蚯蚓
如影随形:看不见的真相
我的学生摔下山崖死了。三天后他穿着寿衣来学堂找我。我问他发生了什么,他给我写了一行字。
1
三个月前我接受朋友秦文波的邀请,来这座山下的小镇学堂教书。
文波说这山里远离外界纷乱,结果一来就听说出了人命案子。
学堂里一个叫秋妹的女学生被奸杀,抛尸在镇西小河里。
我入职没多久,女老师樊葶也遇害了,衣服凌乱,被扼杀后抛尸河边。
她还有另一重身份:文波的女友。
这两起案子杀人手法相同,像是一个凶手所为。
省里来的警察老爷就走了个过场,运走尸体后没再来过。
那段时间身为学监的文波很消沉,埋头于工作,没来找我。
石头一开始不是我的学生。
那天上完课,我看到个孩子吃力地背着一大捆柴经过校门口,我跑出去帮他把柴背上坡。
他看上去才十二三岁,一路上我问他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不上学,他没有回答,只是微笑着看我。
笑容有种祥和感,不太像这年纪会有的。
后来校工老忠告诉我,这孩子叫石头,十多年前他母亲带着他这个小婴儿来到镇上,在东边山坡上住下,五年前母亲得病死了,家里就剩他一个人了。
这孩子不说话是因为嗓子从小有问题,耳朵倒是能听见。
因为母亲在他该上学堂的年纪去世,他一直没读书。
休息日我去了石头家的小破屋,他坐在木墩上往土灶里添柴煮粥,胳膊和木柴差不多细。
我觉得这孩子太可怜了,不能说话还不会写字,这样下去他的一辈子就废了。
我走过去告诉他,我是老师,我想教他写字。
他还认得我,听完用惊讶的表情比划了半天。
我不懂哑语,他这手势也不像是哑语,费了一番工夫我才弄明白,他是想问为什么,他说他没钱。
我告诉他我不收钱。学会写字就能和别人交流,不用跟人比划半天,问他想不想学。
他高兴得连连点头。
那天起,石头每天傍晚放课后会来学校,我在教室黑板上教他写字。
因为他不能发声,需要打手势配合口型,才能让他理解日常听到的字写出来是什么样子。
这孩子不笨,只是缺少和人的交流才显得有点傻,随着字认得越来越多,教起来也越来越快了。
我一直奇怪不种地不做工的石头是如何生存的,后来才发现,常有镇上的好心人给他送吃的送穿的,其中还有学堂的老师。
我不禁感慨这穷乡僻壤的人反而更有善心。
有次在教石头认字时被来找我的文波撞见,他一言不发就走了。
当晚文波来找我,说学校资源不可以对人免费开放,这对那些花钱送孩子读书的家庭不公平。
我想也有道理,便说以后不会在学堂里教他了。
文波对我直言,他的意思是不要再教石头认字。
我十分意外,问为什么不可以,教书育人是我们当老师的职责,我用自己的业余时间教他不影响任何人。
文波说那孩子是个哑巴,一辈子出不了山里,教他也没用。
难以相信这是一个学监会说的话。
我说教了总会有用,什么都不教他才只能一辈子呆在山里,我的业余时间我自己安排。
我愤然离去,文波在我身后说:「你以为你在帮他,其实是在害他。」
2
那天以后,学校给我安排的工作量增加了,白天排了更多课,晚上还必须单独辅导几个差生,总之就是要压缩我的业余时间。
不用想就知道是文波的授意,但我就是不屈服,平时没时间就利用休息日上门去石头家教学,一定要让他多认字。
一晃三个月过去,我教石头认了一千多字,他已经可以和我用纸笔简单交流,有的字不会写他会用同音的代替。
石头在学习时我会帮他做饭,有一天发现他家的米缸快空了。
问了石头才知道,已经挺久没人给他送粮送衣了。
不知道什么原因,镇上人对石头的爱心消失了。
这季节没衣服穿还好,没吃的会饿死人的,我只好用自己的薪水买粮救济石头,生活也因此变得窘迫起来。
我想起文波说的话——你以为你在帮他,其实是在害他。
这难道是我造成的?
我不明白为什么教石头认字会得罪镇上人,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没人给我答案。
那天晚上我又被迫补课,石头来学堂找我,走路有点一瘸一拐。
我问他脚怎么了,他回答上山打猎摔的。
他脸上嘻嘻笑着,写了「青你吃兔肉」五个字给我看。
难得他这么有诚意,我没责备他写错别字,点头答应下来。
晚上一进石头家门,我就闻到肉香。
加了盐煮的肉,虽然有点腥,但很鲜嫩,切成了小块,没吃到骨头。
他写字问我这肉好吃吗?我说好吃。
我问他怎么抓到兔子的,以前没见他抓过。
他手舞足蹈演给我看,说兔子撞晕被他捡到的。
我说要是有酒,这肉就更香了。
他听到想了想,转身跑开,来时真拿着半瓶黄酒。
问了才知道,是镇长上次带来的,走时忘了拿。
我好奇镇长为什么带酒来找石头,他告诉我镇长喜欢边喝酒边说话。
说的是什么呢?石头给我写了一行字:「他在哭,说老坡打他。」
原来平日里威严的镇长怕老婆,跑这边借酒浇愁来诉苦,我觉得有些好笑。
石头能听但不会说话,而且听人说话时笑容让人放松,确实是倾诉的最佳人选。
我不知不觉喝了不少,跟石头有的没的说了许多。
地上还发现了陈旧的烟屁股,牌子有些眼熟,是文波常抽的,原来他也来过。
我好奇文波说了什么,石头给我写了两行字:「他说对不起凡亭。要是他没犯错,凡亭就不会司。」
我不禁疑惑,难道樊葶出事和文波也有关联?
头脑清醒了些,忽然想到,镇上人来找石头,是不是把他当作「树洞」诉说自己的秘密?
石头不会说话也不会写字,不会泄露秘密。
他们送他吃的穿的,不是因为爱心,只是为了维持这个「树洞」的存在。
《春秋·谷梁传》里说过:「人之所以为人者,言也。人而不能言,何以为人?」
在那些人眼里,不会说话的石头,根本就不算个人吧?
这个发现让我倍感寒意,这样一来很多事就说得通了。
因为我教石头写字,「树洞」会开口说话了,会说话的树洞就不是树洞了,死活也和他们无关,所以他们不再送物资了。
我的行为可能对于石头的将来有益,但眼前的生活来源因此断绝了。
那到底要不要继续教他认字呢?我一时难以决断,连灌了好几口酒。
石头一直看着我喝,他指了指酒瓶,也要喝的意思。
看这孩子跃跃欲试,我便给他倒了一点点。
酒不多,他喝了还是有点上头,脸红红的,写的字也变得歪歪扭扭。
「老师,我是蚯蚓。」
他在纸上写下这句。
前不久教了他一些动物常识,提到过蚯蚓,但我不懂他这句是何意。
石头卷起袖子,从屋里找出绳子缠在左胳膊上,又拿来柴刀。
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他右手柴刀就剁了下去。鲜血飞溅,他的左手断在了桌面上。
我吓得整个人瘫倒在地。
这孩子的痛觉似乎很迟钝,只是皱了皱眉,把断手拿起来,脚步飞快地出了门。
我追上去,让他赶紧和我去医院,他却摇着头表示不要紧。
这孩子怕不是疯了。
我追着他来到屋后一片野竹林。他用柴刀在地上挖坑,把左手埋了进去。
我赶紧要扒拉出来,但他阻止我,在纸上写:「断的蚯蚓买在土里会长出另一条蚯蚓,石头买在土里会长出另一个石头。」
我说:「傻孩子,人的手砍了哪会再长?快跟我去医院!」
他给我看他左臂的断口,才一会儿工夫,伤口竟已愈合,还有新生出的掌骨。
这实在太离奇了,石头的身体竟可以再生!
我被惊得说不出话来。
但是,如果这样的话……我看向他先前走路不便的左腿。
「那刚才你给我吃的肉也是……」
石头略带歉意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我顿时呕吐起来。
石头拍我的背试图安抚我。
我感觉像被妖怪触碰,推开他连滚带爬地逃走。
3
那天是我最后一次见到石头。
本想再去找他问清一些事情,但第二天文波委派给我去省里听课的出差任务。四天后我回来,得知石头前一日上山砍柴滚落山崖的消息。
有人在山下阴暗的草丛里找到了石头的尸骨,浑身的骨头都碎了,头也扭到了背后。
镇上没有他的家人,众人帮他入殓后,给尸体盖上白布,放在他家里。
按这边的规矩,人死三天后才能下葬。没想到就在第三天刮起大风,石头复活了,穿着血迹斑斑的寿衣来学堂找我。
因为之前知道他会再生,我很快想通了他复活的道理。
我问他:「真的是你吗?石头。」
他点头,然后浑身上下乱摸。
我从教室里拿出纸和笔给他。
他在纸上写:你不认识我了吗?周老师。
我说当然认得,问他是不是记得发生了什么。
他有些茫然,写字表示让我先忙,他要回去捡柴,转身跑了。
教室里看到他的学生也都傻眼了,不知道谁嗷了一声:「石头诈尸啦!」
我想消息一旦传出去,镇上很快会炸开锅。人死而复生足够离奇,更重要的是,原本可以被埋葬的秘密又可能随时暴露了。
这样说来,先前石头掉下山崖会不会也是人为?
我被自己的想法吓到。
如果真是这样,那石头可能再次遭遇生命危险。
我无心再上课,去学监室找文波要求调课,结果发现他人不在,据说去开会了。
我没管那么多,提早放学生回家,一个人去了石头家。
小屋里还是那么乱,石头的鞋子散落在地上,他光脚站在屋子中央发呆。
问后才知道,他没有了掉下山之后的记忆。
那天他在山崖边砍柴,听到背后有响动,然后就被推了下去,没看到是谁。
在家晾尸三天的事他自然也不知道,醒来后想起好几天没见我,就来学堂找我。
我决定告诉他真相。
「石头,你摔下山死过一次又复活了。」
「我司了?又夫火?」
我花了点时间才让他理解「复活」是什么意思,他又问我为什么有人要他死。
「因为你知道一些人的秘密,他们不想你说出去。」
「怕我说出去?那他们为什么告诉我?」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难道要告诉他「那些人没有把你当人看」么?
我只能对他说:「因为当时他们不知道你有一天会认字,里面有些坏人想杀了你。」
他总算能够理解坏人要杀他这件事。
我让他赶紧算一算有多少人向他倾诉过,「坏人」应该就在其中。
石头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竟有 50 多人。
这个「人形树洞」太好用了。
我让石头试着写下所有人的名字以及他们的秘密。
虽然这样做涉及他人隐私,但这时候顾不上那么多了。
想要杀死石头的人秘密应该足够重大,重大到必须杀他灭口。
这是个浩大的工程,石头需要从回忆里仔细翻找对应每个人的秘密。
他的概括能力也没那么好,想用几句话转述大段的倾诉内容并不容易。
他边回忆边写,搞到半夜只写了 30 几人,还没有出现我害怕看到的那个名字。
石头开始打瞌睡,肚子也发出咕咕的叫声。
我也饿了,但米缸空了。
我叫他坚持一下,说老师回宿舍给他煮粥。
粥熬了一个小时左右,我听到外面有嘈杂的响动,好像还有人在喊「着火了」。
人都在往一个方向跑,那是石头家所在的山坡,顶上散发着红光。
等我赶到时,小破屋已被烈焰吞没,像一个巨大的柴堆。
有几个人提着水桶从坡下的河里打水来灭火,但是杯水车薪,几乎没派上用场。
一个中年男子走过我身边还摔了一跤,水桶打翻,我怀疑他根本没有灭火的打算。
我大喊着石头的名字冲向火堆,有人一把将我拉住,是文波。
他叫我不要冲动,人肯定没救了。
还说这山里面干燥,不小心就会着火,也是这孩子运气不好。
我甩开他的手臂。
「真是干燥的原因吗?我离开学校时你去哪儿开会了?开的什么会?是不是发现石头复活后在和人商量怎么再次杀他灭口?」
文波瞪大眼睛看我:「你在说什么?」
「你对樊葶做了什么错事?什么地方对不起她?你怕石头泄密所以一直阻挠我教他识字对不对?」
「你在胡说些什么?樊葶的事跟石头有什么关系?我怎么会害一个孩子?」
「我现在不能相信你。」这是我最后留给他的话。
火是烧到没东西可烧后渐渐熄灭的,偌大一个草屋,仅剩房门口摆放的一双鞋被倒下的门板压住幸免于难。
他们在灰堆里翻找出石头被烧成焦炭的尸体,身体都缩小了一圈,从外到里不剩一丝血肉,这一次他应该无法复活了。
镇上人纷纷围上来,但一个个表情冷漠,很多人心里更多的是宽慰吧?
有些人还在议论纷纷,说石头摔成那样还能活,是不是妖怪?
4
这一次石头没再入殓,他们在屋后竹林里挖了个坑草草将他掩埋,连树个墓碑都省了。
这事就这样了结,没有人会去省城通报警方,大家都把这当成一个单纯的意外。
其他人可以无所谓,但我不能让这个凶手逃脱。
可惜那张写着很多人隐秘的纸不在了,要么已被付之一炬,要么被凶手取走了。
再加上石头被烧成那样,无法复活,人证物证都没了。
那晚我一个人站在坟包前很久,东方都已露出鱼肚白,忽然感觉脚底下有东西在动,脚下泥土在微微往上拱。
我又害怕又期待,找来烧断的木板开挖。
土下面正是石头之前砍下的左手,手腕断面处还能看到新鲜的血肉。
手指还在微微颤动,这只手是活的。
我吓得掉头就跑,但没跑多远又回来了。
我把手揣在怀里抱回宿舍,放在淋浴间地上。
清晨的阳光穿过百叶窗照在断手上,断面的骨头凸出来了一些,附着的肌肉正在长出。
如果我猜得没错,石头的断肢在阳光下才能再生,之前是因为埋在土下所以抑制了生长。
石头入殓三天才复活,可能也是因为第三天刮大风吹走了遮盖的白布。
时间只过去 5 分钟,前臂长出来了,皮肤也迅速包裹上来。
紧接着长出上臂。
肩关节部位鼓出一个拳头大小的白色球体,迅速扩大到篮球大小,中间迸裂出许多缝隙,粘连着血肉分裂成两排人骨。
这是长出了一个胸廓。
很快胸廓的顶端又出现白色球体。
这是脑袋要出现了吧?
我有点支撑不住了,蹲在地上开始呕吐。
这时敲门声响起,是文波。
我原本不想开,但他一直敲,说有话要说。
我擦掉嘴角秽物,关好淋浴间的门出去。
文波是为了昨夜火场吵架的事而来,他说火灾前他确实在开会,学校几个老师都可以证明。还跟我解释凶案那晚樊葶因为他跟人打牌赌钱和他争吵,之后夜里跑出去才遇害的,他对此一直心怀愧疚。
他问我是不是石头对我透露的这事,其他还说过什么。
我对他的话将信将疑,但表面上还是听取解释,因为希望他快走。
没想到他还是坐了下来,和我说起失去女友的痛苦,不知道是在演戏还是真情流露。
果不其然,淋浴间传出了响动。
他问我什么声音,开玩笑说是不是藏了个女人。
我说最近宿舍闹老鼠,正要出门去后勤处申请点耗子药,借机打发他走人。
再次打开淋浴间,赤身裸体的石头躺在地上,身体瑟瑟发抖。
我找出自己的衣服给他穿上,虽然有点大,但至少保暖。
石头看上去很虚弱,问我他为什么在这里。
他的记忆停留在请我吃肉的那一天,没有手被砍断后的记忆,当然更不知道被推下山、被火烧的事。
不过这不影响我要他做的事。
我给他纸和笔,像上次那样,让他写下找过他的人,以及那些人倾吐的秘密。
我临时请假一直在边上陪伴,花了一整天,终于让他全部写了下来。
很不幸,我看到了那个不想看到的名字。
接下来的事,就是根据这名单找出其中对石头有杀机的人。
说实话这张纸看起来比较吃力,句子里面常出现错别字,还有些人石头不知道名字,只能用称谓代替。
像「张阿坡天天往西妇饭里吐口水(张阿婆天天往媳妇饭里吐口水),」「刘伯伯说话声西恰司个姑娘(刘伯伯说话声细恰似个姑娘)」……这类无关紧要的信息我就过滤掉了。
在我仔细研究时,文波又来敲门。
我赶紧叫醒趴在桌上睡着的石头,让他躲进衣柜。
文波问我耗子药领到了没有,像是没话找话。
我说今天身体不舒服还没去。
他说他帮我要来了,特意送来。
他还说这药毒性大,能毒死一头牛,要进屋给我讲解用法。
人在门口,他的目光瞄了好几次淋浴间的门。
我道谢后接过那包黑色颗粒,说要睡了,下次再用,没让他进门就把门关了。
名单看了几遍后,我觉得其中嫌疑较大的有三人——镇西养猪户孟大勇、东郊农户赵柱,还有就是秦文波了。
打开衣柜见石头躺在里面睡着了,我给他盖上条毯子。
早上我煮了粥,给石头留了一半。
出发找人问询前,我写了张纸条,叫石头喝完粥不要出屋,不要给任何人开门,等我回来。
5
东郊离学校近,我先去找了赵柱,也就是前天救火摔跤打翻水桶的那个中年人。
他对石头忏悔说,他掐死了自己的老父亲。
门口只有他眼盲的老娘在搓草绳,我跟她说是我赵柱的朋友,想要找他。
她说儿子早早去田里干活还没回来。
我想先打听一番,问起她过世丈夫的事。
她说老头子两年前摔伤了脑袋,人变得疯疯癫癫的,去省城医院也看不好,花光了家里的钱,原本 70 多还能下地干活,这一下成了废人。
为了不让老头子出去闹事,平时就关在家里,一天三顿还要给他喂饭。
只可惜半年前人还是走了。
我说想去祭拜老人家,她让我自己进屋。
我趁机在她家四处转了转,发现里间有个小屋,放了床架和便盆,床两头的栏杆上有类似绳子捆绑的痕迹。
我心里有些瘆得慌,不知道老人家死前经历了什么。
我出去问老太他丈夫是谁在照顾。
她说她腿脚不好,只负责做饭,都是儿子在忙里忙外,端屎端尿。
我默默点头。
久病床前无孝子,我算是知道动机了。
我又问她老人家过世那天有没有听到特别的响动。
老太想了想,回答说没有,那晚她啥也没听见,丈夫走得很安静。
过了会儿她问我是不是警察。
我说我不是,但她不信,认定我就是来查案的。
她抓住我的手臂说,丈夫是她杀的,跟别人没关系。
这两年丈夫在家脑子一直不清醒,还会跑出去惹事,打伤人砸坏东西,家里跟着赔钱。
为了不让他出去惹祸只能把他捆在床上,他嘴上开骂,便堵上嘴。
即便如此,他每天还是哼哼唧唧不停,家里人不得安生,要等后半夜他睡着了才能入睡。
她实在忍受不了,就用被子捂死了丈夫。
听她哭着说完这背后的真相,我倒吸一口冷气。
这些我多数都信,只是杀人者应该换成他儿子。
日上三竿还是没见赵柱回来吃饭,我问清了他们家地在哪里,打算自己找过去。
老太还在我身后喊:「警察老爷,你要抓就抓我!人是我杀的!我儿子什么都不知道!」
赵柱没在自家地里,我找了一圈,发现他在别人田里帮忙干活。
我把他叫到没人的地方,告诉他老母亲承认杀了他父亲,想去警察局认罪。
他呆站了几分钟后说,人是他杀的,和老母亲没关系。
我问他怎么让警察相信。
他举起自己布满细长伤痕的手说,那天他掐死父亲时父亲挣扎得厉害,还抓他咬他。
他说爹,儿子对不起你,可是你活着我和我妈都活不下去了。
父亲渐渐停止了挣扎。
掐死人后他发觉自己的手是湿的,父亲不知啥时候流泪了。
我问他有没有想要杀掉石头,掩盖自己泄露的秘密。
他说没有,杀人这种事做过一次就不想做第二次了。
救火那天他不是故意摔倒的,听说石头学认字后,他知道迟早瞒不住,所以每天自家的地弄完又去给别家帮忙赚点工钱,给瞎眼的老母亲留着。
我走时他问我警察啥时候会来,他还想给老娘多留点钱。
我说不知道,我还有别的事要做。
6
我对付了点自带的干粮,再去镇西找孟大勇,也就是三个月前被奸杀少女秋妹的父亲。
孟大勇跟石头哭诉说自己是畜生,很后悔对女儿做了那样的事。女儿咬他的肩头伤处,每天晚上都会痛。
他的女儿是领养的,我怀疑他强暴并杀死了秋妹,谎称是外人干的。
孟大勇家没人在,我转了一圈,发现屋后的猪圈倒是挺气派,还有透气通风的窗子。
我正准备离开时,看到他扛着一个麻袋回来了。
他为秋妹的事来学校闹过,认得我,看到我在他家门口颇为意外。
我装作关心她女儿的案子,跟他打听进展。
他说搞了点猪饲料回来,等一下再和我说。
他把麻袋放进猪圈,很快又出现在我面前,面色很冷淡。
他说警察没再来找过他,女儿的案子怕是没希望破了。
我问他石头家着火那天他在做什么。
他说他在邻居家喝酒,喝到一半听说着火就去看热闹了,反问我为什么要打听这些。
我敷衍他说我到得晚,想打听那晚石头「死而复生」是不是真的。
他说他也不清楚,在火场没见着活人。
我又问石头被推下山那天他在哪里。
两次杀死石头的有可能是同一个人,我是这样认为的。
他看着我说:「周老师你不用瞒我。你觉得石头是被人放火烧死的,想找出那个人对吧?你和秦文波争吵时我听见了。」
既然被戳穿,我也豁出去了。
我承认下来,并告诉他,杀石头的人可能就是想隐瞒他杀了秋妹的秘密,要是他真想替女儿报仇,就应该配合我。
我没告诉他的是,如果他不愿意配合,那我就要怀疑他了。
孟大勇愿意配合,告诉我那天他不在镇上,去龙树沟王麻子家看猪仔了,不信可以去打听。
龙树沟距离镇上几十里路,来去需要一天时间,如果他说的是真话那不会是他。
临走前我问他,为什么对自己的养女做出禽兽不如的事情?
他一下呆住了,然后大怒,说我在泼脏水,把我按在地上举拳要打。
我说石头把那天听到的话都告诉我了,当时秋妹还咬了他右肩膀一口,她的尸体还在警察局,对牙印能认出来。
他这才瘫软下来,态度 180 度转变,对我跪地求饶,不要把这事说出去。
他带着哭腔说那天喝多了酒,糊里糊涂就犯下了错。
秋妹挣脱后逃了出去,一夜没回来,第二天有人在桦树林西边河里发现裸尸和烧掉的衣服。
因为这事他常做噩梦,梦到秋妹来向她索命。
看他这表情不像是演的,秋妹应该不是他杀的。
虽然还不能排除他杀了石头的嫌疑,但我的直觉告诉我并不是他。
「周老师,我是糟蹋了秋妹,我是畜生!我不该喝酒的,酒真不是个好东西!」
是啊,酒确实不是个好东西。
「但我没杀人啊!秋妹本来不会死的,杀人的家伙比畜生都不如!」
他说这些,只是在为减轻自己的罪孽找借口吧?
走前他拉住我央求:「周老师!你要是查出谁杀了秋妹,一定要告诉我!我要替她报仇!」
天快黑了,还剩文波没有当面质问,我打算先回宿舍再说。
等我到宿舍却发现,石头不见了。
房门正常关闭,衣柜门开着,石头不在里面。
盖在他身上的那条毯子叠放整齐,房里也有被清理过的痕迹,我一时搞不清他是自己离开的还是被人掳走的。
但要是他自己走的话,按理说会给我留下字条。
我连夜去石头家废墟找了一遍,也不见人影。
7
等了一晚上,石头没有回来。
感觉事情在往坏的方向发展,他很可能被凶手掳走了。
不管是不是,我必须去和那个凶手当面对质。
虽然还没问过所有人,但我想了一夜,心里已有答案。
我当然不可能一个人去,那是肉包子打狗。
这学堂里,和我关系好的不过一两个人。
我去找校工老忠,他正在清扫校舍走廊,还是一如既往地认真,把布条和纸片从尘土里夹出来,放进另一个簸箕。
我说有事请他帮忙,热心的老忠欣然同意,和我一起去了学监室。
文波一个人在办公,看到我们两人同时出现显得有些意外。
我直截了当问他,昨天有没有擅闯我的宿舍。
看得出他强忍怒气,说和他没关系,宿舍的备用钥匙不止他手上一串。
他责问我昨天一整天去了哪里,假都没有请。
我说我去查那个害死石头的人。
他拍桌子站起来,叫我好自为之,认清自己是老师不是警察,当心饭碗不保。
我大声说什么都没有人命重要,而且我已经找出那个凶手,一定会让他付出代价!
挥手时动作过大,我把他办公桌上叠放的书打翻在地。
老忠在边上慌了,劝我们消消气,不要在学校里吵。
他把地上的书都捡起来,按大小顺序重新在桌上摞好。
文波冷笑着问我;「你认为的凶手是谁?是怀疑我吗?」
我伸手指向一旁的老忠:「是他。」
「啊?……我?」老忠一时傻眼,似乎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对,就是你。原本我有三个嫌疑人,但火灾那次都有人能证明他们不在场。火场门底下那双鞋子让我觉得蹊跷。这孩子没有整理的习惯,鞋都是乱丢在屋里的,但这双鞋却整齐地摆放在门后。我只能认为是凶手放火前摆放整齐的,就像你刚才摆放我故意打落的书一样。石头的体质特殊,被烧死后我又救活了他一次,把他藏在宿舍衣柜里。但昨天回去发现人不在,衣柜里的床单是叠过的,屋内还清理过,那显然也是出于凶手难改的整理癖。老忠,我们都知道你本姓刘,石头记录里那句『刘伯伯说话声西恰司个姑娘』就是指你吧?那句话真正的含义是『刘伯伯说桦树林西掐死个姑娘』!」
老忠看看我,又看看文波,呵呵笑起来,说我是在开玩笑。
显然文波不这么想,他盯着老忠,问是不是他杀了樊葶。
老忠摇起头,笑得很大声:「我是杀了秋妹,但没杀樊老师。秦学监,杀掉樊老师的,难道不是你吗?你贪了学校账上多少钱?被她知道后还打了她对吧?你跟石头吐露的事,我手上可都有记录。」
这话等于同时承认了他就是纵火的凶手,石头之前写的那张纸也在他手上。
我还在犹豫间,文波比我先动手,他把老忠按在地上,让我拿绳子捆人。
虽然怀疑文波另有目的,我还是找来绳索把人捆上了。带老忠来本来就是想和文波合力制住他的。
老忠人被绑住,嘴没闲着,说我们不能拿他怎么样,交警察局的话文波也会进去,还不如把他放了,大家就当没发生过。
我看向文波。
他神色慌张,说自己是贪污了,那次吵架后樊葶跑出去后被害的,跟他没有关系。
文波找来毛巾,堵上老忠的嘴,之后咕嘟咕嘟喝完了整杯水,然后问我:
「你杀过人吗?不想替石头报仇吗?」
他的意思好像要我对老忠处以私刑。
这是我完全没想过的事情。
「把他交给警察也定不了罪,你没啥证据。虽然有我这个人证,但你也知道,我不会作证的。你要是下不了手,我来想办法。」文波用手背抹着嘴说。
「不行!你没权利杀他!」
「那谁有权利?总不能真放了他吧?」
我想到了一个人。
8
我俩把老忠连拖带拽带到了石头家的废墟。
我让文波去把那个制裁人带过来。
半夜山上的风透着凉意,几天过去还夹杂着焦臭的味道。
我搜遍老忠身上没发现石头火灾那晚写的名单。
我让他告诉我石头在哪里。
他阴恻恻笑着没回答我。
我明白了,这时候他不会说的,说了的话,他就失去最后的价值了。
这样一来我就难办了。
要是等一下制裁人要杀老忠,为了找到石头我不能袖手旁观。
没过多久,文波带着人来了。
跟在他后面的是孟大勇,手上的短刀在月下泛光。
他的女儿死在老忠手上,由他来决定惩罚再合适不过。
孟大勇的脚步看上去有些踉跄。
文波对我说,孟大勇家刚死了几头猪,似乎受了不小的打击。
我告诉孟大勇,杀他女儿的凶手我们找到了。
「就是他?老忠?」孟大勇的目光中透着不信。
老忠倒是仰起头回答他:「是我没错。那天晚上我在桦树林西侧河边见你女儿衣服破烂,向我哭诉说被你糟蹋,不想活了。我看她下不了决心,就帮了她一把。掐死后我把尸体丢进河里冲洗,脏衣服也烧个干净,帮她留清白在人间。你应该感谢我。」
孟大勇用力捏住刀柄。
「人交给你了,要死要活你看着办吧。我们三个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当然会替你保密,但放了他难保不泄露出去。」站在他身后的文波煽风点火般说。
孟大勇的身体微微颤抖。
我正要劝他三思再做决定,他已经行动,把刀捅进了一个人的身体。
文波退后几步,捂着胸口的伤口艰难发问:「你……为什么?」
说完这句文波就倒下没了声息。
我傻了眼,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孟大勇转身割开了捆绑老忠的绳子。
我想到要逃,但已经晚了,他们两人把我按倒在地捆绑起来。
我大声问孟大勇为什么这么做,老忠替他回答我:
「你找对了,放火的人是我,那你觉得推石头下山的人是谁?」
我问孟大勇:「你不是说那天去龙树沟王麻子家了吗?」
「王麻子是我朋友。」
原来早就串通好了。
「那天我烧秋妹衣服时就被他撞见了,但他没对我怎样,毕竟秋妹死了他的丑事就不会传出去了。我俩互守秘密很安全,会说话的『树洞』才是麻烦。是不是后悔找错人?其实找别人来也一样,镇上没人在意石头的死活,他死了对大家都好。哦对,我还没有告诉你石头在哪里。你说吧。」老忠看向孟大勇。
「昨晚被我剁成几百个小块喂猪了。你来时看到的那个袋子里就是他。」
我感到一阵眩晕。原来石头曾经就在我面前。
「昨天你没来上课,我就想去宿舍对付你的。石头虽然死了,但他很可能把秘密泄露给你。我拿备用钥匙开门进去,发现石头竟然还在!不过躺倒没了气息,地上还有呕吐物,好像是中毒死了。我忍不住帮你清理了。想到这孩子烧成灰也能活,我把他送给了孟大勇去喂猪。这样他总不会从猪肚子里钻出来吧?哈哈哈。」
我恨自己的大意。
这下不但石头没机会复活,我也在劫难逃。
老忠让孟大勇离开了,竹林外又留下我们两人。
这次换他搜我身,想找石头给我写的另一张名单。
没想到这么快立场互换。
东西当然没在我身上。
我说名单在一个朋友那里,我出事就会被散播出去。
任凭他怎么殴打,我都没交出来。
其实东西在我宿舍,但交出来我必然没命。
孟大勇回来了,带来两把铁锹。
两人开始挖坑。
坑挖得很大,足够把我和文波都埋了。
挖到天亮他们才挖完,老忠把我拖到坑边,最后一次逼问我。
我吐了他口水作为回答。
他恼羞成怒,用泥块塞住我的嘴,一脚把我踢进坑。
文波的尸体也被推下来,两人开始铲土填坑,要活埋我。
泥土的碎块在我面前飞扬。
我的头动不了,眼里只有暗淡天光下的上坡路。
这可能是我最后看到的东西了。
视线里忽然出现瘦小的身影。
一个,两个,三个……还有更多,正爬上坡。
是七八个孩子,他们都长着同一张脸,石头的脸。
9
老忠和孟大勇停下手上动作。
为首的孩子看到我们,手指向这边,都跑过来。
我暗叫不好,试图吐出嘴里的泥巴警告他们。
不料老忠和孟大勇先发出惊叫,丢下铁锹跑了。
那些孩子靠近后我闻到一股猪屎的臭味。
他们都没穿衣服,身上黑乎乎沾满秽物。
赵大勇家死掉的猪,恐怕是被毒死的吧?
我大概猜到了怎么回事。
石头们认出了我,一个个眼里露出惊喜,上来七手八脚要挖出被埋了一半的我。
我感动得快要哭出来,没想到最后还是石头救了我。
突然间,面前正徒手挖土的石头倒下了,手持铁锹的老忠站在他身后。
孟大勇也回来了,挥起铁锹砸在另一个石头的脑袋上。
两人像凶神恶煞般挥舞铁锹把一个个石头砸倒。
也有石头试图反抗,但还是敌不过两个大人,都被打翻在地。
「见鬼了!吓死我了!现在怎么办?」
「别管那么多!埋了!坑挖大点,都埋了!」
两人擦掉脸上的血,又继续挖坑。
光顾挖坑的他们看不到背后,但是我看到了。
天光越来越亮,那几个被他们打死的石头,伤口在迅速愈合,骨肉再度连接,一个个爬了起来。
为首的石头跳到老忠的背上,老忠想要挣脱,石头一口咬向他的脖颈,鲜血迸射。
孟大勇想上去帮忙,但他的脚被另一个刚苏醒的石头抓住,另外几个石头合力把他扑倒在地。
老忠将背上的石头甩出去,扑上去死死扼住他的喉咙。
随着流血过多,他自己也躺倒下来。
孟大勇发狂大叫,拔出身上的短刀刺倒了好几个石头。
我面前被敲破脑袋的石头爬起来,抓起地上的铁锹砸向孟大勇,一下,两下,三下……
孟大勇倒下了,再也没起来。
那些被刺杀的石头没能再爬起来。
拿铁锹的石头回过神,铲掉埋住我的最后几块泥,将我从坑里拖出来,松了绑。
我挖出嘴里的泥土,吐出大口泥浆。
这个硕果仅存的石头笑嘻嘻看着我。
他丢下铁锹,用手蘸着身上溅到的血,在我胸口的衣服上写下「蚯蚓」两个字,然后指着我笑了。
「是的,现在老师也成刚出土的蚯蚓了。」我笑着摸他的头。
「看,你的同伴过来了!」我指向他背后说。
他转身看向上坡的路。
我捡起地上的铁锹,砸向石头的脑袋。
石头倒地后身体抽搐几下,终于不再动弹。
我没有迟疑,把地上那些还没复活的石头一个个拖进大坑,连同老忠和孟大勇的尸体一起掩埋。
填完最后一块土,用铁锹将地面拍结实,我才长吁一口气。
这次好险。
为了老忠手上的名单,冒了太大的风险,差点连命都搭上。
我不得不这样做,因为,杀死樊葶的人是我。
那天在石头家吃肉喝酒,我说出了这个不该说的秘密。
遇见樊葶那晚我也喝了酒……酒确实不是个好东西。
第二天我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但我还抱着侥幸,因为石头也喝了酒,他可能不会记得。
我本想探探他的口风,结果文波派我出差四天,回来听说石头摔下山崖死了。
本来松了口气,谁想到,三天后他又复活了。
我当晚就去石头家,让他写出知道的所有人的秘密,看看我是不是在里面。
结果我还没看到名单石头便被烧死,名单不知去向,很可能在纵火者手里。
我不知道那张名单上是不是有我,挖出断手复活石头,就是为了确认这件事。
最终我获得了另一份完整的名单,果然,里面有我。
但再次复活的石头没有火灾当天的记忆,无法得知前一张未完成的名单里有没有我,要找到那个纵火者才能确认。
交出名单的石头没用了,我顺手在留给他的粥里下了耗子药。
就算毒不死他,应该也能阻止他乱跑吧?
不料被强力耗子药毒死的石头又被老忠掳走,还送给孟大勇剁碎喂猪,导致孟家的猪也被毒死。
老忠始终没提我杀死樊葶的事,看样子那张未完成的名单上没有我。
但,还有『树洞』知道。
目前我能做的,就是先把这些石头都埋起来,回头再烧个一干二净。
说起来,是我教『树洞』开口说话的。
下坡前我看了一眼那个被填埋后微微坟起的大坑。
希望这几天不要下雨,不然地下会爬出很多蚯蚓。
——————————————————————————
番外 1
我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宿舍,在椅子上坐下就不想再起来。
把桌上水壶里剩下的水全灌进肚子,疲劳才有所缓解。
下一步要去找尽可能多的油,足够烧尽十来具尸体的油。但是我一个小小的教员一下子买这么多油很难不被怀疑,也是一大笔的开支。事情又拖不得,实在头疼。
不知为何肚子也开始疼起来。疼痛太过剧烈,我从椅子上滑到地上。
刚才喝的这水……有问题?
忽然想起老忠说过,我出去调查那天,他偷溜进我宿舍想来对付我,后来看到倒在地上的石头……趁我不在时怎么对付我?当然是下毒了。
哈哈哈我太大意了!太蠢了!
我努力朝门口爬去,想开门求救。
但胳膊越来越无力,渐渐撑不起沉重的身体。看来是爬不到门边了。
如果石头此时看到我在地上扭曲爬动的样子,大概又要笑话我了吧。
——老师,你好像蚯蚓。
番外 2
就在那位年轻教师离开后不久,晨光中,又有三四个孩子的身影爬上了土坡。
他们赤裸的身躯上沾满脏污,散发着猪圈里的臭味,都长着和石头一样的脸。
面对烧毁的小屋废墟,他们有些不知所措。
其中一个孩子想起什么似的,走向后面的竹林。
他弯腰在竹林边寻找着什么,但似乎没有找到。
脚下微微拱起的地面传来异动。
他有些被吓到,出于好奇开始徒手挖土。
几个同伴也聚拢过来,帮着他一起挖。
当太阳升起到竹梢时,有七八个小小的身影从他们挖开的土坑里站起来。
他们互相用手势比划着,在对方的胸口用手指划开脏污写着什么。
太阳底下没有什么能藏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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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04 18:1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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