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离
千山月:寸寸相思寸寸灰
李厚许我余生只一人,我回他加官进爵,家族兴旺。
这本来就是场交易。
婚后他待我极好,但见识过塞外孤烟,江南烟雨,长河雪飘的我。
怎愿屈服于这院墙之下?
因此,我设计流产,他说「温愫,你没有心」……
1
我嫁给李厚的时候十九岁了,京城的闺秀基本在十四五岁时出嫁,我十九岁才定下人家,算是老姑娘了。
我本不缺人求娶,我阿娘是凤鸣长公主,我阿爹是温丞相,我的舅舅是当今圣上,我的表哥是以后的圣上。
可以这么说,全天下的男儿,只要我愿意,可以放开了眼挑。
从我十五岁及笄开始,阿娘便开始为我挑选人家,我是阿娘心尖尖上的女儿,所以在为我选人家的时候也极为苛刻。
但凡有一丁点儿有可能让我受委屈的人家都没要。
阿娘的意思是,要相貌周正的,要会疼人的,要家世清白人口简单的,要把我放在第一位,事事以我为先的。
若说十五岁前我没有定下婚约是因为阿娘的要求严苛,那么接下来的四年无人问津,却实在只是因为我自己的原因了。
十五岁时,因着阿娘的缘故,我的及笄礼办在御湖中央,那时我与梁王的女儿静安郡主不睦,背着人,她将我推下寒潭,数九寒天,即使仆从救治及时,我也只是捡回了一条性命而已。
御医说,寒气侵体,伤及了根本,我从此后难以有孕。
阿娘伤心之余,将这个消息死死封锁,却还是不胫而走,本来我的行情已算寥落,又传出子息艰难,就这么一年一年的耽误了下来。
我与李厚定下婚约时,京城那些向来看不惯我的闺秀在背后很是笑了一阵子。
说我阿娘眼高于顶,谁知最后挑了个破落户。
李厚的祖父是温国公李安,曾官拜首辅,但没能留下有出息的子嗣,老国公死后,李家便树倒猢狲散,迅速地衰败了下来,面子上看着还算光鲜,但京城中有头脸的人家没有不在背后笑话李家的。
我对李厚其实有些印象,在李安的送葬队伍里。
李安生前便已卸任首辅,人走茶凉,明明门生故旧遍天下,却连替他设路祭的都没有几家,走得甚为寥落。
我阿爹与李安算是多年的同僚,我家是为数不多几家替温国公设下路祭的,那日我正好要出去,没有坐马车,只是戴着帷帽,在人堆里,一眼就认出了李厚。
李家的人没了李安像是从空中被抽了骨头,走得东倒西歪,颓然一片,李厚站在最前面,捧着李安的骨灰,他是那其间唯一一个挺直了脊梁的。
家族的落寞像是雨后泥泞拖着他的脚步,但他走得分外坚决,每一步都迈在实处,素衣麻服被风吹起,他的身姿傲立人群。
出众、挺拔、坚韧,我不由得多看他一眼。
巧的是李厚与我对视了一眼,他认出了我,不卑不亢地垂手向我行礼,我也依着礼节还了他一礼。
我对他的印象不错,却也没想到自己会嫁给他。
李厚除了相貌周正,没有一条符合我阿娘的要求。
他家求亲的媒人上门的时候,阿娘眉心紧紧地拧起,半晌了才反应过来,「李家,是老国公那家?」
李家当然不会在我阿娘的考虑范围之内,但李厚深知,迎娶我,李家当下的困境便能迎刃而解。他用尽了人脉手段,总算托上人给我传了一句话。
他想见我。
明知他的条件在阿娘眼中什么都算不得,他却一定要见我一面,不惜这般大费周折,阿娘便生了些好奇,替我去见了他一面。
不知他对我阿娘说了些什么,竟真的打动了我阿娘。
阿娘回来什么都没透露给我,只是说,「见见吧。」
这般将我也勾得好奇了起来,便答应了。
隔着一道珍珠帘子,李厚站在外面,我坐在里面。
我漫不经心地问他,「我只想问你一句,为何要来求娶我?」
有珍珠帘子隔着,蔚蓝的身影若隐若现,他苦笑一声道,「我家现在这样的情况,若说我求娶小姐无所图谋,那真是个人都不敢相信,在下虽不才,好在还有坦荡这一条。」
他这么说我的兴致更加浓厚,「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你想振兴你的李家,你看中的是我背后的东西,希望我能够助你一臂之力,让你平步青云。」
「但是,」我话锋一转,「你图我什么,你我都心知肚明,可我能从你身上得到什么呢?」
李厚道,「我知道小姐想要的是什么,我只给小姐一句话,誓无异生之子。」
他又走近一步,「若无子嗣,厚必从宗族过继,厚不会逼小姐承继子嗣。从此刻起,厚凡事以小姐心意为准,不会做出一丝一毫辜负小姐的事情。」
2
我不能不说,他打动了我。
那日我撩开了珍珠帘子,李厚一袭蔚蓝衣衫,长身玉立,冲着我缓缓笑起,我便应了。
他有心机有手腕,关键时刻当断则断,我看得起这样的男人,便也愿意期待,以后的日子若是两个人会是怎样的。
阿娘为我准备了一百二十抬满满当当的嫁妆,红妆铺了十里有余,风风光光地将我嫁入李家。
阿娘送我出门的时候眸中带泪,又是欣喜又是担忧,「但愿你的运气比我好。不过,就算来日证明那李厚不是个好的,我的女儿也定有脱身的法子,所以,不用怕,去吧。」
新婚当夜,掀过盖头,喝过合卺酒,众人贺过新婚之后退了出去,掩上房门,只剩下我和李厚。
喜房静悄悄的,红艳艳的烛火烧得欢快,李厚喝了些酒,白皙的脸上染了红晕,他轻咳两声,坐到了我身旁。
我认真地看着他,「今夜之后,你我便是夫妻了,我习惯把丑话说在前面,如果你违背曾经对我许下的誓言,我不会顾念半分情面,定会叫你尝到辜负我温愫的代价。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我想在新婚之夜威胁新郎的,我大概是第一个。
好在李厚没有计较,反而更为认真地应下了,「今生今世,以阿愫的心意为准,不纳妾、不另娶,誓无异生之子。」
那时的李家,穷得只剩下国公府的金字招牌了。
我与李厚成婚的第三日,李家这一代的另外两房听闻李厚娶了当朝长公主的女儿,便蜂拥而至求一点庇护与钱财,嘴里嚷着是来认一认新妇的。
听到消息时我正在新房里梳洗打扮,扶着繁复的发髻惊讶了一瞬,便也恢复了平常。
李厚是我自己选的,我也早知李家的境况算不上好,所以这些我心中有底,刚准备吩咐陪嫁丫鬟珊儿去取些钱财来的时候,李厚已经黑沉着脸站起了身,拦住了珊儿。
他将我按在梳妆台前坐定,温柔地笑起,「那是我家的穷亲戚,自然我来打发,你不必忧心,只好生打扮,等着回门见阿爹阿娘便好。」
我劝他说,「既然我已经嫁给了你,那我们便是夫妻一体,不必分得这样清楚。」
我知道国公府的钱财全用来操办他的婚事了,眼下他手里的不过是个空壳子,他能怎么解决。
但李厚执意不肯,「我娶你过门,并非是要你受尽委屈的。」
李厚的处置方式干净而决绝。
他将族中德高望重的宗老请来,再次主持了一次分家,把李府本就不丰厚的家产再次一分为三,而后把另外两房这些年来做出的事一一列举,除名宗族。
用壮士断腕般的决心,斩断了他们的攀附,却又牢牢把控着道德的制高点,任谁都说不出一句不是来。
珊儿对我说这些的时只感叹他的手腕果决,日后也定能好生护着我。
我却想到另外一层,他现在对我这样好,无非是为着娶了我后在仕途上的助力,为了前程,他连嫡亲的堂叔都能翻脸不认人,又有什么,是他不能为仕途舍弃的。
我只觉心中胆寒,因此虽然嫁给他,却还是有所保留,并不敢全心信任于他。
3
我与他成婚一载仍然没有子嗣音讯时,为免家中长辈催促,他自请调任地方,带着我一同前去。
我们在岭南过了四年蜜里调油的日子,一开始我是抱着「与李厚合得来便合,合不来我便只顾好自己就是」的想法。
但平心而论,他是个合格的夫君,人前人后,对我都是一样的周到体贴。
我在外巡视铺子时遇见风雨,他会亲自撑着伞来接我;我刚接手家中生意,宅中老奴欺主,他亲手发卖了他的奶娘一家替我立威。
我弹琴,他会以笛应我;我绣千里江山图,他会花重金替我寻回原画孤本;我种下的墨兰,他会替我换上紫砂花盆,说「这个更配些」。
我可以预见的,与他共度一生,是很愉快的事情。
因此我也兑现了我的承诺,尽全力扶持他的前途。
李厚成为当朝长公主的乘龙快婿,又得温家一脉有意无意的提携,再加上他自身的能力出众,地方上下都打点得妥妥当当,屡次评级都为甲等,仕途上自然是一帆风顺。
与我成婚的第五年,他已承袭了国公爵位,调回京城任翰林院正五品学士,官职虽不高,却是为皇长孙萧洗尘教授课业,明摆着是将来要重用的人,怎么看都是前途一片大好的样子。
国公府渐改颓势,重新兴旺了起来。
因而李厚调回京城后,我办的第一场赏花宴,能来的高官家眷几乎都赏脸来了。
从门厅到内院,处处人头攒动,笑语阵阵,盛开的花卉与女眷的各色春衫相得益彰,天公作美,满园暖意融融的阳光,正是游玩的好时候。
我带着笑一路从垂花门处走过抄手游廊,将各家的夫人都招待周全后才跨进内院。
几位身份贵重的诰命夫人都在内院由李厚的母亲白老夫人陪着说话,无论如何我需要去打个照面。
一只脚刚踏入院门,我脸上的笑便顿住了。
「有时候想想,还不如娶个小门小户的女子,这高门的媳妇儿啊,若是有什么不是,我这做祖母的,竟是半句也说不得。」
老夫人的声音。
我制止了要进去通报的丫鬟,听得另一位老夫人质疑,「哟,老姐姐,就阿愫这样的媳妇儿您还不满意啊?瞧今儿这赏花宴办得多体面呀,别的都罢了,我细瞧着今儿用的茶盏碗碟都是官窑的青玉瓷吧?那颜色,这春日里用来,既素雅又应景,到底是长公主的女儿。」
听得众人赞叹,老夫人反而愈发唉声叹气,「你们说的我如何不知啊,阿愫自然样样都好,可唯独一样,她进门都五年了,膝下至今未有所出啊。」
「眼瞧着厚儿的前途是愈发好了,可若膝下无子,日后这家财万顷岂不拱手送了旁人!」
「我说老姐姐,你也是心急了些,这不是才五年吗,厚哥儿夫妇都还年轻,怎么就没有子嗣了?若厚哥儿媳妇当真生不了,那便选个老实本分的,生了孩子养在厚哥儿媳妇膝下,这不一样的吗?」
这话仿佛挠中了老夫人的痒处,「哎哟,说到这个,旁的我都看不上,就你家三房的那个丫头,虽说是庶出,可我越看越喜欢,你若真心疼我,便将她许给我家厚儿做偏房。厚哥儿媳妇的性情你们都晓得的,断不会容不下她。」
听到这里我就不能再装聋作哑了,掀帘进去,笑着打断了老夫人,「祖母,宴席都备好了,众位便都随我入座吧,大半晌下来,都该饿了才是。」
在场的都是人精,自然无有不应,全都笑答,随着引路的侍从去了。
晚间席散,李厚被公事绊住,去了外院,我刚想回房等他时,老夫人身边的赖嬷嬷来请我至她房中叙话。
我猜到老夫人想说些什么,知道迟早会有这一遭的,便随她去了。
老夫人开门见山,「厚哥儿媳妇,今日你来的凑巧,有些话想必是听到了吧。」
我全作不知,唇角挂着完美的笑容,「孙媳不知。」
老夫人的面色却快挂不住了,「没听到便也罢了,你还年轻,不懂事,那就只能祖母多替你们操心了。簪儿。」
一个清秀瘦弱的女子低垂着头从屏风后转了出来,「我今日是舍下我这张老脸,替厚哥儿将这姑娘求来的,好人家的姑娘,本分。今晚你便将人领了去,叫厚哥儿看看。」
我淡然地抿了一口茶,并不答话。
「阿愫,我晓得给厚哥儿纳妾你心里不痛快,但咱们是为人媳妇的,夫君纵容,我们却不可逾矩,你应当劝他以振兴家族的大局为重。」
我想轻轻带过,「纳妾之事,孙媳是做不得主的,还得问过夫君的意思。」
老夫人语气中已经有了恼怒,「你少同我打马虎眼,今儿这事儿是我做主的,厚哥儿的态度暂且不论,我只问你,你这做正妻的,就半分容人的雅量也无?」
老夫人身体前倾了一些,做出一副苦口婆心的样子,「你进门五年,膝下无子,祖母何曾怪罪过你一句?但厚哥儿现下已经袭爵,情况就不一样了,祖母保证,就算庶子比嫡子年长,也绝不会越过你去。」
我知道今日这事是不能善了了,便放下茶盏,直视老夫人的目光,「祖母,莫说我五年膝下无子,便是五十年,我也不会同意李厚纳妾的。」
「放肆!」老夫人震怒,一掌将茶盏拂下小几,「你这是善妒!犯了七出之条!」
我站起身,风云不惊地对着老夫人一笑,「当年他求娶我时便对我许诺过,此生只我一人,誓无异生之子。否则,您以为为什么京城当年那样多出挑的世家子弟,我阿爹阿娘偏偏选了国公府呢?」
老夫人被噎了一下,「他,他当真这么说过!」
「是,祖母,我说过。」
李厚不知道什么时候推门而入,站在了我身后。
他走上前来,与我并肩而立,「祖母,这是我对岳父岳母的承诺,也是对阿愫的承诺。若是四十以后,阿愫仍无所出,我会从宗族过继,不会纳妾的。」
老夫人面色铁青,「那便休妻!无子是七出大过!便是休了这个骄横的妇人也无人说我李家一句不是!」
李厚断然拒绝,「祖母糊涂,岳父岳母待我恩重如山,扶持李家从风雨飘摇到如今炙手可热,阿愫从未有过大错,我不会休妻。」
老夫人见李厚的态度这般坚决,气得老泪横流,指着我的鼻子骂道,「你这是要绝了我李家的后啊!」
李厚挡在我身前,「祖母慎言,宗族子弟也是李家的儿孙,何来绝后一说呢?」
「那都是些旁支庶子!怎能入我李家嫡系一脉!」
李厚沉声道,「祖母说的有理,厚儿也这么认为,因此只有阿愫生下的嫡子才能做我的继承人。祖母身子不好,纳妾的事就不必再过问了。」
语毕,李厚拉住我便往外走。
回小院的路上我问李厚,「你不是有公务去外院了吗?怎么突然过来了?」
李厚低眉一笑,眉眼间显出些得意来,「祖母今日将那个丫头留在国公府时我就猜到了,将我支出去无非是要逼着你做贤良大方的姿态把人收下。我怕你应付不来,所以特地赶来接你。」
我偏头对他笑,「只要你够稳,不会哪日给我抬回一位妹妹来打了我的脸,我就怎么都应付得过来。」说话间,我悄悄挠了挠他的掌心,四周还有许多人伺候,我就不信李厚能拿我怎么样。
李厚的呼吸重了些,提了提嗓音吩咐,「都下去吧,院中不必留人伺候。」
下人一走净,他立时将我抵在廊下红柱上,热热的呼吸喷在我脸上,低声笑,「小妮子愈发会使坏了。做夫妻这么久了,还不相信我?」
四下安安静静,知道无人,我便大胆了,他还在笑着,我已经狠狠咬上他的嘴唇。
李厚自然不肯轻易放过我,一番唇齿相缠,他呼吸已经十分急促,「我是真的还有公文要处理,都赖你,美色误国。」
「那你去外院睡吧。」我笑眯眯地推他。
「不可能。」
李厚将我一把抱起,进了房中。
芙蓉帐暖,春宵苦短。
第二日清晨李厚要痛苦地起床上朝,我却可以舒舒服服地睡到自然醒,李厚自然看不惯我这么舒坦,逮住我的脸亲了我好几下,非将我弄清醒了送他出门上朝。
珊儿等一众小丫头在旁边看着直笑,我笑骂了李厚两句,总算把他推出门了。
他一走我立马掉头回房准备睡个回笼觉。
珊儿跟进来伺候,服侍我脱掉外衣,又将床帐放下,我睡意正浓,刚要翻个身睡过去,珊儿在帐帘外小心翼翼地问我,「小姐,那药,你还吃吗?」
我一瞬间清醒了,唇角的笑收敛下去。
「按惯例端来吧。」
珊儿几欲开口,终究还是一言不发地退了下去。
4
李厚护着我,李家便没有人能够难为我,老夫人也消停了很长一段时间。
我出嫁五年,膝下无所出,李厚也不曾纳妾,且他的前途越来越好,眼见着是新一代的宠臣,从前嘲笑我低嫁的闺秀如今全都羡慕得红了眼。
日子过得很是舒坦,只是我最近嗜睡,又好酸,时不时的还有些恶心乏力。
我自己没有上心,直到赵太医按照阿娘的嘱托照惯例来为我请平安脉时,他忽地跪下,一脸喜色,「恭喜夫人,已有一月身孕。」
我先是一懵,而后不敢置信,「你说什么?」
我怀孕的消息传得很快,通家之好纷纷派人来送上贺礼,李厚欣喜若狂地向上级告假,一路飞奔回府。
他少时家逢大变,心思深沉,向来喜怒不形于色,我嫁给他五年,第一次看到他这么高兴,眉眼俱笑,是藏都藏不住的喜悦。
他跑进屋内,我要站起来迎他,他赶忙将我扶着坐下,「你现在身子金贵,快好好坐着休息。」
「才一个月而已,哪就那么金贵了。」
李厚双眼亮晶晶的,专注而深情地看着我,唇角弯着,「阿愫,你有了我们的孩子,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
他的掌心温热,我一时动了心念,「我有孕,你这么高兴吗?」
「当然。」李厚握着我的手,贴在脸上,神情满是温柔缱绻,「你身子不好,难以有孕,我原打算就这么守着你过一辈子的,谁知道阿愫你给了我这样大的一个惊喜。」
「哎哟,谁说不是呢,这真是大大的喜事啊,上天护佑我李家。」
我与李厚正说着话,窗外传来一阵嘈杂,是老夫人领着一帮婆子媳妇进了门,满脸喜色,「不是老身不相信长公主,但调养这番事,终究还得是老身来,瞧瞧,是上好的坐胎药吧,才换了方子半年,这不就有孕了。」
老夫人笑容满面,「那可真是实打实的好方子,保管能一举得男,往后我李家家业就后继有人了。」
听了老夫人这话,我脸上的笑淡了下去。
「祖母!」
李厚呵住老夫人,拍了拍我的手背,站起来对老夫人道,「是男是女都好,都是我与阿愫的孩子。」
老夫人说到了兴头上,一点没有觉得哪里不妥,「厚哥儿,你年纪轻,明白什么,这丫头都是赔钱的东西,我可就指着我重孙子……」
「珊儿,我乏了,送客吧。」
我站起身,走向内帷,没管外间老夫人的脸色有多差劲。
李厚原想跟进来,谁知宫里突然来人,唤得急,他匆匆遣人告诉我一声后就骑马去了宫城。
直至掌灯时分才见他归来,一回来便收拾行囊要走。
江南科举发生一起重大舞弊案,涉及地方官员无数,皇帝舅舅点了李厚为钦差去调查,圣旨催得急,明日一早他便要动身。
家中仆从有收拾行囊的经验,整理完却也是天亮时分了,他披了件大氅便要启程。
出门之前,李厚握着我的手,依依惜别。
「若非事态紧急,牵涉面又太广,陛下实在找不到合适人选,我真不想在这时候离开你。」
我笑,「男儿家,前程要紧,你此去倒不必顾念我,好生将舅舅交代给你的差事办妥当才是要紧。」
「我知道,我只是担心,我不在的时候,祖母会给你委屈受。」李厚叹了口气,「其实祖母很多时候并非有恶意,只是被困内宅,见识眼界自然不比由岳母亲手抚养长大的你。但眼下你有了身孕,大可放心叫祖母照顾你,她不会害我们的。」
李厚絮叨个没完,从内室一直絮叨到大门口。
我笑他,「出门办趟差而已,李大人竟这般磨蹭啰嗦吗?」
李厚无奈,「我是担心你。」
我抱了抱他,「好了,别担心了,快启程吧,早日回来。」
李厚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5
李厚走后,老夫人如他所说,尽心尽力地照顾我,她特意请了妇科圣手的杜大夫,并着两个京城手艺最好的稳婆与四五个医女一起住进我院中。
日常饮食皆是在老夫人亲自监管下做好才送到我院中来的。
我安分地待在院中深居简出,怀胎四月,直到中秋宫宴,我第一次出门。
老夫人十分不放心,对我身边的丫头婆子千叮咛万嘱咐,又吩咐人送信给我阿娘,要好生照看我,若不是族中中秋家宴需要老夫人坐镇,她是真恨不得与我一起去。
年年中秋宫宴都是大同小异,歌舞伴奏,君臣相亲,推杯换盏,好不热闹,今年也是一样。
唯一一点不同的,是西番使臣进贡了一只燕尾狗。
褐白相间的光滑皮毛,圆溜溜的大眼睛,摇得像花一般灿烂的尾巴,性子又黏人温顺,因而很快成为后宫这群长日无聊的妇人的宠儿。
席间它在殿上蹿来蹿去的,跑得极欢快,许多夫人小姐见了,忍不住地伸手去摸,它倒也不怕人,不躲不闪的由着你摸。
我瞧着也很是喜欢,阿娘看了出来,便叫宫人将它抱过来。
我蹲下身,刚伸出手,它便十分乖觉地蹭上我的手心,我指尖一点点地放实,摸摸它的头顶。
谁知横生变数,燕尾狗尖锐地叫了一声,四爪悬空,突然发起狂来,一口咬在了我的手腕上,周遭的人吓了一大跳,我吃痛,将燕尾狗从手上甩了出去,将它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燕尾狗不依不饶,呲着牙,低低咆哮着,又朝我冲来,侍女们慌了神,挡在我面前,要掩我去后殿,混乱之中,我不知踩到了谁的裙子,跌空了,滚下了瑶池台。
这一摔,我腹部遭受重击,头碰到了墙,听见背后人声喧哗,潮水一样地向我涌来,我重重地阖上了眼。
那一刻,我松了一口气。
这个孩子应该保不住了吧。
是的,我从来都不想生下这个孩子。
说得更明白一些,我甚至根本不想嫁人。
体寒身弱难以有孕的消息本就是我叫人传出去的,等到我年纪大了,阿娘对我的婚事再无盼望,我再告诉她我的真实想法。
我自小生在高门望族,看透了官宦世家表面繁花似锦,实则内里一滩污秽的本质,我厌恶这一切,我不愿被这些摆布。
我阿娘从小为我延请名师,教我诗书六艺,费尽心力将我培养长大,难道就是为了让我嫁一个男人,生下一个孩子吗?
我生下的孩子无论是男是女,都逃不过被这世道摆布的命运。
届时难道要让我眼睁睁看着我的骨肉痛苦万分地挣扎在这世俗里,而我却对他的痛苦无能为力吗?
就像我阿娘一样。
我不愿嫁人,阿娘可以纵容我,可以护着我,可以养我一辈子,可她却要被人在背后耻笑说她养女不佳,到了年纪都嫁不出去。
那些人不会看到我的字写得多好,我的绣品有多精妙,我的琴曲有多动听,他们只会看到,我嫁了什么样的门第,我的夫婿是谁,我是几品的诰命夫人。
阿娘在背后掉了不知多少眼泪,但她从不曾对我说过一个字。
天底下谁都会违拗我的心意,唯独阿娘舍不得。
所以我又怎么忍心叫阿娘受这般流言困扰。
所以阿娘将李厚的名字告诉我时,我答应了。
他家中败落,娶我能复兴家族,我不能为他延绵子嗣,那就在前途上多多补偿他一些。
两相补益,都有好处。
婚后与他相处后的每一次,我都喝了避子汤,我不知道老夫人是从何处察觉了端倪,竟走了我阿娘的路子,悄然将我喝的药方换成了坐胎药。
又将我的陪嫁悉数换出,只留下她的心腹近旁伺候,将我看管得死死的,没有给我任何机会对这个孩子动手脚。
我不动声色地听她摆弄了两三月,就是为了等这个机会,装作是意外,流掉这个孩子。
我早知西番进献了那只燕尾狗,在进宫赴宴以前便在手腕上涂了能叫畜生发狂的蜜粉,制造了混乱,顺利地将孩子流掉。
老夫人在内宅摸爬滚打几十年,我没指望这点小把戏能够瞒过她的眼睛,我流掉了她心心念念的嫡孙,她说什么都不会放过我。
6
说不定醒来时我已经被休下堂叫阿娘接回公主府了。
但我睁开眼睛的时候,风平浪静。
秋夜,圆月,床前一片竹影,李厚握着我的手,睡在床边,眉头皱得很深。
屋中很安静,没有人声,甚至能听到虫鸣,看到李厚,我忽地凝噎一瞬,我考虑了所有人的反应,却好像,独独忘记了李厚。
这个孩子的父亲。
我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想抚平他眉间的褶皱,李厚却被我惊醒了。
他双眼红透,不知熬了多久,他看着我,突然含了泪意,「阿愫,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
李厚善察人心,瞒不过老夫人的,自然也瞒不过他。
「你猜到了。」我侧过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你怀上孩子之后便总是闷闷不乐,我原先以为你是担心腹中并非男胎,却不想,你是根本不想要这个孩子。阿愫,你到底,是不想要这个孩子,还是不想要我。」
我闭了眼,不敢面对他的诘问,这样莫名心虚我也说不出是为什么。
「阿愫,我们是夫妻。你有什么为难之处大可等我回来我们一起商量着处理,你为什么一定要用这样决绝的手段?」
他颤抖着声音问我,「阿愫,那么高的瑶池台上滚下来,疼不疼啊。」
我觉得,我不能骗他了。
「你想知道,那我就告诉你,全部告诉你。我只是不想要孩子,跟你没有关系,任何人的孩子我都不想要。」
我直视李厚的眼睛,「我未及笄之前,曾跟着爹娘去过很多地方,见识过塞外孤烟,江南烟雨,长河雪飘。可当我及笄之后,便只剩下待嫁这一件事,当你见识过世界何其广阔之后,你能心甘情愿地缩回内院相夫教子吗?」
「我不要孩子,若哪日你负了我,我便能顺理成章地抽身退步,可若我有了孩子,我就要一辈子被困在你身边了。」
李厚颤抖着声音问我,「抽身退步?你与我成亲的一开始,哪怕现在,你时刻都做好了与我和离的准备是吗?你从心底里就觉得,我会辜负你是吗?」
我侧过脸,不忍看他,「是。彼此情浓时,自然是山盟海誓,但人心叵测,世道诡谲,今日的你又岂能替来日的你做下承诺,我温愫不会将自己的命运系在他人缥缈的承诺之上。」
也许是阿娘少年时经历的爱情太过惨烈,让我看着都只觉害怕。
从那时起,我就再也没有相信过人心。
故事的开始总是美好的,红衣飒爽的公主殿下看中了运筹帷幄的白衣谋士,在守护家国之时互生欣赏爱慕,在白骨成堆的生死之际约定终身。
但一切从我出生之后急转直下。
阿娘生下我后坏了身子,再也不能有孕了,但阿爹却需要嫡子继承家业。
在婆母和世俗的压力下,哪怕我阿娘贵为公主,也不能不替阿爹纳妾。
小小的我记忆中,阿娘夜晚总是守着一盏孤灯,眼睁睁地看着对面院子的灯火熄灭。
为了一个世俗期盼的男孩,阿娘不知悄悄喝了多少碗苦得倒胃的坐胎药。
我那样尊贵骄傲的阿娘,活得比男子更自在肆意的长公主殿下,为了一个男子那稀薄的爱意,一片一片亲手将自己阉割,她一天天死寂的眼神,叫我触目惊心。
「所以我不相信,连我阿爹那样出众的男子都护不住我阿娘,我又拿什么,来信你。」
我看着李厚,泪流满面。
李厚苦笑一声,「我从来都知道你有心结,所以你待我总不够真诚,我可以理解。我总以为,只要我为你做得够好,你早晚会被我打动。可其实你根本就没有要信任我的打算。我所做的一切,都像是,自作多情。」
他抬手遮住眼睛,「阿愫,这太伤人了。」
我只觉嗓子被什么堵着,艰涩地开口,「其实我没想过要嫁人,只不过阿娘养我这么多年,我不能叫她因为我被人指指点点。我是个很自私的人,我不适合嫁人,我本以为跟你是各取所需就会好些。如果你现在觉得,你我不合适的话,那我们,就和离吧。」
「我不会和离的。」李厚斩钉截铁。
我顿了顿,「如果你是担心仕途方面,没关系,我会告诉阿爹······」
我还没说完,李厚抬手,制止了我,「或许你觉得,你我只是因利而聚,可是温愫,我新婚之夜对你说的话,句句发自肺腑,无一字是假,以我李家列祖列宗的清名为保证。」
他蹲下身,半跪在我床边,专注而哀伤地看我,声音沙哑低沉,「以后,试着相信我好吗?剩下的事情,都交给我处理。你信我,不会有任何人能够逼迫你。」
我没有点头,可也没有摇头。
李厚苦笑一声,给我捻了捻被角后,开门出去了。
7
我不知道李厚对老夫人说了些什么,老夫人再也没有为难过我,我曾怀过的那个孩子被封在了下人口中,没人敢再提,我的陪嫁侍从也都回到了我身边伺候。
但李厚,却搬去书房住了。
冬天来时,老夫人病倒了。
先前精神矍铄的老人,一下子便糊涂了,满头白发失去光泽,枯草一般。嘴里含糊不清,成日说着胡话。
老夫人不好,所有外放的儿子都回来了。
李厚的父亲到床前时,老夫人便指着他的鼻子痛骂,「都是你这做老子的不中用,害得我这样好的孙儿把自己卖了出去!娶个媳妇像请了尊佛,连下蛋的鸡都不如!全是你不中用!」
跪了满地的儿子们只能连连磕头请罪。
老夫人并没有撑过那个冬天,正遇上皇太后的整寿辰,丧仪很是低调地办了,李厚先前的意气风发都去了,周身带着很深的疲惫,眉头一直紧皱,像是没有松开过。
珊儿悄悄对我说,老夫人死前曾清醒过一瞬间,看着李厚泪流满面,拉着他的手问,「当真要李家绝后吗?」
李厚抿唇,终是一言不发。
老夫人失望地背过身去,痛哭三声后便没了气息。
李厚在老夫人的灵前跪了很久很久。
我心里不好受。
我斟酌思索了很久,在当夜李厚回来的时候对他说,「我答应了,你纳妾吧。」
离开他,下一个未必能比他好。
既然在世俗的标准里,子嗣这样的重要,我为他妥协一步,也是可以的。
长久以来我看遍了世族里的背信弃义与同床异梦,我不想有一天李厚因子嗣与我反目成仇,所以我主动地妥协退让。
「我不会纳妾。」
我没想到李厚沉默了半晌,竟会给我这样一个回答。
哪怕我主动退步了,他还是这样坚定地回答。
「为什么?」
李厚周身疲倦,像是累得已经支撑不住了,后背抵着柱子,抬头苦笑,「算了,温愫,你没有心,你不会懂。」
我确然为他而考虑,可为什么他这样的反应却像是被我伤到了?
唇舌发苦,可能我真的不懂。
8
那夜过后,李厚不知想通了一些什么,他搬回了内院,就像我们之间从来没有发生过那些事情一般。
但数次我想开口同他聊一聊,他都是找借口将话题岔开,这样几次之后我也不好再提。
没过多久,皇帝舅舅再次下放李厚去地方为官,这次是去金陵。
他这次赴任带上了我,说全当是散心了。
他在休沐日便会陪着我遍游金陵的名山大川,带着我去落霞山看朝霞,去兰台寺吃素斋,去月色荷塘中泛舟采莲。
一个是投其所好,一个是刻意迎合,倒也相处愉快。
我仿佛回到了豆蔻年岁那些无忧无虑的时光,在他的默许纵容之下,在金陵的地界上撒野,捶丸马球打猎诗会茶会赛龙舟,快乐得像要发疯。
我一个人发疯还不够,还带着金陵地界的官宦家眷一起疯,成日约着她们一块玩。
她们向我请教驭夫之术我便顺口胡诌一通,谁知命妇们真的回家实施。
金陵地界上的官员们苦不堪言,纷纷跑来李厚处告状,说夫人们成日跟着我四处游玩,家中中馈无人打理,婆子丫头都不好使了,回家连口热汤饭也没有。
诉苦诉到最后,他们照例是要问一遭,「我家夫人可在刺史府上叨扰?」
李厚状似一本正经地批着公文,实则唇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只有躲在屏风后的我才能看到。
他说,「当然没有。夫人已经十天半月不着家,本官府上连洗脚的热水也没有了。」
等诉苦的官员走了,我们早在屏风后笑作一团,李厚便站在远处笑着看,然后抬脚走出去吩咐厨房再添两道我爱吃的菜。
金陵三年任期将满,即将回京述职的时候,我十分舍不得金陵,舍不得这处的风土人情,更舍不得这样自由自在的感觉。等回到京城便又要步步小心,处处留意,半点马虎不得,被规矩世俗束缚得死死的。
回京的前一夜,李厚再次带我去太湖泛舟,月夜景致很好,我十分尽兴,画舫靠岸,李厚率先下了船,他刚要伸出手牵我,又像是想起什么般道,「我披风搁在船上了,阿愫,帮我取一下可好?」
我没有多想,转身回头去替他拿披风。
但我们待过的地方我都找过了,并未看见他的披风,走出来想问他,却见他已经站在了岸上,说的那件披风正好端端披在他身上,船工正在收甲板,是要再次起航的意思。
如果现在还没察觉到不对,我也不是我了。
我凝神问他,「这是什么意思?」
水边风很大,将李厚额前碎发吹起,他朝我笑笑,「阿愫,我想过,要不就这样吧,稀里糊涂地和你过一辈子,就自私一点,将你锁在我身边,你聪明,知道我是最好的选择,不会离开我以一己之身对抗整个世俗。」
「可在金陵的这些日子,你让我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你,在京城内院中的你,精致、优雅,可死气沉沉,我从来不知道原来我的阿愫,摆脱掉那些东西,可以那么开心。」
「所以,原谅我替你做出了这个决定。往南,走水路,你可以去东瀛,在那里女儿家也可建功立业。船上都是可靠的人手,还有我为你准备的身份玉碟,我知道我的阿愫,从不缺从头再来的勇气。」
「我回京会报你病逝,你从此之后,只管天高海阔。」
茫茫江边,夜色雾气渐起,李厚笑得温和从容,向我伸出手来,「当然,如果你此刻反悔,跳下来就是,我会接住你。我永远都会接住你。」
尾声
我永远记得第一次见温愫时她的样子。
春夏交界的傍晚,豆蔻年华的少女,凭栏而立,下巴抬得高高的,背脊挺得直直的,薄薄的杏黄春衫被风吹起,眼里是无穷尽的孤独和天边的绚烂晚霞。
那时春闱在即,丞相素来文采风流,我与几名交好的世家子弟便相约一起前来请教,尽兴之下,丞相在花园设宴款待我与诸兄,微醺之后,我误入相府后院,见到她,恍见九天神女。
偶然路过她的绣楼下,看见她面如牡丹却眼含冰霜,我就在想,这样高傲、尊贵、漂亮的小姑娘,也会有让她不高兴的事情吗?让她明明靠我这么近,却像是隔着整条银河般的遥远。
「阁楼上风大,姑娘还是进去吧。」一名老嬷嬷拿着披风出来好言好语地劝她。
她撇了嘴,「我不要进去,阿爹说了今夜回来看我与阿娘的,我要在这等阿爹。」
老嬷嬷默了半晌才说,「相爷在前院与举子饮酒,兴致来了要查问二少爷功课,已经去龚姨娘院中了。」
她听了这话一言不发,老嬷嬷在她身后看不清楚,我却将她眼底强忍的泪光看得分明,她望着流转的晚霞落泪的那一瞬间,叫我心尖上都疼了一下。
良久,她才小声地呜咽出声,「阿爹说话不算数,今日是我的生辰啊。」
老嬷嬷宽厚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姑娘,世道就是这般,没有子嗣傍身,哪怕贵为长公主,也依旧活得艰难。」
她很倔强,「我偏不要,我宁愿孤独一生,也断不要与人争抢男人那点稀薄的爱意,更不要为了他生孩子。」
「姑娘又说傻话了不是,风大,快进来吧。」
见劝不动她,老嬷嬷叹息一声,转身进屋了。
那个小姑娘在绣楼上站了很久很久,我也陪着她站了很久很久,我仰头看她,心想这神女一般的姑娘,如果我娶了她,定然舍不得叫她伤心欲绝,更舍不得叫她背着我迎风落泪。一定让她自由自在,按照自己的心意过活。
后来,我官拜首辅,门生故旧遍布天下,李家富贵泼天,但我膝下并无子嗣。
我只会在有风的夜晚,望向南边,等着一个人。
也许她明天就会回来,也许,她永远也不会再回来了。
作者:小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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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9-27 19:2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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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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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山月:寸寸相思寸寸灰
爱吃甜瓜的暖儿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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