就是他悄悄在我刺师哥的剑上涂了毒。

我才真的以为师哥死了。

若非师哥机缘巧合之下被人所救,如今当真就是一具白骨。

我想弄死皇帝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所以一直以来,我都在悄悄地囤积粮草,收购铁矿。我如今的私产,不说别的,养二十万大军三年五载,根本不成问题。

早在我不知道师哥就是北平王之前,我就已经想好要用这些来支援起义军,推翻皇帝。

如今时机已到,新仇旧恨,一起算个干净。

我侧头和师哥眼神对视。

问他:「既要成家,那我用九重宫阙做嫁妆,师哥娶是不娶?」

师哥勾着唇:「那我以江山为聘,你嫁是不嫁?」

三个月后。

师哥率军攻至京城,皇帝那狗东西开城门跪迎。

在看到我之后。

皇帝目光败落:「林深,当年你之所以肯扶着朕坐上皇位,是早就算准了有这一天吧?」

我不置可否,只是对他的业务能力很是夸奖了一番。

「陛下简直是百里挑一的亡国之君,昏聩起来,臣一直十分佩服。」

新帝登基的头一晚,月色格外的明亮。

众将领想找师哥庆祝,却不见他的人影。

他此刻正被我锁在房中,脖子上套着一根锁链。

不是我太狠心。

主要是搜皇帝寝宫的时候,我发现了之前没用完的春茶。

想着我都喝过了,当初喝了之后,那滋味十分的「好受」,于是这种好东西,自然也该分享给他。

可是那茶药力不浅。

他要乱动,那我就只好把他锁起来了。

并且还要在他面前,试一试明天要用的皇后礼服。

我一下一下换着衣服,动作故意能多慢方多慢。

他眼睛似有火燃起来。

还有个没眼色的将军找过来。

「王爷!别磨蹭在温柔乡里了,大伙等着喝酒呢!」

我一听,问师哥:「这是不是当初那个将军?对了……当时王爷说什么来着,哦,我记得了,说我有滋味,说我美呢?」

我半敞着衣领,白花花地在他眼前晃,拽了拽他脖子上的锁链。

「王爷,我还美吗?」

师哥咬牙讨饶我:「深深,我错了,以后我再也不乱说话了,你……你解开我,咱们别辜负好时光是不是?」

我扑哧一笑。

总不能真让他干熬过去。

便伸手解开了他脖子上的锁链。

窗外月正明。

一直到第二日天明,第一抹阳光照入窗口的时候。

父亲的死,先生的冤,民生疾苦,好像都开始苦尽甘来了。

师哥搂着我。

「深深,一切,都好起来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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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13 17:2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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