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
你比草莓冻糕更诱分
我得了一种只能说真话的病,可我是一个女明星。
和死对头一起参加采访,记者问:「您和裴斯年老师戏里的 CP 虐翻观众,请问两人私下里的交情怎么样?」
「不怎么样,和前男友关系能好到哪去?」
记者瞳孔地震:「你们俩竟然谈过?为什么会分手?」
紧接着,我的一番发言炸裂互联网。
1
公司给我的定位是「娱乐圈唯一的小白花」。
为了维持人设,一口萝莉音,一头黑长直,搭配无辜的小白兔眼神,成了我的标配。
有人说我绿茶白莲,自然也有人吃这一套。
这一路褒贬不一,但我红得透彻。
我装得滴水不漏,唯一的黑历史就是裴斯年,他是我这个「国民初恋」的初恋。
分手时我们闹得很不愉快,奈何他是影帝,有他参演的电影,部部大卖。
所以他做男主的剧本,我厚着脸皮接了,谁能跟钱过不去呢。
片场里,我人前甜甜地喊「裴老师」,人后暗骂「裴狗贼」,变脸技术一流。
他的演技自然跟我不分伯仲,我俩面对镜头可谓是二十一世纪职场关系的模范代表。
背地里,我给他买「耍大牌」的通稿,他给我买「烂片女王」的黑热搜。
一部电影拍下来,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还有二百是剧组给我俩买的 CP 热搜找补回来的。
电影里,我演悲情女主,与他饰演的浪子男主纠缠一生,最终生死相隔。
首映礼上,我哭得稀里哗啦,剧中女主的梦想是成为首席舞者,开拍前舞蹈动作磨得我生不如死,想起那些年我快要压断的腿,我想不哭都难。
顾斯年坐我旁边,不屑地嗤笑一声,随后绅士地给我递了一张纸巾。
面上笑得温文尔雅,嘴上却说:「你这演技,确实得哭,演得一塌糊涂。」
我鼻涕眼泪抹作一团,甜甜应道:「裴老师,你真贴心。」然后暗自把鼻涕纸塞回他手里。
首映礼结束,媒体记录下这一幕:昏暗的影院内,我和裴斯年深情相望。
网友评价:
「她看他的眼里有光。」
「剧里的遗憾,现实中一定能圆满。」
「谁的 DNA 动了,我嗑的 CP 一定是真的!」
你们看看,这像话吗?!
2
好消息:电影一经播出,票房节节升高。
坏消息:我和裴斯年不得不捆绑宣传。
每天看着裴斯年这 Bking 在我面前摆架子,我身上比有十万只蚂蚁在爬还难受。
奈何还要维持人设,我只能摆出一副星星眼姿态,夸赞道:「裴老师好厉害,我要向您学习~」
实则心里怒吼:老娘再也不想昧着良心夸这狗贼了!这小白花谁爱当谁当!
这想法在我脑中一闪而过,我浑身一个哆嗦,但我没在意。
于是,接下来请观看我炸裂整个互联网的发言。
记者:「您和裴老师戏里的 CP 虐翻观众,请问两人私下里的交情怎么样?平日里会联络吗?」
「不怎么样,和前男友关系能好到哪去?」
我脱口而出这番话,自己都惊得一个趔趄,差点没从椅子上摔下去。
记者瞳孔地震:「你们二位竟然谈过?!请问为什么会分手?」
没关系,还能救!就说我是入戏太深,还没出戏!
我深吸一口气,先轻笑了两声以作试探,嗯,想笑就能笑,我的嘴还受我控制。
我这才缓缓开口道:「他只给看,不给摸,我怀疑他不行。」
不是,我的嘴有自己的想法,你们听我解释!
……
空气中一片寂静,我刚才的轻笑搭配炸裂发言,嘲讽拉满了。
裴斯年黑着脸起身,神色仿佛刚被一百八十道惊雷劈过一般。
镜头里最后一幕,他拽着我厉声道:「我就说你只馋我身子!你根本不爱我!」
3
裴斯年满脸怒气,拉着我一路到楼梯间,防火门被他「砰」一声摔上。
他一步步朝我逼近,直到我退无可退,昏暗的灯光下满满的压迫感。
他开口道:「你真是越来越厉害了,我不行?你试过?」
我怕得要命,本想原地滑跪道歉,一开口却成了:
「这话确实不太严谨,要不你让我试试,我回头帮你澄清……」话罢,我惊疑地捂住嘴。
该死,怎么又开始说真心话了!
裴斯年撇过脸去,没了刚才的气势,咬牙切齿道:「你想得美!」
这一副小媳妇受了委屈的模样,怎么好像他很吃亏的样子?!
我气不打一处来,两年啊!整整两年看得到吃不着!!你知不知道我这两年怎么过的!!!
我怒斥道:「在一起两年你连腹肌都没让我摸过!」
他看起来气极了,连眼尾都泛着红:「你跟我在一起就是为了摸腹肌?」
我低头扫视一瞬,正义摇头:「怎么可能?!我还想摸胸肌。」
有的人还活着,但已经死了,季理啊,什么都说只会害了你!
他身上的气压更低,将我抵在墙角,蹙眉问道:
「你说清楚!是想摸我的?还是别人的也行?」
「这我得回头对比对比。」
我内心祈祷,别问了!别问了!再问苦茶子都没了!
正巧经纪人不断打来电话,我借机蹲下身子从他的禁锢中溜走。
走前还不忘说一句:「你想澄清的话随时打给我,我先去看看病。」
4
接了经纪人陈姐的电话,那头火气比裴斯年还大。
「季理,你疯了是不是!都分手一年了你搞自爆?!」
「姐……我要是说我的嘴有自己的想法,你信吗?」
「别给我扯犊子,赶紧滚回家写道歉声明!」
还好文字还能打出违心话,我不情不愿地写了道歉声明:
「跟裴老师确实有一段无疾而终的感情,但采访上说的话都是玩笑话,请求裴老师原谅。」
这个道歉不算诚恳,本以为会被裴斯年的粉丝冲烂,结果热评却是:
「谢谢前嫂子,还以为哥哥这么多年无绯闻是 gay 呢,吓死。」
「哥哥还爱女人我就放心了。」
「理解季姐,这种身材只给看不给摸,馋是正常的。」
男粉评价:「哭死,差点以为我有机会了。」
我哭笑不得,顺手点进裴斯年的词条里随意翻看。
裴粉们正在极力洗广场,只不过粉丝们的重点竟然不是裴斯年谈过恋爱,而是裴斯年到底行不行?
他们找出各种场合下裴斯年的下半身图片,放在一起对比,以此证明:哥哥怎么会不行?!
也是,裴斯年向来被誉为「内娱行走的荷尔蒙」。
我那番话的确不太负责,对粉丝来说是晴天霹雳。
于是,我大手一挥,给这条微博买了包月的头条推广,算是给我这位死对头的赔礼。
5
采访事件告一段落,虽然绯闻还是传得沸沸扬扬。
但在娱乐圈黑红也是红,蹭了一把影帝热度,我的名气反而更大了。
今日要和裴斯年一起参加一场电影颁奖礼,这次奖项对我来说意义非凡。
我十七岁出道就被著名导演看中,饰演小白花女主,当时他们说我「纯」,说我「有灵气」。
小白花人设深入人心,于是八年来,公司将我框在人设里,戏里戏外我都兢兢业业地扮演着小白花,无辜、纯洁、惹人疼爱。
可是八年了,哪怕一汪灵泉,也早已枯竭,再美的花都有花季。
和裴斯年这部电影是一个转折点,如果能借此得奖,那我或许就能转型。
二十五岁了,我不想再蹉跎自己的人生。
一入场,周遭媒体和一众明星的目光都凝聚在我身上,毕竟前几天的绯闻可谓全民吃瓜。
我迎着众人的目光入席落座,裴斯年身为男主座位自然在我身旁。
许是还生气我上次「轻薄」他的事,他瞥我一眼,没与我搭话。
典礼开始,随着奖项颁发,气氛也愈来愈热烈。
唯有我如坐针毡,不仅因为身旁坐了个冰疙瘩,也因为我对奖项的期待与忐忑。
忽然,裴斯年默不作声地按住我的手,然后将一颗薄荷糖放在我的手心。
「这部剧你用了心,不用太紧张,无愧于心就行。」
他目光对着领奖台,像是在认真观礼的样子,吐出口的话却是对着我说的。
6
薄荷糖的清凉在口中化开,安抚了我焦躁的内心。
恍惚间,我想起跟裴斯年在一起那两年。
他身上常揣着薄荷糖,说是刚出道时容易紧张,紧张了就给自己吃颗薄荷糖,成了习惯。
只不过那时他已功成名就,随身带着的薄荷糖就全塞进了我嘴里。
不知何时,薄荷糖对我也有了镇定效果,成了我的习惯。
他是个合格的男友,温柔、妥帖、细致。
即便忙得连轴转,也没缺乏过对我的关心,就连委屈地进行地下恋情也是为了维护我的事业。
我没想过他为什么会对我这么好,因为那时我的内心一片狼藉,和他恋爱也只是为了印证我的「残缺」。
我把他当同行,当前辈,当导师,唯独没把他当过男朋友看待。
就像在剧组一般,在他面前我也兢兢业业地扮演着我的人设。
我对他并不真诚,捂着一颗心不肯展露。
分手那段时间,挨着祖母的忌日,父亲借机打电话过来要钱。
我一连几天状态不好,又是失联。
裴斯年难得有了脾气,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几分焦躁。
「季理,能不能不要动不动就玩失踪,我会很担心你。」
我身心俱疲,就这么顺势提了分手,忘了是以什么样的理由,大概是见面太少、性格不合之类的吧。
电话那头的人,深吸一口气道:「季理,分手这种事至少要当面说。」
我答:「裴老师,分手这种事不是商量,是通知。」
7
那段时间,裴斯年好像发了疯般工作,只不过工作内容都与我有关。
他向来不接综艺和杂志拍摄,可那段时间为了和我见面,他来者不拒。
片场间隙,他目光凝滞在我身上,却也给我留足面子,从未让我难堪过。
而我一躲再躲,始终不肯正面应对他。
我该怎么解释呢,说我和他在一起只是一场实验?抑或把血淋淋的伤口撕裂开来,将过去的不堪朝他一一细数。
父亲的无耻,公司的压榨,一封封压在箱底的来信与折磨了我无数个日夜的黑影。
都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心头,让我无法吐露真心。
我从始至终地不信任他,也不想接受任何人可怜的目光。
所以我选择了沉默。
许是我躲了太久,终于将这人逼得发了疯。
最后一次见面,向来冷静自持的人红了眼眶,那双桃花眼覆上了一层雾气。
他一身的疲惫,目露恳求道:「季理,别闹了。」
而我薄唇微启,吐出的话却像一把刀子:「裴老师,分手后还纠缠会让人恶心的。」
即使这样,他也依旧软声软语道:「那天是我着急了,如果是有什么变故,我愿意听也愿意等,季理,你相信我一次。」
我看着他任自己跌入尘埃里,高高在上的裴斯年在我面前不复存在。
或许有一瞬的心软,但我还是抿唇道:「没什么变故,年轻人的恋爱不就是这样吗,舒服就在一起,不舒服就一拍两散,裴老师,真没别的……」
他直视我的眼,打断我:「季理,说实话!」
我心虚了,后退一步,摇了摇头,还是不肯开口。
许是我懦弱的样子彻底激怒了他,他猛地握拳砸向墙面。
「又是这样!又他妈是这样!你从来都没有相信过我!」
我站在原地,还是说不出话来。
心中刺痛,我却不知这是犯病前夕的征兆,还是因裴斯年而引起的触动。
最后他说:「季理,你的理由,我不同意。」
「你尽管躲,我会用我所有的资源去堵你的路,竭尽所能地不让你好过,直到你能说出来个像样点的理由!」
8
我沉浸在回忆里,忘却了对于奖项的紧张忐忑。
身旁那人依旧冷硬着神色,朝我说:「认真观礼。」
我回过神来,台上正在颁发「最佳女主角奖」。
我的影片段落赫然在其中,说不期待是假的,但对这个奖项我早已平常心。
毕竟这些年我烂片演尽,就连入选正经的电影节都是陈年旧事了。
结果也不出我所料,并不是我。
我无所感,身旁的裴斯年却怕我失落。
他轻咳一声道:「路还长,继续努力。」
我低笑,真心实意地说了句:「谢谢。」
不过好在我们的影片拿下了「最佳电影奖」。
主持人唤剧组去领奖时,我和裴斯年一同起身,在眼神交汇那一刻,不由自主地相视一笑。
上台时,他俯身拎起我的裙摆,引得观众席一阵尖呼。
主持人也调侃道:「裴老师好绅士啊~」
混迹娱乐圈这么多年,什么大场面都见过了,但此刻我竟觉得有些脸热,下意识间回望他。
他在身后,目光灼灼,恍惚间像回到了我们还在一起的时日。
他拎着裙摆,朝我微微颔首,说:「季理,上台领奖了。」
9
这一幕让观众席的声响更甚,全场沸腾。
主持人趁机打趣道:「前段时间我们小理和裴影帝可是有一个大八卦,请问现在两人误会解开了吗?」
这主持人真该死啊!神特么误会解开了吗,我怎么解?!
这事儿不解裴斯年裤腰带,我怎么知道他行不行?
我磕磕巴巴憋不出来一句话,生怕自己语出惊人。
悄悄瞥了一眼裴斯年,那人好整以暇,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我朝他使眼色,让他出来打个圆场。
他唇角勾起,看够了我的笑话,才终于肯接过话筒替我解围。
「今天我们就聊电影吧,至于我和小理的误会……我们私下慢慢解。」
我浑身一个激灵,严重怀疑裴斯年疯了,当众搞暧昧算怎么回事?
后面领奖发言我靠着熟练的背稿功底挨了过去。
一下台,我就拽着裴斯年气急败坏道:「裴斯年,你还嫌绯闻不够大?」
他挑挑眉,一本正经道:「我委屈了两年的地下恋情,现在不想忍了。」
「至于你对我的误解,随时可以找我澄清。」
随后还顺手揉了把我的头发,就转身离去,独留我一人在原地炸毛。
10
颁奖礼结束,我堵住裴斯年,觉得有必要好好跟他解释一番。
周围人都在围观,他见状将身边人遣走,把我拽上保姆车。
随即调笑道:「现在你和我单独坐一辆车,不怕绯闻闹大了?」
我义正词严道:「裴斯年,你离我远点,我这女明星还想多干几年!」
今日的礼服性感艳丽,背部仅用一根纱带缠绕系紧,为了美观纱带被造型师缠绕在我的手臂上。
他捞起纱带,只稍稍用力,我便感到背部衣料松动。
那人慢条斯理道:「这次是你先撩拨我的,现在又想置身事外?季理,你是不是以为我没有脾气?」
我顿时僵住,收起张牙舞爪的姿态,涨红着一张脸道:
「裴老师,你不要激动,听我解释!」
「我说我得了一种只能说真话的病,你信吗?我那天或许是真心想耍流氓,但绝不是真心质疑您啊!!!」
这话好似愉悦了裴斯年,他姿态放松一些,靠在车座上。
他嗤笑一声道:「季理,你嘴是真硬啊,说真心话就大方说,还非得说自己病了。」
还不等我回答,他像是做了重大决定一般,毅然决然道:「我想好了,要是睡一觉就能解决问题,那就睡!」
我惊掉下巴:「不是,我说我病了,我真病了!!!」
他抬眸看我,眼中有能蛊惑人心的星辰。
「所以,你想不想睡?」
我咬紧牙关,还是没能抵抗真心话吐露。
「想。」
11
苍天啊!你还我清白!!!
事情已经过去了两三天,可是我想起这事儿还是满地找头。
那天他自然没对我做什么,只是差司机送我回了家,他则连夜飞回了剧组。
可颁奖礼上的小动作,再加上狗仔的跟拍,现在我和裴斯年的绯闻一波更比一波高。
网上正在全民嗑 CP。
「破镜重圆 CP,我嗑疯。」
「最佳前夫哥。」
「预言家在此,蹲一个复合。」
「被分手却苦苦等妻的忠犬小狗。」
「他好爱,我哭死。」
看着网上的舆论,我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知道我似乎……并不排斥自己的名字与他并肩。
手机振动一下,是裴斯年的消息。
一张半身照,他围着浴巾,线条分明的腹肌上还挂着水珠。
我手一抖,险些拿不稳手机,又看了看微信名称,确认这是裴斯年。
青天白日,大满贯影帝变擦边男,这个世界怎么了?!
我擦了擦哈喇子,删除对话框里一时激动打出的:「哥哥,想摸。」
义正词严道:「你什么意思?!我喊网警了啊!」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中……」,不过多时,他放弃打字,发来了语音申请。
「你在干嘛?」他问我。
「在家休假,我还想问问你这照片是什么意思?」
他闪烁其词道:「我这不是怕两天没联系你把我忘了……而且你不是爱看吗……」
他话说得含含糊糊,我故意逗他道:「我没听清,你说什么?」
他略有羞愤:「你就装傻吧,等我回了北城再收拾你。」
12
挂了电话,我恍惚地抚了抚唇,这嘴怎么这么疼,感觉鱼钩挂嘴里了。
随后又难以自抑地笑了起来,这算和好了吗?要不就和好吧。
我心情雀跃,终于打起些精神来想要看看剧本。
突然,门外响起门铃声,引得我莫名一阵胆寒。
我透着猫眼朝外看去,只见一道一身黑衣的背影快步离去。
他……又来了。
许是我最近春风得意,都快忘了他的存在,又该搬家了。
过了许久,我才敢打开房门。
门外,一个黑色的盒子,里面放着裴斯年模样的人偶,人偶浸透了红色的颜料,扎满银针。
还有一张纸条,上面血红的几个大字:「季理,不准恋爱!」
过去的记忆细细密密地涌进脑中,心情像是从云端跌入谷底。
我耐心地将银针一根根从人偶身上拔下,然后扔进了垃圾桶中。
随后一阵反胃,我冲进卫生间,却只能干呕,吐不出东西来。
许久许久,我抱膝陷在沙发里,望着苍白天花板。
我在想什么呢?
体内的暴戾因子叫嚣着,想让我将一切都摔碎打破,包括我自己。
可又有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惫感驱使我呆坐着,就只是这么呆坐着。
时间被拉长,一切都显得那么让人难以忍受,又是那么地无所谓。
手机铃声响了许久,它就在我右手边的茶几上。
可我却抬不起手,只是任由它吵闹,直到安静。
13
吃了药,意识也有些消沉,我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来,状态才好了些。
打开手机,昨天的打来电话的是裴斯年,他来电时已经凌晨。
附带着一条消息:「没什么事,就是夜戏结束想你了,看样子你已经睡下了,好梦。」
我敲敲打打一会儿,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干脆没有回复。
后来我才知道,这天他一时脑热连夜回了北城,却又怕扰了我休息让我生烦,在我家楼下生生待了半宿,赶着清晨又飞回了剧组。
休假结束,我也逐渐恢复了工作,公司给我安排了几档综艺。
这几天我连轴转,再加上日日都是减脂餐,体力根本支撑不住。
一档节目结束,在车上挂着葡萄糖赶往下一个节目组。
从我成年起,就过的这般日子,我违不起约。
可最近,我是真觉得有些累了,这些年我仿佛是一个赚钱的机器,永不停歇,可现在我觉得自己转不动了。
即将上飞机时,裴斯年的电话打了过来。
他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是最近发生什么事了吗?怎么不回我电话?」
听到他的声音,我莫名有些委屈。
这些年,面对公司压榨,面对私生骚扰,面对父亲吸血,我从没觉得委屈过。
因为在这世上,我始终是孤零零一人。
可此刻,我真真切切地觉得委屈了。
我吸了吸鼻,闷闷道:「就是觉得好累,不想工作。」
他哄小孩似的道:「再坚持一下?后面我们把行程推掉去旅游。」
许是怕我不满意这个回答,他又接着道:「你在上海录综艺是吗?明天我去探班看你。」
我不曾与他分享过行程,他却知道我的动态,是实实在在费了心。
我心跳一滞,有一瞬间想丢盔弃甲地奔向他。
最后却只是乖巧地应了声:「好,我等你来。」
14
户外真人秀对我而言是最难熬的,不仅要配合着嘉宾们嬉笑,还有不少需要来回奔跑的体力活动。
对于一个三天没睡过囫囵觉的人,实在是提不起兴趣来。
外面三十五摄氏度的高温,所有人都暴晒着。
中场休息时,经纪人看我脸色不好,又差化妆师给我盖了几层粉。
我头晕眼花,打开节目组为我提供的饮料喝了一口。
刚入口的一瞬间,我便觉得不对劲,下意识地呕吐出来。
随即心脏异常地加速跳动,眼前的景象逐渐变得模糊。
我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
再次醒来,睁开眼是苍白冰冷的病房,身上插满管道,耳旁是仪器机械的「嘀嘀」声。
门外一阵对话声传来。
「她的饮料里检查出来了农药成分,好在剂量不大,现在病人经过洗胃,已经脱离了危险期。」
「这个会给她的身体造成后遗症吗?」好像是裴斯年的声音。
「应该不会,但是病人还有双相情感障碍的病史,后续照顾好她的情绪才是重中之重。」
「好,谢谢医生。」
片刻后,房门被推开,映入眼帘的是满身疲惫的裴斯年。
15
看着他的模样,我忽地鼻头一酸,满腔的委屈在内心翻涌。
见我醒来,那双漂亮的眉目终于迸发出些色彩,亮了起来。
他快步走向我,轻声问道:「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
我眼泪簌簌地往下掉,想要起身抱他,却又被浑身的管子牵扯着。
他用指腹轻柔地拂去我的眼泪,俯身虚揽住我,轻拍我的背。
轻声细语道:「理理,别怕,现在没事了。」
我抵着他的胸膛,带着哭腔道:「裴斯年,我不想工作了,我不想生病了,我不想在医院里。」
我一股脑地说了许多话,许多委屈,像个小孩一般哭闹。
他耐心地一句句答应下来。
经纪人应当是在门口候了许久,见此情形,她终于开口道:
「小理的合约还有两年,当初她签的合约并不公正,打官司的话应该能胜诉。」
「裴老师,你要是真心喜欢小理的话,帮帮她吧。」
我欲开口说些什么,却被他按下。
他回望我,软声道:「你好好休养,剩下的事情交给我。」
后来,我迷迷糊糊睡下,隐约间听到裴斯年与经纪人在外聊了许久。
16
第二天,警局的人来问我事发时的详细情况。
裴斯年怕我有所不适,整个过程中都伴在我身侧。
「请问季小姐平常有与人结怨吗?」
我摇摇头,在娱乐圈这么久,就算与人发生些小矛盾,也不至于在我的饮料里兑农药。
「我们查了当时的监控,安排这瓶水的人戴着黑色鸭舌帽,看不清面貌,剧组人员繁杂不好排查,季小姐有怀疑的对象吗?」
黑色鸭舌帽……我想起前段时间的威胁信,开口道:
「我想我知道是谁了,他是我的……一名粉丝。」
从十七岁出道开始,不论我换了多少号码、多少住址,我总能收到一个人的信。
起初他只是在信里诉说有多喜欢我,到后面言语逐渐偏激。
从我出演的影视作品剧情中与男演员过于亲密,让他不满。
到我某天和哪位朋友见面乃至我某顿饭吃了什么。
他不时会寄来些东西,我儿时的照片、带有摄像头的毛绒玩具,甚至是他的体液。
每一件都让我毛骨悚然。
他无所不在,无所不知,仿佛想要伸手掌控我的命运……
这些年,不是没报过警,可公司怕事情闹大,影响了和粉丝的关系。
再加上对方的反侦查意识很强,屡屡以失败告终。
我讲述完这一切,让裴斯年去家里拿来了这些年收到的信。
八年,整整一百二十七封信,每封都被我锁在抽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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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交给了警察,而裴斯年担心我的安危,软磨硬泡地和我住在了一起。
这件事对我而言有些突兀,却也觉得顺理成章。
那段日子很平静,没有东奔西走,没有父亲问我要钱的电话轰炸,没有公司的责骂与压榨,也没有那些可怕的信。
外界的事情我一概不知,只是日日和他窝在一起看看电影,打打游戏。
我应该是开心的,却开心不起来。
短暂的欢愉过去,我内心升腾起莫大的惶恐、焦躁。
有时我情绪高昂,想要背剧本,想要去拍戏,想要通宵打三天三夜的游戏。
我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有时我郁郁寡欢,担心被裴斯年抛弃,担心被粉丝遗忘,担心自己的病有遗传性,觉得自己不配一段美好的恋爱。
仿佛整个世界都失去了让我安定的因素,我又陷入日复一日的内耗之中。
即便裴斯年从未有过不耐烦,我却看得见他眼下熬出的青黑。
我的病对他造成的负担,让我无法忽视。
有我的存在,他好像过得并不好。
我愈发地内疚,又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常常暴躁后又哭着向他道歉。
我,不是一个好的恋人。
18
我独自一人去见了之前的心理医生,并没有知会裴斯年。
我害怕自己的状态越来越差,害怕最亲近的人也望而却步。
心理医生听我讲述完最近的一切后,缓缓道:
「你说前一阵你突然开始说真心话?我想这不是什么鬼神之说,只是你自己心理负荷太重,所以你的大脑与潜意识都在保护你,不愿意让你再继续伪装下去。这说明,潜意识里你是想要好起来的。」
话罢,医生对着我欣慰地笑了:「从前我是真的很担心你的状态,你还记得那时的你吗?许是身边人对你都太过严苛,你过于担心别人对你的负面评价,所以从不愿意吐露心声,而如今你对一个人能坦诚相待,何尝不是一件好事。」
其实,裴斯年对我而言一直都是特别的。
或许是因为原生家庭,也或许是出道后的经历,一直以来我对男性有股源自心底的恐惧。
在一次生日时,收到了男粉丝寄来的体液,我恶心反胃了几天后,便开始害怕男性,害怕他们的触碰,内心也逐渐麻木。
我好像再也无法对一个人心动了。
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时,刚好碰到了裴斯年向我表白。
他待人永远分寸得当,是我见过最温和有礼的前辈,而与他搭戏的过程中,我也从未有过不适。
我没想过他为什么会喜欢我,或者说那时候我根本不在意。
像是一场实验,而我找到了合适的实验对象,就这么潦草地开始了一段恋情。
可不论两年前还是现在,不论我与他是甜蜜还是拌嘴,我从不曾厌恶过裴斯年。
他成了我的药引,不觉间救赎着我。
最后,医生对我说:「季理,有这么一个人出现,我真的很为你开心,去试着好起来吧,你会好起来的。」
19
等我回去时,已经傍晚,裴斯年在家里已经准备好了晚饭。
他陪着我的这段时间,也不工作了,主动包揽了一切的家务,在家栽花做饭,活脱脱一个家庭煮夫。
我在门外开锁,就能听到屋内他趿拉着拖鞋奔向门口的响动。
在我开门时,他又装作在给玄关上的花瓶换水,一副不经意的样子问我:「回来了?」
我主动揽上他的腰,踮脚吻他,含含糊糊道:「我想你了。」
他被我突如其来的主动,搞得五迷三道。
一边想回吻我,一边又担心道:「怎么了?今天回公司办交接不顺利?」
噢对,我告诉他我是回公司办交接了。
不想回应这个谎言,我吻得愈发猛烈,将他推倒在沙发上。
他不敢乱动,任由我对他上下其手,喘着气说道:「别乱摸,再摸我可不保证会发生什么。」
我变本加厉,解开他的衣服。
「裴老师,不是说可以随时找你澄清误解吗?」
窗外是大片的火烧云,阳台的门还没来得及关,只拉着一层薄纱。
微风拂动,一阵清凉飘进屋内。
而屋内,气氛正浓。
等一切消散,我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对裴斯年道:
「裴斯年,我想好起来,你送我去住院吧。」
20
住院前,警察追查黑衣人的事件有了下落,人被抓到了。
尽管裴斯年极力阻止我去见他,可我还是去了。
那人仅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简朴,面上甚至有几分斯文。
普普通通,平平无奇,并没我想象中的面目狰狞。
见到我时,他毫无悔过之意,只是目光狂热地盯着我,随后痴痴笑了起来:
「理理,这是我们第一次正式见面。」
我往后退几步,撇开目光,我不想让这张面孔在我脑中停留太久。
方才我的身份证落在了车上,让裴斯年去拿,这会儿他来了。
面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心,揽着我欲将我与那人隔离开来。
见到裴斯年,那人终于崩溃,他猛地暴起,又被手上的锁铐牵制住。
他猩红着一双眼说:「季理,我警告过你的,你凭什么谈恋爱!我才是最了解你的人,你的八年,是我和你一起过的,你背叛了我!!!」
我转过身去,开口与他说了第一句话:「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突然又静了下来,面目狰狞,语气却平淡:「起初,我只是像无数粉丝一样,喜欢你在剧内的纯真无瑕,所以格外关注你,那时候你才十七岁,刚出道。」
「一次杂志签售活动,我去了现场,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你。活动是临时举办的,门票也被炒得很高,那天为了见你,我订了高价机票与酒店,花光了工资,又因为下雨堵车,差点没赶上签售。等我湿漉漉地挤进会场,无数的人围着你,而你根本听不见我的呼喊,也不曾看向我的镜头。」
「我心气不顺,想着以后再也不追星了,所以签售时,我态度很恶劣,怒斥你不看我的镜头,根本配不上票价。」
说到这,他仿佛想起什么令他愉悦的事情,唇角勾出一丝诡异的笑容,接着道:
「你或许不记得你当时的眼神了,像受到惊吓的小白兔,带着些害怕,更多的却是愧疚,即便一个人对你恶语相向,你也首先觉得愧疚,觉得自己不够好,那模样……漂亮极了。后面的签售,你完全不在状态,即便想要对着粉丝扯出笑容,却还是没忍住落了泪。」
「看着你因我升腾起情绪,我内心获得了从未有过的满足感!高高在上的你,是那么地好操控,一句陌生人的恶语就能让你诚惶诚恐许久。」
「我对你愈来愈感兴趣,也愈来愈了解你。我知道你的公司压榨你,你的父亲是个吸血鬼,而你只是个还未成年就已伤痕累累的小姑娘,对着这个世界的任何善意都感恩戴德,而一点微小的恶意就能让你雪上加霜。」
「所以我写信给你,从最初满是鼓励,逐渐一步步打压你,让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曾有一个人对你满心期待,又因你的『错误』一步步对你失望至极。」
「我成功操控了你,你扔出的垃圾袋里有了抗抑郁药物,到最后药物品类越来越繁多,药剂越来越重,你知不知道你确诊双向的那天我有多兴奋!你病了,你因为我彻彻底底地病了哈哈哈!」
「你看,我是这个世上最了解你的人,我成功驯服了你,可你为什么要不听话呢?为什么要背叛我呢?!」
21
我站在原地,浑身战栗。
裴而斯年的眼眶红透,满身都是要杀人般的怒气。
察觉到裴斯年的情绪,我反倒觉得自己应该镇定下来,深吸一口气,慢吞吞地从口袋中翻出一颗薄荷糖。
这本是我为自己准备的,现在却塞进了裴斯年口中。
我抬头直视那双令我作呕的眼睛,缓缓道:「可惜你从未成功过,二十五岁的我依旧愿意相信别人的善意,依旧在乎粉丝的评价,依旧相信有人会爱我,不仅如此,我还摆脱了公司的压榨,有能力应对父亲的无耻,还有一个相爱的恋人。接下来,我会去接受治疗,这些病症会慢慢痊愈,我的人生会越来越好。而你,会去吃牢饭,你的人生从此都只会是灰败的,这就是你自作聪明的下场。」
话罢,我牵上裴斯年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去。
二十五岁前的季理,无数个日夜都被一道可怖的黑影所影响着。
而如今,见到黑影的本人,却也觉得不过如此。
只不过是个恶心又卑鄙的蠹虫罢了。
我决心要好起来,决心走出这道黑影。
22
从前,我不愿意住院接受治疗。
一是公司并不愿意给我这样一个长假让我休养。
二是我无依无靠,害怕进了精神病院就再也没人接我出去。
而如今有了裴斯年,我好像不需要担心这些了,又有了满腔的勇气去面对未知的坎坷。
入院那天,我剪掉了一头长发,朝裴斯年摆摆手就住进了病房。
那段日子很苦,每天有吃不完的药,做不完的检查,要忍受药物的副作用,要接受情绪一波波的侵袭。
有时做完治疗,我抱膝坐在床上看窗外的景色。
绿树葱葱,鸟声鸣啭,一切都生机勃勃。
我只是像个木偶般静静看着、听着,内心好像失去了对一切的触动。
这时,我就会收到裴斯年的消息。
他的消息细细碎碎,繁琐平淡。
他说等我好起来,回去后他会买一只小狗,到时我俩带着它一起去散步,让我想想起个什么名字好。
他说,他最近学了新的菜谱,等我回去,尝尝味道怎么样。
他说,阳台上的花到季节都绽放了,漂亮得很。
这时,那颗麻木的心又被牵动起来,沉浸在他勾画出的未来之中。
纵使感觉千难万阻压在身前,可有盼头,人就有前行的力量。
日子,会好起来的。
23
出院那天,我的头发已经过了肩。
外面青葱的树木也已萧瑟,道路两旁积满了深秋的枯叶。
并无我想象中那么冗长难熬。
经过一系列检测,我的情绪已经能控制得当,自杀的念头也早已消散。
医院外,裴斯年一手捧花,一手抱着一只小狗。
而那只小狗并不安生,扑棱着花束,打落了一地花瓣。
他手忙脚乱地训斥它:「你把你妈的花都打秃噜了!」
转头却看见了我,那只小狗不怕生,一溜烟儿从他怀里跳下来,朝我奔来。
我新奇至极,注意力被吸引,蹲下身抚摸它的毛发。
裴斯年的声音从头上幽怨地传来:「早知道就不带它来了,净会讨功!」
我大笑着起身,像模像样地也揉揉他的头发。
「怎么?裴大影帝还和一只小狗争宠?」
他一把将我拥入怀中,头埋在我脖颈上吸气。
「你应该先抱我的,我很想你。」
我在他怀里动弹不得,看着远处飘零的落叶。
已经是秋天了,可我的春天正拥我入怀。
24
三年后。
「季理时隔三年再回影坛,影帝老公大力支持。」
「三年打磨,利刃出鞘,季理新片入围戛纳。」
「季理斩获戛纳电影节最佳女主,中国电影的骄傲!」
彼时,我与裴斯年携手走在戛纳的海边,南法的气候让人舒适。
我张开双臂,迎着海风,也迎着浪潮。
回头对裴斯年说:「十七岁时,我以为要不了多久,我就会来戛纳参礼,没想到,一晃十年过去了。」
浪潮来袭,他猛然抱起我,没让我沾到一滴水渍。
耳边是他轻柔的话语:「理理,很多事都一样,什么时候好起来都不晚。」
是的,什么时候好起来都不晚。
曾以为无法跨越的坎,再回首已是前尘旧梦。
苦痛过后,总会有人来爱你。
如若那个人还没出现,如若世界太过苛刻……
请先自己善待自己。
请坦然地接受自己会懦弱、会悲伤,有时还会搞砸一些事。
请接受我们每个人生来就带着瑕疵。
请爱自己的优越,也爱自己的平庸。
请相信,风雨之后有彩虹。
愿每个人都能有告别过去的决心,与迎接未来的勇气。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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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人 2023-04-29 22:2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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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比草莓冻糕更诱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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