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关山
却相离:无风无月也无你
我是替嫁和亲的假公主。
武关大败那天,乌木烈温柔的搂着我,缠绵的轻咬我的耳垂。
「谢云颜,我见过真公主,也知道镇西大元帅是你大哥。」
「你这个假公主,一直想杀我。」
1
我是替嫁和亲的假公主,用自己换取南元和诏烈五年休战。
新婚夜,南元叛臣捧着公主画像在篝火前长跪不起:「大王,安善公主尚在西京,此女欺君,罪该万死!」
乌木烈将遮面的团扇从我脸上移开,琉璃色的眸子看不清情绪:「既不是公主,那你是谁?」
我抬眸凝望着他:「他说谎。臣妾正是安善。」
他被我激怒了,掐着我的脖子一寸寸收紧,我被勒得逐渐喘不过气来,用力掰他的手指,指甲留下一弯弯红痕。
乌木烈将我甩了出去,我砸到地上后滚了两圈才勉强停下,浑身骨肉碾碎般疼痛。
他叫人将我绑在武场。
乌木烈想让所有人知道,欺骗他的人是什么下场。
诏烈地处北寒,一到晚上彻骨的寒风如同刀刮。
我在武场绑了一晚上,第二日便发起高烧。
乌木烈拎着鞭子站在我面前,又问前些天问过的问题。
我昏昏沉沉的垂着头,他捏着我的下巴逼我抬头,我却虚弱的抬不起眼皮。
于是他叫人将我带进帐篷养病,还说要我亲自看看他会怎么踏平南元。
然后他果然消失了。
我问每天给我递药的侍女伽丽:「大王呢?」
她面无表情的放下碗,又转身替我掖被角:「大王集结大军进攻武关。」
「他打不进去的。」我非常笃定。
武关是南元最坚硬的盔甲,守护这座城的人,是南元最厉害的大将军谢云景。
谢家满门忠烈,世代守护南元,诏烈先辈与之交手多年从未得手,他乌木烈当然也不行。
但伽丽不以为然:「那你为何来这里和亲了?」
因为结束战争最好的方式,是斩首乌木烈。
我不能告诉伽丽真相,只是仰面躺在床上:「这是个意外。」
这确实是个意外。
皇帝暴虐,与诏烈一样侵占他人领地称王。
南元刚打下一场大战,还没来得及恢复,便被诏烈趁虚而入。
南元只能接受他们的要求,黄金万两,外加一位和亲公主,以求休战五年。
当朝公主只有一位,眼珠一般珍贵,所以我便来了。
听到这里,伽丽愣了一愣。
她没再说什么,却再不向我冷着脸。
2
不出所料,乌木烈吃了败仗。
短短一年时间,南元已经恢复了七八成。
这一战两方都损伤惨重,但没有攻进武关。
乌木烈当晚就让我为所有将士献舞。
我换上最漂亮的南元服饰,这是我与南元唯一的联系。
南元与诏烈不同,这里的女人豪爽,身段舞姿也更大胆开放,而南元恰恰相反,含蓄,内敛,欲拒还迎。
我在舞时向满座将帅连送秋波,几乎所有人都看呆了眼。
除了乌木烈。
他坐在最远端的首席,始终冷着脸。
他不爽,那我便爽了。
一舞完毕,酒过三巡,有人撺掇起哄:「待大军踏破南元,真公主自然要留给大王。这个冒牌的下贱的奴隶,留着也没用,何不让大家也尝尝南元女子是什么滋味儿?」
乌木烈没说话,摇曳的火把将他的眉眼笼罩在阴影下。
蛮人大笑一声多谢大王,立马将我压到身下。
外裳被撕裂时,我清晰的看到乌木烈攥紧酒杯的手背青筋暴起。
他不满意。
我也不满意。
我张嘴死死咬住那人的耳朵。
他暴怒着将我退开,我咬紧牙关,扯下淋漓的热血撒了自己一身。
他暴怒着掐住我的脖子将我拎了起来:「贱人,我杀了你!」
我拼命掰他的手,失去意识前,看到乌木烈站了起来。
他抄起酒樽向男人头顶砸去:「你敢觊觎我的东西?」
我喘息着从男人手中滑落,顺势抱住乌木咧线条粗犷的手臂。
诏烈没有严格的贞洁观念,一女可嫁父嫁子嫁兄弟。
这里的女子可以交换,也可以共享。我这样的假公主,自然可以随意品鉴。
但规矩是规矩。
男人是男人。
我攀着乌木烈的肩膀,哑着嗓子问:「是不是只有真公主,才有资格爱你?」
他垂眸看我,鹰般锐利的目光似乎想刺破我言语中的伪装。
我依旧只是沉默的凝望着他。
最终他从我怀中抽出手臂,把我整个人圈在怀里。
「真公主是我应得的战利品。欺骗我的人通常得死。」
可我还活着。
乌木烈将我托到小臂上,单手抱着我回到铺满虎皮的首席。
那一刻,我知道,我赌对了。
3
我重新获宠。
乌木烈说,他要将真公主抢回来给我当侍女。
军场的磨难摧毁了我的身体。
我咽不下粗制的羊腿。
他不满意,亲自将羊腿撕给我吃。我当晚便因积食高烧不退,他用暴烈的白酒为我擦拭手脚,后来便按南元的风俗,把肉切丁或撕丝。
有时他会得到附近小国进献的贡女。
我每次都盯着他哭。
开始时他笑我怯懦,和南元那群不男不女的书生一个模样。后来他不再笑了,沉默着擦掉我脸上的泪。
他的指尖很粗糙。
像我的父亲、像我的兄长、像南元所有戍边的军士。
再攻武关的时候,他忽然来帐里找我。
「等我回来。」
我沉默的望着他。
他以为我的沉默是因为不舍,弯下腰狂烈的吻我,我在他的索取中,凝视着挂在帐上的布防图。
这一仗诏烈竟然大胜而归。
我跟随伽丽去迎接胜仗的乌木烈,他高头大马,嘴角噙着胜利的笑,扫视一圈目光落在我身上:「你怎么不在帐篷里等我?」
我盯着他血迹斑斑的披风,不知道上面会不会有谢云景的血。
他以为我是冷了,脱下披风裹在我身上,浓烈的血腥味从四面八方袭来,我本该习惯的,却没忍住扭过头吐了。
所有人大笑起来。
武关不可能被攻破的。
他是怎么大胜而归的?
晚上,众人燃起篝火载歌载舞,乌木烈抱着我坐在腿上,要我陪他喝酒吃肉。
我猛然意识到,或许谢云景身边,也有一个女子,边和他温存,边凝望着军营中的布防图。
许是我的态度始终冷淡,他笑意不减,语气却是冰冷的:「是南元违约在先,我只是拿回我应得的东西。」
我勉强笑了笑没再说话,吃下最后一口摇头不吃了。
乌木烈望我的目光锐利而残忍,像一头凝视猎物的狼:「上次让你在军场受苦,是我不好。命你献舞受惊,也是我不好。为表歉意,我为你准备了一个礼物。」
他话音未落,已有人呈上三个托盘,白布上血迹斑斑。
掀开第一个盘子,是一条断腿,从大腿出齐齐砍断,鲜血染红盔甲已经看不出本来样貌。
第二个盘子,是一条断臂,我不忍再看,别过头。
第三个盘子因此迟迟没有掀开。
乌木烈用指尖捻着我的发梢,温热的呼吸喷进我的衣领:「谢云颜,看清楚,这三个礼物,你喜欢吗?」
他说着扳回我的下巴,强迫我直视托盘。
第三个盘子终于被人掀开。
里面是一整颗头颅。
谢云景的头颅。
在场所有人高声欢呼,围着几个盘子狂舞起来,我望着大哥青白的脸,浑身颤栗,五脏六腑绞痛不已。
乌木烈温柔的搂着我,缠绵的轻咬我的耳垂。
「谢云颜,我见过真公主,也知道武关守将是你大哥。」
「你这个假公主,一直想杀我。」
4
我的身份暴露了。
或许是被降将拆穿那天,或许是乌木烈和我大哥再战武关那天,亦或许更早,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假的,从一开始就在帐中挂着假的布防图。
可我并没有行动。那张假的布防图,从未传出乌木烈的营帐。
我泪眼朦胧的抬头望他,依旧是沉默的。
他喜欢我受了委屈却隐而不发的模样。
乌木烈犀利的眼神果然软了下来。
他问我:「手怎么那么冰?」
我告诉他:「每次你攻打武关,我都很怕。我怕你赢,也怕你输,为什么不能带我回草原,不要再打了?」
他眼底有愕然神色一闪而过:「你不恨我?」
「恨。」我在唇角扯出一抹苦笑:「以前是不恨的。再以前又是恨的。」
乌木烈没再说话。
他把我抱进营帐,前所未有的温柔。
或许是因为内疚,或许是因为真心,总之,他比之前的每一次都体贴。
体贴的像是关内的南元人。
像谢云景和他的夫人。
像谢云绮和她的夫君。
温存间我的发髻散了,六寸长的簪子攥在手里,我想杀他,却也知道此刻我杀不了他。
乌木烈俯下身子一寸寸亲吻我的脖颈,掐在我腰上的手愈发收紧,温热的鼻息喷在我颈肩。
「云颜,给我生个孩子,当我的王妃。」
我攀附着他宽广的肩臂:「生个男孩儿吧,叫谢云景。就是你带人杀死的谢云景。」
他的动作短暂的停止,随后再度猛烈起来。
事后他将手指插入我的发间:
「云颜,我不能放任我的族人在草原受苦。」
「没人能攻破武关。」
「除非它是从内部被攻破的。」
我闭着眼睛没有回应,仿佛已经沉沉睡去。
心脏却跳得异常猛烈。
以至于我隐藏在毛毯下的手,无意识的攥成了拳。
5
天还没亮的时候,我骑着乌木烈的马,乘着月色回到了武关。
武关没被攻破。
我大姐姐谢云绮褪去王妃服制,率亲兵替兄守关。
我在城下招手时,她正挽圆了雕弓瞄我。
但她最终还是为我打开了城门。
乌木烈的马被杀死了。
老马识途,大姐姐觉得它会是祸害。
她根本没考虑我怎么回去。
她说:「云颜,别回去了。乌木烈容不下你。」
我摇摇头。
他死之前,我不能考虑这些问题。
大姐姐脱去甲胄,腹部微微隆起。
「这是新帝的孩子。他本该是南元的太子。」
我这才知道先帝已经殡天,继承大统的是大姐姐的夫君,二皇子。
他靠谢家兵马篡杀太子,却在登基后心生忌惮,欲以乌木烈驱虎吞狼。
我听得气血上顶:「乌木烈如何是虎?谢家又何曾是狼?」
大姐姐笑着望我,眼睛里含着泪水:「云颜,我们帮新帝杀死了废太子。从那一刻起,我们就回不了头了。」
我的父亲是先帝的开国股肱。
我的姐姐是新帝的结发妻子。
我们的十万将士却因所谓的帝王权术,在苦寒之地挨饿受冻。
新帝登基后忌惮谢家,竟将武关的军饷缩减一半,他说国库空虚,将士们当体恤忍耐。我大姐姐据理力争,竟被流放边关替兄守关。
我想起新帝尚是二皇子时,曾四处游历。行至武关,便来校场看我父兄练兵。
那时我还是顽闹不知收敛的孩子,因为体弱,常年带着风寒。
我扯着他的衣角擦鼻子,父兄和姐姐见了都诚惶诚恐的跪下向他请罪,他唯独扶着姐姐起来,深情的眼睛温柔得几乎能溢出水来。
原来一切都是假的。
大姐姐被送来了边关,可她和新帝牙牙学语的女儿被扣在了皇宫。
大姐姐告诉我,孩子保不住了,两个孩子都保不住的。
女儿会被养成别人的女儿。
儿子……新帝不会留下带有谢家血统的皇子。
她让我不要走。
新帝向乌木烈透露了我的身份,我会被乌木烈当成制衡武关的棋子。
当然啊。
我知道的。
谢家名将辈出,偏生养出了我这样病殃殃的小女儿。
我的骑射都不好,大姐姐抱着我骑了好些年才堪堪学会。
所以,我总要学些别的东西的。
我拉着大姐姐的手:「当年应该送我入宫选秀的。先帝是老了,但总好过把你困在皇子妃的繁文缛节里。」
谢家势大,必须送女眷入宫为质,这道理父亲不是不懂。
可他却选择牺牲巾帼不让须眉的姐姐。
他总觉得我这样体弱的孩子,该找个沉稳温和的文臣,琴瑟和鸣安安稳稳的了此余生。
可是谢家这样的门第,哪里容得下富贵闲散的孩子。
大姐姐不好拿捏,于是先帝令我入宫为公主陪读。
再后来,我终究成了和亲乌木烈的假公主。
我偷大姐姐的官印,给自己写了通关文书,骑着自幼陪我长大的小白驹,再次回到了乌木烈的帐篷里。
6
一来一回已是两日,乌木烈自然知道我曾离开。
迦丽带我去见乌木烈时,他正握着布满铁刺的长鞭驯马。野马无鞍无缰,他立在马身上,手里攥着野马长长的鬃毛。
看到我,他的脸上没有什么情绪:「我的马呢?」
「死了。」
迦丽牵着我骑回来的白马。
乌木烈正在驯服的野马骤然人立,他稳稳的立在上头,刺鞭甩起,马身鲜血淋漓。
我觉得他不在驯马。
他在吓我。
或许他想将刺鞭抽到我的身上,但现在并不是合适的时机。
我和迦丽都在等他追究战马的死。
比起我的出逃,杀死他的战马,在这里更难以饶恕。
但他只是嘲笑我满面烟尘,落魄狼狈如丧家之犬。
怎么不是呢?
我和大姐姐,和武关数万守城将士,都是被新帝挤兑的丧家之犬。
乌木烈令迦丽带我回去,为我沐浴更衣。
伽丽试好水温,扶着我进去,摸着我锁骨上的青白红痕叹了口气:「这又是何必呢,反正南元你是回不去了,跟大王好好过不好吗?」
我点头哭倒在她怀里:「还有机会吗?」
迦丽一直在安慰我。
乌木烈一直在驯马,晚饭也没回来。
睡熟后,我隐约听见她和乌木烈在帐外说话。不知说了多久,乌木烈才进帐掀开兽皮,从后面搂住了我的身子。
他温热的呼吸喷进我的颈窝:「云颜,等我带你回家。」
我转身钻进他的怀里:「求求你,不要伤害我的姐姐。」
他没有给我任何承诺。
次日起来,我去看他新训的野马。马尸鲜血淋漓,上面落满了乌鸦。
那天他又集结了大军。
集合的号角响起时,我追到寨口想拦住他的脚步,他骑着一匹我从未见过的马,久久的凝望着我,直到我追的近了,才扭着马头狂奔而去。
副将跃下马背,强行将我请回营帐。
大军的马蹄扬起的尘土追随他们的脚步渐行渐远,我扑在阻拦我的卫兵交叉的枪柄上,向他们要南元的游医。
边境战乱,游医远在关内。
迦丽只能为我请来随军巫医。
巫医的诊疗和医官并无太多差别。
她很快给出我最希望听到的回答:
我怀了乌木烈的孩子,已经两月有余了。
7
战事胶着,乌木烈迟迟未归。
我在帐篷里不分昼夜的以泪洗面,眼泪哭干了,就用力掐大腿内侧的肉。不到两日,左腿内侧鲜血淋漓。
随侍的人都笑我懦弱,说南元的人生来便是软骨头,遇到事情只知道哭。
只有迦丽,越来越急的向她的兄长探听武关战事。
第四天的时候,我的眼睛哭肿了,血丝重的让迦丽担心我会哭出血来。巫医怕乌木烈的孩子有什么闪失,日日候在帐外,我不时撕开腿内还没愈合的伤口,血滴在兽皮上,迦丽和巫医心惊胆战。
不管是为了我,还是为了我腹中的孩子,乌木烈被迫提前收兵。
他厉声质问我为何扰乱军心。
我拉着他的手,覆上自己尚未显怀的肚子。
「我只有一个姐姐了。」
「她是你孩儿的姨母。」
乌木烈烦躁的抽出自己的手。
「谢云绮是武关守将。不再是你姐姐了。」
「她是的。她还相信你会待我好。」我小心扯住乌木烈的袖口:「她以前也是这样相信新帝,可是新帝却辜负了她。夫君……这次,她又错了吗?」
这是我第一次叫乌木烈夫君。
他的身体异常明显的僵了一下,看我的目光疑惑中带着震惊。
就是这样的眼神。
我很满意。
我的左眼有泪滚滚落下:「看来我们都错了。」
乌木烈心虚的错开目光。
在此之前,他看我的时候从不躲闪。
他轻轻将我揽入怀中,温柔的擦掉我眼角的泪水:「云颜,在外人面前,要叫我大王。」
8
我大哥的战败身亡无关女子,只因新帝忌惮,想让他命丧沙场。
父亲在世时对我极其疼爱,边防部署,对我从未忌讳。
而我,恰好过目不忘,且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为表诚意,我将武关的布防图默画下来,献与乌木烈。
乌木烈接过时甚为惊喜。
甜言蜜语说了一箩筐,我望着他不达眼底的笑容,只是继续哀求:「我只有一个姐姐,求你不要伤害她。」
乌木烈还是不回答。
他带着边防图急匆匆去了中央军帐。
回来时他的笑容异常灿烂,不似以往阴冷,明媚且发自肺腑。
他兴奋的摸着我的肚子,许诺要给他全部的爱。
他还向草原的神明发誓,今生今世,仅我一人。
我失落的问他:「刚刚怎么不见这样开心?」
「你是不是以为我给的是假图,要去中央军帐取真图对照?」
「大王,我以为只要真心投诚,您便愿意给我们姐妹留一条活路。」
「如今看来男人都是一样的。只因为我们流着谢家的血,所以没有退路,只有绝境。」
乌木烈被我的沮丧刺痛了。
他耐心向我解释兵不厌诈。
他还告诉我,武关边防部署他熟记于心,只因和记忆中确有不同,他怕错怪了我,才去探看。
猛然间,我的心跳快如擂鼓。
因为图上,确实有我故意画错的地方!
我面不改色的责问他:「如今放心了吗?」
他依旧是笑:「确有不同。许是云颜记错了。」
我的思绪骤然五味杂陈。
他竟真有武关的布防图!
二皇子为除谢家,竟不惜置数十万将士性命于不顾!
面上却惊慌起来:「怎么会不同?我不可能记错的!你且拿来,指给我看,定是你的斥候不仔细,怎么凭空污蔑我?」
他真的展图指给我看,竟把我故意画错的几处圈了个遍。
我情绪上来哭唧唧的扯着他要回武关一探究竟,他被我逗笑了,揉着我的头发安慰我:「云颜,你又不曾学过,只靠记忆能记住这些已经很棒了。」
他怜惜的把我往怀里揉:「别怕。等我攻破武关,一定保你们姐妹平安。」
我痴痴的望着他,小心翼翼的问:「可是,有谢家血脉的孩子。你们……当真容得下吗?」
9
乌木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或许是确实担心我和孩儿的安全,又或许是确认了新帝给他的边防图大多属实所以胜券在握,乌木烈决定延迟对武关发起总攻。
他说冬季的草原也别有一番风味,想带我去看看。
我想起以前在家里,大姐姐也经常骑着马带我出去玩。
其实她是自己想出去玩,父亲不同意,她就拿我当挡箭牌,说我非要闹她。我身子弱,父亲总劝我多动动,知道是我要去,自然会同意。
可我却没有一次是真去的,只是呆在房里等姐姐带礼物回来。
因为我怀着孕,乌木烈不让我一个人骑马,他把我圈在怀里,慢慢的,缓缓的走在大草原。
骑在马上感受诏烈的寒风,比那晚我被绑在武场还要彻骨,乌木烈坏意的夹了夹马肚子,马儿快步走起来,迎面的寒风吹的我睁不开眼,我把头埋进他怀里,听到他胸口传来愉悦的闷笑声。
乌木烈还给孩子做了木马和长枪,他说等孩子能走路了就要跟着他练武,我逗他:「要是个女儿怎么办。」
他沉默半响,道:「她要是喜欢也可以,要是不喜欢,就陪你读书吧。」
大抵是看我身子柔弱,他觉得生个女儿出来也是柔弱的。
待到孩子四五月份,胎像还是坐不稳,医官让我多走动走动,乌木烈便带着我去猎场看他练兵。
那些兵将在如此严寒之际穿着单衣依旧练的满头是汗,能清晰瞧见周身冒出的白烟,健硕的体格能一拳打死牛,而场地里真的摆着动物尸体。
此时他们将一头捕获的野猪放出来,众人将其围在中间,像猫捉老鼠似的逗弄,一人一拳,直到野猪被打死。
「哎,你们谁还记得,被大王割头的那个小白脸,就是这么死的,哈哈哈哈……」
我扭过头看向乌木烈,他也盯着我,眼里没有情绪,没有那天胜利的喜悦,也没有歉意。
冷静,无情,理智。
我的眼泪骤然滚了下来,他用披风罩将我整个裹住,怕冷风吹伤了我的脸。
晚上吃的就是白日里打死的野兽,我害口严重吃不了,远远闻到味道就吐了,只能躲进帐篷里喝点粥。
乌木烈索性也不去了,就着几碟小菜和酒陪我在帐篷里吃饭。
我闻到酒香勾人,直勾勾的盯着他的酒壶瞅。
他拿筷子沾一下点在我唇上,我舔了舔,辛辣醇香,味道不错。
我还想要,他不许了,说是孕中忌酒,更何况他的酒都很烈。
我便和他讲小时候,我偷喝父亲埋在桃树下的月饮泉,顾名思义,清澈的能看见里面的月亮,就像水一样,但后劲很足。
我贪嘴一口气喝下半坛,沉沉的醉了两天两夜,把家里人急的以为我喝死了,再后来就一滴也不许我喝。
我从小畏寒,喝了小半碗酒身体竟也燥热起来,开始拉扯身上的衣服。
乌木烈几番阻止无果,就把我拦腰抱上床,用被子将我裹的严严实实。
我心里委屈极了:「好热。」
乌木烈离我很近,近的我能听到他胸口扑通扑通的声音,他的眸子是淡淡的琉璃色,很淡,听说这是乌木氏血统象征,颜色越浅,血统越纯正。
他就一直这么盯着我,我也盯着他,其实我想说他的眼睛很好看,就像父亲给我缀在床帘上的宝石一样,耀眼夺目。
「云颜。」他低沉着声音喉咙滚动。
我摇摇头,带着鼻音:「我不想只是云颜。」
10
孩子七八月份的时候,南元正值除夕。
诏烈不过除夕,我让伽丽给我准备好食材包馄饨,因为在南元,除夕是要吃馄饨的,代表团团圆圆。
伽丽在一旁手足无措,她不知道要做什么,我调好馅,擀好馄饨皮,开始教她怎么包馄饨。
她眼里闪着惊奇的光,待到一只完整的馄饨出现在她手上时,她笑的眉眼弯弯。
很奇怪吧,我是谢家小姐,为什么会包馄饨。
我想起了那晚沉睡的安善公主,她嘴里吃着我给她包的馄饨,就趴在桌上睡着了。
是我迷晕了她。
那天晚上她哭的鼻头红肿,说她不想去诏烈,可是她身为公主,这是她应尽的职责。
「阿颜,你再给我包一次馄饨吧,等我过去了就吃不到了。」
因为她喜欢吃馄饨,宫里又不常做,所以我特意为她学的,在她身边那么多年,她只吃我包的馄饨,其他人不吃。
那天晚上她抽抽搭搭和面,金豆子一颗颗往里掉,我赶忙拉开她:「再哭下去,面都不够了。」
最后吃的馄饨有丝酸涩味,肯定是她的眼泪流太多。
她一边哭一边吃,吃着吃着脑袋一歪,就睡着了,我药量下的很足,保证让她一觉睡到第二天午时。
馄饨包的羊肉和素馅,羊肉给乌木烈包的,伽丽两种都想吃,我就每样多包一些。
这是他们第一次吃到南元的馄饨,吃的撑不下了还想吃,伽丽跟我说,她今天才有一点喜欢我。
我笑道:「是因为馄饨吗?」
她摇摇头,天边那轮新月黯淡无光,照不清她的脸。
她说她小时候有个玩伴,两人玩的有多好呢,有一次她贪玩跑进深山采蜂蜜,引来了棕熊,棕熊咆哮着在身后追她,那只大手掌比她头都大,一巴掌就把人扇飞了。
她的玩伴拦在她面前挡下这一掌,身子腾空飞起撞在树上,到死嘴里还喊着,快跑,快跑。
她这才知道原来两人玩的如此好。
我说,那你们比我要好,我很胆小的,可不敢拦在前面挨那一巴掌。
11
武关和诏烈开战了,毫无征兆,就这么打起来。
乌木烈开始躲着我,饭也不跟我一起吃了,他担心我情绪激动对身体不好,晚上也是等我睡下后他再进来。
前方战事急迫,他回来睡的次数很少,只是特意为了让我安心。
伽丽看的我很紧,她怕我给乌木烈带来任何影响。
我知道那不是毫无征兆,是新帝给他的讯息,新帝名不正言不顺,荒淫无道,朝堂上支持谢家的大臣暗地里联合众臣另立大皇子为新帝,他等不及了,想拔掉这根刺。
而乌木烈,本也早有入主中原之意,只是我这边难以应付,故才等新帝开口替他背锅。
大哥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频繁出现在我梦境里,他骑在马上,被人一枪挑下来,无数铁蹄在他身上践踏,直到一刀割下他的头。
我惊醒的时候,乌木烈才刚回来,身上还带着未化完的春雪,寒冽刺骨,他到炭火旁烤热了身体才将手放在我额头上:「做噩梦了?」
我轻呼一口气:「梦到我大哥了。」
额头上的手顿了顿,只顿了一下,细微到不可觉察。
「现在什么时辰了。」我睡不着,想下床走走,脚踩在一只手上。
乌木烈抓着我的脚放回床上,随后和衣躺在我身侧:「卯时,再睡会儿,睡会儿天就亮了。」
他这个时候才回来,睡不了多久又要前去。
我看着他的眉眼,想起刚来的时候,同样落雪天,大雪覆盖了我和他之前那条泥泞的路,他骑在那匹黑马上遥望着我,明明跟他一样高,却总感觉他是俯视着我。
「谢云颜。」他牵着嘴角,隔那么远我好像听到他鼻间的轻哼。
他们看不起柔弱的人,弱肉强食,胜者为王。
可是不知为什么,他偏偏喜欢我柔弱的样子。
那就喜欢吧,那就演给他看。
只是我哭了太多次,难免有些腻了。
但我还是耐着性子给自己掐下一行泪来:「最后一次求你了。饶过我大姐姐吧。」
他气息平稳,好像真的睡着了,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
再醒来时,身旁的褥子已经凉了,他走了有些时候。
医官给我检查完,说我身体好好养,生孩子的时候少遭罪,我点点头。
那个小小的窗掠过一只南飞的孤鸟。
12
乌木烈一去就去了好几天,一开始每日会送一封信回来,问候我的身体以及肚子里的孩子,他的字豪迈,刚劲,跟他人一样。
伽丽细心的把信收起来放好,她说等孩子出生了要给孩子看看,这是父亲爱母子的表现。
我扯着嘴角笑了笑,又倒头睡下。
孕晚期,身子越来越沉重,我每日感觉身子疲惫不愿动弹,连吃都费劲,光是长肚子,身体却消瘦了,从身后看根本看不出怀有身孕。
再后来就没有信了,听说双方胶着不下,大姐姐死守城门,若是强攻必损伤惨重,禽困覆车,他便在外耗着。
我想起大哥那颗血淋淋的头颅,我害怕下一次看见的,会是大姐姐。
忧虑焦灼,让我食不下咽,寝食难安,身子越来越差,终于有一次晕倒在帐外,血顺着腿根流下。
我要生了,伴随着阵痛,一股热流涌出,伽丽路都不会走路了,跑一步摔一步。
我竟不知道生孩子原来那么痛,痛到耻骨分裂,痛到我抓着身下的被褥,指甲折断了。
我问她们:「大王呢。」
他在前线。
汗水贴在脸上,我死咬着牙不愿张开双腿:「大王不来我不生!」
床边整整齐齐跪了一圈人,伽丽就差给我磕头了,乞求我先把孩子生下来,不要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乌木烈分身乏术,他去打仗就顾不了我,他回来了前线必崩,我知道,所以我要他回来。
我夹紧双腿感受孩子拼命往外钻,他想来到这个天地,但现在不是时候。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我痛的麻木,乌木烈回来了,他脸上身上带着血迹,他抓紧我的手:「阿颜,我回来了。」
我松懈一口气,昏迷之际听到耳边的尖叫,随即嘴里喂进参汤,吊着一口气将孩子生下来。
随着孩子落地啼哭声传出,天边一丝金光乍现,阴了半月的天终于升起太阳。
乌木烈掌心托着小小的孩子,轻轻放到胸口,刚才还在啼哭的孩子逐渐安静下来,这是血脉的神奇之处。
他转头望着我,淡色的眸子像漩涡一般深不可测,我眼前一黑晕睡过去。
新帝给他的边防图是真的。
我给的也是真的。
可是大姐姐不是傻子。
自从大哥兵败被杀,她就已经把边防部署全部换掉了。
乌木烈回来后,诏烈大军无人坐镇,被大姐姐杀的溃不成军。
大姐姐收复沿河一岸,诏烈被迫退至百里地外扎营,他们又重新选举出了新的首领,还要处死我。
乌木烈起初没有反驳,但是后来,他转过头来问我:「阿颜,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13
是吧。
但也不完全是。
若能驱虎吞狼,借乌木烈之手除掉新帝,自然再好不过。
可惜大姐姐心软,不愿黎民遭殃,死守武关寸步不退。
有时我想不清楚,死于战乱和死于徭役,不都是死么?对黎民百姓来说,如果结局一样,谁是刽子手,又有什么区别?
或许正是因为我不曾如父兄和姐姐那般为这片城池流汗饮血,所以我无法理解他们对布衣的深深爱意。
入宫伴读的那段时间,皇宫和皇宫里的史书,都把我异化成了和新帝一样残忍的玩家。
其实我发现新帝忌惮谢家的时间比所有人都早。
早在尚是二皇子妃的大姐姐,还在和尚未篡位的二皇子浓情蜜意时,我就决定替公主嫁给乌木烈。
因为从那时起,我就怀疑武关有乌木烈的内鬼。
如若属实,那乌木烈身边也该有武关的眼睛。
真公主固然受宠,可老皇帝更爱他的江山。
一个连自己亲生女儿都能舍弃的老东西,能养出什么有情有义的好儿子呢?
大姐姐从一开始就不该对二皇子抱有希望。
我迷晕真公主嫁给了乌木烈。
14
乌木烈带我逃了出去。
新王是他同父同母的兄弟,血管里流着和他近乎一样的血。
不用练兵,没有仗打,乌木烈的时间突然很宽裕。
尽管是儿子,他还是给孩子做了缀满鲜花的摇篮。
他给孩子取名乌木颜,竟然用了我的名字。
这在南元是极其失礼的。
我委婉的提醒他,他的笑容不达眼底:「没关系,你早晚要走的。」
我觉得他真是个疯子。
倘若我早晚要走,生产那天,他又何必撇下大军回来看我?
我的心里残忍且清醒的明白,我能毁掉他的军队和王位,是因为他爱我。
他爱我,自然是因为他相信我已经不惜失去谢家人视若生命的忠义,奋不顾身的爱他。
草原的男人总是过于重情重义。
对于国与国之间的战争,这样的美德太昂贵。
新王不如他晓勇,也不如他狡诈。
我们的孩子刚满周岁,年轻的新王便被大姐姐一箭射穿了脑袋。
乌木烈再次被迎回帐中。
同时被迎回的,还有贵为王妃的我。
15
与他携手步入大帐的最后一步,我扯着他的袖口停下了。
「不要回去。」
为了大姐姐,我求过他很多次。
可是这次,开口竟需要数十倍于往日的勇气。
乌木烈定在帐前回头看我,我穿着草原的衣服,除了过分白皙的面容,几乎没有南元的任何影子。
「带我回草原吧,不要再打了。」我再次说了同一句话,只是这次,竟是真心的。
乌木烈朝我扯了扯唇角,他很少在外人面前对我笑,这次却柔声告诉我:「如果早些杀死谢云绮,她的箭就不会穿透我弟弟的头。」
我以为他从未回应我的乞求。
原来他已经回应了很久。
乌木烈松开我的手,独自步入大帐。
我凝望着他高大的背影,骤然想起去年除夕时,我在他帐中包混沌。
迦丽问我,除夕是什么?
我说:「是团圆,一家人的团圆。」
乌木烈没有等我。
我快步追到他身后。
直至加冕,我们都没再说一句话。
迦丽捧着王后的桂冠站在我面前,或许是意识到我和乌木烈之间的争执,她一直在偷瞄旁边。
我的一切都是乌木烈给的。
他自然可以全部夺走。
但他最终只是拿起那顶花环一样的桂冠,在一片哗然中,亲手戴在了我的头顶。
这是他最后一次信我。
16
抓周那天,孩子在族人们的欢呼声中抓取了离他最远的骷髅。
不知是不是预感到了什么,乌木烈特意将书本放的离他很近,却把兵器挪的离他很远。
可这个流有乌木烈的血的男孩儿,颤颤巍巍的挪动着,碰歪了路上的种种物件,越过远端的兵书和匕首,握住了离他最远的人头骷髅。
族人们欢呼起来。
乌木烈深深的盯着我看。
他的目光久违的锐利而残忍,像一头凝视猎物的狼。
那晚他们又要整军攻武关,我有些麻木的像以往那样求他放过姐姐,他果然拒绝了。
我想起他盛在托盘里的头颅,又想起他被我姐姐射死的弟弟,忽然发疯似的狂笑起来。
他也不觉得奇怪,只是默默的看着我笑。
最终我自己喘匀了气:「乌木烈,你该不会以为我真的喜欢你吧?」
我以为他会因为我的欺骗勃然大怒。
他或许会再次掐住我的脖子将我甩出去,或者干脆拔刀将我和孩子一并杀死。
但他都没有,反而笑道:「我一直想知道你能伪装到什么时候。」
我的笑容僵在脸上,他走过来将我按倒在床上,撕开我的衣服,用粗粝的手掌握住我尚有疤痕的左腿:「云颜,我不瞎。我知道你为了博同情,对自己的身体做过什么。你很爱你的家人,但你从没爱过我。」
「是啊。我很爱我的家人,但我从没爱过你。」我笑着看他,心脏却又闷又疼。
我想问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真相,想知道为什么他还没亲手杀了我。
在我死后,孩子会怎么样呢?
换一个母亲抚养长大,流着南元的血杀回南元,还是和我一起被利刃穿透,被狼群或苍鹰献给草原的死神?
乌木烈松开我向后退去:「没关系,我也是。」
我从床上爬起来,追过去,从他腰间拔出匕首,他回头看我,我顺势将匕首用力刺进他的胸膛。
不知是紧张还是生疏,匕首歪了,扎进他的肩膀,我用尽全身力气往下压,刀尖卡在他的骨头上,硌得我虎口发麻。血酝酿了好一会儿才从刀身的边缘挤出。乌木烈一动不动的望着我,好像感觉不到疼。
到最后,竟然是我先哭了。
乌木烈将匕首拔了出来。他单手包扎不方便,用嘴咬着布条。我的身体好几次想上前帮他,托着大哥头颅的托盘在我脑海中反复幻现,我沉默着看着他处理好一切,然后脱掉外袍,上床睡觉。
「你要跟我一起睡吗?」我再次拿起匕首。
匕首上的血还没干,是健康又野性的鲜红。
乌木烈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他喜欢用行动代替回答。
他安详的睡在我的身侧,胸脯随着呼吸起伏着,心脏有力的跳动,很好瞄准,不会刺歪。
17
乌木烈鹰葬那天,我抱着孩子和他同行。
当天南元骤然发难,大姐姐红盔白马向我冲来,将士们紧紧的跟在她身后,送殡的族人作鸟兽散。
她从我手中接过孩子,孩子的眸子是淡淡的琉璃色,很淡,听说这是乌木氏血统象征,颜色越浅,血统越纯正。
那天的天空盘旋着很多的鹰。
它们不属于南元,也不属于诏烈。
(全文完)
作者:醪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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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27 19:22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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