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权之下(下篇)
宫墙错:步步清风再无你
15.只是当时已惘然
季倾玉的醒来让长倾阁的所有人都长舒了一口气。
「长卿,为何你长得这么高了呀?」又养了差不多一个月,大病初愈的季倾玉跟变了一个人一样,只要薛长卿在她身边,她就跟个求知无底洞一样一直问各种问题。
「因为,我比倾玉年长。」薛长卿摸了摸她的头,其实她也长得不矮呀。
「长卿,为何我们不在太师府呀?」
「因为倾玉说想去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薛长卿微笑看着她。
季倾玉愣了愣,她好像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长卿说她忘记了一些事情,但是不要紧,都是些不打紧的,所以忘记了便忘记了。
「可是长卿,为何我伤得这般重?」季倾玉躺在美人榻上,掀起自己的衣裙,看着腹部刚刚愈合的疤。
薛长卿的眼神瞬间暗淡了下去,坐在她身旁。
「因为……因为我没有保护好你。」薛长卿拉起季倾玉的手,轻轻哈了一口气,季朝的天气已经有些转凉了。
「好吧,那你以后要保护好啊。」季倾玉抽回手,伸手理了理薛长卿散落在额间的头发,然后轻轻搂着他的脖子蹭了蹭他的脸。
「倾玉,你长大了,不能老往我身上蹭。」薛长卿的喉结动了动,把季倾玉从他身上拉下来,理好了她的衣裙。要是平常倒也好说,现如今她病着,怎么忍心动她。
「嗯?你不是说要娶我吗?」季倾玉抬手又摸了摸薛长卿的脸。
「你记起来了?」薛长卿抓过她不安分的手,神色凝重,这种话,他只说过一次。
「不知道,但是我知道你说过的。」季倾玉摇了摇头,想要抽回自己的手,但是手被薛长卿抓得很紧,隐约还有些出汗的迹象。
「那你愿意吗?」薛长卿期许地看着她,一字一字问道。
「可以啊。」季倾玉没有丝毫犹豫,将双腿很自然地放在薛长卿的腿上。
「好!」薛长卿嘴角上扬,眼里一片光彩。
他抬起她一条腿,来回轻轻按压着,这些日子她需要静养,下床走路的时候极少。
「那我去安排一下,你好好休息。」薛长卿不想耽搁,给她按好腿之后就出去忙活去了。
当天,薛长卿就去请无极大师看了日子,说三日之后是个好日子,宜嫁娶。
他本不是个迷信之人,但因为季倾玉,一切他都希望是好的。
薛长卿从无极房里出来的时候,白鹿站在门外,好像等了他很久。
「你找我吗?」薛长卿合上手里的庚帖,看向白鹿。
「你要……娶门主吗?」白鹿低着眼没有看薛长卿,其实问不问好像他也左右不了。
「嗯。」薛长卿点了点头,从白鹿身边走过,二人眼神短暂交汇,各怀心事。
薛长卿走后,白鹿顺势坐在院里的门槛上,难得悠闲地望着天空。
门主醒来之后他就鲜少看到她,薛长卿也不太愿意他在她面前提起以往的事情,只说一切等她恢复好之后再说,可是眼下他们却要成亲了。
他们成亲本是情理之中,以往他守在长央殿时,就经常听到门主在梦中叫着薛长卿的名字惊醒,那个时候他就知道,薛长卿在她心里的意义不同于一般人,虽然平日里她看到薛长卿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但只有他知道,其实她心里一直有一个人。
白鹿自嘲地笑了笑,比起他们,自己算什么呢?不过只是她的一个杀手守卫罢了。
「祝福你们。」白鹿突然释怀地笑了笑,自己本就与他们不是一路人,高天明月般的人物他怎么能够肖想。
这三天里,薛长卿忙里忙外的,不亦乐乎。
季倾玉醒时他带她去漫山遍野的花地游玩,带她去吃邻镇的小吃,给她做秋千,给她买各种好看的衣裳,好像要把这一辈子所有的事情在这几天都做完一样。
季倾玉时常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薛长卿忙碌,有那么几刹那,薛长卿觉得她可能想起来了,但也只是一瞬间,便又被成亲的喜悦压过了担忧。
「长卿,一切好像梦。」季倾玉穿着他送来的喜袍,在他面前转了个圈,喜袍裙摆散开,熠熠生辉,似一团金光。
「真好看。」薛长卿坐在一旁,目光一直在季倾玉的身上。她这身喜袍,是他请季朝最有名的绣娘做的,在很早以前就做好了,没想到今日才有机会让她试穿。
繁复的喜袍层层叠叠,却不见任何累赘之感,衣襟两侧盘旋着一龙一风,中间镶嵌着一颗夜明珠,赫然一副龙凤戏珠之态,衣袖两侧绣着牡丹,花蕊中间镶嵌着珍珠,华贵与艳丽完美融合。
薛长卿上前将凤冠轻轻戴在季倾玉的头上,这顶凤冠也是他花费了不少心思打造的,上面镶嵌了一百零八颗东海明珠,正中间一只展翅的凤凰栩栩如生,随着季倾玉的一举一动,头上的凤冠也熠熠生辉。
「怕是你把季朝最好的东西都弄到我身上了。」季倾玉掩面笑了笑,伸手取下头上刚戴上去凤冠,发丝被她弄得有些凌乱,在华丽的喜袍加持之下,即便姿态慵懒也华贵雍容。
「是你让它们成为了最好。」薛长卿笑着将她拥入怀,其实不只是她觉得像一场梦,他也觉得像一场梦,如果真的是一场梦,那么他愿意永远在这梦境里。
成亲的这天,季倾玉一早就被侍女拉了起来梳妆打扮。
薛长卿站在门外要进来,被无极和白鹿拦在了门口。
这一天,季倾玉的脸上一直洋溢着笑容,据后来白鹿说,这是他见过她笑得最多的一天。
他们虽是在长倾阁成亲,但是薛长卿走足了所有的仪式,八抬大轿,无极大师为媒人,十里红妆,跨火盆,该有的一应俱全,因为季倾玉的过往,拜天地的时候便只拜了两拜。
「一拜天地!」
「夫妻对拜!」
「礼成!送入洞房!」
随着一声声的恭喜道贺,季倾玉和薛长卿步入了洞房。
小甲和小乙二人在划拳,无极则一直拉着闷闷不乐的白鹿喝酒,其他太师府过来的家丁也都在席间相谈甚欢,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
回到洞房的薛长卿和季倾玉两个人头一次紧张了起来。
「公子,您紧张什么?还不快掀盖头。」旁边的喜娘接过侍女手里的玉如意递给薛长卿。
16.昨夜星辰昨夜风
按着流程,薛长卿掀开季倾玉的盖头,和她饮了合卺酒,喜娘说了一堆吉利话之后就识趣地退下了。
喜娘走后,季倾玉才仔细看了看薛长卿。今日的他一身红色新郎服,洁净又明朗,头戴银冠,腰系玉佩,腰间扎金丝蛛纹带,衣襟处绣着祥云。此刻的他正站在自己的面前,眼里含情,嘴角轻轻勾起,宛若神祇。
薛长卿上前一步,在季倾玉面前蹲下。今日的她规规矩矩端坐在床榻上,足抵红莲,红衣白玉手,没有了珠花的缠绕,手上的蛇纹刺青越发灵动起来。季倾玉看着薛长卿,莞尔娇笑。
「长卿,唤声娘子来听听。」季倾玉拉起薛长卿,让他坐在自己身旁。
「娘子。」
季倾玉一愣,没想到他竟真的就这么直白叫了出来。
薛长卿拉起季倾玉的手轻轻放在唇边吻了吻,然后转过身在季倾玉耳边轻轻说了一句:「那你要不要唤我相公?」
「不要。我喜欢叫你长卿。」季倾玉咯咯笑出声,伸出手推开薛长卿。
「依你,怎样我都喜欢。」薛长卿不退反进将季倾玉压倒在喜床上,一只手环过她的腰际,将她轻轻抬起,把床上的红枣花生都扫到了地上。
季倾玉有些晃神地看着眼前薛长卿放大的脸,气氛一时之间有些静谧,只听见喜烛燃烧噼里啪啦的声音。
薛长卿抬手,床幔落下,季倾玉双手环住薛长卿的脖子,吻了上去。
薛长卿回应得更热烈。
帐内一片旖旎。
四更天,季倾玉轻轻挪开薛长卿放在她腰间的手,看着他熟睡的面容,她伸手抚了抚他的眉头。他怎么睡着都是皱着眉?他也有心事吗?
季倾玉起身的时候,薛长卿突然从身后圈住她。
「倾玉……」
季倾玉回过头,他好像在说梦话,并未醒。她解开腰间的手,然后起身穿好衣服,走到床前俯下身,亲了亲薛长卿的薄唇,然后决然转身离去。
可是明明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他说「倾玉,非去不可吗?」她诧然回首,屋里的人还是安静躺在榻上。
季倾玉握着手里的太师令和虎符,走到长倾阁门口的时候,她终究是没忍住又回过头看了一眼,她总觉得他就在身后,可是回首却又明明不在。
「白鹿,我们走!」
白鹿早已在长倾阁外等候多时,见季倾玉出来,有些诧异,又有些喜出望外。
季倾玉和白鹿赶了一天的路,第二天夜里就到了季朝都城。
季朝都城还是跟她离开前几个月一样,没有丝毫变化,街上人来人往,一派国泰民安的气象,仿佛谁都不记得不久前长公主在和亲的路上身亡之事。
她站在皇城外一家客栈的阁楼上,看着远处那座在夜色里明亮的皇城笑了笑,那笑容跟之前在长央宫她盯着季倾朝的宫殿时笑容一模一样。
「我回来了。」今日她能回来,就绝不会善罢甘休。
当天夜里,季倾玉就带着白鹿攻入了皇城。
他们杀进宫里的时候,季倾朝正在皇后的寝宫殿外来回踱步,今晚是王蔷生产的日子,她已经在里面待了快一天了。
「皇上,不好了,长公主回来了。」小太监一路踉踉跄跄跑进来,还不忘回过头看看身后。
「你说什么?皇姐……回来了?怎么会……」季倾朝愣在原地,当初孟雨回来说是他亲手杀了皇姐,他亲手推她下了楼阁,孟雨怎么会说谎!
「皇上!确实是长公主!」孟雨从屋脊上落下来,在季倾朝面前跪了下来。
「奴才当初所说绝对属实,至于长公主为什么还活着有待考究……不过皇上,奴才能杀得了她一次,就能杀得了她第二次!」孟雨抽出腰间的两把刀,眼露寒光,向季倾朝磕了个头就消失在了夜幕里。
季倾朝站在原地好一会缓不过神,他以为他辛辛苦苦筹谋终究摆脱他们的束缚,但是到头来,她居然又回来了。
「可还有旁人?」季倾朝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
「除了以往在长央殿的那些人之外,还有许多黑衣暗卫,而且长公主手里有太师令……和虎符……」
太监的声音越说越小,方才长公主的气势他是有领略到的,她还和以往一样身穿黑色金凤袍,因为打斗头发有些凌乱,白皙的脸上挂满了斑斑点点的血珠,一双细长的眼里杀意外露,手里长长的刀刃上全是血在往下淌,那模样活脱脱一副地狱修罗现世。
「太师令……虎符?可有看到太师?」季倾朝的双手紧紧握在胸前,额头隐约开始冒汗。
「回皇上,并未见到太师,不过奴才方才来的时候有看到太师的副将领李甲。」
「行了,你退下吧,派重兵把守皇后的寝宫,不要惊扰到皇后。」季倾朝挥了挥手,走到长廊上,略有些悲凉,过了好一会才摆驾回他的乾坤宫。
17.画楼西畔桂堂东
季倾玉从前厅杀到后宫的时候,白鹿看着偌大的后宫有些犯难,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季倾朝。
「去乾坤宫!」季倾玉抬手指了指北方的那座宫殿。
「公主且留步!」
季倾玉回过头,上回就是他捅了自己几刀,也是他推自己下的阁楼。
「你还敢出现在我面前!」她也是个好胜的主,提着长刀就冲了过去。说来也奇怪,自打受伤之后,之前体内那东西就没再出现过。
「有何不敢?」孟雨眉头轻挑,抽刀就迎了上去,比上一次更为狠毒,没有了上一次的蒙面,他脸上的阴沉和狠戾令周围人为之一震。
孟雨的身手并不比季倾玉差,两人打得有来有回。
「公主,你不应该在这耗时间!」李甲挡下孟雨一招,伸手推了推季倾玉。
季倾玉看着李甲有些吃惊,毕竟自己走时并没有让薛长卿知道,那他是怎么跟来的?既然李甲都跟过来了,那么是不是说明薛长卿也来了?
「嗯。」四周打斗仍在继续,她来不及多想,想要快点结束只有直接杀了季倾朝。孟雨眼见着她要走,便急于摆脱李甲的阻拦。
「公主,你要当逃兵吗?」孟雨趁着李甲抵挡的空隙,追上了季倾玉。
「呵!」季倾玉狠狠劈过去一刀,转身继续向乾坤宫去,宵小之辈,她懒得和他计较。
白鹿和李甲缠住孟雨,让他无法再继续纠缠季倾玉。
季倾玉走到乾坤宫的时候,季倾朝正在摆放自己的皇袍、冕冠,他的宫里人并不多,只有几个小侍卫勉强抵抗了一下。
「姐姐,你回来啦。」季倾朝仔仔细细擦拭着他的冕冠,并未抬头。季倾玉的身影在门口形成一道阴影,像个战士,又像个罗刹。
「失望吗?」季倾玉站在门口,手里的刀还在滴血。
「嗯,失望也不失望。」季倾朝笑了笑,专心致志看着手里的冕冠。
「今日的你,倒是难得。」季倾玉提着刀,一步一步走向季倾朝,他的反应太过平淡,平淡得好像料到会有今日一样,丝毫没有之前瑟瑟发抖躲在自己怀里的胆怯。
她站在他旁边,一身的血腥味,看着眼前这个因为熬夜嘴边开始有些小胡茬冒出来的人,她突然觉得他好像长大了。
「你身上的味道真难闻。」季倾朝皱了皱眉,空出一只手扇了扇鼻前。
季倾玉冷冷笑了笑,用刀拨掉了他面前的冕冠,冕冠掉在地上哗啦一声,像极了华丽落幕,原本洁净的桌子上一片血迹。
「姐姐,你有那么一刻把我当过你的弟弟吗?」季倾朝抬起衣袖,擦着桌上的血迹。
「这件事上,我们半斤八两。」季倾玉半坐在他面前的桌案上,打量着他。
「不,我们不一样,我们不一样……」季倾朝重复了好几遍,然后起身走到季倾玉的面前。
「我从未想过要你的命,我给过你机会,还不止一次!若你安然嫁去南玄国,我不会让孟雨动手!若你没想过要我这位置,我会一辈子供着你,但是你处处压我,处处与太师干涉我,我不想当个傀儡!」季倾朝的声音不大,但是字字掷地有声。
「姐姐,我们好不容易才有了现在的生活,你安安心心当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公主不好吗?你为何总要肖想我的东西呢?」季倾朝直勾勾看着季倾玉,这是他从多年前的那晚之后,头一次正视她的眼睛。
「啪!」季倾玉抬手给了季倾朝一巴掌。
「你给我机会?你这皇位是我弄来的!肖想你的东西?那东西也可以是我的!」季倾玉起身,和季倾朝站在同一水平线上,将刀架在他脖子上,脸上已是盛怒。
「呵呵……你的?你空有一腔抱负又如何?女子难道能当皇帝?」季倾朝嘲讽地笑了笑,季朝还就从来没有过女人当道的时候!
昔日的两个小孩,也终究走到了如今兵刃相向的地步。
「你死了就行!」季倾玉咬了咬牙,刀逼近了他的脖子,隐约开始有血珠溢出。
「没有用的,我死了,还有我的儿子,你名不正言不顺,连当初的我都不如,你登不上那位置的!」季倾朝肆无忌惮耸了耸肩,这一动,脖子已经被划出一条口子。
「杀了便是!」季倾玉手上使劲,闭着眼用力剜了下去,好歹也是和自己一起长大的人。
「叮——」季倾玉手上的刀被震开,季倾朝跌坐在地上。
「倾玉,你不能杀他。」一身太师衣袍的薛长卿出现在殿门口。
季倾玉跺脚,震起地上掉落的刀,季倾朝今日她是杀定了。
「长卿哥哥,再见了。」季倾朝看着季倾玉的刀朝自己的心窝捅过来,侧过头看着薛长卿喃喃道,然后释然地闭上了眼。
但是预期的疼痛并没有传来,季倾朝睁开眼时,只见薛长卿半跪在自己身前,胸口正插着季倾玉手里的刀,季倾玉也没想到薛长卿居然会给季倾朝挡刀,一时之间竟然有些慌地抽出了刀,然后扔在了地上。
「长卿,我以为,我想要的你都会尽全力帮我得到,可是到头来,你却是那个最大的阻拦者。」季倾玉站在他的身后,脸上的神情复杂极了。
「倾玉……你想要的,我愿意给,但是他,你不能杀。」薛长卿勉强从地上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季倾玉,脸色白得吓人,前胸和后背都在流血,脚下已有一摊血。
「为什么?!」季倾玉咬牙切齿问出了这句,声音甚至有些沙哑。她不明白,既然她想要的他都愿意给,那为什么偏偏一个皇位不行,为什么季倾朝的命不行!
她以为他懂的,她以为他能明白她的苦……她以为他的柔情都是真的……
18.永忆江湖归白发
「因为……你身上的蛊是双生蛊,另一只在他身上,如果他死了,你也会死。」薛长卿面色痛苦地扶了扶旁边的桌角,看着一脸不可置信的季倾玉,眼里尽是担忧。
「双生蛊?」季倾玉扶了扶额头,从未想过自己体内居然有跟季倾朝一样的蛊。
「嗯……无极大师说过,这种蛊自你们出生之日便在身体里了。倾玉……不要杀他,你信我。」薛长卿捂着胸口,上前擦了擦季倾玉脸上的血,然后顺着季倾玉的身体倒了下去。
「长卿……宣太医!」季倾玉坐在地上,让薛长卿躺在自己的腿上,她双手按住薛长卿的胸口,想让血流得没那么快。
「长卿,你撑住,你若死了,我定杀了季倾朝!」这样威胁他,无疑也是在拿自己威胁他。
「我不死,我还有好多话要同你讲……还有好多事情要同你一起……倾玉……」薛长卿的眼睛缓缓闭上,双手垂了下去。
「不、不、不!薛长卿,你敢死,我不仅要杀了季倾朝,我还要整个季朝陪葬,我说到做到!」季倾玉胡乱按着他的刀口,可是血就是止不住。
「哈哈哈……哈哈哈……姐姐,你也有今天啊!」季倾朝从地上站起来,像疯了一样大笑。
太医赶过来时,季倾玉才松开薛长卿。
「不能杀你,但你也休想好过!」她看着旁边冷笑旁观的季倾朝顿时觉得怒火中烧,捡起地上的刀就朝他的小腿丢了过去。
季倾朝躺在地上,小腿的血涓涓地流,嘴里还在念叨着一些听不太清的话。
薛长卿被太医们带去了太医院,季倾玉本想跟去,但是转念一想自己若是走了,这局势该当如何!
她懒得管季倾朝,打开他暗格里藏的玉玺,又从怀里掏出太师令和虎符,捡起地上的刀出了乾坤宫。
乾坤宫外王蔷脸色如灰般抱着一个孩子站在门口,愣愣看着季倾玉从自己身旁擦肩而过。
季倾玉也注意到了她,还有她怀里的孩子,她转过身,王蔷吓得浑身发抖往后退了退。
季倾玉俯身,掀起未被血沾染的裙边,挥刀斩下一角,走到王蔷身边,盖在了刚出世的孩子身上。
「你莫怕。」季倾玉神色淡漠,说完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王蔷的面前。她呆在原地好一会才想起来要去殿里看季倾朝。
「皇上,您怎么了?您看看孩子。」季倾朝躺在地上,身边一摊血,王蔷吓坏了,以为他受了很重的伤,虽未出声,但眼泪却噼里啪啦往下掉,有些哽咽。
季倾朝撑起身子半坐起来,靠在殿里的柱子上。
「来,孩子给我瞧瞧。」
王蔷小心翼翼递过孩子,慌忙喊了太医。
「是个女娃啊,可惜了……莫要像她姑姑一样便好。」季倾朝把孩子又塞回王蔷怀里,伸手擦了擦她的泪,她的嘴唇白得吓人,还有白皮往外翻。
「你回去养着吧,你是安全的。」季倾朝挥了挥手,不愿再看王蔷,独自闭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王蔷神色凄然抱起孩子,原来他不喜欢自己生的孩子是个女儿,方才还有些许的欣慰和担忧,但现在,她的心里只有无尽的苍凉,她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口气,抱着孩子还没出乾坤宫就倒在了地上,孩子随着母亲的倒地哇哇大哭起来。
夜、太漫长。
夜、太荒唐。
第二天一早,皇宫就换了一副天地,季朝的天变了,长公主也回来了。
季倾朝身染重疾无法早朝,长公主季倾玉代其上朝监国。
群臣虽有异议,但她手握玉玺、虎符,还有李甲等人极力拥护,用绝对的强权压下了异议。
她终究是坐上了那个位置,虽然名号依然还不正。
季倾玉下朝之后便去了太医院,自昨晚昏迷之后就一直未醒来,宫里的太医看了一遍又一遍,能想到的法子都用尽了,薛长卿依旧气息薄弱。太医们都纷纷摇头,他伤的地方正是要害,血又流得太多,虽还有一口气吊着,但是却无法有其他的进展。
她坐在他榻前轻轻将手放在薛长卿的手上,他的手有些冰凉,只有手心还微微有点温度,她在手心哈了一口气,就像以往薛长卿给她暖手那般。
「公主……」白鹿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他看着屋里的季倾玉,有些不忍心叫她。
「嗯?」季倾玉轻回了一声,怕扰到了榻上的薛长卿。
「公主……那群大臣已在乾坤宫外多时了,闹着要见皇上。」不到万不得已,白鹿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来叫季倾玉,他早已明白眼前的这二人心中已然再也容不下别人了。
「长卿……你看,你不在我多忙。」季倾玉抚了抚薛长卿的眉,强扯着嘴角笑了笑。
季倾玉并未去乾坤宫,而是直接让皇后去乾坤宫的殿外走了一遭,大臣们见皇后神色悲恸,面如死灰,也就信了季倾朝是患了重病。
季倾朝是病了,腿疾。
季倾玉那一刀下去不多不少,刚好致残,虽王蔷及时叫了太医,但就算医好之后也不会全然恢复至最初。
19.欲回天地入扁舟
傍晚一抹斜阳洒在季朝这座偌大的皇城上,季倾玉小憩片刻后坐在长央殿的正殿里。
「进来。」看着白鹿在殿外徘徊的身影,季倾玉不用想就知道他有事要说。
「有什么事吗?」
「孟雨……逃脱了,属下派了很多人去搜查,并没有找到。」白鹿单膝跪在地上,一脸的歉疚和忧心。
「无妨,逃了便逃了吧,也算是号人物!」季倾玉起身,拉起白鹿,在斜阳下,她的身形好像又消瘦了几分。
「对了,无极去了哪里?」她想起无极能医好自己的伤,兴许就能医好薛长卿。
「属下将他安置在宫外的一家客栈。」
「那得劳驾他进一趟宫了,去把他请来吧。」关于他,她有太多的事情要问。
白鹿出宫不久,薛长卿的母亲就进了宫,不知道她哪知道的薛长卿受了重伤在宫中的消息,此行便是来要人的。
宫中大小事物自昨晚之后,一切都变了样,太师的母亲进宫不算是件小事,此事自然也惊动了季倾玉。
季倾玉皱着眉在长央殿沉思好一会,关于薛长卿的母亲她并没有太多的印象,虽然从小便养在薛府,但她极少见到他母亲,只是偶尔路过或者遇上什么大节日才会见到,她们也从未说过话,她进宫之后才知道,他的母亲原来是一品诰命夫人。
「长公主,夫人说今日若是见不到太师,今日就不回去了。」侍女跪在门外,战战兢兢的。
「那你去准备一下,方便夫人今晚宿在宫中。」这种威胁的话,她已不会为之所动,只是多少还是有些体谅薛长卿的母亲。
「可是,夫人她一直站在太医院殿外,现如今天也有些凉了,奴婢担心夫人的身子受不住。」侍女说完忙磕了几个头。薛家夫人年轻时有诸多事迹,是许多女子的楷模,若是在宫中生了病,加上太师也在太医院躺着,怕是会被天下人猜忌。
「你先去让夫人歇息会,待会本宫亲自带她去见太师。」侍女的这些想法,季倾玉何尝不知晓,只是眼下事情太多,薛长卿又伤得重,若她执意要带走薛长卿,她担心薛长卿可能还没到薛府就在路上没了。
季倾玉有些烦躁地甩了甩衣袖,情爱什么的,真的是太影响人的心神。
虽如是想,但也还是理了理桌上的奏折之后便起身去了太医院。
薛母被安置在太医院一处偏殿歇息,她年岁已高,一心想着儿子,根本无法安神静坐。门外守着不少侍女,明着是服侍她,暗里却是防止她私自闯进太医院。
她手拿一根龙头拐杖,虽白发苍苍,但却身姿挺拔,脸上虽有不少皱纹,但是威严却丝毫不减。
「去告诉皇上,我只是想接长卿回家,并不做其他想法。」薛母站在门口,对着一群侍女说道。
「夫人,长公主稍后就到,会亲自带您去见太师,还请您少安毋躁。」方才在季倾玉殿外的侍女小跑过来,跪在薛母的面前。
「长公主?她亲自带我去?好大的威风!」薛母将手中的拐杖在地上蹾了一下,吓得一旁的侍女面面相觑。
「夫人也好大的威风啊!」季倾玉漫不经心由远至近,走到薛母的面前,多年不见,她已经老成这样了吗?
「夫人年事已高,还是不要如此急躁,且坐下喝一杯茶,再看太师也不迟。」季倾玉从薛母身边走过,红颜、白发,如此夺目。
薛母没想到多年前的那个小女孩如今已经长这么大了,她的那张脸,跟当年她娘一模一样,她的行事作风,仅仅方才进门时的刹那,就让人觉得压抑,这个孩子,不简单!
「长公主客气了。」薛母回过身,坐在季倾玉的对面,看着她专心致志斟茶,她的神情、她的一举一动,真的太像了……太像了……
「夫人这样盯着本宫,莫不是想起什么?」季倾玉莞尔一笑,递过一杯茶到薛母面前。
「想起故人罢了。」薛母端起茶,轻描淡写地略过。
「您想的那位故人,可是我娘?」季倾玉端着茶杯,挑着眉直勾勾看着薛母。
薛母没想到她会问得如此直白,一时之间竟然有些回答不上来。
「夫人不必担忧,故人已逝。只是许多人曾说我像极了我娘,夫人……您觉得呢?」季倾玉起身,往薛母茶杯了添了点茶水。
这些年里,她从不曾主动提起自己的母亲,也从不问任何关于母亲的事情,她生了她,可是却从未养过她,她从出生起就冠以各种不祥的名头,甚至还从出生时身上就带有蛊,这样的母亲,季倾玉只觉得嘲讽。
「您说笑了,长公主便是长公主。」
季倾玉抬眼看着已经上了年纪的薛母,倒是难得有人这么说。
「夫人,走吧,去看看长卿。」季倾玉也不再继续追问母亲的事情,起身走在前面,一众侍女跟在她和薛母的身后。
薛母看到薛长卿的时候,身形顿了顿,差点没站稳。
「夫人保重。」季倾玉伸手扶了扶薛母,明明是扶着薛母,可薛母却觉得她身上好像有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觉,胳膊纤瘦,手指纤长,右手缠着一朵珠花,妖冶得跟她本人一样。
「这样的女人,任何人沾染上都不会有好下场!」她想起很久以前薛长卿父亲说过的话,只是那时说的是她娘,可如今她觉得这话可能放在季倾玉身上也可以。
「失礼了,多谢长公主。」薛母摇了摇头,强行压下心里的想法,女人何必为难女人。
待薛母站定,季倾玉便转身离开了,留他们母子二人相处。
薛母在太医院并没有待很久,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就出来了。
她出来时,季倾玉正一个人站在太医院的门口,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双手背在身后,长长的黑金凤袍裙摆在地上随意铺展,在夕阳的照耀下别有一番风景,明明季朝的天已经转凉,可她依然穿得单薄。
她不冷吗?薛母喃喃道,拄着拐杖走到季倾玉的身边。
「长卿何时会醒?长公主打算何时放长卿归家?」薛母的声音不怒自威,苍老却依然挺拔的身姿,和季倾玉的妖冶形成鲜明的对比,她不喜欢季倾玉,说不上来是为什么,但就是不喜欢。
「不知道。待太师醒了,他想何时归家都可以。」季倾玉侧过脸,看着一脸肃穆的薛母,皱了皱眉,这种神情,她以前见过太多太多,只是可惜,不知道这种神情和那颗心是否对等。
「若我执意要带长卿归家,长公主该当如何?」许是习惯,薛母又蹾了蹾拐杖。
季倾玉凝神看着薛母,眸子里已有怒火,但未发作。
「不当如何,若您有把握治好他,现在就可以带走。」季倾玉侧了侧身,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薛母愣在原地,她确实没有把握能医治好薛长卿,但是把薛长卿放在季倾玉身边,她始终不放心,这个女人真的可能会毁了他一辈子。
「你可真是厉害!既然如此,有劳长公主安置一下了,我就在宫里陪着长卿,直到他醒来。」薛母也是个要强的人,老了没承想还会遇到这样一出,一时之间有些气郁。
「请便。」季倾玉深深看了一眼薛母,眼神最终在她心脏的位置停留,扔下两个字就离开了太医院。
20.梧桐莫更翻清露
白鹿带无极进宫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季倾玉批完了奏折就匆忙赶到了太医院。
无极有些吃惊地看着季倾玉,她脸上的神情和之前在「长倾阁」时全然不同。
那时在「长倾阁」时她全然一副娇俏女儿之姿,现如今却神色淡定,一双眼睛虽有疲态,但却充满了机警与凌厉,他年事已高,早已阅人无数,像季倾玉这样的,他还是头一回见。
不知道是该夸她善于伪装,还是该感叹她小小年纪就有了这般沧桑淡漠的神情,如果他没猜错,那个时候在「长倾阁」她的失忆一定是假的。
「大师何故如此看我?白鹿可有好生招待?」季倾玉拂袖在一旁坐下,接过侍女奉的茶。
「想是许久不曾见长公主了,这小子将我安置得很妥当,有劳公主挂心了。」无极微微拱手,行了个礼。在季朝,季倾玉如今已不再是一人之下了,而是万万人之上。
「那便好。」
「想必大师应该也知道,本宫请大师进宫肯定是有事相求,薛太师如今命在旦夕,还请大师援手。」季倾玉起身,亲自斟了一杯茶,双手递给无极。
「长公主客气了,只是不知您是出于君臣之义让我救太师,还是夫妻情深?」无极起身,接过茶,并未喝,而是若有所思地问季倾玉。
「这两者有区别吗?」季倾玉抬眸望着殿门外,脸上的神情说不清道不明。
「有的,您说呢?长公主?」无极反问道。
「大师原也是个性情中人,那这人,您是救还是不救?」季倾玉起身,走到殿门口,双手背在身后,隐约让人有种压抑的感觉。
「走吧。」无极起身,也不再多说,示意白鹿带路去看薛长卿。
「长公主、大师,这边请。」白鹿拱手,赶紧引路,方才的局势已经明显有点不对劲。
长公主一行到达薛长卿所在的殿门口时,季倾玉并未进去,只是站在门外摆了摆手,让白鹿带着无极进殿,她则一个人站在殿门口许久。
「宫中能有这般适合养病的地方,倒也是用心了。」
无极踏进殿里,就很明显感觉到一阵令人心旷神怡、沁人心脾的清香传来,殿里四周摆满了珍贵的药材,栽种的植物也都生机盎然的。薛长卿被放在一张玉床上,床的四周都是水源,源源不断的水雾笼罩着玉床,仔细闻会发现那水源里也是添加了不少名贵药材的。
「主上对薛太师还是很看重的,万请大师能替太师多看看。」白鹿按下一旁的机关,一条小道从水面上升起来。
「大师请。」
「你这主子可不是个好惹的家伙,以后若是有机会,还是离她远一点吧!」无极叹了一口气,踏上小道,来到薛长卿的床前。
「小子,我是为你好!」见白鹿不搭理他的话,他又补了一句。
「多谢大师。」白鹿弯腰拱手,不卑不亢。无极摇了摇头,在薛长卿的玉床边坐了下来。
薛长卿是傍晚才被安置在这里的,这里早先是先皇为追求长生不老而建造的,没有皇帝密令任何人都不能来这里。季倾玉去问季倾朝要密令,他死都不肯说,无奈之下季倾玉拿他刚出生的女儿威胁他,外加给了三道免死金牌和一道季倾玉亲自盖章的空白圣旨,他才给了密令。
季倾玉看着季倾朝躺在床上的模样,心里就莫名有些烦躁,也觉得有些好笑,他何故要担心自己会杀他,他们体内的蛊注定他们要纠缠一生,不死不休。
季倾玉一个人在太医院的殿外站了许久才起身回长央殿,侍女们远远跟着她,不敢靠近,又不敢离得太远。
她刚到长央殿门口,李甲早已在长央殿门口等候多时了。
「属下参见长公主!」李甲见季倾玉过来,忙行了个礼。
「起来,何事?」
「禀长公主,边关来报,南玄国已在边境发起战乱,仅一天就已失守三座城池。」
「来得倒是时候!跟我进殿详谈。」季倾玉咬了咬牙,快步走进长央殿。
原本这些事要先禀告薛长卿的,可是薛长卿如今昏迷不醒,虎符也在季倾玉的手里,皇帝如今也名存实亡,他明白薛长卿的意思,从他在长倾阁让自己悄悄跟着季倾玉回季朝时,他就知道这天下的主子要变了。
「李甲,传本宫命令,调动八千人马全力支援边境,一旦边境所有城池失守,那季朝将岌岌可危。」季倾玉从怀里掏出虎符,将另一半给了李甲。
「从现在开始,本宫命你为骠骑大将军,即刻南下。」
「属下领命!此去不胜不归朝!」李甲跪下,磕了个重重的头,将另一半虎符揣进怀里,然后消失在长央殿。
李甲走后,季倾玉才坐了下来,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白鹿!」
「属下在!」白鹿刚回长央殿,就听见季倾玉叫他。
「派暗卫去查,为何季倾朝刚一下位,南玄国就发起战乱?要说是本宫得罪了他们,那也不至于忍了这么久才来报仇。」
「是,属下这就派人去查。」
「等等……薛太师那边怎么说?」季倾玉喊住白鹿,想了想还是开口问了。
「大师并未明确表态,但是看样子,应该没问题,您不必太过担忧,当心凤体。」白鹿转身,望着一脸疲惫的季倾玉,心里隐约有些不忍,他的主上,向来都是这般要强。
「当日,本宫昏迷的时候,可是大师诊治的?」
「是的。」
「那他可有说本宫身上的蛊?」季倾玉突然想起,她体内的蛊当初是薛长卿说的,既然当初为自己诊治的是无极,那无极肯定是知道自己体内的蛊的。
「有提到过,但是并未详说,主上若是想知道,属下去问问大师。」当初无极在给季倾玉诊治的时候,只提到过她体内确实有蛊,且是双生蛊,至于其他的,并没有多说。
「不用,得空本宫亲自去问吧。」季倾玉摆了摆手,这种事情还是自己亲自问比较妥当。
21.孤鹤从来不得眠
第二天一早,李甲的军队出发到都城的城门时,季倾玉一身戎装已在城门口等候多时。
「将军,前方好像是长公主。」
李甲微眯眼睛,定睛一看,立刻从马上下来。
「参见长公主!」
「参见长公主!」众将士见李甲参拜,也都纷纷俯首。
「众位平身,此次出征,本宫同你们一起南下,不胜不归朝!」季倾玉头发高高绾起,没了平日里长发的掩盖,一张妖冶的脸难得有了些英气。她虽纤瘦,却并非没有力量感,她一只手拉着马缰,一只手拿着季朝的旗子在空中飞扬。
「不胜不归朝!不胜不归朝!不胜不归朝!」众将士的士气再一次被点燃,口号响彻云霄。
「驾!」季倾玉抬头掠视季朝的城门,还有城门里的那座都城,头也不回就骑马远去。
这一去,或许再也不会回来;这一去,或许季朝将迎来史上第一位女帝。
她需要这个机会,需要一个名正言顺坐上那个位置的机会!
从季朝皇城到南玄国边境,以正常军队的速度大概需要十天。
傍晚将士们暂时安营歇息,季倾玉站在一片雾气的夜里,略有些惆怅。
「长公主。」李甲走到季倾玉身旁,为她拿了一件披风。
「李甲,兵贵神速,你从八千人马里挑选两千精良,我们连夜奔袭边境,先把丢失的城池拿回来。剩余六千人马继续正常前行,等他们一到,立马发起反攻!」季倾玉伸手拿过李甲怀里的披风,自己披上,转身去营帐旁牵马。
「另外,这两千人马走水路去,就说本宫突然来了兴致,要去划船,特调遣两千人马护驾。」季倾玉一边解缰绳,一边继续吩咐李甲。
「属下领命!长公主此举真乃妙计!」李甲拍手称赞,这一刻他对这位长公主有了些欣赏之情,以前只知道她擅长玩弄权谋,却不承想在带兵打仗方面也略有探究。
本以为这次她「御驾亲征」只是做做样子,却不承想一路上她并不像传闻里那般娇贵、嚣张跋扈,甚至还十分好学,时常问自己以往带兵打仗的事情。
「南玄国知道我们会派兵支援,但是肯定想不到我们会这么快,加上长公主您的名声在外,此举必定马到成功!」
「名声在外?」季倾玉重复着李甲的话,挑着眉看向李甲。
「属下失言,请公主莫怪,实在是长公主您与传闻中并不一样,从今往后,我李甲定唯您马首是瞻!」李甲跪下,一脸的大气凛然,他说话直,没啥心眼,这倒是让季倾玉放心了不少。
「那薛太师呢?」最早他来自己身边还是薛长卿派的,这么容易就被带走了可不是好事。
「您与太师自是一体,属下自是都效忠的。」李甲傻笑了一声,以为季倾玉只是停留在表面意思上。
「快去集结人马,事不宜迟。」季倾玉挥了挥手,懒得与他计较,这场仗意义非凡,她只能赢不能输。
很快季倾玉带领的两千精锐就抵达了边境,季倾玉下达了「三凡」策略。
扬言:凡是抓住县令以上的官员,赏黄金百两;凡南玄国朝堂妇人一律归抓到的将士所有,朝堂绝不干涉;凡是此次出征的将士,此仗若胜,士兵赏银钱百十,将领均官升一级!
一时之间,士气高涨,仅一个夜晚,丢失的三座城池全部收回。
第二天,天还未亮,剩余的队伍陆续抵达边境,季倾玉让原先连夜奔袭的将士原地休整,其余反攻南玄国,仅用了三天,南玄国就丢了三座城池,逼得南玄国的皇帝亲自前来求和。
「长公主,南玄国皇帝来了,在门外求见。」季倾玉坐在案边支着头,李甲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她睁开眼揉了揉太阳穴,已经连续几晚未好好入眠了,实在困了也只是打打盹。
「宣他进来。」季倾玉起身,疏松筋骨,理了理自己的衣襟。
这座行宫是之前她来和亲时住过的,阔别多日,再次下榻居然还有种熟悉的感觉,仿佛她就是这里的主人一样。
「季朝长公主驾临也不提前通传一声,朕失礼啦!」李甲刚出去不久,门外就传来南玄国皇帝的声音,粗重略带一些沧桑。
「未见其人,倒先闻其声,皇上、好久不见啊!」季倾玉坐在殿中间的软榻上,自顾自斟茶,南玄国皇帝进来她头都未抬,她明明是北方人,却对斟茶十分有研究。
「长公主好雅兴,我南玄国人都死哪里去了?居然敢劳驾长公主亲自为朕斟茶!」南玄国皇帝看似发怒,实则嘴角勾起了一丝讥笑。
「李甲,给皇上看座!」季倾玉起身,端起一杯茶走到一旁的太师椅坐下。
「本宫这杯茶,恐怕皇上您喝不起。今日您来,也不是来喝茶的吧?」她将手里的茶杯放下,抬头直勾勾盯着站在门口的皇帝。
「长公主何意?」皇帝走到李甲搬过来的椅子旁,缓缓坐下。
「本宫该问皇上此来何意?」明明是南玄国被打得溃不成军,皇帝才迫不得已亲自前来求和,如今来了却这般态度,也不过是看季倾玉是一介女流,所以便不把她放心上。
「好,那朕就开门见山了,朕与你做不成夫妻,但是也不至于是仇人,你这样贸然出兵破坏两国和平,实在有负两国先帝为了和平付出的心血。」皇帝瞥了一眼季倾玉,翘起二郎腿,神情傲慢。
「既然如此,那你恐怕是回不去了!」皇帝再回过头时,季倾玉已经出现在他面前,居高临下看着自己,那眼里的杀意昭然若揭。
「给脸不要脸!你算什么东西!」季倾玉不等他反应,伸手就扇了他两大耳光,皇帝被扇得有些懵,一时之间竟然愣在了原地。
「你……你竟然敢打朕!来人……来人啊!」皇帝慌忙起身,把椅子都带倒在了地上。
「请问皇上有什么需要?」李甲拦在殿门口,一脸冷漠,虽是询问,但却丝毫不以为意。
「你……你们……早有预谋?」他带的人早已被李甲一行人扣押在殿外,此时此刻不管他怎么呼唤都不会有人来救他,他这个皇帝,说到底也不过是个草包。
「啧啧啧……连季倾朝都不如的人,也配当皇帝!也不知道你哪儿来的勇气敢一个人踏进这殿里!」季倾玉看着皇帝脸上的惊恐,嘲笑着摇了摇头。
「朕怎么会想到堂堂季朝的长公主会如此胆大包天,阴险卑鄙!传闻果然不假,就你这样的女人,朕没娶到你,还真是我南玄国之福!」皇帝悻悻转过身,眼见走不掉,也懒得挣扎了。
啪啪!季倾玉的脸再一次放大在他面前,原本两边脸庞上的手指印此时更加明显,脸也有些浮肿。
「话真多!既然你不想说,那本宫说!」
「给你两条路:第一,讲和,本宫还了你三座城池,但你要坚决拥护本宫为皇,且本宫在位期间年年朝贡,不得间断!另外,听说你十分宠爱你的三皇子,巧得很,我季朝最近刚刚得了一位公主,公主刚好需要个玩伴。」
「第二,不讲和,本宫继续派兵发起进攻,虽不一定能打得过,但你肯定是回不了宫了!」
季倾玉端起已经凉透了的茶,单手递给南玄国皇帝。
「你……你还真是狼子野心,祸国殃民!」南玄国皇帝气急,伸手拂掉季倾玉手中的茶杯,茶杯落地发出清脆的声音,飞洒的茶水溅到了季倾玉的裙边。
「好吧,既然如此,本宫请你看场戏吧。」季倾玉挥了挥手,李甲点头示意,从殿外带进来一名女子。
22.海外徒闻更九州
女子被士兵推搡着进殿,呆呆站在殿门口,看到南玄国皇帝的那一刹那扑通跪在地上。
「皇上,救我……」被带进来的女子是南玄国皇帝的宠妃,李元元。
「元元?你们欺人太甚!」皇帝起身,拉起地上的女子,还体贴地擦了擦她脸上的泪。
「早有听闻皇上最近得了一奇女子,据说这奇女子出自青楼,翩若惊鸿、杨柳细腰,今日一见,连本宫也不得不感慨皇上您好福气啊!」季倾玉翩翩然走到皇帝身边,伸出手抬起他怀里女子的脸庞,皇帝敢怒不敢言,一时之间,气氛有些尴尬,也有些凝重。
「妾身……哪里比得上长公主,您莫要折煞妾身了。」女子声音娇滴滴的,还带有几分怯意,让人我见尤怜。
「果真不同凡响,来,跟我过来。」季倾玉伸手拉起她的手,带着她走到大殿中间的软榻旁。
「来,坐!」季倾玉突如其来的温柔让在场人都有些懵,不知道她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长公主……妾身怎配和您平起平坐,不妥……」李元元有些呆愣地看着皇帝,不知该如何是好。
「让你坐便坐,本宫不吃人!」季倾玉按着她的肩让她坐下,自己也在一旁坐下,然后缓缓从长靴里抽出那把刻有一个玉字的匕首。
「皇上的爱妃生得实在美丽,本宫都有些嫉妒了呢,不如毁了她吧!」话音刚落,只听见李元元刺耳的尖叫传来。
「啊……啊……我的脸……」李元元伸出手想捂住脸,奈何脸上的血一直流,又不敢贸然去捂,只能神色万分痛苦地把手放在离脸很近的地方拼命尖叫。
「再吵!割了你的舌头!」她的叫声让季倾玉不悦,实在有些刺耳。
「你个妖孽,你个妖妇!元元……元元……」南玄国皇帝冲上前想去抱抱自己的爱妾,但却被李甲死死按在了椅子上。
「呀?我只划了一边的脸,再划一边吧!」季倾玉抬手,抓住李元元的手,在另一边脸颊上又划了一刀,李元元已经疼得在软榻上打滚,言语不清了。
季倾玉将匕首抬高,上面的血顺着刀柄流到她白皙的手上,红得刺目。
她嘴角扬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鬓角的头发随意垂落,整个人看上去邪魅又疯狂。
「好吵!来人,给我掰开她的嘴,割了她的舌头,为咱们南玄国皇上的晚膳做准备!」季倾玉踢了一脚软榻上抽搐的李元元,走到皇帝身边,用他的皇袍擦干净了匕首上的血,顺带还用沾了血的那只手拍了拍皇帝的脸。
皇帝有些肿胀的脸早已被吓得脸色苍白,沾上血迹显得无比刺目,他神色呆滞看着季倾玉,直到侍卫进来按住李元元要割舌头时,皇帝才战战兢兢发出呕吐的声音。
「别,放过她,求和,朕要求和!季朝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南玄国皇帝瘫倒在地,朝季倾玉磕着头。
「如此甚好,这么快就答应了,倒是本宫没想到的。既然如此,你那三皇子便不用带进殿里来了,那么小的孩子,被吓到了可不好。」季倾玉一只脚抬起放在桌案上,将手里的匕首又放回了脚踝处。
「李甲,好生招待着皇上和咱们的三皇子,噢……还有皇上的爱妃!」季倾玉理了理自己的衣襟,左右活动了下脖子,又看了看还在抽搐的李元元,神色愉悦地离开了殿里。
这一场仗,胜了!
皇帝求和的第二天,季倾玉就班师回朝了,还带回了南玄国的三皇子。
路上李甲问过季倾玉,问她怕不怕这场仗败,季倾玉笑了笑道:「不怕,有本宫在就不会输!」
李甲被她脸上的神色所震慑,那神情是野心,是贪婪,是无底深渊。
一方面,他佩服她的足智多谋;另一方面也觉得她这个人太阴晴不定,虽行事周密,但却喜怒无常,残暴狠戾。
路上南玄国的三皇子一直在闹,闹着要回家,不肯跟他们回南玄国。侍卫们很是头疼,虽是质子,但也尊贵,他们打不得骂不得,哄又哄不好。
李甲也有些头疼,但又不想因为此等小事惊扰到季倾玉。
离季朝越近,天气就越冷,晚上安营扎寨休息时,侍卫们在季倾玉的营帐前搭了篝火。李甲陪着季倾玉坐在篝火旁,烤着土豆,总有些心不在焉,连季倾玉问他此次南玄国送过来的朝贡时,他都没听见。
「李甲?」季倾玉皱眉望着李甲,又喊了他一次。
「啊?长公主叫属下……何事?」李甲慌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怎么心不在焉的?想什么?」季倾玉抬手掩面,李甲不好意思地后退两步,才意识到自己方才拍尘土时可能不小心溅到了季倾玉身上。
「也没什么,就是那南玄国三皇子一直闹腾,跟着他的侍卫们都头疼不已。属下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这打仗跟带小孩子可不一样,何况他又是小皇子,打不得也骂不得……」李甲盯着篝火发呆,这带孩子真是令人头大,还不如上战场干仗来得干脆。
「去把他带过来我看看。」季倾玉抬起眼眸,望着漆黑的夜空,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敲打着膝盖。
「是!」李甲喜出望外,长公主终于发话了,只有让她亲眼见识下那小屁孩的厉害,她才会知道他为啥那么头疼。
然而,他想错了,季倾玉这样的人,可从来不会因为对方是个小孩就会有不一样的对待。
三皇子被带过来的时候,一直吵吵着要回家,一直吵吵着季倾玉是个坏女人,还在地上撒泼打滚,季倾玉冷冷看着他在自己脚边打滚,抬脚就把他踹向了篝火,篝火刚碰到他的手,他就尖叫着从篝火边爬了起来。
「你个娼妇,居然谋害本皇子!」他站起来,龇牙咧嘴吹着自己的手,指着季倾玉又是一通骂。
啪!季倾玉抬手就是一耳光,打得三皇子站不稳,险些又跌到篝火里。
「你……你居然敢打我!啊啊啊啊……」他捂着脸歇斯底里拼命哭号。
「别哭了!再哭我就杀了你!」季倾玉被他号得头有些昏,她揉了揉太阳穴,低头看着眼前这个还没自己腰高的小屁孩。
「你不是要回家吗?本宫放你走,给你一天的时间,一天内你要是跑不掉,回来自断一根手指!怎么样?敢不敢赌?」季倾玉蹲下来,破天荒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赌!」三皇子揉了揉眼睛,又吹了吹被烧伤的手,转头就跑。
「就这样让他跑啦?」李甲不可思议地看着季倾玉。
「记得跑远点啊!小心你的手指!」季倾玉看着三皇子小小的背影,咯吱笑了起来,一旁的李甲觉得头皮发麻,这长公主的喜怒无常比战场恐怖多了。
「他几岁?」季倾玉没有回答李甲的问题,而是蹲在原地反复看着自己白净的手指。
「七岁了。」李甲有些不解,眼看着小屁孩跑得越来越远了。
「七岁?」季倾玉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七岁!自己七岁那会可比这个小屁孩强多了。
「他跑不远的,派个人跟着,不要死了就行,一天之后带回来。」
季倾玉说完从李甲身边拂过,回了营帐,旁边的篝火燃烧得噼里啪啦的,留下李甲一个人在原地发愣。
23.他生未卜此生休
回朝的路上,李甲前前后后问了不少问题。
比如:「长公主,您就这样御驾亲征了,宫里和朝中局势您不担心吗?」
「白鹿和王蔷我不是留下了吗?」季倾玉骑在马上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那太师您就不担心吗?」
「有无极在。」
「那三皇子都跑了一天了,您也不担心吗?」李甲不死心,没有人会对所有的事情尽在掌握的。
「我都快忘了,应该快回来了。」季倾玉抬起头,看着又要落下的夕阳,甩了一鞭子在马屁股上,一时之间队伍前行步伐又快了许多。
李甲回过头望了望队伍后面,不知道她说的快回来是什么时候。
季倾玉不是一个话多的人,但是最近李甲老是问东问西的,无意之间也说了不少话。
天黑透的时候,队伍安营扎寨好,就有探子来报。
季倾玉正在营里看兵书,点了点头让探子进来。
「禀长公主,太师醒了。」
季倾玉手里的兵书落地,看了看探子,道:「再说一遍。」
「禀长公主,太师醒了。」
「辛苦,去领赏吧。」季倾玉挥了挥手,嘴角难得露出一丝真心的笑意。对于薛长卿,她心中始终还是有一丝的柔软,自己那时失手捅了他一刀,若他就那样死了,她心中又要多一桩心事。
许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晚上三皇子被带回来时,季倾玉居然没有生气,也没有再提要断他一根手指头的事情。
三皇子自出生起便娇生惯养,仗着天资不错便习惯了我行我素,南玄国皇帝也对其宠爱有加,这次逃跑没少吃苦头,加之被抓到了又担心要断一根手指,一路上便再也不敢哭闹。大家都道还是长公主有办法,这不就应了那句「恶人自有恶人磨」嘛!
季倾玉回到季朝都城那天,烈日当空照,万里无云,百姓围在街道的两旁,看着那个马上一身戎装的女子惊叹不已,她确实是美,纵然穿了戎装,仍然还是有一些妖冶。
也是从这个时候起,季朝女子的地位得到了提升,女子不再以三从四德为奋斗目标,而是以能进入「女国子监」为奋斗目标。
季倾玉回宫的第一天便是设立了「女国子监」,凡是四十岁以下女子,均可凭借自身实力考进女国子监,凡考进国子监的女子都有机会同男人一样在朝为官,一时之间,朝堂热闹非凡,有反对的,有支持的,各执一词。
季倾玉不在宫里的这段时间,前前后后发生了不少事情,白鹿和王蔷一一禀告完已经到了深夜,她沐浴更衣之后,才想起来原来自己还没来得及去看薛长卿。
季朝的天有些凉,她披了一件厚厚的黑色大氅,此时的太医院很安静,只有一些侍卫和守夜的太监在,看见季倾玉来连忙跪下。
「不要声张。」季倾玉摆了摆手,径自去了薛长卿养病的殿里。
刚一踏进殿里,一股沁人心脾的气味传来,让这些日子的疲惫消散了些许。
「还是那老东西会享受。」季倾玉心中莫名出现了这么一句话,而后又环顾了下四周,确认跟自己离开那时没有差别才继续往里走。
殿里的薛长卿还是躺在那张白玉床上,四周的水雾仙气飘飘将薛长卿笼罩着,他好像睡着了,就那么静静躺着,一副岁月静好、公子无双的模样。
季倾玉走到一旁按下机关,踏着小道立在薛长卿的床前,也不过才数日不见,他好像瘦了许多。
「长卿,我回来了。」季倾玉挥袖坐在一侧,伸手理了理薛长卿的头发。
大概是她理头发的动静扰到了薛长卿,薛长卿睁开眼看着朝思暮想的人,一行泪就那么落了下来。
「你回来啦。」他淡淡开口,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是那双眼睛里的柔情和思念都快溢了出来。
「嗯,原来赫赫有名的薛太师还会流泪。」季倾玉点点头,伸手擦掉他的泪,轻笑一声揶揄他。
「只为你。」薛长卿握着季倾玉的手,想要起身,奈何身上有伤却动弹不得。
「别动,好好养伤,听白鹿说你恢复得很好。」季倾玉轻轻按了按他的肩头,让他不要动,然后就那么静静看着薛长卿。
「这些日子,我做了好多梦,梦里都是你。」薛长卿微笑着望向季倾玉,苍白的脸上有了一丝血气。
「那都梦到了些什么?说与我听听。」季倾玉俯下身,在薛长卿的额前落下一个吻。
「我梦见你小的时候抓着我的手,喊我长卿……」
「我梦到你……」
夜很长,殿里时不时传来一两声女子的轻笑,殿外,白鹿坐在太医院的门口,看着漆黑的夜发呆。
季倾玉南下亲征得到了不少朝中大臣的另眼相看,渐渐地坊间也传闻季倾玉不是祸国殃民的女子,她是天选之子,是带领季朝开启新纪元的人。
季倾玉听到这些传闻时,摇头笑了笑。这些人啊,到底还是人云亦云,昔日她还是妖女,还是不祥之人,转眼间就又变了另一番的人。
她啊,正在按着她的计划,一步一步走向那个位置。
24.曾经沧海难为水
季朝的天越来越冷,薛长卿所在殿里还是四季如春。薛母在宫中住了好些日子,思量再三觉得薛长卿还是在宫中把病养好再回薛府为好,便赶在新元来临之前回了薛府。
薛母回去的那天特地去见了季倾玉,季倾玉本不想见她,她不喜欢自己,这点季倾玉心中清楚,她也没必要在不喜欢自己的人面前虚与委蛇,但耐不住薛长卿在宫中,终究还是要给些体面。
「今日是想告诉长公主,这些日子多谢长公主的照顾,我要回薛府了。」许久不见,薛母还是上一回的模样,只是身上的衣服厚了许多。
「好,本宫派人送您。」季倾玉没想到她居然只说了这么一句,本以为她要带着薛长卿一起回薛府,可她居然只字未提薛长卿,这倒是让人有些诧异。
「不必了,天冷,长公主多穿一些。」薛母说完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离去。
季倾玉望着薛母的背影笑了笑,这是在关心自己吗?这又是来的哪一出?
「这些日子多谢了。」白鹿送薛母到宫门时,薛府的马车已在宫外等候多时,上车前,薛母突然回头,望着白鹿叹了一口气。
「您客气了,长公主交代的事情,属下义不容辞。」白鹿的话再明显不过了,这一切都得感谢季倾玉。
「嗯,要下雪了,让长公主多穿点。」薛母想起方才见到季倾玉时,她也只是简单穿了一件黑金凤袍,殿里的炉火也不够旺盛。
「好,多谢夫人挂念。」白鹿礼貌回应,看着薛府的马车渐行渐远才回宫复命。
他回去时,王蔷正在殿外徘徊,身边跟着两个小宫女。
「皇后是找长公主吗?」白鹿上前行了一个礼,看着鼻尖冻得有些红的王蔷。
「嗯,不知长公主现在忙不忙。」
「请随属下进殿吧。」白鹿温和一笑,长公主哪有不忙的时候,像她这样等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长公主不在宫里的这些日子,王蔷遇到朝中的一些事都是私下悄悄来问白鹿,这样一来二去的也就熟了。只是王蔷总是皱着眉,她的身体仿佛不怎么好,总是在生病。
白鹿好几次要帮她宣太医来看看,她总是以各种理由拒绝了,次数多了,白鹿也就习以为常,不再多管这事了。到底是帝王枕边的人,自己走得太亲近不好。
白鹿带王蔷进殿之后,简单说了几句薛母交代的话之后就退下了,留王蔷在长央殿里。
「皇后找本宫何事?」季倾玉放下手里的笔墨,起身走到一旁的炉火边暖了暖手,薛母说的不错,天是冷了。
「我想请长公主成全我一桩心事。」王蔷纠结了许久才开口,本就孱弱的身体在大冬天里显得更加孱弱。
「但说无妨。」季倾玉侧过头,轻轻瞄了一眼王蔷,她不讨厌王蔷,甚至对她还有一丝丝待见。
「如果可以,我能否带着小公主归家?」王蔷的声音有些有气无力,自从生下小公主后,她就再也没有自称过臣妾。
「因为季倾朝吗?」季倾玉暖好手之后又坐回原地,拿起笔墨,不知道在写些什么。
「是也不是。我进宫也好些年了,这些年里,我过得很不快乐,原本我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可是好像却没有,帝王家的人最是无情。」王蔷自嘲地叹了一口气。
「你在怪我拉下季倾朝吗?」季倾玉停下手里的笔,抬眼看着王蔷,不得不说她很有胆量,这种话一般人是不敢说的,何况还是在季倾玉面前。
「没有,这也是早晚的事。我只是觉得一个地方若没有可以让人贪念的东西,那就没有必要再继续待着了。」王蔷摇了摇头,走到一旁的桌案边,倒了一杯茶递给季倾玉。
「若我给你贪念的东西呢?」季倾玉接过茶,直勾勾看着王蔷。
「长公主能给我什么?权势吗?那些我不在意的。」王蔷笑了笑,略过季倾玉的脸色不去看她。
「你想要,我自然能给,你不想要也没关系,但我需要你。」季倾玉开门见山,饮下手里的茶,连她自己都没发现,她居然没自称本宫。
「您如今万万人之上,需要我做什么呢?我不过是个没用的人,一个连皇子都生不出来的人。」王蔷垂下眼眸,想起那日季倾朝的话,心里就像刀剜一样。现在朝中的局势她也明白,季倾玉早晚会登上那个位置,至于季倾朝,她不想管了,也管不了。
「呵……咱们皇后还真是贤良淑德啊。若你不是生了个公主,你和你的孩子早就没命了。这点,你不明白吗?」季倾玉将手里的茶杯很自然地递给王蔷,王蔷有些愣地接过,心中反复推敲着她说的这句话。
是了,如果她生的是个皇子的话,季倾玉踏上那个位置的路上就多了一个障碍,以她的性格,这个障碍势必要除掉的。
「女国子监发起人是你,本宫只是很支持你,具体事宜还得你操持,没有任何人比你更有说服力去做这件事情,你是季朝的皇后!」季倾玉掷地有声,仿佛是为了激起王蔷那已经死掉的心。
当初设立女国子监的时候,她就想到了王蔷是最好的发起人,所以她直接将这件事交代给了王蔷。王蔷在季朝的名声虽说没有多值得人称赞,但也好歹还是规规矩矩的,为人正直,没有什么大的背景,这也正是当初季倾朝要立她为后,他们都一致没有意见的原因之一。
「王蔷,谁说女人不能上阵杀敌?谁说女人不能在朝为官?谁说女人就得依附男人?」季倾玉没给王蔷思考的时间,接连抛出三个问题。
王蔷站在原地愣了愣,她的话,那般热血,那般与世俗不容,相比之下,自己被困在一方情爱里,多么渺小,多么悲哀。
「小公主还没有名字吧?」
王蔷点了点头,季倾朝自上次腿受伤之后,一直不见任何人,王蔷也没有机会跟他说起这事。
「玉扇画堂凝夜秋,歌艳绕梁催莫愁。叫季秋歌吧。」季倾玉抬手,「季秋歌」三个字落在纸上。
「秋歌……」王蔷看着纸上的三个大字,眼里有了雾气,她的孩子,终于有了名字,刚巧她也是秋天出生,这个名字再好不过了。
「甚好,多谢长公主。」
「听闻你最近身体很不好,叫太医瞧瞧吧,往后事情不少。」季倾玉将手里的宣纸递给她。
「好。那不打扰长公主了。」王蔷接过宣纸,满腹心事地出了长央殿,季倾玉的话句句都说在她心坎上。
季倾玉仿佛对这个小公主好感度很高,她满周岁这天,宫里举办了盛大的宴会,她也刚好借此机会向季朝所有人宣告了季秋歌的存在。
季秋歌刚出生那会由于朝中局势不好,一直未向外界宣布有这样一位公主,现如今局势差不多稳定了,季倾玉便将漏掉的都补给了她。
说到那个小娃娃,季倾玉确实不反感,自己第一回见她时,王蔷站在乾坤宫外抱着刚出生的她,她一直在哇哇大哭,但自己一身血腥味走到她跟前时,她却停止了哭泣,当自己斩下干净的裙边盖在她身上时,她居然冲她笑了。
那句「你莫怕」是说给季秋歌听的,也是说给王蔷听的。
「在想什么?」薛长卿走到季倾玉身旁,借着敬酒的机会问道。
「突然想起第一次看到秋歌的时候。」季倾玉笑了笑,饮下一杯酒。
「倾玉,你可还记得『长倾阁』?」薛长卿看着她饮下一杯酒,想起在「长倾阁」的那晚。
他醒过来的这一年里,季倾玉始终和他保持着似近非近、似远非远的距离,他好几次想开口问她,他们可还是夫妻?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没有问出口。
「今日本宫有些乏了,诸位尽兴,本宫先回殿了。」季倾玉巧然一笑,大声对群臣说完便转身离去,留薛长卿站在原地发愣。
当天夜里,薛长卿就回薛府了,他的伤早已恢复得差不多了。
住在宫里的这些日子,他不过是想离她近一点,再近一点,可是距离是近了,她却越来越陌生,他们之间的关系也越来越奇怪,不像君臣,不像夫妻,也不像挚友,但隐约中又都掺杂着这些。
他要走,特意给白鹿说过。
他出宫的时候站在宫门口看了许久,薛府的小厮喊了好几声,他才上车,他眼里的落寞和浑身散发出来的阴霾,连赶马车的小厮都吓了一跳。
待他的马车彻底消失在皇宫门口时,季倾玉才出现在那高高的宫门前,她还是一身黑,纤瘦的身影打在城墙上,孤寂又倔强。
25.谁念西风独自凉
好像一切都恢复到了平静,薛长卿还是那个高高在上、赫赫有名的薛太师;季倾玉也还是那个权势滔天的长公主,关于她的传闻有好的,有坏的;王蔷还是那个皇后,只不过她是季朝女人的楷模;只有季倾朝,渐渐退出了三足鼎立的局势,关于他,有的人说他死了,有的人说他其实是被长公主秘密处决了。
朝中渐渐开始有大臣支持季倾玉自立为王;也有大臣摇摆不定,固执地想要见见季倾朝;还有一部分人支持薛长卿来监国,让季家其他王爷来继承皇位。
季倾玉端坐在高堂之上,看着群臣唇枪舌剑觉得有些吵闹,许久不曾有的烦躁感涌上心头。
「太师,您意下如何?」季倾玉看着一言不发的薛长卿,问道。
薛长卿站在堂下未说话,既不参与他们的争吵也不劝阻他们。
「臣没什么特别的意见,只是觉得长公主该把虎符还给臣。」薛长卿开口,四下寂静了下来,最近薛长卿上朝的这些日子,基本都是不发一言站在一旁,今日是头一遭在殿上说话。
「请长公主归还太师虎符。」原本支持薛长卿监国的大臣开始顺杆子往上爬,其余还想再看看情况的大臣也附和起来。
「此事本宫自有决断。」季倾玉揉了揉额头,她不想纠缠这个问题,从她打仗归来之时起,她就明白军队武力有时候远高于王权。
「长公主这般说辞,莫不是不想归还臣虎符?」薛长卿乘胜追击,不想就这样放过虎符一事。季倾玉虽然目前已经是季朝的掌权者,但是她毕竟没有帝王之名,虎符之前就在薛长卿手里,她没有任何理由不归还。
「薛太师倒是心急。来人,将虎符交给太师!」季倾玉挥了挥手,一旁的小太监小跑着去她殿里取虎符。
「顺带把太师令也一并还给太师。」季倾玉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依然端坐在高堂之侧。
她没有帝王之名,所以即便是监国,即便是坐在高堂,她也没办法直接坐上正中间那个位置,而是命人打造了一把一模一样的龙椅放在一旁,她的心思早已是司马昭之心。
「长公主杀人了!」当天下朝,宫里就传来了消息,一切好像又回到了之前。
只不过这次,薛长卿没有在书房绘画,而是拿着虎符和太师令若有所思。
小乙在薛长卿的书房门外徘徊了很久,不知道到底该不该进去,他家太师自从上次大病之后,整个人都变得阴沉了起来,听李甲说太师曾经和长公主拜过堂,可是自从他们回朝之后,关系大不如从前,这让小乙对李甲的话产生了怀疑。
「小乙,把李甲叫来。」薛长卿并未理会小乙说长公主杀人一事。
「太师,李甲现如今已被长公主收入宫中,成了长公主的一品带刀侍卫,我喊不动他。」小乙在门外跺了跺脚,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季倾玉下朝之后就勃然大怒,他暗自小心观察着,生怕季倾玉发现他。
他本想回来先告诉薛长卿长公主杀人的事情,然后再说自家哥哥的事,只是太师好像根本就不关心长公主杀不杀人。
「她倒是快!备轿,进宫!」薛长卿一脸怒气从书房出来,甩了甩衣袖,留下小乙一脸懵地看着薛长卿的背影。
自上次回薛府之后,薛长卿只有在上朝的时候才会进宫,这是他回归朝堂之后第一次没有缘由地进宫找季倾玉。
他到长央殿的时候已经是深夜,白鹿从房顶落到薛长卿面前,恭恭敬敬喊了一声:「太师!」
薛长卿未理会他,径自往殿里走。
「太师请留步,夜深了,长公主已经睡下了,您若有事,还请明日再来。」
「她睡不着!」薛长卿伸手推开白鹿,白鹿见拦不下他,正欲使出内力会会薛长卿,早就听闻太师武功高强,他还没来得及与他较量较量。
「念在往日你对我照顾有加,本太师不想与你动手。」薛长卿抬眸看了一眼白鹿,眼神里的怒气不言而喻。
「我与长公主的事情,也不是你能管得了的。」薛长卿快步上前,已经踏进了殿里。
「白鹿,退下!」白鹿还欲追上去,季倾玉的声音穿过殿里传到了白鹿的耳朵里,他顿了顿,终是停下了脚步。
季倾玉的功力早已恢复,从杀回季朝的时候便已不再受体内的蛊影响。无极曾经说过,那蛊根本无法可解,只要她歇了要杀季倾朝的心思,那蛊留着也无碍。
薛长卿踏进殿里的时候,季倾玉正在批阅奏折。
「你来得刚刚好,帮我看看奏折吧。」季倾玉把面前的奏折推到一边,单手撑着头,看着薛长卿。
养了这些日子,他好歹是恢复了昔日的精气神,只是脸上的神色却不同往日那般高深莫测,他好像越来越不擅长隐藏自己的情绪了。
薛长卿不作声,也不动,就站在殿门口看着季倾玉。
「你生气了?」季倾玉掩面咯吱笑了一声,那笑声有点不好听,让人瘆得慌。
「你比我更气吧。」薛长卿双手环抱在胸前,走到她旁边坐下,随意拿起一本奏折。
季倾玉好笑地打量着薛长卿脸上的变化,那些奏折都是拥护他监国的折子,她故意让他看,不过是在试探他。
「你不必这样看我,我对那个位子没兴趣,但,任何人也不能将我踢出局。」薛长卿扔下手里的奏折,转过身面对面看着季倾玉。
这些日子,他也想明白了,季倾玉的野心和贪婪他早已知晓,只是不愿意面对,若是自己要和她在一起,就得继续成为那个人人敬仰、权倾朝野的太师,否则以季倾玉的性子,对她无用之人,早晚会被出局,他得有足够的势力和权力,让她不能忽视自己。
「那、你拥我为王可好?」季倾玉的声音有些俏皮,似开玩笑似认真。
「然后?」薛长卿面无表情看着季倾玉。
「然后?然后自然是我好好『祸国』啊。」季倾玉避开薛长卿的目光,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她总是这般,有心思的时候就喜欢看自己的手。
「季倾玉,装傻可不像你,你将我置于何地?你将我们之间的情谊置于何地?」这是薛长卿少有的连名带姓喊季倾玉,他单手抓住季倾玉的胳膊,紧到手都有些发白。
「放手,你弄疼我了。」见薛长卿已经发怒,她也懒得再装,挣了挣他紧握的胳膊。
「不放,你不说清楚,今日我便不走。我可以不计较你把李甲带走,也可以不在乎你抽了两千精锐将士,副将没了我可以再找,精锐将士我也可以再养,但是季倾玉,这么多年你我的情谊你也要全部收走吗?」薛长卿两眼有些泛红,原本目若朗星的眼里尽是愤怒,他从未想过要和她争什么,也未想过要为难她,他不过喜欢她、爱她超过了自己。
季倾玉看着他良久,薛长卿本是一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如今却面红耳赤几乎失控地抓着自己,她心里突然就难受起来,这是极少有的那种难受,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的难受……
「长卿……我不愿伤你,可……我也没有更好的法子来解决你我之间的事情。」季倾玉叹了一口气,就那么任由薛长卿紧紧抓着自己的胳膊。
「你可愿信我?」看着季倾玉的愁容,薛长卿突然就冷静了下来,原本一心要个说法的想法也歇了下来,自己或许是太心急了,不该这般逼她的。
26.萧萧黄叶闭疏窗
薛长卿缓缓放开她的胳膊,叹了一口气,他心里是有气,他气的不是她一心想要皇位,他气的是自从自己醒来之后,她再也没有提起过从前,所有的一切仿佛没发生过一样。
他不介意她踩着自己上位,也不介意她心中的那些小九九,但是起码她心里得有他的位置,他要的不多,有那么一方位置就好。
「我娶了你,无论怎样,我都不会放开你,不管你是长公主也好,是皇帝也罢,于我而言,都是我的妻。」薛长卿起身,袖子拂倒了一旁的灯,月光打在他身上,影子刚好遮住卧坐的季倾玉。
「若为了我,放弃我,你愿意吗?」季倾玉的声音响起,听不出情绪,也看不到她脸上的神色。
薛长卿愣了愣,没想到她会这般说,自己可以什么都不要,他只要她,这都不行吗?一时之间心绞痛得厉害。
「夜深了,你早些歇息吧。」薛长卿捂住胸口,大步离开了长央殿。
白鹿站在门口看着薛长卿的神色有些不太好,心想可能是和长公主吵架了,也没多想,正准备转身离去时,听到「咚」的一声,回过头才发现薛长卿已经倒在了地上。
「太师晕倒了。」白鹿朝殿里喊了一声,然后扛起地上的薛长卿就往太医院跑。
太医院的许多太医都已休息,白鹿扛着薛长卿冲进去的时候太医们都面面相觑,一副还没睡醒的样子。
「还愣着干吗!这是薛太师,他若出事了,你们的项上人头还要不要?」白鹿揉了揉酸痛的胳膊,看着刚从榻上爬起来还未清醒的太医有些怒从中来。
太医们听了白鹿的话才惊觉原来是薛长卿,连忙上前把脉。
白鹿看着太医们忙活起来之后,就离开了太医院,他本以为长公主会去太医院看望薛长卿,但是她一夜都未出现在太医院。
太医说薛长卿是思虑成疾,他之前本就伤得重,加之心事重重,所以才晕过去。
第二天一早,薛母就进了宫,不过她不是来找薛长卿的,而是找季倾玉。
「夫人若要是来接太师的,您直接去太医院即可。」季倾玉由着侍女们服侍更衣、洁面、漱口、梳发……薛母自始至终一直静静坐在一边看着她,也不说话,季倾玉不知道她到底是来干什么的,才开口。
「长公主误会了,我此次进宫是有事求长公主。」薛母起身,将手里的龙头拐杖交由身边的侍女,然后跪在地上。
「夫人这是何故?有事您开口,小时候本宫也是受过薛府照料的,您有事本宫自是会答应的。」季倾玉漫不经心描着眉,用余光打量着薛母。
「有长公主这句话我便放心了,今日我进宫是想请长公主赐婚!」
「来人,先扶夫人起来。」季倾玉有些诧异,赐婚?赐什么婚?
「长公主答应之后我再起来不迟。」薛母摆摆手,拒绝了搀扶。
「那夫人就有话直说吧。」季倾玉放下手里的石黛,转过身正视薛母。
「长卿有一次出去打仗,带回一个姑娘,一直养在薛府,我很是喜欢。您也知道,长卿年纪也大了,我的心愿便是有生之年看着他能娶妻生子。所以,请长公主赐婚!」薛母脸上始终挂着一丝浅笑,威严中透露着慈祥。
「长……太师他……同意吗?」季倾玉起身,殿外的风刮过来,原本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吹散了几缕到额前。
「若他不同意,也不会将那姑娘养在府中多年,说起来,在您之后,那是第二位在薛府客居过的外姓女子。」
「先扶夫人起来吧,晚点本宫亲自问问太师,若太师愿意,本宫即刻赐婚。」季倾玉挥了挥手,让一旁的侍女扶起薛母。
「长公主一诺千金,答应会赐婚便不会反悔,是吗?」薛母甩开侍女的手,依然直挺挺跪在地上,虽然年岁已高,两鬓斑白,但是精气神却很好。
「夫人真是高明,来人,传旨!」
「你要传谁的旨!」
季倾玉话还未落,薛长卿就出现在殿门口,一脸的怒气,身上穿的还是昨天进宫的浅蓝色便服。
「放肆!长公主面前何时轮到你说话!还请长公主降旨!」薛母抢在季倾玉开口前呵斥了薛长卿,说完便磕了一个响头,头撞在地板上,激起薛长卿和季倾玉心里的惊涛骇浪。
「娘,你先起来。」薛长卿想要拉起薛母,奈何薛母就是坚定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请长公主降旨!」薛母又一个响亮的头磕在地上。
「娘,你要逼死孩儿是不是?」薛长卿在薛母面前跪下,扶正她的身子,阻止她继续磕头,她的额头已经有些泛红。
「不是娘要逼死你,是你要逼死薛家!」薛母眼里含着泪,几缕头发随着刚才磕头散落在两鬓。
「你的那些心思娘不是不知道,可是长卿,有些东西咱们碰不得啊!会毁了你的!」薛母伸出手,摸了摸薛长卿的脸,一行浊泪淌下。
「请长公主降旨!」薛母推开面前跪着的薛长卿,对着季倾玉说道。
她从薛长卿进殿开始,便一直那么站着,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好像在想事情,又好像在发愣。
「好!」
「本宫赐婚!」
季倾玉转过身,良久才开口。
「很好!呵呵……很好!」薛长卿听到季倾玉的话,缓缓站起身来,忽然大笑一声,那笑声听起来有些悲凉,有些嘲讽,还有一些绝望。
而后一口血喷涌而出,倒在了薛母的身边。
那血像梅花一样,一点一滴在地上,在他的衣裳上,在他的心间漫延开来。
「长卿!」薛母失声大喊一声。
季倾玉仓皇转过身,脸上头一次有了担惊受怕的神情,她望着倒在地上的薛长卿,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是好,她不敢上前去抱他,不敢喊他的名字,她头一回觉得害怕,害怕失去。
「来人!来人!宣太医!」季倾玉慌张地四周望了望,才想起喊太医,她的声音很大,在长央殿响彻云霄。
27.沉思往事立残阳
薛长卿又住到了太医院,这一次的他还是像之前那般静静躺在那张白玉床上,周身药草味的水雾笼罩着他,季倾玉一身黑金凤袍坐在旁边,这一坐就坐了整整一夜。
白鹿守在门外,天亮的时候季倾玉才从里面走出来去上朝。
薛长卿这一病,原本朝中站他的大臣纷纷偃旗息鼓,风头转向支持让季倾朝出来理事的势力。虽然季倾朝生死不明,但只要一天没听到他的死讯,他们就不会同意季倾玉取而代之。
关于薛长卿和季倾玉之间的传闻他们也听了个一二,宫中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对于他们来说,季家谁都可以是皇帝,就是季倾玉不行,为一个女人卖命,听一个女人的号令,那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季倾玉也明白他们的心思,只不过最近事多,纵然她擅长权谋,但也心力交瘁。
下朝之后她没回长央殿,而是直接去了太医院,直到天黑才回长央殿。
「白鹿,去取一些酒来。」
季倾玉坐在长央殿的殿门口,屏退了侍女和其他随从,一个人将头靠在朱红色的殿门上,远远望去,竟然觉得她消瘦的身形有些悲伤。
「好。」白鹿愣了愣,以前她从不喝酒,今日却想喝酒,想必是心中有许多烦心事吧。
很快,白鹿抱着一堆上好的酒摆在季倾玉的面前,还主动开了一坛递给季倾玉。
「一起吧。一个人喝容易醉。」季倾玉笑了笑,将手里的酒递给白鹿,自己又开了一坛。
酒过三巡,季倾玉和白鹿都喝得面红耳赤,季倾玉也不坐在门槛上了,索性纵身一跃上了屋脊,躺在屋脊上,看着黑漆漆的夜空。最近季朝的夜晚好像都很黑,连星星都没有一颗。
「长公主,你变了。」
「你变得不像你自己了。」
白鹿跟随其后,坐在旁边静静看着她。
「我是什么样?」季倾玉侧过头,看着白鹿,白鹿跟着她好像有许多年了吧,究竟有多久了?大概是喝了酒,有些记不起来了。
「敢爱敢恨,敢作敢当,想要的,不择手段也会要,不想要的,毫不犹豫舍弃。」白鹿抱着双膝,眼里无神望着偌大的皇宫。
「等这天下太平了,门主的位子就给你吧。」季倾玉起身翩翩然落在大殿的长阶上,略微有些一摇一晃朝殿里走去。
白鹿在屋脊上依然保持着方才的姿势,门主的位子对于他来说,其实不重要。
第二天一早,季倾玉没有急着去上朝,她睡到太阳都当空照了才起来,白鹿和李甲等人在殿门口急得团团转,朝堂上的大臣们已经等候多时了。
一直以来,长公主的名声确实不怎么好,自从打仗归来之后才好了起来,可即便她名声再怎么不好,她也没有真正做过什么祸国殃民的事,相反的,自她从政以来,一直兢兢业业处理政事,从不敷衍,也未有过有失偏颇的事情。
今日倒是出奇了,都日上三竿了,长公主还未起,莫不是真的是喝酒误事?白鹿心里隐约有些担忧。
「长公主起了吗?」殿里出来一群侍女,白鹿连忙上前。
「起了,长公主说她都等了这么多年了,那些老家伙再等等有何不可。」为首的侍女说完行了个礼,就退下了。
白鹿和李甲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怎么办,只能继续在殿门口来回踱来踱去。
大约又过了一刻钟,季倾玉才姗姗来迟从殿里出来。今日的她不同往日,原本半绾半披的长发今日全部绾了起来,头戴一顶金黄的龙腾冕旒,身上虽还是黑金袍,但两襟上面的图案却变成了飞腾的龙和祥云,外面用金丝打造而成一件薄金衫与黑金袍相呼应,腰间鞶带上的金龙点缀其中,整个人看起来气势凛人又气充志骄。
白鹿和李甲二人皆被季倾玉的装扮吓了一跳,长公主这架势是要称帝啊!
「白鹿,派内官拟旨,赐婚薛府。另外把这名单上官员内眷皆带进宫。」季倾玉看着还在发愣的两人,将手里的宣纸扔给白鹿。
「李甲,马上集结所有精锐包围皇城,另派两千精锐守在朝堂外,一旦风吹草动,杀无赦!」季倾玉从怀里掏出虎符,扔给李甲。
这虎符是薛长卿那晚留下的,昨天晚上她喝完酒趴在桌案上才发现。
「对了,此事不可走漏半点风声,如若不然,提头来见!」
「属下遵命!」白鹿和李甲还来不及反应,但看季倾玉的脸色也知道兹事体大,便各自揣着任务离开了长央殿。
季倾玉到朝堂的时候,果然大臣们都在议论纷纷,嘈杂的场景,宛若宫外菜市场。
「长公主到!」太监的通报让嘈杂的声音小了许多,但仍旧有不少大臣还聚在一起议论纷纷。
「来人,撤下这把椅子。」季倾玉冷笑一声,挥了挥手,一旁的太监连忙招呼几个人把原本季倾玉坐的椅子搬了下去。
「长公主这是为何?莫不是皇上已经痊愈?」为首的大臣率先发难。
28.把盏凄然北望
「皇上病危,这是退位诏书!念!」季倾玉将手里明晃晃的诏书扔在太监怀里,然后双手背在身后,不动声色看着群臣。
「朕即位多年有余,海晏河清,天下太平。民有所安,万邦咸服。吏治清明,君臣善睦。长公主,人品贵重,甚肖朕躬,坚刚不可夺其志,巨惑不能动其心。朕欲传大位于长公主季倾玉。诸子当戮力同心,共戴新君。重臣工当悉心辅弼,同扶社稷。」
「……」四下寂静。
「众位还不跪拜新君?」太监颤巍巍念完圣旨,看了看群臣,又看了看季倾玉盛气凌人的脸,才吊着嗓子吼道。
「这……恐有不妥,还请皇上亲自出面,臣等方能信服!」
「长公主监国以来兢兢业业,何不能担此大任?」
……
朝中大臣争论不休,季倾玉抬脚一步一步朝堂下走去。
「尚书大人对本宫成见很大吗?」季倾玉走到为首的尚书面前,一脸笑意看着他。
「长公主明鉴,臣是为了江山社稷着想。」尚书没料到季倾玉会亲自走到他跟前这般近距离和他说话,敷衍拱手行了个礼。
「大人真是越发没有规矩了,这江山社稷是我季家的,大人这是要造反吗?」季倾玉撩了撩衣袍,将右手背到身后。
「臣不敢,臣是为了——」
尚书话还未说完,季倾玉便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快狠准抹了他的脖子。
「你……你……」尚书双手捂着冒血的脖子,拼尽全力也没能说出最后一句完整的话。
「不忠之人,留着无用!」季倾玉用染了血的刀尖点了点尚书的胸口,看着他在自己面前倒下。
「各位可还有事上奏?」季倾玉轻笑着,扫了一眼那些反对的臣子,漫不经心从怀里掏出一方白净的手帕,擦了擦匕首上的血。
方才不是还说不妥吗?怎么这会死人了反而就觉得妥了呢?
原本还气势汹汹的那些人,此时哑口无言,面色凝重盯着自己的脚尖,没有一人抬头,也没有一人说话,大约都在心里盘算着今日怎么走出这朝堂。
「噢,对了,部分大人们今日上朝等得太久,想必都不耐烦了,本宫为表歉意,特地让白鹿把你们的家眷也请进宫了,这宫里啊,好久没这么热闹了。」季倾玉把玩着手里的匕首,用余光打量着群臣。
「你……妖女!果然是妖女,尚书大人为官数十载,辅佐过两任君王,岂是你说杀就杀的……你这个妖女!娼妇!你不得好死……」终于有大臣回过神来,指着季倾玉满口唾沫星子开骂。
「妖女?娼妇?」季倾玉笑盈盈反问,慢慢走到他身边,大臣闭着眼不发一言,季倾玉绕着他身边走了两圈。
「想起来了,钟侍郎平日里与那尚书是至交吧?你这位子也是他提拔上来的吧?」季倾玉站在他身后,其他的大臣早已悄悄离得远远的了。
「尚书大人这些年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一心为季朝苍生,没想到竟丧命在你个妖女手中……」钟侍郎双手紧握,一副正义凛然、慷慨赴死的神情。
「那你这般看重尚书大人,就……陪他去吧!」季倾玉挥了挥衣袍,走到堂上,径自坐上了那把龙椅。
「传旨!尚书大人包藏祸心,意图谋反,其罪当诛,灭九族!钟侍郎沆瀣一气,斩立决!其家眷发配边疆,男为奴,女为娼,终生不得回朝!」
「遵旨!」
「吾皇英明!」
一旁的太监领旨,跪在一旁高呼,他在宫中待了近四十余载,察言观色的本领早就炉火纯青,这长公主今日是铁了心要上去的。
「吾皇英明!」
「吾皇英明!」
……
刹那间,群臣跪拜,朝拜的声音此起彼伏,响彻季朝的上空。
这一天,季朝迎来了第一位女帝!
她的登基大典是在三日后举行,随着一起举行的,还有她的大婚。
薛家想要的赐婚,季倾玉赐了,不过不是赐给薛长卿和那个带回来的姑娘,而是赐薛长卿入宫,她要迎他过皇家门——为皇夫!
既然世人都说她祸国殃民,说她是妖女,那么,索性就随心所欲一些吧,坊间早已有许多关于她和薛长卿的传言,那么就让她亲自来坐实那些传言吧。
「长卿,你护了我那么多年,接下来,换我护你吧。」季倾玉笑了笑,握着薛长卿的手来回捏了捏。
「三日后若你不醒,我让白鹿背着你去成亲。到时,季朝那个赫赫有名的太师,要在昏迷中入朕的房了。」季倾玉笑着笑着,一行清泪从眼角滑下。
原来,她也会流泪。
她俯下身,将头靠在薛长卿的怀里,他的心跳好像越来越薄弱了。
薛长卿的病,太医们都束手无策,无极也摇头说没辙,知道消息的那一刻,季倾玉极其淡定,她没有威胁太医,也没有大发雷霆,只是一个人面无表情在太医院坐了一整夜。
三日后,季倾玉登基大典如期举行。白鹿戴着银色的面具,背着一身喜袍的薛长卿走完了所有的流程。
「主上,这是我最后一次唤你主上,往后,白鹿不能继续伴你左右了。」白鹿将薛长卿放在喜房的榻上,走到门口看着同是一身喜袍的季倾玉行了礼,这是他第一次唤她门主时行的礼,后来在宫中他便很少再行这样的礼。
「你……也要离开吗?」季倾玉未问缘由,只是神色暗淡看着他,他许久不曾戴面具了,今日的他却一直戴着面具。
「嗯,愿长公主往后一切顺遂。」白鹿将手里的门主令递给季倾玉,他没喊她皇上,往后,她应该也不需要她了。
「好,保重。」季倾玉接过门主令,点了点头。
直到白鹿彻底消失,她才缓缓说了一句「多谢」,这些年来,他一直陪伴在自己左右,护着自己,充当自己手里最锋利的那把刀。可是金钱权势他皆不想要,就连她前几日给他的门主令都还了回来,既然如此,他想走便由他吧。
只是她不知道,那个固执离开的人,压在心里那卑微的情感让他日夜难眠。
他亲眼见证她两次穿上红色的喜服,两次都是为同一人,他喜吗?他不喜。他该不喜吗?他不能。
于私下,她是他的门主。于朝堂,她是一代帝王。自己不过是渺小如蝼蚁般的人,于她而言也许就如同千万个士兵中的一个罢了。
「何以解忧?」他曾问过无极,自己如何才能解脱。
「离开吧,去做一些更有意义的事情。」所以,如今她大业已成,他离开了。
他一直记得当初逃走的孟雨至今下落不明,以他的性子,他定会来找季倾玉复仇,他要为她除了这最后的隐患。
季朝又到了冬天,季倾玉仿佛觉得今年的冬天比以往都冷许多,早早便让人在殿里生了许多炉火。
她好像很忙,忙得没有时间去想白鹿走了多久了,也没有时间去想薛长卿何时会醒来,她提拔了一大批女国子监挑选出来的女子,刚好代替了被她削掉的那部分反对的朝臣。
她的性情也越发喜怒无常,朝中很少有人敢直接和她提反对意见,唯有季秋歌时不时敢朝她撒撒娇。
她命人造了一所宫殿,命名「常青殿」,殿里四季如春,跟薛长卿之前在太医院住的那所宫殿有异曲同工之妙,但在细节和恢宏程度上有过之而无不及。
「太师醒了吗?」季倾玉刚下朝,人刚到常青殿门口,就开口问门外的侍女。
「回皇上,没有。」小宫女的表情、语气一如既往,皇上每日下朝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来常青殿,说的第一句话便是问太师醒没醒,这些她早已习惯。
只是不知道为何,那太师明明已经没了心跳,也没了脉搏,皇上为何却还以为他会醒?
今年的冬天真的愈加漫长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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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1-30 17:22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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譬如朝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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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墙错:步步清风再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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