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最珍贵
路过你的全世界
五年前，我甩了秦陌。
五年后，他一夜爆火。
新晋影帝，禁欲男神，钢琴王子……满手机都是他的代言开屏。
等红灯的间隙，我默默看着街边电子屏上秦陌的专访。
「听说当年你父母重病负债累累时，初恋女友弃你而去。如今你最想对她说些什么？」
秦陌抿着唇，迟迟没有回答。
我慌忙逃离那个路口，不想他的冷嘲热讽或虚伪祝福搅乱我的心。
却没听见被我甩在身后的声音。
「她是我心底最珍贵的人。」
1
下雨天的路，总是特别堵。
我提着保温箱气喘吁吁跑到客户公司前台的时候，离送达时间只剩两分钟。
前台没有人，打电话也一直不接。
恰好不远处的玻璃门里传来说话声。
我赶紧走过去想找人签收，却在看到侧坐在高脚椅上的男人时，脚步陡然一僵。
竟是秦陌……
他正望着窗外，眉目凝神。
微扬的下颌棱角分明，侧颜如雕似刻，自带一身清冷难近的矜贵气质，仿佛置身世外。
「秦老师拍个写真邓老师都要亲自陪同，瞧瞧咱们影帝影后这感情是有多好！」
「对啊对啊，既然邓老师来都来了，就给你们二位拍几组合影吧，随便发出去两张都足够粉丝狂欢了。」
工作人员口中的邓老师是流量明星邓嘉妍，因电影《方寸心动》和秦陌双双荣膺影帝影后。
在这部爆火的电影里，秦陌扮演的是一位钢琴家，影片里所有的曲目都是他本人弹奏，让他在斩获影帝之余，更是获得了钢琴王子的美称，一步登上顶流的巅峰。
我默默望着秦陌。
曾经在校庆晚会上和他四手联弹的画面悄然浮现在眼前……我的嘴角下意识便扬了起来。
而在大家的打趣声中，邓嘉妍则甜甜笑看着秦陌，「陌哥，不然就拍几组合影吧？」
秦陌却摇了下头，神色淡淡，「没必要。」
邓嘉妍的表情只是微微僵了一瞬，立刻便笑得优雅，「也好，都听你的。爸说晚上等你回家吃饭，记得收工联系我。」
她亲昵的语气无疑当众坐实了两人关系的亲密。
众人轻笑不语。
邓嘉妍的父亲是嘉言影业的总裁，业内有名的资本大佬。正是他把秦陌从音乐练习生一路捧红，甚至当采访中被问及邓嘉妍和秦陌的恋情话题时，他曾笑着说「年轻人的事，他们开心就好」，一句话便令两人的绯闻热度越传越高。
而平时在网上看着「陌上嘉人」的 CP 粉疯狂磕糖是一回事，亲眼看到这对璧人亲密无间又是另一回事……
我不自觉地捏紧了手里的保温箱袋，转身要走。
忽见秦陌眉峰微敛，看着邓嘉妍，「你先回吧。」
他又转向众人，「叫我秦陌就行，老师不是随便叫的。」
霎那间，眼前纷乱的世界仿佛一下子安静下来。
我脑海里交错变幻的画面，满满都是他曾把我囚在怀里，贴着我的耳朵，一遍遍逼着我叫他「秦老师」的痞坏模样……
五年不见，时过境迁。
小小一扇玻璃门，把我和秦陌隔在了两个世界。
低头看着自己溅满泥水的衣服和鞋子，我牵了牵嘴角，果断转身，快步回到了前台走廊的拐角处。
我正要打电话催人来签餐，耳边猝然响起低骂声。
「哎呀，什么玩意儿啊，脏死了！」
与此同时，我身侧被人用力推了一把，推得我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2
抬头望去，邓嘉妍正横着眉毛瞪着我，满脸嫌弃地用湿巾擦手。
骂我时这副刻薄的样子，和刚刚那个温柔浅笑的影后，简直判若两人。
她身旁的年轻女人也顺着她指着我的鼻子，「你是哑巴吗？撞着别人弄了人一身脏，连句道歉都没有？」
我差点被推倒，却成了我撞人？
那年轻女人戴着工作牌，应是订餐的前台。
我强压下心底反感，只想签完餐尽快离开，不想和她发生口角，惹出无端投诉。
「不好意思，是我挡了路。我等了一会儿了，麻烦您尽快签收一下。」
前台看了眼手机，满脸厌恶地斜着我斥责，「迟到了六分钟！你耽误了我们多大事儿你知道吗？我们今天有重要拍摄任务，现在可好，摄影老师饿着肚子去工作了！我一定要投诉你！连个外卖都送不好，你还能干什么？简直就是废物！」
我吸了口气，「我到这时还差两分钟的，但是这里没人，电话也不接……」
她尖声打断我，「晚了就是晚了，你还敢狡辩？我非投诉到让你这种人再也接不到单，省得你再祸害别的顾客！」
我掐住自己的手心，竭力控制住心里的气愤。
想到近在眼前的秦陌，我不想与她发生争执引起注意……
我急忙把餐盒放在桌上，扭头就往外走。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竟是秦陌的声音。
「你们在跟谁说话？」
大概是秦陌语气很冷，前台嗫喏了下，没吱声。
邓嘉妍温柔的笑声随即传来，「不好意思啊陌哥，吵到你们拍摄了吧？咳，别提了，是个外卖员，送餐迟到却还特别嚣张，刚刚还推了我一把，你看看，蹭得我身上都是雨水……哎，陌哥你去哪儿？」
……
听着身后追来的脚步声，我的脑子嗡嗡作响，连忙快跑了几步，逃也似的进了电梯。
可就在电梯门开始关闭的那一刻，我看见秦陌竟大步向电梯跑来。
我抖着手急急去按关门键，却在眼睁睁看到秦陌用力撑门的十指马上就要被闭合的电梯门夹住时，慌忙转按开门键。
无视追过来喊他的众人，秦陌进电梯后立刻关了电梯门。
狭小的轿厢里，他高大的身子步步逼近我。
压得我几乎透不过气。
3
和秦陌分开的那年，我们大三。
如今已整整五年未见。
我从没想过我们的重逢会是在我如此狼狈的时刻。
或者说，我其实这辈子都不想再与他重逢……
万幸，口罩和外卖头盔的护目镜遮住了我的模样，我攥紧手心，努力撑出一个略僵的笑。
「您有事吗，先生？」
他紧盯着我的眼睛，胸口微微起伏。
忽然间，他竟单手撑住我身后的墙壁，垂眸轻嗤。
「先生？」
「肖忆。」
「你好样的。」
头顶传来他低哑的声音。
我稳住疯狂乱跳的心，仰头迎上他的目光。
却意外看见他的眼尾，竟泛了红……
我喉间涩得发苦，努力装作刚认出他的样子。
「啊，是秦陌吗？不好意思啊，你戴着口罩，我一时没认出来。」
见他盯着我不说话，我尴尬扶了扶头盔，笑道，「我这样也能被你认出来，秦影帝真是火眼金睛。」
他似是失尽了耐心，突然双手握紧我的肩膀，「五年了，你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
我条件反射般猛地挥开他的手，厉声道，「别碰我！」
他双手僵在空中，满眼的难以置信。
我意识到失态，赶紧自嘲笑着解释，「我，我衣服脏，别脏了你的手。」
他定定望了我片刻，忽然便转过身去，微仰着头，紧绷的下颌和微颤的肩膀，让我看出他在极力克制着情绪。
压住心头苦涩，我轻声开口。
「秦陌，我在新闻里看到你的成功了，真是特别为你高兴。我知道你这五年走得多么艰难才迎来这一天，所以，你一定要大步迈向光明无限的未来，千万别传出什么不好的新闻，比如现在。」
见他重又看向我，我指了指电梯下行跳动的数字，故作轻松道，「公共场合，影帝和外卖员的拉扯画面会带给你争议话题，对你不利。我现在的生活其实很好，忙碌而充实，我们都各自走好自己的路，这样对彼此都好，你说对吗？」
他深吸了口气，一下子抢过我的手机。
「凭空消失五年，现在跟我说各自安好？谁给你的胆子？」
他犹豫了下，在我屏幕上输入一串数字，顺利解锁了手机。
手机屏幕上赫然出现他的照片……
我想抢回已经来不及。
4
秦陌攥紧我的手机，哑着声音，凝着我。
「许诺过终生的两个人，感情就这么脆弱？还是说，你一走了之，是觉得我秦陌不配跟你共患难？」
我蜷紧了手指，一个字都说不出。
不想见他，是因为过往发生的事足够消磨尽他记忆中我美好的样子。
不想见他，更是因为我怯懦又自私地想在他心中给我留一点体面和尊严，不想因为我而给他未来的人生添上抹不去的膈应和污点……
僵持中，电梯很快就到了一楼。
我的手机突兀响起。
来电名字是幼儿园张老师……
他皱紧眉盯了几秒，把手机还给了我。
我抿了抿唇，点开免提。
「希希家长吗？希希说他肚子痛得厉害，您能不能尽快把孩子接走去医院看看？」
我眉心一紧，边往外走边应道，「好的我马上就赶过去，麻烦您再关照他一下！」
挂断电话，望着秦陌满眼的震愕……
我轻声说道，「你瞧，我们再也回不到从前了。所以，互不打扰才是我们最好的结局。」
说完我就一路跑出了大厦。
水光模糊了我的眼睛，几乎看不清路。
越想逃，老天还越和我作对。
车子拧了好几下却怎么都启动不了。
身旁路过的两个女孩叽叽喳喳的聊天声传入耳中。
「你看秦陌的访谈没有？他居然说当年抛弃他的那个女人是他心底最珍贵的人啊！我去，他是疯了吧？」
「什么呀，你不觉得又帅又 man 的禁欲系大影帝心底竟始终深爱着初恋，这很好磕吗？简直爱惨了这种深情男人。」
「那他和影后邓嘉妍难道是假的？可他和邓嘉妍简直配一脸，内娱再也找不出两张这么完美合拍的颜了好吗，我可是「陌上嘉人」的死忠 CP 粉啊，绝不接受他们是假的！」
「可你不觉得，秦陌既然在他和邓嘉妍的电影大火之际公开说他初恋是他最珍贵的人，这不摆明了就是在亲自拆 CP 么？趁早醒醒吧哈哈，秦陌这些年都没绯闻，粉他一个人永不塌房，干吗做捕风捉影的 CP 粉找虐？」
……
我启动车子的手登时顿住。
眼泪一下子就决了堤。
原来，他竟说我是他心底最珍贵的人？
可我有罪啊……
我配不上他那一声，珍贵……
5
我和秦陌是高中同学。
他坐在我后桌，不仅是学霸还是颜霸，更让人惊艳的是钢琴也弹得特别好。
他一向话少，不爱跟同学们凑热闹。
我却性格外向，又是班里的文艺委员，总是少不了张罗这张罗那，和班上同学打成一片。
而每次课间大家的说笑声过于聒噪时，我都会悄悄瞄一眼正看书的秦陌，赶紧用手指「嘘」着，把喧闹声压低，以至于高中三年都被大家笑称为「压抑委员」。
后来听说，秦陌父母都是医生，经常忙手术忙夜班不怎么顾得上照顾他。尤其当我发现秦陌常常不吃早饭后，我就总是多带一份。
「秦陌秦陌，我妈给我做的早饭又带多了，你能帮帮我不？」
我经常把几个小笼包，或者一小碗面条，或者几张小鸡蛋饼加牛奶……各种变着花样的早餐，小心翼翼放到他桌上，笑着求他帮忙。
一开始，他总是皱着眉，「你找别人帮吧。」
我就笑，「哎呀大学霸大好人，我知道你吃过了，可是浪费粮食多可耻啊，你总不能眼看人浪费袖手旁观对不对？再说你是男生，多吃一点又撑不坏，就帮帮忙做做好事吧。」
他无奈看着我，「下不为例。」
我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一定一定！」
可是转天继续……
他无奈皱眉，「最后一次。」
「一定一定！」
隔天再继续……
慢慢地，我把他磨得已经懒得再跟我废话，直接拿过来就吃，而我也渐渐成了和他关系最好的同学。
好到什么程度呢？
好到他竟会在高一下学期的八十周年校庆前夕，邀请我和他一起在校庆晚会上表演钢琴四手联弹……
利用闲暇时间，他整整教了我两个月。
第一次和他完整弹下来「F 小调幻想曲」时，他点头夸我，「学得真快。」
我吐了吐舌头，一通彩虹屁，「是秦老师教得好。」
平时很少笑的他，那一天，笑弯了黑眸。
「秦老师以后还能教你更多。」
「比如呢？你还有多少深藏不露的绝技啊？」
他含笑的黑眸温柔凝着我。
「慢慢来，我会毫无保留都交给你。」
「说话算数？」
「不然拉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
那个夏天，在他家的琴房里，我们并肩而坐。
脸色微醺的少男少女，嘴角扬着浅浅的笑意，指尖跳跃着悠扬的琴音，微风不时温柔吹起窗帘，也吹起心底一圈圈甜甜的涟漪……
校庆晚会上的那一曲完美契合惊艳全校的四手联弹过后，我和他的关系更近了许多。
他常常会在我和同学嬉闹的时候，从满桌的书本间抬起头来，静静望着我，漂亮的黑眸里藏着浅浅的笑。
「小话痨，天天话那么多，你累不累。」
「小话痨，专心点，题没写在我脸上。」
「小话痨，今天的物理课听懂了没，秦老师可以给你补课。」
……
因为有他，学业繁重的高中生活对我来说，是做梦都会笑出声的美好时光……
我常常会想起高中毕业那天，那个星光熠熠的夜晚。
微风吹着我的裙摆，吹起护城河水圈圈的涟漪。
漫天星光随着涟漪轻舞，璀璨而热烈的星芒映在秦陌深邃的眸底，落在我的心上。
流水虫鸣间，他轻唤我的名字。
「肖忆。」
「嗯？」
他深深凝着我的眼睛，「我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家庭，我也暂时不敢空头许诺我喜欢的女孩锦衣玉食的生活。」
「喜欢」二字，令我的心开始咚咚狂跳。
我认真望着他，甚至几乎连眨眼都不舍得眨一下，生怕错过他一丝丝的情绪。
「但我爸妈感情很深，他们让我明白一个道理，幸福并不是单纯用财富来衡量的，身后永远有家人温暖的陪伴和支撑，这才是最踏实幸福的人生。」
「所以我今晚约你出来，就是想告诉你，我很想和你携手一生，做你一生的温暖依靠，也想请你相信我，我一定能给你幸福。」
「你愿意的话，我会一生恪守誓言；不愿意的话，你也依然是我最珍视的朋友，你不用……」
我赶紧踮脚捂住他的嘴，不停点头。
「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
他凝重的眼底霎时便漾起笑意。
下一秒，掌心忽然传来柔软温润的两瓣触感……
我的手顿时如触电般缩回，无处安放。
我没想到，他居然这么坏……
不止是脸红了个透底，我觉得我整个人都好像烧了起来，飘了起来。
我尴尬地低着头急急往前走，他却紊乱着气息，大手一把将我拉入怀中……
十八岁的星光。
十八岁的初吻。
十八岁最最单纯幸福的肖忆和秦陌……
终究被埋藏在记忆最深处，再也回不去了。
6
淅淅沥沥的春雨下个没完。
淌了我满脸。
我胡乱抹去脸上的水，把启动不了的外卖车推到一旁锁好，打算赶紧打车去幼儿园接希希。
胳膊猝然被人拉住。
我回头看去，秦陌不容我拒绝地握紧我的手腕，把我重又带回大厦。
「秦陌，我说了……」
「我送你去接孩子，这样快一点。」
「可你……」
「孩子看病要紧。」
「……」
尽管秦陌戴着口罩，可他气质出众，太过耀眼。
感受到路人驻足窥探的目光，我如芒在背，却怎么都挣脱不开他的力气。
直到跟他进入地下车库，他为我系好安全带，这才松开我，并把他手机递给了我。
「你设一下导航。」
低头看着他塞给我的手机，我的鼻子立刻不争气的酸了起来。
谁能想得到，风光无限的影帝，用的却是很多年前的老款手机。
而这手机，正是我用大学里获得的第一笔奖学金为他买的那一只。
「我们家忆宝厉害了，居然拿了一等奖学金！」
「这手机我要珍藏到天荒地老，以后直接给我们的孩子当传家宝。」
他当时的笑声仿佛还在耳边。
可我们，却再不会有天荒地老了……
车子一路疾驰。
他哑声打破了沉默。
「孩子，多大了？」
我回神，「4 岁。」
余光瞥见他握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微微紧了紧。
红灯驻车的时候，他侧过头来凝着我，「孩子爸爸呢？」
7
原以为这世界很大，我们可以一辈子不见的。
但既然不可避免地碰了面，我只有更加坚决地斩断我们之间的一切……
「他呀。」我笑了笑，「他特别忙，但对我特别好。」
秦陌紧盯着我的目光，略略黯了几分。
绿灯很快亮起。
看着飞逝的街景，我主动开了口。
「我确实是对不起你，连一声正式的分手都没跟你说。可那时我妈突发急病，我急需很多很多的钱，所以我就找了别人帮我，也就是希希的爸爸。」
「希希爸爸的生意这两年陷入困境，所以我才想兼职跑跑腿儿多赚点钱，但你不是告诉我，一家人相互支撑就没什么闯不过的难关嘛，所以你不用担心我哈，我现在过得挺幸福的！」
我把谎话说得无比认真。
然后笑着跟他打哈哈，「不服你不行，学霸就是学霸，在哪个领域都能出类拔萃，我必须要向你学习。」
秦陌沉默许久，忽然嗤笑，「所以，我是不是该谢谢你，这迟来五年的解释？」
我垂眸，死死忍住心底如刀绞般的忏悔和巨痛，「对不起，我过了很久才知道，那时候你父母都出事了。」
令人窒息的漫长寂静过后，秦陌再度开口。
「知道我为什么进了娱乐圈吗？」
我轻轻摇头。
「我欠了钱又欠人情，只能跟恩人签约还债。」
「但另一个原因是，我想我虽然找不到你，可如果有一天你能在大街小巷，在手机电脑，在任何地方都能看到我的名字我的脸……」
他顿住，侧头看向我，声音微哽。
「我以为，那样你就永远都会记得我，总会来找我的。」
我扭头看向窗外，努力仰着头，努力深呼吸。
努力不让眼泪滑下来……
「抱歉，我真的只能说抱歉。」我冲着他满怀歉意地摇了摇头，「但我对你，早就没感觉了。」
秦陌的脸色霎时间蒙了灰。
他死死握紧方向盘，双手在狠狠的抖，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啊……
我只能用最狠的话，敲碎他所有的自信，才能让他离我远远的。
否则我带给他的，将会是漫长一生的痛苦……
看着车窗外不远处的幼儿园，我轻声说道，「谢谢你热心送我过来，我一会打车去医院就可以，以后我们就不要再联系了。你身份特殊，我不想和你扯上任何关系，扰乱我平静的生活。」
车子缓缓停稳。
他目视前方，沙哑开口。
「快送孩子去医院吧。」
我以为他至少会刺我几句……
可我的秦陌啊……
他为什么要这么这么好……
我酸着鼻子，匆匆说了声「谢谢」，便立刻下了车。
走出几步远，不经意的侧身间，我看见他的车子依然停在那里，纹丝未动。
我深吸了口气，快步折返回去。
他迅速落下车窗，凝眸望着我。
清冷的脸上，少有的布满了期待。
8
「秦陌，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我向他笑了下。
「最好的前任应该像死了一样，永不联络，永不打扰。」
我眼看着他目光里的那些期许，渐渐变冷。
他唇角动了动，淡淡点头。
「如你所愿。」
他的车绝尘而去。
我的心也仿佛被掏空一样，疼得我快要喘不过气。
可这才是我们最好的结局。
他越是好，我越不能害了他……
我踉跄着跑向幼儿园，抱着希希坐在出租车的后座里，希希的小手轻轻拨开我的护目镜，软软擦着我的眼角。
「姐姐，你怎么哭了？」
我用力吸着鼻子，安慰着笑道，「姐姐没事，姐姐就是担心希希生病，有点着急而已。」
「那我以后一定更乖更听话，再也不要生病惹姐姐担心。」
「我们家希希是全世界最乖最懂事的宝贝！」
「那姐姐不要哭了好不好，希希喜欢看姐姐笑。」
「好，一会儿检查完如果希希没事，姐姐就会开心笑起来。」
我紧紧抱住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希希。
几年前，在我快要活不下去的时候……希希是撑着我顽强活下去的，唯一的理由。
到医院做过几项检查后，医生说希希没什么大碍，只是积食导致的腹痛，吃点药就没事了。
我提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把他哄睡后，我出门前把钥匙留给了邻居奶奶。
邻居奶奶人很好，只要我晚上出去，就会来我家帮我照顾希希，以防希希半夜醒来害怕。
但我今晚没有去跑活儿。
我去了一个地方。
一个五年来总是不敢去，却又总是偷偷去的地方……
9
五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春夜。
那天是我爸的祭日。
我是遗腹子，妈妈没有选择再嫁，而是一个人含辛茹苦把我拉扯大。
每年爸爸祭日这一天，妈妈都会很难过。
所以我专门从学校赶回家，陪妈妈吃过晚饭，带她去看了场电影，又陪她去唱了两个小时的歌，尽情把压抑的情绪释放出来，才总算让她的心情好受了些。
可谁能想到，我们回家的路上竟遇到了两个酒鬼。
两人死皮赖脸拉扯着我和妈妈，不仅说着很难听的话，还对我们动手动脚。
午夜的巷子空无一人。
两个男人借酒撒风的连拖带拽，我和妈妈根本逃不掉。
妈妈很快放弃了挣扎，竟开始顺着两人搭起话来，甚至应和起他们那些不堪入耳的荤话……而就在两人猖狂得意以为我们母女可以肆意被侵犯时，妈妈瞅准他们松懈的时机，猛地把我扯开禁锢，用力把我推了出去。
身后传来两人怒骂妈妈和扇打妈妈的声音。
我不敢回头，一路哭着拼了命地往外跑。
出了巷口，我边喊救命，边疯狂冲向马路去拦车。
一辆轿车急停在路边，我哭着跪了下去，求司机帮我报警，帮我救救我的妈妈。
那位好心的司机不仅马上替我报了警，还一面安慰着我，一面焦急下车跟我跑回巷子去救妈妈。
……
那一夜，发生了太多。
时隔五年依然历历在目，疼痛清晰入骨。
我站在植物人护理中心的门外，想着此刻秦陌爸爸一动不动的睡容和他苍白瘦削的脸……不禁泪如雨下。
那位善良相助的叔叔，正是秦陌的爸爸。
那天他上了一个白连夜的班，回家的路上本就疲惫不堪，却还是毫不犹豫对我的求助施以援手。而和酒鬼厮打施救时，他突发心梗，送到医院后虽然抢回了一条命，却因大脑缺氧时间过长而没能再醒来。
那时秦陌正在国外参加国际大学生钢琴赛，秦陌的妈妈忍痛想让他专心比赛，没有把这个噩耗告诉他。
可独自扛下巨痛的秦妈妈，几天后就因过度悲恸引发的心绞痛进了重症监护室。
而我呢。
我这个罪魁祸首，却连一声谢谢，一声对不起，都没来得及对秦爸爸秦妈妈说……
甚至直到今日，我这个胆怯而卑鄙的懦夫，都没有勇气告诉秦陌，是我把他家的幸福害得支离破碎，害得他小小年纪，就背负起还不清的重债。
我只有尽我所能拼命赚钱，这两年持续把攒下来的钱全部通过邮局汇款的方式偷偷打给秦陌，作为我亏欠他的，一点点补偿。
并且，躲他远远的，不给他带去半分拖累和困扰……
寂静的深夜，护理院的门口。
我泪流满面，恨不得昏迷不醒的人是我，而不是秦爸爸……
五年来，每次想到那晚，我就陷入深深的自责和痛若。
活着，真的太疼了。
唯有不停的工作，不断的忙碌，让我没有时间去想起过去，才能有片刻的安宁。
……
10
浑浑噩噩到家的时候，已经十点多。
邻居奶奶早就陪希希睡着了，我匆匆坐到工作台前忙碌起来。
两年间，我四处求职碰壁，找不到任何正式稳定的工作，才不得不选择跑外卖维持生计。
可起初没上幼儿园的希希白天离不开人照顾，我带着希希奔波总担心把希希累坏，所以收入少得可怜，我便只能绞尽脑汁想着怎么样能趁晚上多赚些钱。
一年前，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发现有一个圈子叫娃圈，娃娃的衣服和鞋子卖得相当贵。而我从小就对做手工很感兴趣，大学里也学的是服装设计，认真研究了几天之后，我就入手了简单的材料和工具，试着做了起来。
精致的小衣服，小鞋子，看着可爱，但做起来却极费力。
我白天送外卖，晚上做小娃娃的衣服鞋子，辛苦是辛苦，可为生活奔波忙碌的每个人，谁又不辛苦呢。
幸运的是，我的辛苦总算得到了些回报。
从最开始的一个月只赚几百一千，渐渐地，我精心设计的衣服鞋子收获了口碑和回头客后，订单多得做不过来，单价也在不断上涨，到最近几个月每月收入都能过万。
所以我原本准备在坚持段时间，等娃圈的生意彻底步入正轨后，就不再送外卖了。我想努力多赚钱，我想把希希好好养大，我想负担起秦叔叔的治疗费，我还想实现我曾经的那个成为设计师的梦想……
在每个深夜，陪伴着我度过的是秦陌的所有节目和影片。
今晚也一样。
我习惯性打开秦陌作为特邀嘉宾的一档旅行综艺。
在弹幕热烈的欢呼声里，主持人笑着问，「秦陌你的人气这么高，有没有什么记忆深刻的旅行地给大家推荐一下，让大家也随着你的足迹去打个卡？」
秦陌不假思索，「我最喜欢的，是我们北城护城河的夜景。」
我晃了晃神。
那一年夏夜，璀璨星空下的护城河，真的很美，很美……
弹幕里已是激情澎湃。
外地的喊着要尽快过来玩，本市的喊着明天就去打卡，好不热闹。
主持人又笑着问秦陌，「那既然聊到北城，有没有什么美食可以推荐给大家的？」
他略作沉吟，轻声说道。
「我最难忘清风路 23 号的「忆甜面馆」。」
「那里有我最爱的家的味道。」
「可惜，老板五年前不做了。」
我手里正给鞋穿孔的锥子倏然一顿。
那正是曾经妈妈经营了十几年的小饭馆，而我那时带给秦陌的许多种早餐，都是妈妈亲手做出来的……我没想到他还记得我家的小店。
看着弹幕里一连串要去清风路 23 号打卡的热情粉丝，我望着屏幕里秦陌淡漠而略显萧索的神色，心底泛着阵阵痛意，五味杂陈。
他最爱家的味道。
我却毁了他的家。
我不敢想他知道真相后恨我入骨的眼神。
我不敢……
像是害怕屏幕那端的秦陌看透我的卑劣，我慌忙关掉了节目。
止不住的难过，止不住的悔恨。
几个小时过去，我不仅一双鞋子都没做成，反而还戳破了两次手指。
毫无睡意的我，默默打开秦陌的微博，想看看今天的意外重逢后，他有没有发什么动态。
谁知我却被爆起的热搜吸住了目光。
「秦陌邓嘉妍 最爱的家人」
尽管已是凌晨两点，那燃着红色小火苗的词条，热度却还在不停攀升。
点进去看到的是各路媒体转发的邓嘉妍今晚的一条微博。
奢华而温馨的餐桌边，秦陌浅笑的侧颜清晰入镜。
秦陌从来都是神色清冷的模样，从没有媒体拍到过他笑起来的样子。所以这样放松浅笑的秦陌无疑让人捕捉到了他生活中更真实的一面，实在让粉丝兴奋着迷。
而邓嘉妍给这张照片配的文字则明显应和着秦陌今晚那档综艺。
「旅途尽头是温暖的家。最爱家人，最爱家的味道。」
回想起白天听见她在众人面前对秦陌那句亲昵的「爸等你回家吃饭」，这微博无异于公开了恋情。
不止陌上嘉人 CP 粉在狂欢，就连两人各自的粉丝也难得一致的和谐。
秦陌多年零绯闻的洁身自好，加上邓嘉妍人前做到位的女神形象，让他们俩的官宣爱情看上去有如童话，完美无瑕。
我轻轻抚摸着屏幕里的秦陌。
看得出，他的姿态很放松。
挺好的。
他终于又拥有一个温暖的家了。
听说邓嘉妍家很有背景，所以她能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最好的资源。那么，如果秦陌和她在一起的话，他的后半途人生也便可以顺风顺水，再也没有烦愁了。
他这么好的人，值得最好的幸福……
我把照片存下来，轻轻把屏幕贴在枕边，枕着为他祝福的泪水，渐渐睡去。
而我没想到的是，在这个粉丝狂欢的凌晨，微博因秦陌紧随其后的一条回应，而彻底崩到瘫痪。
11
早晨把希希送到幼儿园吃早饭，我便立刻开始接单送外卖。
早高峰这个时间段是比较好接活的，为了多接几单，我直到 10 点多才歇了口气，在路边囫囵吃个面包填肚子。
顺手打开微博时，好几个新的热搜词条让我愣了一瞬。
「秦陌承认恋情」
「秦陌认爱圈外女友」
「「方寸心动」变心碎，「陌上嘉人」彻底 BE」
……
匆匆点进去秦陌的微博，发现他在昨夜邓嘉妍那条微博发出后不久，也发了一条。
「爱人是圈外人，谢谢大家的祝福。」
寥寥数字，却字字打脸邓嘉妍。
想着邓嘉妍家的背景，我隐隐替秦陌捏了把汗。
这么不给面子，会不会惹出麻烦来？
我攥紧了手机，却在意识到一无是处的自己什么忙都帮不上时，黯然摇了摇头。
相信我昨天说的那些绝情的话，足够骄傲的他这辈子绕开我远远的。所以无论秦陌这么做是出于什么打算，其实都和我无关。
分了岔的人生，就该各自走好脚下的路，别再试图往另一条路上横一脚。
不然谁都过不好……
我于是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开始继续接我的单。
电话忽然响了起来。
「肖忆，见个面吧。」
12
我没想到，约我见面的人竟是邓嘉妍。
妆容精致的她梳着高马尾，宝蓝色的小西服高贵又大方。
她扫了眼我的外卖服，鄙夷地挑起嘴角，「长得倒是漂亮，难怪让秦陌念念不忘。可惜再漂亮也不过是个送外卖的，登不上台面。」
我淡淡看着她，「随便威胁人不符合邓小姐女神的身份，要是曝光出去，邓小姐损失就太大了。」
要不是电话里她用希希要挟我，我根本不会浪费时间来见她。
「就想跟你聊聊天罢了，谈不上威胁。」邓嘉妍笑了笑，点燃了一支烟，「我这人性子直，也就不跟你拐弯抹角了。秦陌是我未婚夫，我不可能允许我男人心里装着别的女人，你懂么？」
我摇头，「不懂。我跟他连联络都没有，你找错人了。」
邓嘉妍吐了口烟圈，指着胸口冷笑，「可他这里装着你，我他妈陪了他五年都赶不走你的鬼影子！我不找你找谁？」
「但我心里没有他。」我迎着她不善的目光，「你和他之间的事，你应该找他解决。」
她的表情僵了一瞬，忽然笑起来，「哈，装得跟真事儿似的！他可是人人垂涎的秦陌啊，你居然说你对他没感觉？你觉得我会信？」
我默默看着她。
这些年的经历让我悟出一个道理，千万不能和偏执的人过度纠缠，尤其有钱有势的偏执狂。
「邓小姐想要我怎么做，直说吧。」
她盯着我，慢慢收起笑容。
「是你自己去跟秦陌说，还是我来告诉他，他爸当年到底是怎么出的事？」
13
这是我第一次真真切切领教到，有钱人的超能力。
当年的案件很特殊。
当时出事的巷子附近都没有监控，所以秦爸爸出事的细节无法理清，而警方出于对案件受害方的保护，也并没有告知秦家家属受害人的信息。
因此，秦陌回国后面对的只是父亲变作植物人、母亲重病的晴天霹雳，他只知道他的父亲因救人而卷入一场刑事冲突，仅此而已。
我真的没想到，邓嘉妍竟然短短一天，就能查到我和秦爸爸之间的关联。
我不知她还查到了什么……
但我不想让她继续再查下去……
我苍白着脸色，缓缓说道，「好，我亲口告诉他，彻底让你放宽心，他绝不可能再惦记我。也请你到此为止，不要再打扰我的生活。」
「哈哈，可以，成交。」邓嘉妍红唇扬起，「你把你向他坦白的录音交给我，然后永远离开北城，我就可以不再追究你。但你给我记住，只要我发现你敢和秦陌再联络，你这辈子就彻底别想安生了。」
我沉沉点头，「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什么？」
门忽然被推开，秦陌寒着脸色，径直走向我和邓嘉妍。
邓嘉妍慌忙掐灭手中的烟，拧着双手一脸局促，「陌，陌哥？」
秦陌冷冷看着她，「邓嘉妍，是你父亲对我有恩，不是你。而我还恩的方式在我和你父亲的协议里写的明明白白，和你没半分关系。」
他根本不理会她的回应，说完便拉起我的手，「我们走。」
「秦陌你站住！」
邓嘉妍飞快小跑着挡在我们面前，一脸柔弱，泫然欲泣。
「你还知道我爸对你有恩？那你明知道我爸希望你做他女婿，你装什么糊涂？一声不响就在公众面前打我的脸，就算我不和你计较，你觉得我爸咽得下这口气？我之所以让肖忆离你远一点，还不是怕我爸伤害她？说到底我还不是为了你？」
秦陌一字一顿。
「我是还恩，不是卖身。我秦陌永远不可能出卖自己的感情和婚姻。」
邓嘉妍哭着跺脚，「我不管！你要是敢带着这个送外卖的走出去半步，我就毁了你的前途信不信！」
秦陌点头，「随你。」
他拉着我快步走了出去，没有半分迟疑。
邓嘉妍在身后厉喝我的名字，「肖忆，你最好记住我的警告！他疯得起，你不行！」
我的心口像被塞满了碎石，压得我说不出话，硌得我连呼吸都是疼的。
秦陌直接把我带到了他的车上。
车子风驰电掣。
我紧紧抓住车门上的扶手。
「秦陌，冷静些，你好不容易拼到今天，不能把前途和事业毁于冲动。」
秦陌沉默片刻，扭头扫了我一眼。
「关心我？真的假的？」
我噎住。
这就是恃才放旷，无所畏惧么？
但邓嘉妍有一句话说的对，他疯得起，可我不行。
「秦陌，我说过，我对你没感觉了，我们……」
「没感觉你瞎关心我什么？吃饱撑得？」
「我……好吧，说实话是我不想你连累我，我惹不起邓嘉妍。」
「她威胁你什么了？不用怕，告诉我。」
我咬紧嘴唇，深吸着气……
秦陌侧头看见我不安的样子，竟伸出手来揉了揉我的头。
「我半点希望都没给过邓嘉妍，是她一直死缠烂打，我昨晚忍无可忍已经跟她爸明说了绝不可能接受她，她爸是生意人，眼里只有利益，所以你放心，邓嘉妍跟我闹不出水花。」
「至于你，最好的自保方式就是跟我在一起。你也别再拿什么希希爸爸的把戏骗我，我查清楚了，希希是你弟弟。」
我诧异看向他，他忍不住弯起嘴角。
「小话痨，以前喳喳喳话多的惹人烦，现在突然变得笨嘴笨舌，我还真不习惯。」
我一下子被他气笑，「喳喳喳……你才喳喳喳呢！」
他也笑，目光温柔的像一汪湖水。
「真的，你都不知道你多烦人，每次我想安安静静解个题，就听见你在那跟只小麻雀一样叽叽叽喳喳喳，我就忍不住想听听你到底在说什么，然后脑子里就光剩你的喳喳声，解题思路全没了。」
「行了吧，明明是你自己心不静，却瞎埋怨别人。」
「我告诉你肖忆，就是我脾气好，不然我早把你嘴堵上了。」
「对对对，你脾气好，脾气好到把隔壁班班花气哭好几次，气得人家哥哥纠结了一群人来找你算账。」
「她骚扰我她还有理了？惯得她毛病！再说，来那么多人管什么，不还是没打过我么。」
「是，他们没打过你，你多厉害啊！挂了一脸彩，跟个大花猫似的，还不是得我帮你上药，还龇牙咧嘴嫌我手重！」
……
时光仿佛一下子回淌。
朝夕相处的那些日子里，十几岁的天空下，连空气都是甜的。
耳边传来秦陌低柔的喟叹声。
「傻瓜，谁让你是我媳妇呢，别人想管我我还不用呢。」
这一声温柔的「媳妇」，一下就红了我的眼眶……
我沉默许久，轻声说道，「秦陌，停好车，我有话跟你说。」
14
谁知秦陌却一直把车开到了他家小区的停车场。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我，声音低哑，「停好了，我们回家说？」
我慌乱避开他的目光，被他拉下了车。
到了他家才发现，他居然住在曾经我和妈妈的「忆甜面馆」对面的老式居民楼里。
我万万没想到，「你居然……居然住这种地方？」
他把我带到窗前。
窗子正对着「忆甜面馆」，只是如今已经换成了茶叶店的招牌。
「五年来，我总是幻想着有一天你们还会回来，所以我买下了这套房。」
「可你们始终没消息，我就只有望着那扇门，靠着过去的一幕幕回忆，撑下去。」
想象着无数个日日夜夜里他像此刻这样孤独望着窗外的样子，我的鼻子狠狠一酸。
「秦陌，别说了，我们不可能在一起的。」
耳边回响起邓嘉妍的威胁。
我鼓起勇气看着他，声音微抖。
「当年你爸爸见义勇为救下的人，是我和我妈。而当时如果不是我跑出巷子去拦车，你爸爸就根本不会出事。」
看着秦陌眼底的震惊，我死死掐住掌心。
「对，对不起，原谅我这么多年都没有跟你坦白，向你道歉……是我自私又卑鄙，我宁愿一辈子躲着你不见你，也害怕被你憎恨……秦陌，我不配跟你在一起，我还做过更恶劣的事，我真的没法面对你……」
脑子里倏然涌入的猩红画面，让我开始全身发抖。
我仓皇逃离了他的家。
而他，也并没有追上来。
我边发抖边流泪。
这样挺好的，真挺好的。
只是挺对不起他的，让他已经恢复平静的生活，又多了一个憎恶的对象。
真的对不起啊，秦陌。
明明那么那么爱你，却除了拖累，什么都给不了你……
15
五年了，我始终摆脱不了那一晚的阴影。
我一路快跑，一路用力擦着断了线的眼泪。
平静些，再平静些吧。
别再去奢望任何美好的东西。
……
可我以为我能逼自己平静的面对生活。
生活却并不肯放过我。
下午送餐的时候，我忽然接到平台的解约电话。
我懵在街边，「为什么解约？」
「我们接到实名举报，你对平台隐瞒了入狱史，平台对骑手的品行有严格的规定，以免给顾客带去安全隐患。」
轰的一声。
我脑子里似有霹雷炸响。
压在心底最深处的伤疤，一下子被人狠狠撕开，鲜血迸流的痛，让我几乎连站都站不稳。
我颤手点开手机。
果然，多年来令我最害怕的一幕，终于发生了。
邓嘉妍不只是要毁了我，她还要一并毁了秦陌……
「秦陌圈外女友竟进过监狱」
「影帝私生活混乱，和罪犯牵扯不清」
「秦陌恐面临巨额违约」
「秦陌经纪公司尚未回应杀人犯传闻」
我一直想躲他远远的，不做他的累赘，最终却还是连累了他……
我根本无法想象他在得知我害惨他的父母后，又知道我竟是个十指沾血的罪犯，他厌恶我的目光该有多冰冷。
是的。
我曾致人重伤。
我是个杀人未遂的罪犯……
16
我颤着手，努力稳住情绪。
邓嘉妍送我下地狱可以，我却决不能把秦陌拖进来。
我正要打个电话，电话却又响了起来。
「肖希家长，请你尽快把孩子接走，我们园不能接收肖希入园了，以免其他家长跟园里闹意见。」
「我……」
「我们不想跟你多说，你也免开尊口，入园时如果你坦白告诉我们你是杀人犯出狱，我们绝不可能接收肖希！你给园里带来的麻烦我们不追究你就很客气了。肖希的被褥都已经放在门口，你尽快过来吧。」
「啪」，电话被直接挂断。
紧接着电话又开始疯狂响起。
我下意识接通，里面立刻传来尖锐的叱骂声。
「姓肖的你要不要脸啊？你会毁了秦陌你知道吗？你知道秦陌走到今天有多不容易，我们这些粉丝心疼他都心疼不过来，你一个杀人犯你不死牢里，你干嘛要来祸害秦陌啊？」
「姓肖的你个你去死，去死！秦陌要是前途受了牵连，我们饶不了你！你个*」
听着不堪入耳的脏话，我麻木挂断了电话。
电话却在下一秒又响起。
我穿着牢服的照片，连同我的电话和地址，迅速在网络上传播。
邓嘉妍是真狠，她根本不想给我留活路。
我忍着嗡嗡轰鸣的头痛，急忙把手机调成静音，匆匆向幼儿园赶去。
无论如何，先把希希接走。
我不能让希希受伤害。
春天的风刮在脸上，疼极了。
刮得眼泪一直流，一直流。
视线模糊中，我隐约看到幼儿园门口有两道熟悉的身影。
铁栅门内一道小小的身影，正小手抓着栏杆，看着门外的人。
门外的男人则蹲在小小男孩的面前，隔着铁栅门，轻轻抚摸着他扬起的小脑袋。
他们像是在聊着什么。
阳光洒在他们带着笑意的脸上，那么温柔，那么宁静……
仿佛肆虐的风暴根本无法靠近。
17
「姐姐！」
希希先看到我，立刻向我挥起小手。
秦陌回身望着我，站了起来。
门卫见我赶到，立刻打开了大门，皱紧了眉，「你们赶紧走。」
秦陌一手抱起希希，一手拎着他的被褥卷，堵住了我的话，「有什么话，上车再说。」
我的脑子已经快要痛到爆炸。
尽管我一分一毫都不想再拖累他，可他直接把希希抱上了车，连个拒绝的机会都不给我。
一上车，希希就拉住我的手。
「姐姐，老师为什么不让我来上学了呢？」
我吸着鼻子，说不出话。
秦陌淡淡道，「因为这幼儿园水平太差，教不好我们希希，哥哥姐姐打算给希希换个更好的幼儿园。」
希希眼睛一亮，扒着秦陌的座椅急切的问，「更好的幼儿园会有更多的玩具吗？有我最喜欢的宇宙飞船和航天飞机吗？」
「当然有。」
「哇，好棒！」希希拍着小手兴奋看向我，却在看到我低落的神色时，忽然又摇起头来，「希希还是不要换幼儿园了，更好的幼儿园会花更多的钱，希希不想姐姐花钱。」
我强忍的眼泪唰的就流了下来。
我连忙侧过头去，望着窗外，悄悄擦着眼泪。
秦陌低柔的声音传进耳中。
「希希放心，以后有哥哥在，不用姐姐再那么辛苦。」
「真的吗，哥哥？」
「当然。」
「那哥哥以后不会再欺负姐姐了吗？」
秦陌从后视镜里看着希希，满眼轻柔的笑意，「谁跟你说哥哥欺负姐姐的？」
希希嘟着嘴，「其实我认识哥哥，因为姐姐手机上有好多好多哥哥的照片，我偷偷看见很多次姐姐摸着哥哥的照片哭，我……」
我赶紧扭头捂住希希的嘴，把他连拉带拽搂紧了怀里，「安静，别吵哥哥开车。」
抬头间，正和秦陌的视线相撞。
他凝着我，轻声对希希说道，「希希放心，以后哥哥不会再让姐姐哭了。」
可他这一句话，却让我的泪流得更凶。
怎么都停不住……
18
我本想让秦陌送我们回家，可秦陌说的对，我租的房子附近已经挤满了人，大有把我生吞活剥的架势。
网暴的可怕，我头一次体会。
家是暂时回不去了，我也只能先跟着秦陌走。
他带着我们去了他另一处房子，在他母校的住宅区，安安静静，远离纷扰。
进了家，他给希希找了几套乐高，希希立刻着迷拼起乐高来。
没了小家伙碍事，他把我拉到卧室，认真看着我。
「就因为我爸在救你时出了意外，你就要躲我一辈子？」
「你今天跟我说的时候，我的确很震惊，震惊于这样不可思议的巧合。可当我反应过来去追你时，你早没了影，电话也把我拉黑，我只能去希希幼儿园守株待兔，谁知邓嘉妍又搞了这一出。」
他看着泣不成声的我，轻轻叹息。
「我父母的事，不是你的错，换做任何人需要帮忙，我爸都不会袖手旁观的。更何况你和阿姨既然是我爸舍命相救的人，我又怎么可能迁怒于你们呢。」
「跟我说说好吗？那一晚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五年，你又到底经历了什么？」
我抬起通红的眼睛，抽噎着发不出声。
他认真望着我，像是怕吓到我一样，极轻极轻地说道，「想说就说出来，别把委屈憋在心里；但如果不想说，就别勉强，总之不管你做过什么，你都是我心里最善良最完美的好姑娘，永远都不会改变。」
我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眼泪完全失了控。
19
纵然我再想逃避那个可怕的夜晚，可那一夜的点点滴滴，即使过去了五年，也依然像魔鬼的勾魂索一样，死死扼着我的喉咙。
当时，秦爸爸和我跑回妈妈身旁时，妈妈正被一人侵犯，痛哭着挣扎，哀求……
而另一人，则猖狂笑着站在一旁，一边说着不堪入耳的脏话，一边往妈妈脸上小便……
那一刻，我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在往上涌，喉中口中满是血腥……
怒不可遏的秦爸爸立刻把从车里拿下来的安全锤塞到我手里，「孩子拿好了，站到一边去，保护好自己！」
他说完便冲过去，直接把小便的男人推了个跟头。
他正要扯开妈妈身上那人，爬起来的男人已经咒骂着向他撞了过来。
两人立刻扭作一团，厮打起来。
妈妈的沙哑痛哭声刺得我好痛好痛……
我颤抖着攥紧手里的安全锤，不顾一切扑过去，狠狠砸向了那男人的后脑！
那男人吃痛回身，伸手便扯住我的头发，眼看就要把我摁倒……那一刻，感觉头皮都要被拉扯下来的我，又痛又恨中，完全就像疯了一样，失尽了理智。
我哭着拿安全锤拼命往他头上砸！
哪怕后来那男人已经翻倒在地一动不动，我却还是怕他会突然爬起来揪住我，手里的动作一直不敢停……
喘息的间隙，我听见一旁秦爸爸的痛吟声，扭头看到那男人占了上风，拳头正落在秦爸爸的身上，我于是不顾一切又冲过去，拿锤子用力砸向那个男人……
那一夜，我的世界，只剩满眼满眼的血。
肮脏又恶心……
那一夜，妈妈昏死过去，醒来后精神错乱，神志再也回不到从前。
那一夜，唯一的证人秦爸爸心梗昏迷，他留给这世界最后的一句话就是对我说的那一声，「保护好自己」。
而那一夜的我，因重伤了那两个醉酒的男人，而直接被关押候审，没有人能为我作证。
极度的恐惧让我六神无主不知所措，我当时丝毫不知道那位好心的叔叔是秦陌的爸爸，更不知道他已经因为救我们而成了植物人……
21 岁的我，在惊慌无措的等待中，等来的是因故意杀人而判处的十年有期徒刑。
因为那两人喝醉了，被辩护为行为辨控能力减弱，且在被我伤害后已经失去了有效反抗能力，所以我的持续致命袭击行为，给两人造成了重度伤害，属于故意杀人未遂，而不能构成正当防卫。
我绝望的以为，我最年轻的时光都将要在牢中度过，我再也见不到我生病的妈妈，和深爱的秦陌……
最终，是一位好心的律师叔叔一直坚持不懈为我争取，终于成功在终审时按防卫过当给我改判成了三年的有期徒刑。
随后回国的秦陌当然找不到我。
因为那时的我，已经作为囚犯，失去了自由，失去了青春，失去了人生的全部色彩……
后来，因为我在狱中表现良好，提前半年释放。
我本以为出狱后我终于可以亲自照顾生病的妈妈了。
谁知我苦命的妈妈竟在精神病院再次被人侵犯，并在生下希希后，连最后一面都没有等我，就永远离开了我……
汹涌而残忍的那些回忆，就像铺天盖地喷薄而出的岩浆，一寸寸将我倾覆，淹没，烧成灰烬……
20
我醒来的时候，躺在医院里。
已是深夜。
睁开眼看见的，是秦陌焦急憔悴的脸。
记忆中最后的印象，是我诉说过后，哭着倒在他面前的一幕……
秦陌握紧我的手，声音沙哑而温柔。
「不怕了，都过去了。」
「以后无论发生什么，都有我陪着你，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扛。」
我想撤回我的手，却被他攥紧不肯放。
我望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轻轻摇头。
「我的污点是洗不掉的，不能拖累你。」
那一夜的可怖，是我五年来不管睁眼闭眼，无论如何都逃不脱的梦魇……
见我开始浑身发抖，秦陌的眼底布满了痛楚。
「你是这世上最好的女孩，那件事不怪你，没有人会怪你的。」
我泪流满面，固执摇头。
因那一夜给我留下的阴影太重，导致我对男性的亲密接触有着深深的抗拒……
而我这样的状况，又怎么可能和他许诺终生？
所以我才想一辈子都躲着他，让他永远忘了我……
我竭力抽回被他握在掌心里的手。
他是第一次知道我竟如此排斥他的碰触。
短暂的沉默之后，他轻轻说了声，「对不起。」
21
仿佛灵魂被掏空了一样，我疲惫地闭上了眼睛，默默等着秦陌离开。
谁知一个温和慈祥的声音竟响起在耳边。
「肖忆，你认识我吗？」
我惶然睁开眼。
眼前的人，竟是秦陌的妈妈！
我曾在外卖服的遮掩下，无数次在护理院门口看见她。而每每想到她因为我曾在鬼门关凶险走了一遭，并且这五年来要在辛劳的工作和照顾秦爸爸之间奔波，我都觉得自己罪大恶极，没资格乞求原谅……
我挣扎着起身，哽咽出声。
「阿姨，对……对不起……」
秦妈妈快步上前扶住我，轻轻摇头，「傻话，那件事怎么能怪你呢。」
她握住我的手。
「刚刚秦陌打电话给我，我立刻放下手里的事，急着赶了过来。我不知道你心事这么重，竟把错都揽到自己头上。老秦这辈子都在救死扶伤，那一晚的事不管是谁，他都会尽力去帮。傻孩子，受害者怎么会是有罪的人啊？」
秦妈妈的宽容而温柔的目光，令我泪雨滂沱，哭得快要上不来气。
她连忙抚着我的背，「不哭了啊，阿姨想告诉你个好消息呢，你再哭我就不说了啊。」
我抽噎着望向她，只见她浅浅而笑，「你秦伯伯上个月就能对我们说的话做出些反应了，我们院最权威的脑科专家一直关注着他的病情，有可能会出现醒过来的奇迹也说不定呢，等你好些了，要不要去看看他？」
我惊呆，「真的吗？秦伯伯他……」
「当然是真的，阿姨这把年纪了，骗小孩子做什么。」
望着秦妈妈温柔的笑脸，我的泪水始终止不住。
「阿姨，对不起……我……」
「别说傻话了，我和你秦伯伯都不是不讲理的人。再说，秦陌从高中起就喜欢的女孩子，这五年来又因为等你而心如止水，我们做父母的，又怎么会为难你？再说你并没有做错事啊傻孩子！不哭了啊，你要是不哭了，阿姨就再告诉你一件事。」
我慌乱擦着眼睛，「阿姨您说。」
秦妈妈一面递给我纸巾，一面轻声笑道。
「其实啊，你高一那年来我家跟秦陌练琴，我就见过你了。」
「那天我临时回家拿文件，结果一开门就听见琴房里传来你们俩的笑声，我悄悄到琴房门口看了眼，给我震惊坏了。」
「我这个儿子啊，很少有笑得那么开心的时候。知子莫若母，我看得出这小子是喜欢上眼前的女孩子了，我就多打量了你几眼，漂亮机灵又多才多艺的小模样，真是招人喜欢，阿姨对你的第一印象特别好。」
「当时我怕你们俩尴尬，没敢弄出动静，赶紧就走了。后来我追问秦陌，他跟我坦白他的确是喜欢你，但他保证绝不影响学习，直到你们俩都考上大学才会跟你表白。我和你秦伯伯也是这样走过来的，所以我也一直希望你们俩能保持最单纯的初心，一直携手走下去。」
「现在啊，我们总算找到你了。我相信要是你能和秦陌甜甜蜜蜜在一起，有空去跟他爸爸说说话，说不定他能更快醒过来呢。」
我紧紧捂住脸，把泪水埋入掌心。
秦陌的声音也轻轻响起在耳边。
「我爸卧床这五年，连个回应都不能给我们，可我妈始终尽心尽力照顾我爸，不仅没有半句怨言，反而还常常笑着安慰我，一家人只要在一起，就是最幸福的事儿，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人生其实不算长，我们已经错过了整整五年，我一天也不想再错过了。」
「你看，我妈也不曾怪你，我爸更不会。所以不管你说什么，我这次都不可能再让你逃。」
望着他们母子，我好像要把这一生的眼泪，都流干了……
22
等我情绪稳定了些，秦妈妈又和我聊了会天。
见我渐渐打开了些心结，她明显松了口气，放心了不少。
秦陌送她回去休息后，把他的手机递给了我。
「相信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看，所有你的私人信息都被撤掉了，事情也开始反转了。
秦陌在我被网暴后很快就发了一条微博。
「我的女孩，是最善良完美的人。受害者没有罪，有罪的是施暴者。」
拥有数千万粉丝的他，还把这条微博郑重@了「平安北城」、「华夏法制」、「人民社」、「华夏妇女儿童」等十余个重要官媒。
几位著名律师也转发了他的微博，先后发声。
「现实中的施暴者能得到应有的惩罚，网络施暴者也必须严惩。」
「亟需重塑正当防卫理念，法不能向不法让步，不能让受害者遭遇二次伤害。」
「健全保护受害者隐私相关法律法规至关重要。」
秦陌轻声说道，「我有同学在系统里就职，我已经联系过他，邓嘉妍搞人肉搜索煽动网暴这事儿是违法情节比较严重的，我现在就是要把舆论造起势来，任凭她爸怎么保她都没用，不仅要让她彻底退圈，还要让她进去几天，长长教训。」
百感交集间，我担心看着他，「得罪了邓嘉妍她爸，那你以后怎么办？」
秦陌笑了笑，「退圈。」
怕我着急，他很快就解释道，「我原本也没想在这个圈子待一辈子，还完恩情我就解脱了，更何况这些年我给邓嘉妍她爸赚到的钱，不知超出我欠他的多少倍了，年初合约已经到期，他一直想跟我续约，但我拒绝了。」
「那你以后……」
「复习，重新考回学校去，继续我没实现的梦想。」
看着秦陌眼底的光，我的眼前豁然开朗。
他梦想的终结，正是我的心病……
而现在，他曾因现实所迫而无奈搁置的梦想，终于有机会再次启航了！
真好。
真好！
「就知道你会为我高兴。」秦陌深深望着我，笑得温柔，「知道我有多幸福吗？能拥有一个志同道合、三观一致的爱人，是这辈子最幸福的事，没有之一。」
他下意识想要拉我的手，却在即将触到我时，戛然停住。
我缩了缩手指，「对不起。」
「傻话。」他浅浅地笑，「相信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红着眼睛，用力点头……
门口传来一阵敲门声。
邓嘉妍和一个高个子的中年男人，出现在视线里。
那男人的目光一直紧紧盯在我脸上，让我说不出的别扭。
那张脸，我看着有些眼熟。
却又怎么都想不起究竟在哪儿见过……
23
邓嘉妍一进门，就直奔秦陌而来，眉目低垂的模样，我见犹怜。
「陌，陌哥，我跟我爸过来，是来向你们道歉的，我一时冲动，你们别追究我了行吗？」
秦陌扫了她一眼，理都没理，只是对她身后的男人礼貌点了下头。
「肖总如果是来替邓嘉妍求情的，就算了吧，我们不可能跟她和解。」
肖总？
我倒是没想到，邓嘉妍这位资本大佬父亲，竟不姓邓。
只见他向秦陌摇了摇头，语气温和。
「嘉嘉被我宠坏了，这次的事情简直错得离谱，我不会包庇她。我其实是过来……过来问这孩子几句话的。」
见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秦陌立刻多了几分防备，做出送客的手势，「抱歉肖总，我女朋友身体不舒服，有什么话您问我就好。」
邓嘉妍父亲丝毫没介意他的生硬语气，竟微微低了低头，「我只是在看到这孩子照片时，看她像极了我的一位故人，我不会伤害她，你大可放心。」
秦陌皱眉望向我，我点了点头。
刚好我也觉得他看着眼熟……
见得到我同意，邓嘉妍父亲立刻走到我床边。
他似是犹豫了下，轻声问道，「孩子，你父母……都还好吧？」
料想他应该是爸爸或妈妈的旧友，我礼貌应道，「您好，我父母都不在了，我父亲叫肖杰，在我还没出生的时候就意外去世了，我母亲叫方岚，五年前也病逝了。」
邓嘉妍父亲的表情肉眼可见的震愕。
他的嘴唇轻轻颤抖着，「你说，你父亲叫肖杰？」
「您是……」
我仔细端详着他的五官，忽然就想起在哪见过他了！
是在妈妈的老照片里，和妈妈亲密合影的，年轻男人的样貌……
他竟然是……
我的心狠狠疼起来的那一刻，听见了他的哽咽低喃。
「我就是……肖杰。」
24
从我懂事起，妈妈就一直告诉我，我有一个这世上最好的爸爸。
他聪明能干，是他们工厂里最优秀的技术员。
他高大帅气，是全厂女职工悄悄议论的对象。
他温柔体贴，是把妈妈捧在手心里的好男人。
那一年，他和妈妈在举行了婚礼后，还没来得及去民政局办登记，他就被厂里紧急派到南方去出差。
说好了出差回来就去登记，他还笑着对妈妈说，南方的首饰样式新颖，他回来的时候正好能送妈妈一份新婚礼物……
可谁知，出差途中，爸爸乘坐的大巴车却出了事故，沉入江中。
那时候搜救技术落后，很多乘客的尸体都没有寻到……我的爸爸，就在那些失踪乘客的名单中。
丧夫的巨痛几乎将妈妈击垮。
更让人难过的是，没多久妈妈就发现怀了孕。
因为妈妈和爸爸尚未登记，不算法定配偶，连一分抚恤金都拿不到。爸爸幼年失去父母，老家只有一个伯父，关系也并不算亲近，没有任何婆家的人可以给妈妈支撑。
那个年代，一个女人带着孩子有多难，根本无法想象。
身边人都劝妈妈把遗腹子打掉，重新开始生活。
可妈妈舍不得杀死我，舍不得杀死深爱的丈夫留在这世上的骨血……
二十多年，起早贪黑，省吃俭用，独自抚养我成人……妈妈有多苦，有多孤独，没人比我更心疼。甚至我长大后主动提出给妈妈找个伴儿，她都会笑着对我说，她心里装满了我的爸爸，和别人没法凑合。
可到头来，她深爱一生的丈夫，却因被港人所救，就按着人家的说法，把土里土气的肖杰改成带着福气的肖毓贵，便跟着人家去了繁华的港城，娶妻生子，享尽荣华，把她抛在了脑后……
「对不起孩子，我不知道那时候你妈妈……你妈妈有了你……」
看着肖毓贵充满歉疚的泪水，我也笑出了泪来！
有没有我，有什么关系么。
他对不起的人是谁？是妈妈啊！
甚至妈妈出事的那天，都是因为在怀念他，我们母女才阴差阳错出了那样的意外……
「我宁愿妈妈从来没有生下我！」
「孩子，你别激动，当年我有苦衷，港城北城离得太远，我回不来……能不能带我去看看你的妈妈，我亲口跟她说声对不起……」
「不必了。」我笑看着他，「死人能听见什么呢，何必惺惺作态。何况，如果妈妈真的能听见，你就不怕她阴魂不散天天折磨你报复你么。」
身家数亿的资本大佬，听了我的话，缓缓垂下了他高贵的头。
「能不能原谅我，小忆，我会尽我所能补偿你。」
「那就更不必了。」我移开目光，看向窗外，「妈妈说，给我取名为忆，是为了让我永远记住，我有一个世上最好的爸爸。可惜，我爸死了，我要不相干的人补偿什么呢。」
「原谅我……」
「我不认识你，你跟我也没关系，谈不上原谅不原谅。」
「小忆……」
邓嘉妍忽然冲过来，「爸，你看她那个德性，你跟她低声下气做什么？就凭长相和她的几句信口胡诌，你就认上亲了？别以为我妈没了，你就能随便认个不三不四的野丫头进家门，我可不承认她，家产都是我们邓家的，一毛钱你也别想给她！」
「啪」的一声巨响，肖毓贵重重打了邓嘉妍一个耳光！
「把你姐姐害成这样，你不思悔改，还说这种混账话！这个家还轮不到你说话！」
「爸，你打我？」
邓嘉妍难以置信的捂住脸，失声痛哭着，跺着脚跑出了病房。
眼看肖毓贵还要跟我说话，秦陌冷冷拦在了他身前。
「抱歉肖总，请回吧。」
肖毓贵张了张嘴，面对秦陌毫不退让的坚持，终于一句话也没再说，黯然走了出去。
安静下来的房间里，秦陌默默陪着我。
「想哭就哭个痛快，哭过之后，咱就不去想那些不相干的人了。」
我用力点头。
用力擦着眼角。
把眼泪一颗颗揉碎……
25
出院这天我才听说，肖毓贵又来医院找过我好几次，都被秦陌挡在了门外。
而邓嘉妍则被拘了十天。
曾经风光无限的女神，赔付了十几家巨额代言违约金后，就此狼狈退出娱乐圈。
可即便官媒已经下场痛批邓嘉妍针对我的这场网暴，保护「正当防卫」受害者权益也引起一波议论浪潮，我出院后却依然饱受网暴的困扰。
我租住的房子因为之前被曝光了地址，总有一些狂热粉丝会时不时过来骚扰谩骂，为了避免被他们伤害，也不再给邻居们和房东惹麻烦，我只能退了租。
我住院期间，秦陌把希希安排在他朋友开的私立幼儿园里，刚好他朋友家的小孩和希希同龄，两个小朋友玩得很合拍，吃住都在一起，夫妻俩把希希照顾得非常好，令我感激不尽。
如今出了院的我无家可归，秦陌便把我和希希接到了他的住处。
「姐姐，我们以后一直和哥哥一起住好不好？我好喜欢这里。」
希希兴奋地看着秦陌为他布置的房间，小手这摸摸，那摸摸，喜欢得不得了。
蓝色调的房间里，满满的宇宙太空元素，就连小床都是飞船的造型。别说小孩子会惊喜，就连我看了也喜欢的很。
秦陌的用心让我十足的感动，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希希。
秦陌笑道，「一家人当然要住一起，以后我们三个永远都不分开。」
希希眼睛一亮，「真的吗？那样的话，哥哥是不是就可以每天陪我玩乐高，每天陪我打枪抓坏人，每天跟我设计各种各样的大飞机？」
秦陌轻轻摸着他的头，「当然，陪你做任何你想做的事，哥哥什么都会。」
「哇太好了！」希希高兴地拍着小手，扭头看向我，一下子扑到我的怀里，「姐姐你是不是比我还开心？以后你就不用看着哥哥的照片摸哥哥的脸了，你就能什么时候想摸就能摸到哥哥……」
我立刻捂住小家伙喋喋不休的小嘴巴，脸红了个透。
秦陌目光温柔地望着我，扬起嘴角把脸侧向我，「来，随时随地，想摸就摸！」
他的睫毛很长，正随着他的笑容轻轻的颤。
一下下，轻轻颤在我的心尖……
我推了推他，「秦陌，你确定自己不会后悔吗？我很可能成为你的累赘和麻烦。」
秦陌扭过头，眸中浅笑的光芒，仿佛十八岁那年的星空般耀眼。
「这个问题，留到你一百岁那年我再回答你。」
我被气笑，「我要活不到一百岁怎么办？」
他耸肩，「那就努力吧，否则你永远听不到我的答案，多遗憾。」
他说完便把希希一把扛到肩头，骑在他的脖子上，「走啦，准备起飞，我们要去太空遨游喽！」
从小就没怎么跟男性接触过的希希，因秦陌的举动兴奋得又叫又笑。
看着两人在屋子里笑闹的身影，始终桎梏在我心底的那厚厚的寒冰，仿佛正在一点点，一点点的，悄悄融化……
26
清明那天，我和秦陌一起去了墓园。
我有很多很多的话，想告诉妈妈……
我坐在妈妈的墓碑前，就仿佛从前从学校回家时坐在妈妈身边时一样，东一句，西一句……总是跟我亲爱的妈妈有着说不完的话。
唯独，我没有告诉她肖毓贵的存在。
既然他在妈妈的生命中已经是个死了二十几年的人，那就不要让死而复生这种卑劣的戏码，扰了妈妈的清静。
走出墓园时天色已晚。
暮色霭霭中，肖毓贵正倚在车边，满眼迫切地望着我。
「小忆，我能不能……」
「肖总，我有几句话想跟您说。」
秦陌不等我回应，便截断了肖毓贵的话。
在肖毓贵略显失落的目光里，他贴心把我送回车上，「我很快就回来。」
……
「秦陌，你替我劝劝小忆，别任性赌气。现实点说，你们作为我的女儿女婿，我可以给你们提供最好的一切，何必要跟优渥的生活过不去？当年我固然有错，可我们那个年代日子太苦，谁又能在面对诱惑的时候不动心呢？如今老了，说后悔也没有任何意义，我已经没机会弥补她母亲，只想尽可能弥补她！」
「肖总，您对我有恩，我无意冒犯，可作为小忆的爱人，有些话我不得不跟您讲清楚。」
秦陌缓缓说道。
「您说的很对，谁都不想过苦日子，但因为怕吃苦就抛弃爱人，终归是不道德的，更何况您所谓的苦日子，其实远比当时很多人家优越的多，不过是您为自己的不道德找的心里安慰而已。」
肖毓贵变了脸色，「秦陌，你怎么跟我说话呢你？」
秦陌微微颔首，不卑不亢。
「其实说到底，不过是因为邓嘉妍是您的继女，而您多年前那次重伤，导致您没法拥有属于您的子女，小忆碰巧是您遗憾人生里的一个意外惊喜。否则以您尊贵的身份，就算方阿姨还活着，您应该也不会和她们母女相认吧。您现在想花钱买个心安，可小忆她凭什么成全您的圆满？」
肖毓贵错愕指着秦陌，「你……一派胡言！」
「您的好女儿邓嘉妍喝高了什么秘密都往外捅，您以后最好把她管严点。」
「秦陌，你没有心！当年若不是我怜悯你，你怎么会有今天？」
「肖总眼光独到，投资了许多我这样走投无路的年轻人，随便从指缝里洒点钱让我们感恩戴德，然后便狠命压榨我们的余生。如果我也像您当年的选择一样，那么今天您所拥有的一切迟早也会被我这个乘龙快婿据为己有。只可惜，我的良心不允许我那么做，我也瞧不上那样的人生。」
肖毓贵连连气喘着，半天没说出话。
「如果不想小忆知道这些真相，就别再来打扰她。」秦陌面无表情地向他点了点头，「再见，肖总。」
迎着晚风，秦陌大步向我走来，高大的身影把暮霭间的污尘全都甩在了身后。
我看着他被冷风吹乱的碎发，低声抱怨道，「何必跟他浪费那么久时间。」
他皱了下眉，「糟了。」
我心一紧，「怎么了？」
他一脸认真看着我，「近墨者黑，我也变成话痨了，怎么办？」
「……秦陌！」
「是肖忆的。」
望着他温柔的笑脸，我张了张嘴，竟除了傻笑，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何其幸运。
命运虽残酷，可曾经住在我心底的那个少年啊，他却始终陪在我身边。
27
有秦陌的陪伴，我的情绪好了很多，而秦陌又给了我一个大惊喜。
他用积蓄把「忆甜面馆」那家茶叶店盘了下来，为我改成了「忆甜小屋」，让我开一家专门设计娃娃衣服鞋帽的工作室。
他笑着把钥匙放到我手心，「做自己喜欢的事，心情也会跟着甜起来。」
果然，专注力转移到我最喜欢的设计时，我的笑容果然渐渐多了起来。
秦陌也在转年顺利考回了母校的研究生，远离了纷乱的娱乐圈，心无旁骛进修音乐，成为了他梦寐以求的钢琴家。
而我的工作室也越做越顺，不仅逐渐打响了名气，也正在规划做自己的品牌。
这一年的夏天，秦陌给了我一个梦幻般完美的婚礼……
我们的婚礼并没有邀请肖毓贵。
因为我没有亲人，所以我这边出席的长辈，是当年救过我的那位律师叔叔，和在监狱时对我照顾有加、一直温柔鼓励我的监狱长。
虽然秦陌已经宣布永久退出了娱乐圈，但婚礼这天，娱乐圈很多明星都来给我们送上了祝福，粉丝们暴涨的祝福和热情，让微博瘫痪了一整天。
而肖毓贵打到我账上的那笔巨额礼金，则被我和秦陌以我妈妈的名字，为西南一个贫困山区，捐建了一所小学。
也就在同一年的年底，在我和秦陌每天的聊天陪护中，秦爸爸第一次睁开了眼睛……
那一刻，我们一家四口，相拥而泣。
这来之不易的幸福啊，就这样平凡而简单的，绵绵蔓延着，一路向前。
……
在秦陌和希希的陪伴下，我排斥异性亲密接触的情况也一点点好转。我从渐渐能接受秦陌的拥抱到后来可以接受他浅浅的吻。
终于，在三年后的某个夜里，我没有推开八爪鱼一样贴到我身上的秦老师……
我不知道秦兽，不，秦陌哪来的那么旺盛的精力……整整一夜，我已经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一下，他却还没完没了的黏着我，在我耳边撩撩的笑。
「小话痨，怎么变成小哑巴了？」
「懒得理你。」
「那我说你听，好不好。」
「不好，我懒得听。」
「那我给你唱歌怎么样？」
「你就不能闭嘴睡觉吗？」
「可我总想亲你，闭不上嘴……那我亲了？」
「好好好，你唱，你唱吧！」
「那先亲再唱……」
「……」
他折腾够了，终于笑着搂紧我。
大提琴一样婉转的低音，渐渐在我耳边响起。
「这世界有那么多人
多幸运
我有个我们……」
幸福的泪水，慢慢溢出了我的眼眶。
是我多幸运，和深藏心底最珍贵的那个人，组成了我们。
作者署名：玖千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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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06 18:51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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