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那天,身无分文的邵溯拿着草编的戒指,说一辈子都不离开我。
离婚那天,他功成名就,草草抛弃了我。
「你不是她。」
我这才知道。
原来我只是个替身。
我果断离婚。
但冷淡的他,离婚后,却疯了,病得要死。
1
「邵溯疯了,病得要死,只有你能救他。」
和邵溯离婚后,我的脑内莫名出现了一个机械的声音。
听到前夫的名字,我下意识胆寒。
仿佛闻见那股松木黑檀的冷香。
我的脑海中闪现的画面,没有任何美好,全是破碎而冰冷的痛苦回忆——
昂贵的西装,挽起的袖口,以及用力揪住我头发的手。
他冰冷的眼睛厌恶地看着我,逼迫我喝下不知名的药。
……
我知道邵溯离婚的原因。
他功成名就后,我便是唯一见证过他贫寒狼狈模样的糟糠妻。
没有人喜欢在最意气风发的时候,看到代表自己狼狈过往的女人。
但是,我猜对了一点,没有猜对全部。
当我们最终离婚时,邵溯说:「你不是她。」
我才知道,比七年之痒更可怕的,是所有感情一开始就不存在。
但无论如何,我们离婚了,如今,我就像是脱了一层皮,重活一世。
这「一世」,我压根不想再见到邵溯。
脑内的声音见我不答,又强调了一遍:「我会带你去邵溯的过去,去他最需要你的时点。让你救赎他。」
我对脑内的声音拒绝道:「我不要。」
那机械的声音再度响起,不容置疑:「只有你能救他。」
「拯救他三次后,他才能活下去。」
……
机械声音逐渐模糊消失。
我大声拒绝,可是还是被带入一阵眩晕中。
当我再次睁开眼时。
我站在陌生的雨幕里。
即便我再怎么不情愿,那奇怪的声音,还是拉着我进入了诡异的时空之内。
破旧的居民楼中,响起争吵和咒骂。
碗筷摔落一地。
男人怒吼着,踢开防盗门,将一个六七岁的男孩重重推了出来。
「邵溯!你这个狗崽子,跟你亲妈一个样,竟然敢偷小梅的钱!我打死你!」
身后,一个女人抱着更小的男孩,漠然微笑地旁观。
滚进水坑里,浑身青紫和泥水的小孩抬眼。
眼神倔强而冰冷。
「我没有偷!」
他就是邵溯。
只不过,是小时候的邵溯。
我冷眼站在原地,看着他举起孱弱的手臂,徒劳地抵挡着父亲的殴打。
原来,他也受过这样的折磨吗。
那么,他又是怎么狠下心,在结婚后,用同样的方式来折磨我的呢?
2
邵溯的爸爸看到了我。
尽管我无意制止。
他还是忌惮地停下手,不解气般踢了邵溯一脚,然后关门离去。
——我还是间接地帮了邵溯。
察觉到这点时,我疲惫而厌恶。
邵溯挣扎着爬起身。
年幼的他,身材瘦小,穿着一件发黄的破旧背心。
眼睛在瘦骨嶙峋的脸上,显得又黑又亮。
他咬着指甲,默不作声地擦干净脸上的血。
然后,像条野狗一样,缩着脖子,往小区外面跑去。
「跟上他。」
脑内的声音再度响起。
「我不知道你有什么神通能穿越时空。但是我不想救他。送我回去。」我说。
邵溯怎么可能需要我救。
他好得很,他升职又发财,就差个死老婆了。
即便他的童年又多么痛苦,那也与我无关。
毕竟,他也带给了我许多痛苦。
我只想要竭尽全力远离他,不要再看到那张脸,哪怕是更加稚嫩的脸庞,也不愿再看到。
「拯救他,你才能走。」那个声音不容商量。
「你就这么不讲道理吗?」我气恼,站在原地,怒道:「不管你是什么鬼东西,我说了,我不想和他沾边。」
「邵溯有那么多信赖的员工,你随便选一个救他吧。我要回去。」
可是,我站了又站,等了又等,却依旧在这片雨幕中。
那声音淡定地说:「想要回去,除非你拯救他三次,否则,你会困在这雨中,一次又一次在他的回忆中重复。」
我叹气,只好在那声音的指引下,跟上邵溯。
我脑内只有一个想法,速战速决,尽快离开。
他一路小跑,跑到校门口的小卖铺里。
踮着脚,将手中的皱巴巴两毛钱递给老板。
然后,举着一根辣条,跑向学校。
雨幕下,他脏脏的小黑手,小心翼翼隔了一段距离,遮住零食。
我跟在他身后。
忽然想到了很久很久之后的邵溯。
他穿着最昂贵的西装,舌头灵敏又娇贵,再也吃不惯我做的饭了。
他皱眉用葡萄酒漱口,然后淡淡道:「阿昭,别做饭了,我不怎么吃碳水的。」
那时,我只能无措地傻笑,然后背过手,掩藏住指尖的烫伤。
「啊!」忽然传来一声痛苦的哭泣。
我回神。
小邵溯的反应更快。
他跑了过去,将辣条递给跌在地上的女孩。
然后猛地挥拳头,和那几个欺凌他人的男童打成了一片。
他们吓得连忙散去。
那个女孩哭着说:「我的红领巾又被他们扔到垃圾桶里了,我不敢再和妈妈要钱了。」
她捂着脸,恐惧道:「可是,没有戴红领巾会被老师骂的。」
小邵溯蹲在地上,抱住她。
他脸上挂着鼻血,却像个小大人似的,抱紧那女孩。
「没事,不要害怕,我来了。」
我听到这话,却心底冰凉。
原来,他只是对我一个人冷酷无情而已。
他小时候就遇到了喜欢的人。
我回想起离婚时他说的那句「你不是她」。
或许,我就是这个女孩的替身。
3
在这段回忆中。
我跟了邵溯三天。
小时候的他,沉默,笨拙,压根没有成年后交际场上的游刃有余。
我看着他低着头,在昏暗的廊灯下写作业。
看着继母抱着儿子,喜气洋洋地去游乐园玩。
看着他咬着指甲,抠着腿上的伤疤。
那天,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我与邵溯的初见。
当时,我从高中毕业,找了份服务员的工作。
一个月两千块。
干到第三天的时候,我被醉气熏熏的顾客揩油。
那股手心的湿汗和越发肆意的大笑,构成一层油腻而窒息的膜。
我喘不过气来,不知为何,神经突然崩断。
崩溃到大叫,用手中的盘子殴打着他。
一下。
一下。
又一下。
等我冷静下来时,我已经坐在了警察局里。
工作彻底黄了。
但好在,对方愿意调解。
代他调解的人,是他的同事,邵溯。
他当时穿着洗到发白的衬衫,双手交叉,冷静地坐在我的对面。
我以为他要责骂我。
可是,他全程疏远又礼貌。
「别害怕。」他出了门后,竟然把赔偿款又递回给了我。
「不是你的错。」
他语气很淡,似乎不爱笑,眼底压着积压许久的沉郁和老成。
「你才是受害者。」
我感觉他递钱过来,指尖接触的那一片皮肤,隐隐生热。
从那天起,我以为邵溯是我的光。
……
我从梦中醒来后,窗外还是那片浅绿的夜雨,没有任何阳光。
我捂住头,叹了口气。
快一点吧。
不论做什么,尽快将任务完成吧。
因为,我不想再在这个世界生活了。
活得越久,我怕越容易忘记对邵溯的恨。
这比救他三次,更让我难以接受。
脑内的声音察觉到我醒了,它轻声提醒:「救邵溯,他又被打了。」
4
我站在烟雨蒙蒙的屋顶下。
听着房内又传来爆喝的咒骂。
这一回,我走到门前,挥舞拳头,用力砸门。
「喂!喂!」
我粗声粗气地砸开门。
「有完没完!天天吵!还让楼上睡不睡觉了!」
邵溯的爸爸是个窝里横的人,被我吓住。
他连连道歉,又不忘冲邵溯补上一拳。
我眯眼,「你再打小孩,吵得我们睡不着,我就让我老公来找你了,我老公可是练散打的。」
邵溯爸爸好声好气关上门。
搞定。
脑内的声音机械中甚至透了点无语:「你太敷衍了。」
我耸肩,刚要回嘴,却觉得手指一热。
低头。
邵溯小心又戒备,往我手里塞了五毛钱。
「谢谢你,阿姨。」
阿姨?
果然,不论大小,邵溯都懂得怎么气人。
我等了等,这个世界没有发生任何变化,我的做法还不被认可为拯救。
我叹气,泄愤似的揉了揉他的头。
「走,阿姨带你吃好吃的。」
我领邵溯去了麦当当。
他盯着招牌上二十几,三十几的价格,吓得不敢动。
揪住我的衣角,小声说:「阿姨,我不想吃了。」
可是,如今力气大的人是我。
我拎着他,像拎起小鸡一样,把他押到座位上。
桌子上堆了满满几餐盘的汉堡,薯条。
「吃吧。」
这似乎是我认识邵溯后,头一回掌控全场。
我回忆起成年后的邵溯。
他太聪明了,却什么话都不和我讲。
我不知道他从什么时候开始想逃出小破厂,自己做生意赚钱。
我也不知道,当我们俩个穷鬼挤在一张铁架床上,搂住我的邵溯,是什么时候偷偷把草编的戒指环套在我的无名指上的。
我更不知道,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厌恶蠢笨,平凡的我,决定离婚。
我只知道,我们刚结婚的那一年。
他跑出国去运货。
回来时,整个人又黑又瘦,还不忘从怀里拿出一枚钻石。
「给你买的。」他一边扒饭,一边补充,「我欠你的。」
当时他人真好啊……
可是,人心就是这么善变的东西。
5
「阿姨,你老公对你好吗?」
「不好。」我下意识回答,然后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那个「会散打的老公」。
小邵溯黯淡了神情。
「你今天请我吃东西花了这么多钱,他会不会打你?」
「这倒不会……」
我又想到了成年后的邵溯。
他面冷,话少,加上生意做大后,应酬变多,与我的交流更是少之又少。
唯一不变的,是从不吝啬给我花钱。
银行卡的密码如出一辙:989426。
不是他和我的生日,莫名而古怪。
刚结婚时,他总是醉醺醺地躺在沙发上,一遍又一遍地说:「余昭,我们有钱了,你开不开心?你开不开心?」
他搂着我,「以后,我会好好工作。我们会住大房子,会有吃不完的肉,会天天喝牛奶。」
我乐呵呵地给他喂热水,「好呀,邵溯。」
他便低着头偷亲我。
「余昭,我的余昭,我的好阿昭。」他哼哼着,像唱歌似的。
……
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双温柔搂抱我的手臂,变成了枷锁。
我尖叫着挣扎。
邵溯冰冷的眼睛成为了我的噩梦。
他双臂紧紧压住我,冷静地冲后面的女人说着什么。
「你病了。」那个女人说。
「我没病!她说谎啊!邵溯!她说谎!」我哭嚷着,委屈不已。
可是邵溯却没有相信我的话。
我胆战心惊中,忽然想起了看过的故事——阁楼上的疯女人。
每一个发达的黄金单身汉,阁楼上都有一个疯掉的原配。如此,他们才有借口搂着年轻的美女谈情说爱,在恰逢其时的时候,叹惋道:「她病了,但我好心可怜她,不肯抛弃她。」
婚后,我就成了邵溯的阁楼上的疯女人。
「阿姨,你怎么了?」
我回过神。
小邵溯担忧地看着我。
我表情复杂地问了他一个问题,「邵溯,你到底会因为什么而讨厌别人,欺负别人呢?」
他愣了愣,然后认真说:「我不会欺负别人的。阿姨。」
「尤其不会欺负像阿姨这样,对我好的人。」
我苦笑。
邵溯啊,你真厉害。
这么小,就学会说谎了。
小邵溯小心翼翼地问我:「阿姨,你有小孩吗?我可以教你的小孩写作业,我成绩很好的。」
我摇头。
他便更加怯懦,「那我能去你家玩吗?我很会做家务的,我可以帮阿姨扫地。」
我要拯救他,才能离开他。
我只能看着他,点点头,满足他的要求。
他笑了,如释重负,冷淡戒备的脸上出现了小梨涡。
那一瞬间,所有场景碎裂开来,逐渐消散。
机械声音再度响起。
「恭喜你,成功拯救了一次邵溯。」
6
我迫切地想要回到原来的世界。
可是,睁开眼,却依旧是潮湿而冰冷的雨天。
「你需要拯救三次,才能离开。」
我苦笑。
深深捂住自己的脸。
邵溯,阴魂不散似的,一直在折磨我。
「阿……姨?」
一个清冷而诧异的声音忽然响起。
我抬头。
差点被吓到。
高中时期的邵溯已然和成年的模样差不多。
不过整个人更瘦。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好久不见。」他淡淡说道。
我下意识后退一步。
邵溯说:「你消失后,我去了楼上,一家一家地敲门,一家一家地问。只有一家,住的是单身女性,临时退租。」
邵溯望着我,眼神黑沉。
「姐姐,你骗了我,你压根没有老公。」
我直起身,望向他。
我已经看不透这个时候的邵溯的内心想法了。
他整个人瘦骨嶙峋,颧骨支棱,丑得有点像秃鹫。
他站在街道上,背着磨出毛边的书包,所有学生笑闹着从他身边走过,他连看都不看一眼。
邵溯很少和我提起他的中学时光,尽管他的事迹传奇而辉煌。
高一,高二蝉联理科班第一。
高二下学期,突然退学。
天上到地下,不过如此。
而他不与我提起的原因,是我忘了我高中发生了什么,他不想揭我的伤疤。
我只记得一场连绵不绝的雨,我坐在公交上,从一个学校逃到另一个学校。
还有女孩子的尖声嘲笑和中年男人的潮热口水。
这些记忆碎片引起过我奇怪的头疼。
那时,我们还在谈恋爱。我嘟哝着躺在邵溯怀里,他的手指温凉,耐心地揉着我的太阳穴。
「邵溯啊,你说我是不是病了?才会失忆。」
邵溯顿了顿动作,睫毛轻颤,硬邦邦地说:「不会。」
他曾经这么斩钉截铁地相信我。
结婚后,却又那么斩钉截铁地污蔑我。
「姐姐,你怎么了?」
冰凉的手指再次摁在我的太阳穴上。
我睁开眼,下意识推开邵溯。
邵溯露出些疼痛的表情,但又立刻压下去,毫无波澜地收回手。
「所以,你不是来找我的?」他说。
我看着他,想到这是第二次拯救,很快我就能逃离生天了。
我咬咬牙,硬生说道:「我就是来找你的。」
他的眼睛亮了。
我躲开他的眼神。
「邵溯,你想要什么?我帮你。」
邵溯想了想,说出的话却出乎意料——
「姐姐,能不能帮我望风,因为我要去救一个人。」
我的心陡然凉了,尽管我千方百计地告诉自己,我不爱邵溯了。
可是,心脏还是有那么卑贱的一角,为此而微微生疼。
不知为何,我立刻就明白,他要救的人,就是他的白月光。
7
邵溯拉着如同置入水深火热的我,翻过学校的围墙,从窗子里偷偷走进教学楼内。
他的步伐一开始有些迟疑,但越走越快,越走越笃定。
我听见了隐隐的抽泣声和女高中生的笑闹。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夹杂在一起,突兀而怪异。
邵溯的脸越发沉了,他猛地转身,将书包和校服递给我。
「姐姐,站在这,一会等我们跑出来,你就锁门。」
他似乎很着急,话音未落,就如同一头小狮子似的,往厕所里冲去。
那可是女厕所!
我正想制止。
却听见邵溯怒不可遏的吼声:「你们在做什么,离她远一点!滚!」
女高中生的尖叫响起,坚硬的鞋跟撞击着墙壁,杂乱的声音如同波澜,回荡在空寂的教学楼里。
邵溯铁青着脸,半抱着一个女孩,跑了出来。
他身后,几个不死心的女高中生抱臂冷笑:「喂,狐狸精不愧是狐狸精,和保安睡完还勾引同学。」
邵溯站住,瞳孔骤缩,牙关颤抖地咬紧。
我侧头看他,他怀里的女孩衣服被撕破了几道口子,浑身不知道被淋了什么东西,湿漉漉的,有股臭味。
真可怜。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的怜悯中带着浓重的憎恶。
女高中生不依不饶:「哎,同学,你知不知道,她好骚的,和保安在学校里睡觉,不知羞耻哦,我这边还有照片,你看不看?」
邵溯松开手。
我从来没有在他的脸上见过这么恐怖的表情。
他温柔地低声冲女孩说:「你等等。」
然后,他转过头。
女高中生看清他的神色,脸吓白了,慌张道:「你要干嘛?男的打女的,算什么好汉。」
邵溯漠然地走过去。
一把将她扇倒在地,然后像是疯了一样,死死摁住那个说话的人。
一拳。
两拳。
他吼叫着,用力地打着她。
身边的几个女高中生吓得连忙跑走。
邵溯揪着她的领子:「照片在哪?」
然后,他抓住女高中生的手机,摔到地上,用力碾碎,拣出 SD 卡,掰成两半。
最后,沉沉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来。
他瘦白的脸上,一片狼藉,全是血点和长指甲留下的抓痕。
「没事了。」他说,「你安全了。」
8
我与邵溯再次相聚在麦当当。
只不过这一回,他的旁边,多了一个女孩。
客观的角度来讲,她并不漂亮。
衣服脏破,蹭了一地泥水,脸上是青春痘,发型是最丑的学生头。
虚胖,带着黑框眼睛,总是低头,恨不得埋进胸口。
我觉得我坏到可怕,怎么会这么残忍地评价一个受到校园霸凌的人。
我简直变得和邵溯一样坏。
可是,那股莫名的憎恶,嫉妒却越来越大。
——真希望她消失掉。
当我意识到我这个可怕想法时,我不由生出冷汗。
我连忙压惊般吸了口冰可乐。
邵溯撇眼看我,将自己没喝的可乐默默推到我的面前。
但又全心全意地看着身旁的女孩,替她仔仔细细擦掉脸上的污秽。
我心中苦笑。
难道,所谓的拯救他,也包括看他如何与他的白月光恩恩爱爱?
我忽然心中一动,有了一个更加悲哀的猜测——
或许我不止是一个旁观者。
第一次拯救他,是让他得到陌生人的关爱。
第二次拯救他,恐怕是让这对有情人终成眷属。
我笑出了声。
邵溯啊邵溯。
你可真好命,天意都在帮你折磨我。
9
我搁下可乐。
站起身。
邵溯倏忽抬头,神情有些意外。
我微笑地说:「邵溯,我先走了。」
他猛地撑起身子,双眼深深盯着我。
「你又要消失不见了?」
我面前的世界骤然扭曲,气压下降。
那声音冷静警告:「请顺从他,一旦拯救失败,您将从头再来。」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不走。我只是……有些话,要和你的朋友说。」我结巴了一下。
女孩只是疑惑,竟然没有怕我,直直跟着我走了出去。
如雾的雨丝和屋檐,形成一道坚固的屏障,笼罩住我和她。
我看着她,刘海遮住她的额头,眼镜遮住了她的半张脸,露出的下巴有痘印。
怎么看都平凡到过目即忘。
我说:「如果不想被欺负的话,就好好打扮一下自己。去 pdd 买些时髦的头饰,选双崭新的鞋子,pdd 很便宜的。」
她抬头,张了张嘴,有些意外。
我继续说:「高中生都穿校服,能评判家境贫富的地方,只有头发和鞋子了。所以,你一定要打理好,不让别人觉得你穷,好欺负。」
「多抬头看人,你越显得弱势,越容易被人欺负。」
「还有……」
我不知道为什么,脱口而出了这么多话。
「我帮你转学,但你一定要记得,进入新学校,好好学习,多交朋友,只有这样,才能减少被欺负的可能性。」
「邵溯他帮不了你一辈子。但是,你们可以互相依赖一辈子。」我眨了眨眼,喉咙生涩,可还是努力把话讲完。
「去和他告白吧,相信姐姐的话,他也喜欢你。」
我轻轻推了她一把。
女孩回头看我,似乎想说什么。
我鼓励似的冲她点点头,目送她进入店内。
隔着被雨水浸透的玻璃,我看见邵溯的眼睛从疑惑逐渐变为震惊,然后巨大的欣喜和羞涩漫了上来。
他笑了笑,捂住脸,冲着女孩用力点点头。
「恭喜你,又一次成功拯救了邵溯。」
我闭了闭眼,他还需要我拯救么?
他已经和自己最爱的人在一起了,他的世界,简直幸福又圆满。
10
我再次睁开眼。
雨,下得更大了。
有人跌跌撞撞地从别墅里跑了出来,痛苦地哀鸣。
她没看路,直直撞到了我的身上。
我下意识扶住她,却摸到了滚烫的泪水。
我还没看清她的模样,便有人从她背后搂住她。
穿着笔挺西装的英俊男人,脸上有几分沉郁,他抱起那女孩,匆匆抬眼,冲我道歉。
他的眼睛匆匆掠过我,身形一顿,然后猛然抬头,嘴唇微动,忽然愣住,睁大眼睛看我。
然后口气复杂地笑了笑——「你来了。」
我随着他们进了别墅。
这栋昂贵的别墅,冰冷又空寂,是我曾经最熟悉的地方。
邵溯和我结婚后,应酬很多,很少回来。
我日日躺在宽大的床上,总在做噩梦。
梦见兼职时,被人摸到大腿的恶心感觉。
梦见我与邵溯挤挤挨挨睡下的那张铁架床。
梦见许多事情,最后混乱的记忆回归到了痛苦的起点。
我梦见了女生的嘲笑,公交车脏污的车窗,还有更久更久之前,我妈愤怒地斥责:「你又丢东西!不长记性的败家玩意!」
我从梦中惊醒,大汗淋漓地揪紧胸口的衣服,艰难地忍受着噩梦残留的痛苦。
「邵溯,邵溯啊。」我抱紧脑袋,迷蒙地唤着。
可是邵溯还没有回来。
我知道我不应该打扰他,可是我快要痛到窒息了,我流着眼泪,拨通邵溯的电话。
「阿昭,怎么了。」他的声音中带着点醉意。
我含着哭腔:「邵溯……回来,求求你,救救我。」
邵溯那边立刻安静了,像是有什么椅子被碰倒在地。
他匆忙地和对面的人说着什么,声线颤抖,难得听见稳重的他,这么慌乱。
他对我说:「阿昭,别害怕,我马上回来。」
那晚,是我病情发作的第一个晚上。
邵溯紧紧搂着我,听我结结巴巴讲我的噩梦。
他抱了我整整一晚上。
11
我开始梦见更多的东西。
梦见了更加清晰的学生时期。
我变得越发痛苦。
有的时候,我流着眼泪,和邵溯刚刚说完,一觉醒来后,连自己都忘记了和邵溯说了什么。
而邵溯下巴一片青胡茬,双眼疲惫。
他早上去上班前,吻了吻我的眼皮。
「我爱你,阿昭。」
我摸了摸他的眼睛。
薄薄的眼皮微肿。
他是不是也哭了。
可是,他哭什么呢?
我已经全然记不得自己给他讲了哪些梦了。
12
邵溯抱着女孩,让我在客厅稍等。
我站在熟悉的别墅里,如今,我和邵溯的婚房,已经变成了他和白月光的爱巢。
他将抽噎的女孩抱到床上后,走下来,淡定地问我:「茶还是酒?」
不等我回答,他就自顾自拿起两个高脚杯和一瓶葡萄酒。
他挽起袖口,起开酒塞子时,我看见了他手腕上几道女人留下的抓痕。
我终于忍不住问道:「邵溯,她怎么了?」
邵溯轻声说:「她病了,没事,很快就能好。」
「我没病。」女孩站在楼梯口,冷声说。
她头发散乱,遮挡住了脸。
她硬声重复了一遍:「我没病!」
邵溯抬头,他眼眶深陷,疲惫地揉了揉额角,眼底一片灰暗。
却还是努力温声细语说:「乖,别再把药扔了。」
女孩不答反问:「邵溯,我没病,我还给你做了饭呢,你尝尝。」
邵溯唇角微微勾起,点头,往开放式厨房的 L 型台上搜寻。
他刚要端起那盘冷了的炒饭,动作却忽然滞住,他瞪着垃圾桶里破碎的瓷片和瓷片中的血液,猛然转头,大步走向女孩。
他用力把女孩背到身后的手抽出来。
手腕上,赫然是一道深深的伤口。
「邵溯,你怎么不吃啊?」女孩怯懦地问。
他抖得不成样子,像是冷极了,一股痛苦到极点的愤怒袭来,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女孩,「别做饭了,我不怎么吃碳水的。」
我茫然地看着这一切,总觉得哪里很熟悉。
时间像是定格在了这一秒。
邵溯缓慢而沉重地回身,他悲戚地看着我,问了我一句话:「余昭,你能救救她吗?」
时间,如同失去控制的箭矢,迅速,凌冽地刺入我的胸口。
你能救救她吗?
她,到底是谁!
我感觉有种冰凉而诡异的感觉遍布全身,我脑内的那层懵懂雾气,骤然被一场狂风骤雨散去。
我轻声说:「救谁?」
邵溯的手缓慢而温柔地把女孩的额发捋开,露出一张与我毫无差别的脸。
「救你自己啊。」
……
我想起来了。
邵溯没有和我离婚。
邵溯怎么可能和我离婚呢?
原来,我已经死了。
邵溯的眼角流出泪。
一个小时候被打成那个样子都不哭的男人,如今红着眼看着我。
比起我,他更像是枯槁的灵魂。
「求求你,救救她。」他虔诚而卑微地哀求道。
13
我记起了所有。
回忆中。
我站在小学门口。
我父母工作忙,母亲因为生了女孩,受到了许多闲言碎语,她便将所有的委屈化为愤怒,倾注在我的身上。
我自小养成了怯懦胆小的性格。
以至于,成为了被人欺负的最佳对象。
男孩们会将我重重推倒在地,然后哈哈大笑。
会将我的笔袋抛来抛去,里面的钢笔洇出一大团墨水。
会撕掉我的作业。
会每天守在我上学的路上,扯掉我的红领巾,让我受到老师的批评。
我为什么不说出来?为什么不告诉老师,不告诉父母呢?
因为,在家的待遇并没有比在学校好几分。
我生来就是不受欢迎的存在。
我生来就是受苦的,所以我没有反抗的资格。
——现实中,那时,我并没有遇到邵溯。
我上了高中。
被欺凌的记忆刻在骨子里。
我不信任别人,每当我和别人说话时,我都觉得下一秒,他或她就会厌恶地辱骂我。
因此,我没有朋友。
性格阴沉的我,学习也不好,自然又成为受人欺负的对象。
后来,有一天,她们做得太过了。
她们把我的衣服抢走,把我缩在了空空的教学楼里。
而我,恰好碰见了巡逻的保安,一个五十岁的光棍。
……
——那时候,我还没有遇见邵溯。
潜意识的自我保护功能让我封存了这段记忆,我也终于转学。
可是,我的大脑反应越来越迟钝。
我没有考上一个好学校,而是早早辍学,为家里省学费。
「你弟弟更聪明,与其让你天天在学校混日子,不如把钱用来给他报辅导班。」我妈妈说。
在我初中时,她生下了弟弟。
此后,我就成了家里的隐形人。
我出去打工,当遇到咸猪手时,我忽然想到了那年令人恐惧的夏天里所发生的事情。
于是,我丧失了理智,我歇斯底里地殴打他。
这一回,我终于遇见了邵溯。
好可惜,他来迟了。
迟到到我其实已经病入膏肓,无药可医。
14
我看着邵溯。
机械的声音在我的脑内响起:「顺从他,拯救他,满足他的愿望。」
我看着邵溯。
「抱歉啊,邵溯。」
他无声地看着我。
我说:「抱歉啊,邵溯,我丢下你一个人走了。」
我记起了那晚。
我用力反抗,嘴硬说自己没病,但实则是想隐瞒我灰暗的年少时光。
我真想把年少的自己杀死,将所有痛苦终结。
我扔了所有的药。
邵溯叫来的心理医生也被我差点打了出去。
邵溯怒不可遏,他终于忍无可忍,用力拧住我的手腕,逼着我将药吃下去。
「你有病,知不知道,余昭,你要治病,要吃药,这样才能痊愈,才能不像现在这样。」
我哭着看他,抽噎着说:「现在什么样子,我现在什么样子?我难道不是余昭吗!」
邵溯怒气上了头,他冰冷地看着我,痛心疾首:「你不是她。」
「真正的她,是坚强而乐观的。」
我轻轻笑道:「所以,你不喜欢我了,不喜欢现在的我了?就因为你觉得我有病?」
「对。」
他没想到,他这句气话,害死了我。
当晚,我吞下所有药片,自杀而亡。
15
「余昭,我做了错事,你怎么惩罚我都行,但是别离开我。」
邵溯凑近我。
他抬起我的下巴,逼迫我和他对视。
我看清了他眼中的惶恐不安。
我忽然回忆起来一件事。
我与邵溯的婚礼。
那时候,我们穷得要命,没有钱来办酒席。
邵溯骑着二手小电驴,载着我去找了一家苍蝇馆子。
那天,我们都很奢侈。
他点了一荤一素。
我加了两菜一汤。
我们用两个破了杯沿的小玻璃杯饮了交杯酒。
邵溯长得白,脸皮薄,一喝酒,红意从额头泛到脖子。
他从平日里那个寡言少语的冷壳子里透出点真心。
他小声说:「阿昭,以后,我终于有家了。」
我哈哈大笑,用力揉了揉他的头,把一丝不苟的邵先生揉得呆毛凌乱。
「邵溯,我以后也有家了。」
那时,我头一回没有去想我遭受过的苦楚,头一回觉得,我的人生可真美好。
可是,邵溯啊,你说到底为什么呢?为什么明明我是受害者,可是,痛苦却始终萦绕在我的身旁,和和美美,不愿离去。
邵溯啊,其实当你的事业突飞猛进后,我有几个高中同学特意拜访了我。
她们好像把一切都忘了,她们说以前是我的朋友,现在也想做我的朋友。
她们笑得很开朗,有人早早成家后生了两个可爱的小孩,有人去做了护士,有人去做了教师。
她们看起来善良到不成样子。
可是,邵溯啊,为什么独独是我被遗留在了痛苦的回忆中,无法自拔呢,为什么即便心中一次一次告诫自己,不要去想,可还是不可抑制地感觉自己胸口被洞开了一个破口呢?
邵溯,我爱你。
但是,我其实很早之前就死了。
死在了那个令人恐惧的盛夏。
邵溯,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个世界上,压根就没有因果报应?
……
我回过神,看着哭泣的邵溯。
我吻了吻他。
「替我好好活。」
我面前的时空扭曲。
在神志消失的前一秒,我听见那声音说:「试验还是失败了,邵总没有醒。」
16
「试验还是失败了,邵总没有醒。」
几个人惋惜地看着检测仪器。
他们望着病床上躺着的四五十岁的中年男子,发出叹息。
邵溯,做跨境生意挖到人生中的第一桶金后,通过其敏锐的商业嗅觉,投资了前沿的医药公司,一开始,人们认为这只是商人逐利。
后来。
他促进了关于人体大脑的研究开发技术,成立了反校园霸凌的专项基金,保护了许多遭受欺负的学生。
二十来年中,他未再婚。
人们以为是执念,再后来,他们发现,邵溯可能疯了。
当邵溯失联后,下属在他的屋中找到了昏迷的他。
他的房间中,反反复复,刻着同一句话——「余昭,我来救你了。」
医药公司没想到,研发出的最新脑科治疗技术,第一位临床患者,就是自己的投资人。
医生毫不懈怠,他们跟踪邵溯的思维,看到了他自我封闭的内心。
他去找了小学的余昭,替她打跑了抢走她红领巾的坏学生。
他去找了中学的余昭,替她打了欺负她的女高中生。
他却一次又一次坚定不移地选择和余昭相遇,相爱,相守。
可是,余昭却仍然沉浸在痛苦中,不可自拔。
邵溯躺在床上,躺了一年多,他病了,疯得快死了。
医生们看着他不断逼迫自己,从记忆深处里寻找余昭的呢喃细语,找到那些痛苦的碎片记忆。
然后,一次又一次地回溯时光,拯救余昭。
可是,她经历的,实在太多了。
多得他压根就阻止不了。
别人恶意的一句话,玩笑般的殴打,天真残忍的恶作剧,向来能够轻轻松松毁掉一个人。
拯救一个人,却千千万万次,都不能够。
恶的代价太小了。
医生最后看了眼检测器,叹了口气,「他病得快死了。」
另一个医生摇摇头,「你觉得,他还要多久才能好。」
「不知道,但你我都知道一件事情——」
「邵溯,会一直一直,不断尝试,直到,找到拯救余昭的办法为止。」
「他想救她,哪怕她已经死了,即使在梦里,他也要救她。」
(全文完)
作者:胖胖小铁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