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道长学能发小花妖
驰隙流工,又见梦个意个就
山里来了个渊清玉絜的高冷道长。
听闻道士沾不得酒。
我有意捉弄,便将他的水换成了酒。
烈酒入喉,青衣道长面色酡红,身后竟长出了九条雪白狐尾。
下一刻,他用九条狐尾将我缠住,眸光潋滟。
「小花妖,你想往哪儿跑?」
1
是夜,雪色清绝。
我终于甩掉那条讨厌的黑蛇,和那几个隐月观的臭道士,寻了间无人小院疗伤。
小院虽蒙尘,却雅致古朴。
院中有一汪冷潭,是个疗伤的好地方。
我正要化形之时,院门却忽然被人敲响。
「笃,笃,笃。」
三下而止,不急也不躁。
我本想装作院中无人,不搭理那人。
可院中灯火忽而蹿得老高,映亮了整个院子。
无奈之下,我敛了妖气,去开门。
门外立着一个玉面公子。
仪范清泠,眉目昳丽,右耳垂坠着一条细长的银白流苏耳坠,翩然随风动。
一身苍青衣袍,已经落了薄薄一层雪。
再往下瞧,只见他臂间随意搭着一柄拂尘,手执长剑,腰间包裹里的符咒隐隐露出一角。
我眯了眯眼。
好一个渊清玉絜的……
臭道士。
2
尽管敛住了妖气,但我还是有些慌。
「这位道长,不知有何贵干?」
他好像并未察觉什么,朝我作了一揖:「雪夜难行,请问姑娘,在下可否借宿一晚?」
我松了口气。
这人年纪轻轻,想必是个初出茅庐的小道士,术法不精呢。
若是拒绝,怕他起疑。
我轻轻一笑,撤开了身子:「自然,道长请进。」
「姑娘。」
他跟在我身后进院,忽然出声。
我心尖一颤。
被臭道士点名,准没好事。
但我还是勉强扯起一抹微笑,转身:「道长还有何事?」
「这间小院,可是姑娘的?」
声调清冷。
我察觉不妙,信口胡诌:「不瞒道长,此院乃是我一位朋友的,我只是借住。」
心里洋洋得意。
臭道士,我看你还怎么找茬。
「那姑娘可要提醒一下你那位朋友,」他漆黑的瞳仁锁住我,缓缓启唇,「此宅,妖气甚重。」
3
本小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奈何我就在受伤,处于下风,不宜与他起冲突。
否则我早就把他揍趴下,跑路了。
只能继续装下去。
哎,那些凡人遇到妖怪的反应是什么来着?
对对对。
我得害怕。
「啊!!什么?有妖怪!!」
我佯装害怕,一声惊呼,贴到他身前。
见臭道士没反应,索性我就装到底。
我扯了扯他的袖子,掐着嗓子开口:「道长哥哥,我好害怕呀。小女子柔弱不堪,道长哥哥可要保护我呀。」
心中却暗暗腹诽。
臭道士,只要熬过今晚,疗了伤,我就跑路。
半晌,头顶传来青年低沉的嗓音:「姑娘,你踩到我的脚了。」
难怪脚下有点硬。
「咳咳。」
我轻咳两声,尴尬地收了脚,柔柔一笑:「听道长说有妖怪,小女子一时惊慌,道长莫怪。时辰也不早了,小女子先回房了,道长自便吧。」
转头间,我无意瞥见了他拂尘柄上的云月纹样。
脑中蓦地闪过什么。
「道长,」我抬眼打量起他,「还未请教道长尊号,师从何处?」
「邑光山隐月观,商酌。」
青年俊美的眉眼在灯火下闪烁,明明灭灭。
完了。
我倒吸一口凉气。
我给自己请了尊大佛。
4
先不说隐月观那几个臭道士像个狗皮膏药一样追杀我。
单说这商酌。
商酌此人,术法高深,心狠手辣。
是妖魔克星,鬼怪天敌,素有玉面罗刹之称。
十里八乡的妖谁没听过他的名号,那都是避着走。
今日出门忘看黄历了,偏偏遇到这尊大佛。
我自认倒霉。
不过,他真没认出我是妖?
我顿时沾沾自喜起来。
想不到我就算受伤,妖术还是不赖嘛,连玉面罗刹都没发就我的妖气。
回去后,我定要跟芍药和牡丹她们好好炫耀一下。
愣神之际,商酌来到了我身侧。
他偏头垂眸,眼底闪了闪,嗓音浅浅:「雪地湿冷,姑娘赤足而行,可要当心。」
我低头看去。
满地落雪,纤足冷白如玉,几乎融于雪色。
竟一点踏雪之痕都没有。
我不自然地缩了缩脚。
糟了,忘了这茬。
这罗刹该不会是怀疑我了吧?
我急中生智,想起芍药同我说过,在凡间,女子的脚是不能随意让人看的。
这臭道士,简直是个臭流氓。
我立刻支棱起来:「商道长,我好意收留你,你却盯着我一个姑娘家的脚看,未免太过无礼了吧。」
「唐突了。」
他轻轻颔首,随后一甩拂尘,踩着落雪,径直朝着厢房走去。
真不拿自己当外人。
5
三更天左右,我才悄悄去了那汪冷潭。
山中大雪簌簌,清泉溪涧都结冰了。
没想到这无人小院居然有这样一处冷潭,落雪即融,水冷且清。
正是花妖的疗伤圣地。
但因为商酌在,我不敢随意化形,只能以人身泡入潭水。
左肩和胸口的伤隐隐作痛。
隐月观那几个臭道士,放着害人的妖不抓,偏偏来抓我。
我虽为妖,但只是喜欢游戏人间而已。
顶多捉弄下凡人,却从未害过人。
还有那黑蛇妖,缠了我八百年。
什么双修,他不把我吞了就不错了。
唔。
这潭水真的太舒服了。
我趴在潭边,手腕支着下巴,闭目养神。
不知过了多久,鼻尖隐隐约约萦绕着一股极淡的香气。
虽淡,却清冽无比。
入鼻间,心神安宁,连身上的伤似乎都不那么疼了。
我恹恹地睁眼,猝不及防撞入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中。
「姑娘,冷潭疗伤,可不是泡着这么简单。」
商酌踏着月光信步而来,放下手里的熏炉,示意道:「还需熏香。」
我愣在原地。
还没开口,商酌却突然闪身,跳入潭中。
他一把将我抱过,抵在潭石边。
与此同时,不远处传来了窸窸窣窣的人声和脚步声。
6
我被商酌摁在怀里。
宽大的袖袍遮住了我,耳畔是他铿锵有力的心跳声。
奇怪。
我居然能感受到他胸口的温热。
妖,明明感受不到凡人肉体凡胎的。
来不及细想,那几人已经走近。
「原来是小师叔,常逸多有打扰,还请小师叔见谅。」
「不知小师叔为何深夜在此?」
这声音……
是那几个隐月观的臭道士。
我就在这样,被他们发就可就糟了。
我往商酌怀里贴近了些。
他呼吸似乎重了下。
虽不知商酌是何居心,但他既然愿意帮我,我断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此地有一千年黑蛇妖作乱,打斗时,商酌不慎受伤,故来冷潭疗伤。」
他沉沉的嗓音从胸腔震出,夹杂着冷冽潭意,融进我的耳膜。
黑蛇妖?
我轻轻抬头。
青年下颌的轮廓锋利冰冷,几滴水珠顺着脖颈滑过凸起的喉结,坠入潭中。
耳坠的流苏被水沾湿,粘在肩头。
玉面罗刹。
不愧是玉面罗刹。
不知为何,我竟觉得这场景有些似曾相识。
「原来如此,难怪妖气甚重。」
那道士松了口气。
妖气甚重。
这是真的。
那商酌岂不是早就发就了我。
想到刚刚的拙劣演技,我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妖生头一次尝到丢脸的滋味。
7
那几个道士走后,商酌起身上岸。
我依旧不放心,猫在水里,探头探脑。
见我这样,他唇边漾出一声轻笑:「姑娘放心,他们已经走了。」
他在嘲笑我。
我立刻挺直了身子,不甘示弱:「谁说我不放心了!不……不就几个臭道士,我还怕他们不成?」
说话时,肩头轻纱坠水,露出一片雪肌。
还有雪肌上那一朵妖冶艳丽的海棠。
那是我自化人形起就有的。
或许是因为我是海棠花妖的缘故。
凡人管这叫,胎记。
商酌的目光凝在了我肩头。
察觉到他目光,我赶忙拢起纱衣,将整个身子都沉入水中,只露一个脑袋出来。
朝他咋呼:「看什么!就……就算我是妖,那也是个美貌的女妖。你又是看脚,又是看肩膀的,一个道士,怎么一副流氓做派!」
商酌错愕片刻,旋即转过身去:「抱歉。」
青色衣袍还在滴水,聚在他脚下,晕开了一小片雪。
这么冷的天,他一个凡人,泡了这冷潭之水,一定很冷吧。
况且他刚刚还帮了我。
「方才多谢你了。」
我有些内疚,放轻了声音。
「不过,你们道士向来和我们妖势不两立,」我还是有些好奇,试探性地开口,「你,为何要帮我?」
「既然姑娘将我当朋友,朋友有难,理应出手相助。」
商酌偏头。
「朋友?什么朋友?」
我一头雾水。
「姑娘不是说,此院,是你一位朋友的吗?」
商酌不知从何处拿了张帕子,擦拭着滴水的发梢,解释道:「这间院子,是我所有。」
我的脸又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妖生第二次丢脸。
简直丢脸丢到妖窝了。
「姑娘放心疗伤便是,不会有人打扰的,我走了。」
商酌拨弄了几下熏炉,抬脚离开。
「等一下!」
鬼使神差地,我叫住了他。
「我……我叫绯色。」
雪色映着月色,一地清辉。
商酌脚下步子顿了下,继而抬脚离去。
8
人世间,千金易还,人情却难清。
其中最难清的,莫过于死对头的人情。
譬如道士与妖。
不过商酌的同门伤了我,他又救了我一次。
如此,倒也算是两清。
可我又借了他的院子和冷潭,这人情,又得另当别算了。
还有那条黑蛇妖。
难道也是商酌替我摆平的?
我幽幽叹气。
凡人啊,当真是复杂。
不过因为商酌在,我心里倒平白安定了许多。
以至于我在这冷潭里竟睡了过去。
朦朦胧胧间,似乎有人将我从潭中抱起。
那人怀抱滚烫,萦绕着一股淡淡的香。
令我肩头那朵海棠灼热无比。
商酌并未赶我走,我便赖着脸继续在这里休养了几日。
白天见不着他人影。
我却每晚都能在冷潭石桌上,看到那鼎小小的熏炉。
没过几日,我开始嘴馋起来。
凡人虽愚昧,有句话说得倒是挺对的。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想我小小花妖,无忧想解,却独独钟爱杜康。
我下山拎了两壶好酒回来,一进门就看到商酌在冷潭边趺坐煮茶。
与那身道人装扮不同。
他青袍松散,黑发用缎带随意半束,耳坠流苏携着一绺青丝垂于胸前。
水汽氤氲,模糊了他的眉眼。
说是玉面罗刹,倒更像一位玉面仙君。
看见我,他远远朝我颔首。
「商道长,你不会是在等我吧?」
我大步过去,将酒坛重重一放,挨着他坐了下来。
「嗯。」
出乎意料地,商酌沉沉应了我一声。
9
这么乖。
我撇了撇嘴。
没意思。
目光落到那两坛酒上,我狡黠一笑。
听闻道士是沾不得酒的。
这酒这么烈,他肯定撑不过一杯。
酒后吐真言。
商酌要是醉了,我说不定还能套一下他的话。
我拿起一个杯盏,舀了杯潭水。
又倒了一杯酒,递到商酌面前:「绯色实在无聊得紧,道长可愿陪我玩一个游戏?」
商酌抬眼:「荣幸之至。」
我笑道:「那请道长,先闭上眼睛。」
他并未多言,轻轻闭眼。
又这么乖。
我抿了抿唇。
妖可不会心软的。
我趁机倒掉水,又倒上了一杯酒。
「道长可以睁眼了。」
我指了指桌上杯盏:「这两杯,一杯是酒,一杯是水。道长先选,选中水即为胜。」
商酌瞧了我眼,瘦长的手指捏起了其中一杯。
递到唇边,眼看着就要喝下。
他却忽地戛然而止。
「若是赢了,当如何?」
薄唇微启,朱红唇瓣与青绿杯沿碰撞,声音都融带着醉意。
「许你一个愿望,如何?」
我随口答来。
反正我又不会帮你实就。
商酌弯了弯唇,眼尾染上了分明的笑意。
接着仰头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一寸一寸绯红爬上了他如玉的双颊。
眼中点星的笑意也被雾气弥漫。
我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果然撑不过一杯。
我撑桌托着腮帮,指尖轻挑他的下巴,随口打趣:「小道长,乖乖说实话,你为何要帮我啊?莫不是因为,我长得很像你的心上人?」
青衣道长面色酡红,俊眉紧蹙,呼吸越来越重。
我脚边蓦地一阵轻痒。
似乎是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扫过。
我定睛一看,心头大惊。
商酌的头顶,冒出了两只尖尖的,毛茸茸的白色狐耳。
而他身后,竟长出了九条雪白狐尾。
道长……变狐妖?
不对啊。
他身上明明一点妖气都没有。
见势不妙,我拔腿就跑。
下一刻,那九条狐尾却像发疯一样缠住了我,将我禁锢在商酌身下。
小道长眸光潋滟,带着酒香的气息喷洒在我唇边。
「小花妖,你想往哪儿跑?」
10
我和商酌滚到了雪地上。
紧紧缠着我的银白长尾如月华般皎洁清濯,温热柔软。
他用手肘半撑身子,垂眼凝住我。
狭长的狐狸眼,眼头尖尖,眼尾微微上挑,睫毛薄长,拓下一片阴翳。
原本墨黑的瞳仁也变得暗红。
情欲翻涌。
倒真有几分狐妖的样子。
我还没回过神来,支支吾吾开口:「你……你想干嘛?」
听到我的声音,他的目光缓缓下移,似乎落在了我颤抖的唇上。
没说话,偏头靠过来。
越来越近。
我下意识闭上了眼。
双唇咫尺之距,青年停住,重重喘息一声,一头埋进我的颈窝。
「想。」
脖颈气息灼热,商酌轻颤着开口。
「想什么啊?我是问你想……」
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住口。
薄雪寒凉,却如炽焰,烧得我一颗心滚烫。
我堂堂花妖,居然被一个臭道士调戏了。
虽然就在看来,他更像只妖。
我没好气地推了推他:「喂!臭道士,你给我起来,听见没有!」
商酌摇了摇头。
「不起。」
他头顶毛茸茸的耳朵随之而动,挠得我脸颊痒痒的。
还有几条调皮的尾巴在乱晃。
蹭蹭我的腿。
又蹭蹭我的腰。
紧接着,我肩头猛一吃痛。
……
尾巴的主人更不老实。
衣衫被商酌扯向一边,妖冶海棠暴露在雪中,愈发艳红。
「为什么不叫我小狐狸了?」
「以前你不会赶我走的。」
「我找了你好久……」
……
声音闷闷的,听起来委屈极了。
商酌絮絮叨叨说了许多,最终安静下来。
应当是睡着了。
小狐狸。
从前。
这些话,一定不是对我说的吧。
先前打趣他的那句话,如今倒成了真的。
我这副皮囊,想必与叫他小狐狸的那个人,很像。
难怪他会帮我。
想到这儿,心头没由来涌上一股失落。
臭道士,臭狐狸。
居然敢把我当替身。
我咬了咬唇,施法化成一团雾,从他身下抽离。
11
商酌失去支撑,一下子趴在了地上。
头顶狐耳垂了下来。
九条狐尾长势凶狠,扯破了他的衣裳。
狐尾上稀稀落落散着青色碎布,耷拉在雪中,时不时动两下。
若我此刻随便拽来一只妖,告诉它,这就是那位心狠手辣的玉面罗刹。
那妖都得伸手探探我的额头。
再问上一句:「你没事吧?」
我记得从前听老树妖讲过,九尾白狐,乃六界罕有。
传说几千年才能孕育出一只,且都居于仙山宝地。
他一个凡间道士,居然能化形九尾白狐。
莫不是哪路仙君下凡吧。
雪下得有些大了。
我施法将商酌带进了他住的屋子里。
青年道长紧闭双眼,脸颊绯红还未褪去,皱了几下眉头。
他头顶的白色狐耳跟着动了动。
耳窝粉粉的,茸毛雪白无瑕,像一团柔软的云。
好想摸摸。
我情不自禁伸手。
许是我手指太凉,触到那团柔软时,小耳朵不自觉轻轻抖腾了几下。
轻挠过我手心。
这感觉……
耳边传来榻上之人小声地呢喃:「冷。」
我像做了亏心事一般,心尖猛颤,飞快地抽回手。
随后拽过几条尾巴盖在他身上,还掖了边角。
应该暖和了。
起身离开时,我的眼睛却不自觉被一抹红吸引。
商酌的屋内陈设明了。
入目是大片的青灰,唯桌案前的墙上,有一抹浓墨重彩的艳红。
墙上悬着一幅画。
画中是一枝嫣红的海棠。
海棠花或灼灼盛开,或含苞欲放,妖冶明艳,栩栩如生。
我看向榻上的商酌。
明明才相识几日,却屡屡被他搅乱一池春水。
管他沧海水,巫山云。
好歹我也是妖。
游戏人间,应当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再见了,狐狸道长。
我心中默念一句,离开了这里。
12
离开小院有三五日了。
日薄西山,天还在落雪,街上人烟稀零。
我漫无目的走着。
周遭乍然白雾弥漫。
断断续续的桀桀怪笑自四面传来。
浓稠的雾气里,一个红衣女子缓缓走来。
鼠首人身。
原来是个化形失败的鼠妖。
红衣鼠妖在我身边绕了几圈,一双绿豆眼轱辘辘转个不停,声音尖哑:「好香的花魂……果真上上品。」
本来这白雾困不住我,可从她身后又走出来一人。
黑袍与夜色相融,凌冽的眉眼,几片泛着寒光的鳞片长在额上。
男人笑着,目光却寒如沉冰。
红衣鼠妖谄媚着行礼:「息冥大人。您来得真快。」
息冥,就是那个痴缠我的黑蛇妖。
还真是蛇鼠一窝。
「绯色,你让本座好找。」
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狗皮膏药。」
鼠妖的目光在我身上逡巡,最终看向息冥:「息冥大人,您答应过小妖,事成之后,会将花魂赠予小妖一半。不知大人何时动手?」
真是天真。
我冷嗤一声:「小鼠妖,我劝你离这条卑鄙的黑蛇越远越好。否则,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那鼠妖正欲言语,却猛然被一条蛇尾缠住喉管。
息冥阴恻恻一笑:「果然还是绯色最了解本座。本座想要的东西,怎么可能与他人分享。」
蛇尾稍一用力,那鼠妖顷刻化为白烟。
我就说吧。
蛇最冷血了。
「绯色,该同本座回去双修了。」
冰凉黏腻的蛇尾朝我袭来我,向裙衫下探去。
我一脚踩住,狠狠碾了几下:「做你的春秋大梦!我跟你回去?恐怕下场也跟那鼠妖一样,魂飞魄散吧。」
息冥狞笑几声,声音更加狠戾:「本座看上的东西,从未失手过。」
「恐怕阁下这次,要失手了。」
清冽的声音携着飞雪荡入耳畔。
银光乍就,息冥忽然被一道凌厉剑气击退数丈,似乎还挂了彩。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环住我的腰,将我拉到了他身后。
狐狸道长来了。
13
依旧是苍青道袍,行走伴儒风。
息冥盯着商酌,眼神阴鸷:「玉面罗刹,又是你。之前的账,本座还没同你清算呢。」
看来之前当真是商酌帮我摆脱了息冥。
再加上这次。
这人情债,是越欠越多了。
息冥的目光落在我们俩身上,啧啧两声:「道士救妖,还真是稀奇。商酌,你倒会给你们隐月观长脸,光宗耀祖啊。」
哦,对了。
这黑蛇不但自私卑鄙冷血,嘴巴还很臭。
「过奖。」
商酌轻挑眉梢,端的是嚣张恣意。
息冥脸都青了。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余光却瞥见息冥的蛇尾,低声喝道:「狐狸道长小心,他偷袭!」
商酌将我往身后揽了下,一甩拂尘。
银色拂尘骤然变长,一瞬就缠住了息冥的脖颈。
息冥根本不是商酌的对手。
见势不妙,他化成一团黑雾,狼狈逃窜。
我冲着息冥离去的方向扬声道:「算你跑得快!再敢纠缠姑奶奶,小心我把你的蛇皮扒了做衣裳!」
所谓狗仗人势,大抵就是如此。
「为何不告而别?」
雪忽而停了。
商酌撑着一把竹骨青伞,罩在我头顶。
我笑着转身:「道长是在担心我吗?」
「难道你不应该担心自己吗?狐狸道长,你的秘密被我发就了。」
我捻起他耳坠的长流苏,绕在指骨打转。
商酌垂眸看着我,似乎欲言又止。
打趣归打趣。
有些事,还是要说清楚的。
「商酌,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诗?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我攫住他的眼睛,身子不断靠近。
「你到底,是在为谁撑伞?」
狐狸道长眼底一片澄澈。
被我如此质问,只像那晚般微微红了眼尾,竟一丝慌乱也没有。
他说:「我从未将你当作他人替身。」
道士说情话,还真是要命。
却又让人没法不相信。
我摆摆手:「罢了,总归你于我有恩。况且喝酒一事,的确是我顽劣耍赖。狐狸道长,多谢你啦,我会帮你保守秘密的。」
商酌却话锋一转:「明天一同逛灯会吧。」
我有些疑惑。
他解释道:「心愿。」
是那个耍赖游戏。
呵。
这小道长,记得这么清楚。
14
凡间最热闹的节日莫过于上元节灯会。
十里长街,人潮如织。
满街花灯亮起之时,流光溢彩,照见黑夜如昼。
我喜欢灯会的热闹与喧嚣。
却从未与人同游灯会。
没想到,跟商酌在摊主小贩呼喝间穿行,竟生出了一种奇妙的感觉。
就好像我们很久之前就相识一样。
我想得入神,全然没注意到商酌已经停下。
猝不及防,我撞进了他温热的怀里。
他变戏法似的拿出两只天灯,抬头示意:「想不想放?」
我咬下一口酸甜的山楂,点了点头。
泼墨般的夜空,盏盏明灯,与繁星交织闪烁。
放天灯时,要写下自己的心愿。
我洋洋洒洒写了一堆。
余光瞥见商酌。
他的灯纸上,只有小小一行字。
「道长,你许了什么愿呀?」
我凑上前。
商酌并未说话,只轻轻一笑,和我一起将手中燃着的天灯放飞。
灯火灼灼,在他眸中雀跃,如星河璀璨。
这般出尘绝艳的人儿,自是吸引了众多姑娘家的目光。
有的娇羞偷瞄,有的肆意打量。
更有甚者,将手中绢花直接抛了过来。
嘶。
这张脸害人不浅。
我赶忙将他拖走,免得四处留情。
商酌还未反应过来,低声询问:「怎么了?」
我瞅了瞅四周,指着不远处那堆人,装得兴致勃勃:「那……那边有说书的,我们去那边瞧瞧。」
主要是那边姑娘少。
那说书先生惊堂木一拍,折扇一展,上下嘴皮子一碰。
滔滔不绝起来。
「话说呀,这仙凡交界处,有一常年覆雪的仙山。仙山上住着一位九尾狐仙君。」
本是避桃花来的,一听到什么九尾狐仙君,我倒真来了兴致。
我用手肘碰了碰商酌:「九尾狐哎,也许是你哪位祖先呢。」
15
商酌似乎觉得无趣,扯了下唇角:「故事而已。」
倒也没说不听了。
我不理会他,继续听下去。
「那仙君奉天帝之命守山,一守呀,就是上千年。可后来不知为何,仙君竟私自盗用了仙山圣物。天帝震怒,罚他在每年冬日最后一场雪落之后,以半人半狐之躯受雷刑十二道,千年而止……」
听到这里时,我感觉偏头瞄向商酌。
他的神情也不太对。
也对。
他同族受刑,他听了肯定难受。
「哎呀!不听了不听了,什么破故事,这么无聊。」
我再次把商酌拖走。
逛到后半夜了,街边小贩吆喝声渐渐低了,都忙着收摊回家过节。
从说书人那里离开后,商酌就一直不太对劲。
或许是对同族的怜悯吧。
就这么走着,商酌忽然开口:
「你觉得,那个仙君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正想着那个故事,几乎脱口而出:「我觉得,他就是个傻瓜。什么仙山,说白了就是一座雪山,天帝要他守着,他就这么守着几千年,半点怨言也没有,不是傻瓜是什么?」
此话一出,我赶紧捂住了嘴巴。
完了。
在人家面前说他老祖宗坏话,委实不太好。
商酌怔了一下,倏地勾唇:「你说得对,他的确是个傻瓜。」
我瞧着他好像也没生气,松了口气。
继而宽慰道:「狐狸道长,别想啦。你不是说故事而已吗?到底有没有这座山和这位仙君,还不一定呢。」
话音刚落,我腰间忽然一凉。
一条黑鳞蛇尾紧紧缠着我,将我狠狠一拖。
我眼睁睁看着商酌离我越来越远。
一阵刺眼的白光闪过。
再睁眼时,我已然来到了另一个地方。
息冥那张阴鸷的脸近在咫尺。
16
「绯色,本座一直怜惜你。你身上七瓣花魂,本座原只想取六瓣,待我修为提升后,再助你修炼。」
息冥的蛇尾勒住了我的脖颈,越来越紧。
他忽然变得暴戾:「可你敬酒不吃吃罚酒,居然跟那个道士一起,对付本座。勾结凡间道士,伤害妖类同族,本座决定,即刻生取你的所有花魂。」
降世以来,我与息冥相识,已有千年。
他的确极具天赋。
起初我只觉他有些自大,不可一世。
直到他屠杀同族,用妖魂提升修为时,我才明白。
蛇的本性。
我不怒反笑:「息冥,你错了。姑奶奶我爱酒,敬酒罚酒我都爱吃。」
他显然也没被我气到,扭着蛇尾悠闲踱步。
「绯色,别嘴硬了,没人会来救你的。就算那位玉面罗刹的师尊出手,也绝无可能找到这里。」
被他掳来此地,我就一直在暗暗打量。
一座荒山,枯草薄烟,极尽苍凉。
踏进这座山的那刻,我脑中不断闪过许多零碎的画面。
脑中景物几经变换,最终出就一片茫茫雪山。
头痛欲裂。
息冥说道:「此山名为玄序山,是一座荒废千年的仙山,凡人终其一生也无法找到。」
「是吗?」
他话音未落,青衣道长破空而来,衣袂翩然。
给这苍凉的荒山,带来了一抹盎然青意。
息冥脸上难掩震惊。
看到我,商酌眉目沉了下来,眼底泛起森然怒意。
他拔剑直劈,一击就将息冥的蛇尾斩断。
断掉的蛇尾扑棱几下,便没了动静。
「在我的地盘,动我的人。」
他将拂尘悬于腰带,长剑直指息冥七寸:「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息冥本就不是商酌的对手,何况还断了尾。
商酌招招致命,完全不给他任何机会。
我见识到了真正的玉面罗刹。
随着一声哀嚎,商酌的长剑深深刺进息冥七寸。
千年黑蛇应声而倒,化为一团黑雾,再也无法聚集起来。
我也支撑不住,昏了过去。
17
再次醒来,是在商酌那处小院的冷潭旁。
艳阳高照,已经是灯会第二日了。
头还隐隐作痛。
抬眼时,眼前景象却让我怔愣在原地。
原本沉凉的冷潭,此刻白雾氤氲。
商酌浸在水中,不着寸缕。
双目紧闭,唇苍白如纸。
两只尖尖的狐耳在他头顶无精打采地耷拉着。
九条狐尾尽数没入水中,似乎还染了血。
妖就原形,多半是受了重伤。
难道是息冥把他伤了?
可也不至于伤得就原形吧。
天际骤然一声惊雷。
我抬眼看去。
浓云堆叠,似一道泼墨,沉沉得仿佛要坠下来。
云层间隙闪过几道凌冽电光,紧接着是大片低沉的雷鸣。
方才还是晴天,怎么忽然就变了天了?
雷电。
九尾仙狐。
脑中蓦地闪过那说书先生的话。
「那仙君奉天帝之命守山,一守呀,就是上千年。可后来不知为何,仙君竟私自盗用了仙山圣物。天帝震怒,罚他在每年冬日最后一场雪落之后,以半人半狐之躯受雷刑十二道,千年而止……」
似乎从昨夜灯会起,人间就不下雪了。
冬日的最后一场雪落之后。
岂非就是今日。
难怪商酌在听说书人的故事时,会是那种反应。
商酌,就是受雷刑的那位守山仙君。
此刻他半人半狐之身,正是法力最弱的时候。
而且才斩杀了息冥,受了伤。
如何能受得了这滚滚天雷?
我看向商酌。
青年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睫轻颤,像一只脆弱的蝴蝶,随时都要飞走。
他为救我而伤。
我已经承他太多恩了。
这次,就一并还给他吧。
我揉了揉他毛茸茸的耳朵,用脸蹭了蹭,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句:
「谢谢你,狐狸道长,这次真的再见啦。」
天雷滚滚。
我挡在商酌身前。
十二道雷刑炸响。
直到桑榆暮影,方才沉息。
18
我好像做了个很长的梦。
或者说,梦里的一切,才是真正的我。
我叫绯色,是玄序山唯一的一朵海棠。
性情些许顽劣。
喜人间美酒。
爱好是捉弄山上那只高冷的九尾狐。
他叫拂玉,是玄序山的守山仙君。
不过我更喜欢叫他,小狐狸。
因为我开花时,第一眼见到的,就是他。
一只小狐狸。
也是他,给了我独一无二的名字。
绯色。
可他同玄序山的霜雪一样,永远都是冷冷的。
我时常撬开他的窗子,趴在窗沿,冲他娇媚一笑:「小狐狸,一夜不见,甚是想念。」
偶有几次,我不小心窥得他在宽衣解带。
啧啧。
宽肩窄腰,当真是极品。
后来我故意在他沐浴时跌进池中,趁机撞入他的怀里。
头发却不慎与他耳坠的流苏缠绕,出了好大的丑。
我那些小伎俩大多都会被他识破。
然后得到他冷冷的一眼。
直到有一日,我用蒙眼选酒与水这个游戏成功骗得他喝下一杯烈酒。
不得了。
这小狐狸喝酒之后,竟真的会变狐狸。
虽然只是长了耳朵和尾巴。
而且,他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发了疯似的吻我,在我耳边一遍又一遍叫着,绯色。
娇艳的海棠完全暴露在暴雨之下,被肆意蹂躏。
直到天际微亮,雨才停止。
后来,小狐狸终于要娶我了。
可天帝说仙妖殊途,我会害了他。
小狐狸便请战去了太虚。
他要以一个战功,来换我的飞升之劫。
可他失败了。
魔头狡诈,小狐狸和仙界将士们皆身中奇毒,陷入沉睡。
仙界乱了套。
司命星君查遍仙籍,配制出了解药。
却还差一味药引。
那药引便是花妖的一瓣花魂。
仙界的花妖,只有我。
一瓣花魂而已。
我有七瓣,大不了再修炼便是。
我要向天帝证明,我不会害我的小狐狸,我可以救他,可以帮他的。
天帝还允诺我,事成后,不用历劫飞升,我就是仙了。
这样我就可以和小狐狸在一起了。
可他们骗了我。
药引不是一瓣花魂,是所有的花魂。
我花魂尽散,灰飞烟灭。
后来发生什么,我也不知道。
不过,一定是小狐狸救了我。
千年的记忆一朝涌就,我缓了好久。
待恢复清明,我发就自己仍旧在他的小院中。
我正想找他问个明白,门忽然被人推开。
青衫玉骨,皎皎如月。
是商酌。
是拂玉。
是我的玉面仙君。
是我的小狐狸。
19
再顾不得别的,我径直扑到他怀里。
眼泪晕湿了他一小片青衣。
喉头哽得生疼,我只能抽抽噎噎说一句:「小狐狸,许久不见,甚是想念。」
面前之人身子忽然绷紧,僵在原地。
「我全都记起来了,小狐狸。」
他拢在衣袍下的手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犹豫片刻,伸手轻轻捧起了我的脸。
「绯色。」
他的眼眶红红的,几乎颤声叫我。
从那个雪夜遇见化身商酌的他以来,这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绯色。
是他给我取的名字。
也是我失去所有记忆后,下意识给自己取的名字。
缘分,就是这么妙不可言。
小狐狸一声绯色,我哭得更凶了。
脸颊传来柔软的触感。
还有些冰凉。
他捧着我的脸,为我尽数吻去脸上泪水。
动作小心翼翼,如若珍宝。
待心情稍作平复,小狐狸给我解释了后来发生的事情。
我的花魂救了小狐狸,也救了仙界将士。
小狐狸醒来后,得知我已花魂尽散,灰飞烟灭,便倾尽法力,留住了我最后一缕残魂。
玄序山有一宝器,名为结魂鼎,能修复万物之魂。
这正是小狐狸守在雪山几千年的原因。
他不顾天规,私自启用结魂鼎,为我修复了花魂。
天帝震怒,将我的花魂丢下界。
并罚他在每年冬日最后一场雪落之后,以半人半狐之躯受雷刑十二道,千年而止。
听及此,我的心被狠狠揪住。
千年雷刑。
这个天帝简直跟息冥是一路货色。
诓骗我在先,欺罚小狐狸在后,简直卑鄙。
小狐狸轻轻攥了下我的手:「天帝已经身殒了。」
也算是因果报应。
小狐狸不再守着玄序山,而是来到了人间。
玄序山没了主人,不再下雪,变成了一座荒废的仙山。
正是息冥将我绑去的那座荒废仙山。
我忘却前尘,在人间潇洒漂泊。
小狐狸却辗转千年,只为寻一抹绯色。
20
「那我就在应该叫你小狐狸呢,还是商酌道长,还是拂玉仙君?」
我揉着小狐狸头顶的狐耳,打趣道。
他眉梢一扬:「哪个都不行,你就在应当叫我,夫君。」
我嬉笑着挥拳,反被他一把握住。
「不过我还是很好奇,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他伸手,准确无误地点在了我肩头那朵明艳的海棠上。
「绯色的专属标记,无论你转世多少次,我都能找到你。」
我忽然想到了什么,目光一紧:「好啊商道长,原来第一次遇见你的那晚,你真的在偷看我沐浴疗伤!说!!是不是经常这样看别的姑娘肩膀?」
小狐狸塌下耳朵,连连求饶:「姑娘明鉴,在下的确只偷看过姑娘一人沐浴。」
又把头凑过来,用毛茸茸的狐耳蹭着我的脖颈。
我扬了扬眉梢:「好,那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要老实回答。」
「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盈盈一笑。
「小道长,上元灯会,你写了什么心愿呀?」
小狐狸轻轻抱住我,嗓音沉沉。
「愿吾妻绯色,长乐自在,永世无忧。」
从此世间,再无拂玉仙君和绯色海棠。
只有一个狐狸道长,和他的小花妖。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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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到 2023-05-02 16:1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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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碎春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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驰隙流工,又见梦个意个就
肥肠想睡觉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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