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鸟之翼
花烛照红妆:佳人娇笑美如玉
长姐是个穿书者,自小她便告诫我:
「央央,此生你定要远离一个叫『萧玦』的男人。」
萧玦是这个狗血虐恋话本世界的男主。
别误会,我不是女主,我只是个万人嫌的恶毒女配。
长姐不希望我成为话本子里那个为爱疯狂,不择手段,最后惨死的女人。
所以她不许我去京城,不许我与任何萧姓男子走得近,还为我在江南用心挑选了一门婚事,彻底斩断我与男主的孽缘。
大婚那日,我心仪的小郎君手执一柄玉如意,掀起了我的大红盖头,却含笑告诉我:
「央央,我骗了你,其实我的本名叫萧玦。」
01
萧玦登基的第三年,我依旧住在冷宫里。
京城的雪天格外冷寂,我躲过宫人的监视,刚攀着开满红梅的树枝爬上院墙,就和墙外脸色铁青的萧玦对上视线。
「沈央央!」
我惊得脚下一滑,直接摔了下去。
他遽然变了脸色,飞奔过来接住我。
「沈央央,你是不是想气死朕!」他将我紧紧扣在怀里,环着我的手微微颤颤抖着。
最后咬牙切齿地将我扛回冷宫,挥退宫人,关上房门,把我按在榻上,扒了裤子,狠狠打了几巴掌解气。
我嘤嘤嘤地缩进被子里,含着泪求饶:「怀瑾,我不敢了,真的不敢了。」
他好看的凤眼依旧阴沉着,俯首在我唇上狠狠咬了一口,气息很快粗重起来。
他来时喝了酒,身上淡淡的酒气混合着梅花的冷香占满了我的呼吸。
我承受不住地软了身子,任他为所欲为。
屋外风雪骤急,枝头上朵朵红梅被晶莹的雪花填满花蕊,沁出点点湿意,终是支撑不住,颤颤巍巍地落下,在洁白的雪地上印上斑斑点点的红痕。
情动之时,萧玦抱紧了我,吐息在我耳侧,呢喃着我的名字,低沉的嗓音里满是后怕:
「央央,你知不知道朕刚才看见你站得那么高,有多害怕。害怕你又再像那天一样——
「你答应过朕的,绝对不会再逃跑。」
冤枉得很,我只是想溜出去玩而已。
宝珍说,一个月前,我逃出冷宫,背着长姐送的滑翔伞,试图飞出那高耸的宫墙,却摔伤了头,失去了四年的记忆。
我记不得自己因何被废入冷宫。
先前的记忆就只停留在与萧玦洞房花烛那夜,他自揭身份,长姐愤怒地持着长剑闯进来,三尺剑锋直指向他咽喉的那一刹。
但听闻,我在外名声极差,萧玦未登基时,太子府被我搅得天翻地覆,他与女主角姚真几乎因我而决裂。
最后,我落得个被囚禁冷宫,饱受磋磨的下场。
与长姐说过的那话本子里写的剧情差不多。
虽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变成那样,但我终究还是成为了长姐最讨厌的恶毒女人。
所以萧玦来看我时,我怕得要死,毕竟按照话本子里的剧情,我会在冷宫被他折磨至死。
更何况,现下我身边连个能商量帮忙的人都没有。
宝珍说,长姐在我随萧玦进京之后,就只给我留书一封,「回家」去了。
想来她定是对我失望透顶,生我的气。
明明她曾说过,要确认我能够幸福顺遂才会离开的。
至于我父兄,早已外放离京,鞭长莫及。
孤立无援的我,只能暗自祈祷,希望萧玦把我当个屁就这么忘了吧。
谁知,他不仅没忘,得知我失忆后,神色复杂地沉默许久,最后拥着瑟瑟发抖的我说:
「过去的忘了就忘了吧。
「央央,我们重新开始。」
那夜,萧玦留宿冷宫,我望着摇晃到天明的芙蓉帐顶,觉得剧情不大对头。
我这个恶毒女配做了那么多天理难容的坏事,男主角居然还要跟我重新开始?
请问女主角她同意吗?
02
当然,我没胆子问,萧玦也从不在我面前提及姚真,只知她如今已是皇后,这番尊荣是我这等废庶人不能比的。
我也无甚好抱怨,毕竟以前把人家害得那么惨,萧玦不要我的命,我就已经阿弥陀佛了,哪敢奢求其他。
再则,萧玦虽然仍把我安置在冷宫,却对我极好。
令各宫眼红的赏赐流水般送进来,冷宫倒变得比其他处都热闹许多。
他自己更是夜夜流连在我榻上,不许我称呼他「陛下」,只让像从前在江南那般唤他的小字「怀瑾」。
唯独一点不好,他不允我出冷宫。
我自小被长姐宠得性子跳脱,不是个闷得住的人。但每次想溜出去,不是被宫人撞破,就是被萧玦抓了现行。
然后被他狠狠惩罚一夜。
具体怎么罚的,着实说不出口。
在萧玦连续留宿冷宫半个月后,我见到了姚真。
我对她还是有些记忆,与萧玦大婚那日,她独坐在婚宴上垂泪。
旁人问她,她答:「想亲眼看着自己的夫君娶别的女人。」
长姐因此察觉萧玦身份有异,才会执剑闯入洞房。
姚真来时,前呼后拥,众星捧月,华服上的翟纹和云鬃上的九尾凤钗无不彰显着她身为国母的尊贵。
得知我失忆,她看我的眼神很复杂。
能不复杂吗?
宫人说,当年我曾逼着萧玦给她灌落胎药,取她心头血做药引。
当然,身为女主角的孩子怎么可能被我这个恶毒女配害死,那孩子不仅平安降生,如今还被立为储君。
总算是老天有眼,没让我造孽成功。
现在,罪魁祸首居然什么都不记得了。
换我,我也复杂。
不过,姚真给我的感觉有些奇怪。
听闻这些年,她借着为太子寻启蒙老师,拉拢了朝中半数官员,如今竟可与萧玦分庭抗礼。
倒与长姐所说的那个没长嘴,一天到晚只会哭唧唧地求着萧玦回头看她一眼的虐恋女主相差甚远。
萧玦对她的态度,也并非话本结局那般,如胶似漆,万千宠爱于一身,反而透着淡淡的疏离。
我想不明白,男女主的人设怎么没一个对得上的,怀疑长姐穿了本假书。
那日,姚真与我相对无言许久,末了只是道:
「若得了闲,可来椒房殿走走,本宫从前很喜欢听你讲故事。」
「我讲了什么故事?」
「吕雉,武则天。」
这是长姐那个世界的故事。
我有些迷惑了,我和姚真从前的关系难道不该是你死我活吗?
我居然还给她讲吕后,讲武则天?
该不会讲的是吕后和武则天把情敌削成人彘的故事吧?
我打了个寒颤,哪敢把她那句客套话当真,主要也出不得这冷宫。
我心如明镜,如今的处境看似鲜花着锦,帝宠在身,实则苟且偷安罢了。
这冷宫的方寸之地,就是我的囚笼,任我如何扑腾着羽翼也飞不出去。
03
我很想念长姐。
想念她说的那些听不懂的话,想念她制作的稀奇古怪的玩意,想念她在江南的老宅里,气极败坏地拿着扫帚追得我抱头鼠窜。
长姐自小就很特别,据说一岁时曾有得道高僧为她批命,断言她绝对活不过三岁。
爹娘听了这话,又忧又气。
若非那高僧深受达官贵人推崇,为人断命从未有失,只怕当场就要叫人打出去。
最后不仅不能打,爹娘还得憋着气,恭恭敬敬地给寺庙添了一大笔香油钱。
可长姐除了三岁那年跌了一跤,昏迷两日外,一直活蹦乱跳无病无灾地活过了及笄之年。
众人嘲笑高僧徒有虚名,不再请他批命,连那原先香火鼎盛的寺庙都开始少人问津。
高僧想不通,跑来见长姐。
不知他们单独聊了什么,高僧回去就疯了,成了疯和尚。
待我年岁稍长,长姐告诉我:
「那疯和尚是堪不破心中魔障所以疯魔,等他堪破了这世间一切不过虚妄,也就真正得道了。」
我听不大懂。
毕竟此事太过荒谬。
我们明明有血有肉,是活生生的人,长姐却说我们只是他人笔下文字。
我也很不能理解,自己将来会因为一个男人成为不择手段,冒名顶替女主角救命之恩的恶毒女人。
但我一向把长姐的话奉为圭臬,深信不疑。
她从小就对我说:「央央,你定要离叫『萧玦』的男人远远的。」
04
我忍不住在床笫间骂萧玦是骗婚的大混蛋。
他含笑纵容着我的嬉笑怒骂,疏朗的眉眼在烛光下尽显宠溺,不由分说地堵住我喋喋不休的嘴。
一块嫩田,被他彻夜不知疲倦地耕了又耕。
累得我第二日到日上三竿才得已起身。
宫人挑起芙蓉帐时,我一眼注意到,雕花窗前的白玉瓶里,插着三枝新折下的红梅。
那三枝红梅修剪得有些怪,每枝都有三根小分枝,修剪成齐高,左右两枝的三根小分枝短,中间那枝的三根小分枝长。
怎么看怎么像长姐教过我的摩斯密码——SOS。
我连鞋都来不及穿就走过去,拿起那三枝红梅细细观察,果然在梅枝上发现了很多点线划痕。
我努力回想着长姐给的电码表,译出四个字:莫信萧玦。
我怔怔愣在那里。
此言何意?
送这红梅来的是谁?
这世间懂得摩斯密码的,按说只有我与长姐二人,从前我们常用此法来传递消息。
可宝珍不是说,长姐「回家」了吗?
我下意识唤宝珍,别的宫人进来伺候时,才恍然想起,她已离宫。
她在萧玦留宿的第二日向我辞行,说已求得恩典,许她回江南嫁人。
她长我几岁,原是长姐给我的贴身丫环,自江南跟随我到京城,又陪着我进冷宫相依为命三年。
我很不舍,为她备了丰厚的嫁妆,全了我俩的主仆之情。
如今回首,我身边竟只剩下萧玦一个故人。
可梅枝上的留言让我莫要信他。
我不敢问宫人,是谁送来的这三枝红梅。
怕萧玦察觉。
只是心里到底埋藏着一团浓浓的阴影,挥之不去。
那日之后,我开始频繁梦魇。
梦里有个浑身是血的女人,不停在对我说着什么。
可不论怎么努力,我都听不清,也看不清她的脸。
只有一句告诫回荡在耳边:
「莫信萧玦!」
05
连日的噩梦让我神情萎靡,萧玦察觉到我的不对劲,在一日午膳时问了两句。
他疏朗的眉目比在江南时成熟许多,却依旧是我喜欢的模样。
其实纵无梅枝上的示警,我也不敢全然信他。
这段时日的耳鬓厮磨,到底有多少真情流露,又有多少是为求自保,虚情假意的伪装,恐怕我自己也分不清。
四载夫妻,冷宫三年,我与他早不是江南初见时的小儿女。
我沉默地想着那段摩斯密码,想着梦里浑身是血的女人,只觉得头脑昏沉,隐隐作痛,忍不住干呕了两声。
萧玦先是担忧地变了脸色,继而又惊喜地让人唤太医:
「央央,你这个月,月信可来过了?」
「未曾。」我愣了愣,算一算月信迟了半月有余。
萧玦拥我入怀,笑了起来:
「那定然是有了,太好了,你与朕终于有孩子了。」
真的吗?
我手也有些期待地覆于小腹之上。
从前在江南穿着亲手绣的大红嫁衣嫁与他时,我也曾想象过将来我俩若有孩子,会是何等模样。
眉眼可以像我,也可以像他,反正我俩相貌都是极好,性格就别像我了,我怕自己像长姐一样每日被气得脑仁疼。
等他长大一点,我可以带着他嬉戏玩乐,跟他说说长姐和她那个世界的故事。
如果那时萧玦不再这么宠我,甚至把我遗忘在冷宫,那至少有这个孩子在,我就不会孤独绝望。
只是我的目光落在白玉瓶里的红梅上,这份期待忽然就蒙上了一层阴霾。
06
太医来把脉时眉头紧锁,最后迎着我忐忑的眼神和萧玦期盼的目光,硬着头皮道:
「沈庶人只是上回受伤还未好全,并非喜脉。」
我有些失望地望着平坦的小腹,却又隐隐地松了口气。
萧玦的脸色沉了下来,看得太医额上冷汗不断。
他使了个眼色,太医立刻尾随出去。
我想到那段摩斯密码,心头猛跳起来,悄悄跟至门后,听见太医避着我说:
「当初的药性太猛,沈庶人怕是难有恢复的可能。」
我怔了怔,心口忽然如同被针猛刺了一下,急遽地疼起来,仿佛有一个巨大的豁口,呼呼灌着数九天的寒风。
想再细听,可心脏实在太痛,痛到窒息。
我揪紧了心口的衣料,控制不住地倒了下去,惊动了萧玦。
「央央!」
他冲了进来,将我抱回床榻上,疾言厉色地喊着太医为我诊治。
「我生病了吗?」我强忍着疼痛,虚弱地拉住他的袖子问。
「朕会让太医院治好你的,太医院治不好,朕就遍寻天下名医。」
他却只是抱紧了我,一遍一遍许诺,也不知是想要说服我,还是说服他自己。
我知道,萧玦有事瞒我。
07
那日之后,我就病倒了。
我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可怎么也想不起。
一想不是头疼,就是心口疼,整个人难受得紧,整宿整宿地做噩梦。
短短几日就瘦得形销骨立。
太医来了一遍又一遍,总也不见好。
萧玦勃然大怒,要治整个太医院的罪。
最后,是姚真前来求情。
她跪地进言,绣着翟纹的华服倾泻一地:
「陛下,沈庶人久病不愈未必是太医院的过失,许是久在冷宫,心中郁结,可让她出去透透气,会好些也说不定。」
萧玦沉默良久,终于允我出冷宫,我却精神恹恹,根本起不了身。
浑浑噩噩间,我又梦见了长姐。
梦见十三岁那年,我们在码头送别。
那年父亲外放期满,考绩全优,擢升京官。
长姐执意不肯跟随爹娘赴京,态度强硬地带着我留在江南。
她自小主意大,总有些奇思妙想为父亲排忧解难,是以父亲向来信服她,只带着母亲和二哥乘船进京。
时值初冬,长姐牵着我的手,在码头目送客船在碧浪波涛中扬帆北上。
许久不见的疯和尚突然赤着脚跑到面前,指着尚且懵懂的我,对长姐疯笑:
「没用的,你非此间人故可逆天改命,可她的命,你改不了,哈哈哈——
「一切不过徒劳!哈哈哈!不过徒劳——」
他大笑着扬长而去。
长姐在寒风中握紧了我的手,脸色难看,再次对我说:
「央央,记住长姐的话,这一辈子你都要离那个叫『萧玦』的男人远远的,永远不要去京城,明白吗?」
我满冷身汗地惊醒,发现枕畔不知何时被人放了一枝红梅。
梅枝上有一串摩斯密码——掖庭狱。
掖庭狱里有什么?
是长姐在那里吗?
这世间除了她,再不会有人用这种方式给我传递消息了。
所以她没有「回家」,一直藏身在皇宫?
这是让我去掖庭狱见她?
我握紧了那枝红梅,却再度昏厥过去。
醒来时,手中红梅已然不见,我正被萧玦强行抱上御辇,一路去往御花园散心。
他信了姚真的话,费心竭力想让我好起来。
这日,天光正好,他在八角琉璃亭里,望着满园的白雪红梅,亲吻我额头:
「央央,还记得吗,我们初次相识也在这个时节。你从天而降,飞入我怀中。」
其实哪是飞入怀中这等美好,他是被我砸晕了才对。
08
把我留在江南,长姐还不能放心,因为她迟早要「回家」,不能守我一辈子。
她觉得只有我在江南嫁人了,才算彻底断绝我与萧玦的孽缘。
为了替我寻一门好亲事,长姐那段时日几乎收集了江南一带所有青年才俊画像,每天兴致勃勃地逼着我一起参详。
可惜她对我严防死守,却没料到萧玦会隐姓埋名,自己跑到江南来。
因为这是剧情里所没有的。
那年冬天,江南少见地下了一场大雪,苍屏山的红梅开得极盛。
我带了一大帮下人去玩滑翔伞,萧玦骑马上山赏梅,路过我预计的降落点,被我整个人迎头砸下马,两个人一起倒栽进雪堆里,就此结缘。
后来,他告诉我,当时见我戴着头盔和各种护具,怪模怪样,从天而降,还以为哪里来的大蝙蝠成了精。
我想,应当是我先对他动了情,在初见时第一眼,我就察觉到心里那莫名的悸动。
长姐说,喜欢一个人,只要他一个眼神就能让你的心头小鹿乱撞。
可他只要一个眼神,就让我觉得心脏里不是养了一只小鹿,而是一群,它们猛烈地在我胸臆间冲撞,那感觉差点让我窒息。
彼时他谎称自己是郭家三公子。
得知我心意后,长姐打听到郭家诗书传家,家风清正,男子四十无子方可纳妾,立刻鼓励我抓住这大好姻缘,把人拿下。
奈何我太没用。
别人上苍屏山赏雪赏梅,吟诗作赋,我带了两只狗,坐着雪橇,当着他的面摔了个四仰八叉。
别人在元宵灯会上解签猜迷,我拿着盏走马灯,差点没把他的衣袍点了。
别人游船画舫湖中作乐,我好奇非要学撑船,一竿子把他扫下水。
长姐去郭府赔完罪后,咬牙切齿地问我:「沈央央,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垂头丧气,不敢吱声。
没想到,郭府隔天突然上门提亲,理由是我把人折腾掉了半条命,剩下的半条,我得负责。
于是我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嫁给他。
后来方知,这人名字是假的,身份也是假的,只有「怀瑾」这个小字是真的。
如今想想,他为何会脱离剧情,出现在江南?
在那个时间点,他应当在京城,忙着与诸位皇子争斗才对。
09
萧玦到底瞒了我什么?
我又忘记了什么?
梦里那个浑身是血的女人到底是谁?
是长姐吗?
我百思不得其解时,萧玦指着远处雪中玩闹的宫女说:
「央央,你看,她们像不像从前的你。」
我强打精神抬眼看去,一群宫女正驾驭着两只狗,拉着雪橇玩乐。
笑声如风动碎玉,珠落银盘,一阵阵传来。
我似乎很久没像她们这样畅快肆意地笑过了。
「怀瑾,我可以跟她们一起玩吗?」我目露羡慕和怀念。
萧玦允了。
「你不陪我吗?」
从前在江南时,他总是陪我胡闹。
而今,他只是袖手看我:「朕是皇帝。」
当为天下表率,不可放浪形骸,有失威仪。
我没强求,独自过去同宫女们玩乐。
远远看见有朝臣求见萧玦,他移开视线的一瞬间,我抢过雪橇的缰绳,驱使着两只狗迅速冲出御花园。
被抢走缰绳的宫女失声惊呼,我逼问她:
「掖庭狱在哪里?」
她惊惶失措地为我指路。
我弃了雪橇,一路跌跌撞撞地闯进掖庭狱。
长姐肯定在里面,只要见到她,所有一切她都会为我解答。
在我心中,她是无所不能的,这世间就没有能困扰住她的难题。
掖庭狱里有数十间牢房,关押的皆是犯了错的内侍和宫女。潮湿肮脏,满布着血腥和污秽,哀号和哭泣声充斥在我耳中。
我随手抓了几个看守问:「我长姐是不是在这里?这里有没有一个叫沈清的女人?」
看守们面面相觑,无人为我解答。
我一间间牢房找过去,仔细辨认每一张面孔,却没有一个是长姐。
直到我看见一个看守从审讯室里拿着根带血的鞭子出来。
审讯室半开的门里,露出一个被绑在刑具上的女人。
她垂着头,披头散发看不清面孔,身上的白色亵衣已被鲜血染红,裸露的皮肤上满是狰狞可怖的伤痕,竟与我梦中情景如此相似。
「长姐?」
我的心脏剧烈地狂跳起来,脚步踉跄地冲进去,用颤抖的手小心翼翼捧起女人的脸,却在看见她面孔的一瞬间,大吃一惊。
「宝珍?怎么是你?你不是回江南嫁人了吗?」
她气若游丝,连睁开眼看我的气力都没有。
我抖着手,想把她从刑具上解下来,她却只冲我勉强地勾了勾唇角,就这么在我面前断了气。
我僵立在那里,难以置信地摸了摸她还带着余温的尸体。
眼前这一幕冲击着我的大脑和心脏,与我脑海中一道鲜血淋漓的影子重叠。
我又开始头痛欲裂,心疼如绞,不知不觉泪如雨下。
为何这一切会让我似曾相识?
血迹斑驳的亵衣,苍白惨死的女子,还有这难以言表,几乎将我灵魂撕裂的愤怒!
我一定曾经面对过同样的场景,不是在梦中,就在被我遗忘的那四年里。
是谁?!
除了宝珍,还有谁也曾经这样惨死在我面前?!
我捂着头,一步步后退,直到一只手扶住了我的后背。
我回首,对上了姚真眼中的复杂和悲悯。
「想起来了吗?
「沈清已经死了。」
我心口剧痛,吐出一口鲜血。
她就这么看着我倒下去,轻轻叹息了一声。
10
在昏迷中,我知道自己被带回了冷宫,听见萧玦在怒斥着什么人,感觉到太医在我身上扎了一针又一针,有人撬开我的牙关,强行灌药。
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萧玦握着我的手,一遍遍唤我的名字。
我听见他语调冰冷地问太医:
「我记得你说过有一种药,可以让她永远都想不起来?
「陛下,沈庶人本就体弱,若用此药或许会影响神智。」
「疯子也好,傻子也罢,朕只要她快快乐乐地留在身边就好。」
我猛地抓紧了萧玦的手,死死不放。
「央央?」他又惊又喜地唤我。
可我还是醒不过来,只是在睡梦中流泪。
我不知道太医后来有没有给我喂那种药,也不在乎,只是抓着萧玦,不肯放手。
到了第十日晚上,我终于睁开眼,萧玦面容憔悴,满眼血丝地守在我床榻边,我还紧紧抓着他的手。
屋内烛光摇曳,他背着光,神情模糊不清,有几分谨慎地唤我:
「央央?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宝珍下葬了吗?」我木然地望着芙蓉帐顶,声音沙哑。
「朕已派人将她的尸骨送回江南。」
「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瞬:「你摔伤头那天,发生了一场针对朕的刺杀。」
「那为何不直接拷问我?」
我懂了,他疑心我。
可只是如此吗?
有没有一点是因为宝珍知晓我遗忘的那四年,又唯一受我信任的人?
所以他要除掉她,所以为了保护失忆的我,宝珍什么都没说,默默承受了一切?
「央央,已经过去了,朕不计较了。」萧玦只是道,「一个丫环而已,朕会给你安排最好的宫女伺候。」
一个丫环而已?
我不可抑制地笑了起来。
「怀瑾,帮我画眉好吗?从前你曾说过,婚后要每日帮我描眉,却一次都没做过。」
他愣了愣,神情由心虚变成了一种如释重负的喜悦:
「好,朕帮你画眉。」
宫人进来伺候我俩梳洗一新后,我坐在铜镜前,端详着自己嶙峋的双颊,看着他拿着黛笔专注地为我画眉。
他的笑依旧令人如沐春风,他低垂的眉目俊朗如旧。
「央央,朕会让太医院帮你调养好身体,咱们生个孩子吧。」
「陛下糊涂了,」我嘲弄地挑起唇角,抬眸与他对视,「我早被喂过绝子药,这辈子都不会有孩子的。」
他描眉的动作僵住,拿着黛笔的手轻轻颤抖起来:
「你果然想起来了。」
11
那年大婚,长姐欣慰地替我理着红妆,觉得我终于摆脱了命运,她可以安心离开。
那年大婚,是我最后一次见到疯和尚,他拦住送亲的队伍,冲着骑在白马上的萧玦和花轿中的我,哈哈大笑,神情疯狂又悲悯:
「我说过了,她改不了你的宿命。
「沈央央,你在劫难逃,哈哈哈哈……」
那年大婚,我端坐在千工床上,视线透过大红盖头边缘垂坠的彩穗,窥见我心仪的小郎君修长的手,执着一柄白玉如意,缓缓挑起我的盖头。
我接过他递来的合卺酒,四目相对的瞬间,情不自禁羞红了脸。
饮下合卺酒的那一刻,我满心都是嫁与意中人的欢喜,和对他许我的美好未来的期待。
却不知,那合卺酒里已被他下了绝子药。
他就是长姐千方百计想要帮我摆脱的宿命。
疯和尚为人断命果然从未有失。
12
我拿起妆奁里的簪子狠狠刺向萧玦的心口。
冬衣厚实,簪子不够尖锐,伤不了他几分。
可我还是用青筋毕现的手,一点一点扎下去。
他大笑起来,语声悲凉:「为何要记起来呢?你不记得多好,一切就还能跟从前一样,你那样热烈地爱着朕。」
「我对你的爱不过是虚假,是他人笔下写好的剧情,那都不是真的!」
从初见第一眼的心动,我就已踏入命运的彀中,我不愿信那是我自己的意志。
「可是我爱上你了!」他红着眼睛看我,放下那高高在上的自称,惨然笑着抓住我握着金簪的手,「央央,我后悔了。」
在他将一切做绝的时候,他却后悔了,何其可笑!
「长姐死了!宝珍也死了!」我心中的恨意如同万千荆棘生出的尖刺,将我自己扎得鲜血淋漓,「早在长姐死的那天起,你我之间就是死局!」
我嫁与萧玦的第二年,长姐死在了我的怀里。
父亲进京那年炎夏,长姐以一剂硝石制冰的秘方,替任职户部的父亲解决朝廷冰库告急的难题后,沈家长女智多近妖的传闻很快传遍京城。
萧玦派人潜入我江南的家中打探,恰好听见了长姐告知我这个世界的真相。
一开始,他心中存疑,直到他如剧情中那般接连遇刺,被姚真所救,他开始心生贪恋。
手握这个话本世界的剧情,等同于能够未卜先知,于他巩固储位,铲除其余皇子大为有利。
更何况,长姐还有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智慧,若能为他所用,皇位乃至整个世界都可匍匐在他脚下。
他知长姐重视我,所以隐姓埋名接近,只为了拿捏住我,挟制长姐。
成亲那年,顾忌父兄的仕途,我还是随萧玦进京。
长姐给我留书一封,告知彗星出现之日,便是她「回家」之时。
怕我难过,她没让我送她。
可是转年秋天,我却在沈家别庄见到了遍体鳞伤的长姐。
她用摩斯密码给我传讯。
我赶去时,看见她浑身是血地躺在地窖里,脸色苍白,瘦骨嶙峋,身上全是被拷打过的痕迹,仅剩下一口气。
是我太愚蠢,明明四年夺嫡的原剧情,被萧玦硬生生缩短到一年,却没察觉不对劲。
他能轻轻松松地击溃所有对手,凭仗的就是从长姐口中逼问出来的剧情,和她在背后出谋划策。
他原可不必如此。
他是男主角,注定要登基为帝。
可他急于求成,偏又生性多疑,不敢与我们交心。
所以他喂我吃绝子药,防止我日后与他的真爱姚真争宠。
所以他用我挟制长姐,生怕她所言不实不尽,实则站在他对手阵营。
他越是欣赏长姐,就越是惧怕她。
她所掌握的剧情,和她拥有的不属于这世界里的智慧,是极具威胁的利器。
长姐轻易看穿了他。
她从一开始便知晓,萧玦的本性是残忍的。
一旦她交出所有底牌,我和她,包括沈家所有人都活不下来。
于是她只肯一点一点吐露,想方设法逃跑,但换来的是数不尽的酷刑。
最后一次,她终于成功了,却在我面前一点一点变成了冰冷的尸体。
13
「央央,我没想要她的命。」
萧玦如是说。
当年我抱着长姐的尸体枯坐了一天一夜,萧玦带着府兵包围别庄时,他亦如是说。
「可你却想剥夺她的自由,让她当一辈子的工具!」我流着泪冷笑,「我长姐是何等人,她爱她的自由,定会选择玉碎,而不是瓦全。我亦如此!」
「可是央央,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死也不行。」他笑得疯狂,凤眸里尽是偏执,「就算是恨,这一生一世,你也只能留在我身边!
「我会补偿你,将来的美好一定会覆盖过去的痛苦!
「我们会重新开始!」
「你没有机会了。」
我冷下脸,松开了金簪,轻轻拨开他的手,一步一步往后退。
他察觉到不对,惊慌又愤怒地伸手想要抓我。
咫尺之隔,他却无力逾越。
「你在簪上下毒了?」
「只是软骨散罢了。
「萧玦,我不会要你的命。
「我要你活着,要你眼睁睁看着,你费尽心思,害死我长姐争来的一切,终究只是为他人做了嫁衣!」
我推开门,偌大的院子里空无一人。
不远处火光冲天,冷宫外传来兵戈骚乱,金戈之声震得满院的红梅扑簌簌落下,在白雪上染上刺目的斑驳。
「你要去哪里?」
萧玦无视那一切骚乱,只是在身后执着地问我。
我沉默着走向冷宫大门,他捂着心口,踉踉跄跄跟出来,狼狈地跌倒,又挣扎着爬起来,试图用那无力的双腿追上我。
他向来聪明,已经猜到发生了什么。
所以没有喊人来阻拦我。
也无人可以阻拦我。
我强撑着虚弱的身体,用力打开冷宫的门。
门外是我向往已久的自由,这里再不会是我的囚笼。
我无视萧玦在我身后的呼喊,踏了出去。
姚真已经在冷宫外等了我许久,她冷然的杏眼与门内的萧玦对上视线。
在我用昏迷拖住他的这十天里,他不得已让三岁的太子监国,身为皇后的姚真垂帘辅佐。
姚真借此良机,大权独揽,控制了整个皇宫,乃至京城。
萧玦如今再回过神来,已然不及。
他们只沉默对峙了一瞬,姚真就收回了目光,一路由御林军开道,带着我出了宫城。
今夜宫变,京城戒严,内城外城八门皆不得出,我跟随姚真一路上了西华门城墙的最高处。
城内火光四起,喊杀声震天。
城外天地广袤,山河静谧。
她让人把滑翔伞还给我:
「沈央央,我其实是恨你的。」
我和姚真从来算不上朋友。
14
当年长姐临死前,还在为我谋划,包括沈家其他人,她都已准备好退路。
她说:「央央,其实我早把所有的剧情写下来,夹在你的嫁妆里,但是只有你看得懂。」
她说,不要为她报仇,也许死了就回到她自己的世界里去了。
她说,萧玦快要登基了,剧情已被打乱,我不可能斗得过他。
她让我用剩下的剧情向萧玦换取自由。
她说:「央央,放下一切走吧。去看看山川大海,去看看星辰荒漠。这个世界很大亦很美,去做那个自由自在的傻姑娘。
「等看遍世间之后,你就会明白,如今的痛苦执着,不过渺小,不值一提。」
被萧玦带回太子府后,我果然在嫁妆那一箱子书里找到了长姐的手稿。
只看一眼,我就笑了。
这的确只有我能看懂。
长姐是用英文写的,她曾教过我。
但我没听她的话,我要用她留下来的这些倚仗,在萧玦和姚真心里种一根刺。
因为知道剧情,萧玦早早就明白姚真是他的救命恩人,是他命中注定的女主角,一开始就与她心意相通。
只是他需要利用我,所以和姚真在我面前演了一场戏。
而我傻乎乎地信了,以为自己才是萧玦的真爱,他娶姚真为太子妃是不得已,只是为了还她的救命之恩。
彼时,天真如我,想着既然萧玦可以脱离剧情到江南来与我相知相识,那为何不能爱上我呢?
殊不知,他这么做不仅是用我来挟制长姐,还利用我帮姚真挡灾。
觊觎储位的人太多,通往九五的天梯从来是鲜血染就。
不知我多少回遇险,皆因他的对手受他误导,以为我才是他心爱之人。
想来自己当真可笑,到底是他演得太好,还是我心盲眼瞎?
长姐死时,姚真已有身孕,而我这一生都不可能拥有自己的孩子。
萧玦想要剧情,我指着姚真,笑着让他用她的手筋、心头血,还有腹中的胎儿来换。
那日,姚真脸色惨白,萧玦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疯和尚的疯言疯语开始在我耳中反复嗡鸣。
他说:「沈央央,你在劫难逃!」
看啊,一切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命中注定的轨迹上,我还是成为了长姐害怕的恶毒模样,生来就是要折磨姚真和萧玦的。
我要他们尝遍痛苦,我要他们相互仇视,相互憎恨,相爱相杀。
才能抵偿我长姐的命!
15
萧玦的确够狠,够无情。
他没有犹豫多久,就答应了我的条件,让两个粗使婆子按着姚真,给她灌落胎药。
我冷眼旁观,看着姚真挣扎,哭叫,哀求,都没能动摇萧玦的决心。
与他对皇权和掌控世界的渴望相比,所谓真爱不值一提。
「阿真,我们以后还会有孩子的。」他如是安慰她。
「萧玦,沈央央说得对,你的本性是残忍的,你不配说爱!」
姚真的眼中终于有了同我一样的恨意。
但我到底没能狠下心,放过了姚真和她肚子里的孩子,选择了另一种方式报复。
我把剧情和长姐留下的其他手稿给了姚真,并教会了她英文和摩斯密码。
我跟她聊吕雉,聊武则天,聊刘娥。
我要她和萧玦互相忌惮,互相提防,要她不得不为了自保而争权夺利。
我做到了这个地步,原以为萧玦会杀了我。
但他没有。
他逼先帝禅位后,封姚真为后,却将我囚禁冷宫。
他说:「沈央央,你想要朕和姚真相互猜忌,痛苦一生,朕就要你看着朕和姚真幸福。」
可如今,他却说他爱上我了。
他和姚真终究没能获得幸福。
冷宫三年里,我冷眼看着他与姚真之间的博弈。
不得不说,在权谋一途上,姚真极具天赋,再加上她从手稿里学习到长姐那些远超这个世界的智慧,后党很快就在朝中占据一席之地。
他们再也做不了夫妻,成了对手。
我想,是否他们之间没有经历原剧情里的种种磨难,不曾体会过同甘共苦的甜蜜,也不曾体会过失而复得的珍贵,所以才脆弱得不堪一击。
所以姚真恨我。
我为了报复,毁了她的爱情。
16
「可当年也的确是我先帮萧玦欺骗于你,先欠了你的。」姚真如是说。
长姐的遭遇,她虽未参与,但依旧心中有愧。
「我也感谢你当年最后的心软。
「但我做不到就让你这么简简单单地走了。
「所以我要你担着刺杀萧玦的污名,替我背这个黑锅,一生都被通缉。」
城墙上凛冽的风吹得我们发丝凌乱,冰白的月华洒落在她逶迤的华服上,映出星点碎光。
她垂首,俯视着城外勤王的军队。
萧玦的反击来得很快,她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这么黑,我会摔死的。」我看着城外浓重的夜色笑。
「你怕吗?」
「不怕。」
「那就走吧。」她微微叹息,神色柔和下来,「如果我输了,你就走不了了。
「如果你能活下来,那就去看看山川大海,去看看星辰荒漠,圆你长姐的心愿。」
我微微颔首,穿上滑翔伞,准备助跑。
城内有一队火光自宫城方向,向着这里迅速涌来,我听见马蹄声疾行如雷鸣,听见萧玦愤怒惊慌地嘶吼。
「沈央央!你不许走!你不许离开朕!
「央央!你别走!求你,是朕错了……是我错了……」
我看见姚真接过了御林军的弓箭,听见她张满了弓弦,箭尖指向我的后心。
我没有回头,只是想起当年在江南,长姐一点一点教会我玩滑翔伞的情景。
我在长长的城墙上开始助跑,迎面而来的风灌满滑翔伞,我逐渐悬空,在夜空中飞了起来。
姚真那一箭,终究没有向我射来。
我的眼眶逐渐湿润,背着长姐给我的翅膀,飞出了京城高耸的城墙,飞越了城外的军队,飞过了郊区的大片农田和村落。
如同一只脱胎换骨的鸟,终于飞出了那冰冷无情的牢笼。
我自由了。
尾声——
逃离京城后,我和藏匿在江南的家人见了一面,又立刻南下踏上了新的旅程。
乘船出海时,京城的消息才传到南边来。
这场宫变,以萧玦「遇刺身亡」,幼帝三岁继位,姚太后垂帘听政而告终。
姚太后垂帘听政后,改进科举,大力发展科技兴国,用种种远超前人的智慧研制并推广诸多改善民生的发明,还设立兴农院专司提高粮食产量,引进粮食新品种。
她在民间的声望无可比拟,五湖四海的百姓皆将她奉为神明。
无人知晓,这一切智慧其实都源自于一个叫「沈清」的女人。
又过十数年,幼帝长大,联合皇室宗亲,欲逼姚太后还政于他。
奈何他荒淫无度,不得人心,终被姚太后废黜。
时人造势,称姚太后为真佛转世,当临朝称帝。
姚太后再三推辞,终因群臣长跪宫门,万民上书奏请其登基而妥协。
她称帝之后,改国号为梁,改年号为圣仁。
在位期间,她励精图治,革故鼎新,萧氏宗亲几次起义都被无情镇压。
唯可诟病的,便是广纳男宠。
我不知萧玦是否还活着,若他活着,看着如今这一切,也不知有何感想。
他不择手段得到的皇权帝位,终究是为姚真做了嫁衣。
番外【萧玦】
那场宫变之后,萧玦就被软禁在冷宫。
帝位,权势,民心。
果然如沈央央所言,他不择手段夺来的一切都为姚真做了嫁衣。
后来的许多年里,他望着沈央央曾经望着的四方天地,感受着她曾经感受过孤寂,枕着她曾经枕过的床榻,时常会梦见她。
梦见那年在江南与他一起放河灯的傻姑娘。
梦见她灵秀的眉眼巧笑倩兮。
梦见她举着河灯逼着他许愿。
那个小笨蛋假装自己腹痛,然后悄悄把他的河灯捞起来,想看一看他的心愿。
他只写了七个字——愿吾所愿皆可得。
她懊恼地跺脚,嘴里嘟囔着:「那你倒是写清楚所愿为何,我才能帮你实现啊」
又把河灯放回水里。
她总是这样,笨拙地向他展示着爱意。
而他冷眼旁观,回以虚情假意,轻易将她耍得团团转。
那时,他尚不知,在江南这简单快乐的时光会成为他往后余生再也求而不得的美好。
那时,他并不认为自己会爱上沈央央。
他先入为主地认定,她是他故事里命中注定的恶毒女配。
如果不是冲着沈清,他根本不会多看她一眼。
到底是从何时开始对沈央央动心的?
是初见第一面被她砸下马?
是她玩着雪橇在他面前摔得狼狈?
是大婚那夜,他手执玉如意掀开盖头,她抬眼冲他羞涩地笑?
还是他哄她饮下了绝子药的合卺酒时,她一无所知的单纯眼神?
他承认在那一刻有所动摇,可他清楚他们之间在她饮下绝子药时就无可挽回。
所以他冷下心肠,按照计划,以她父兄的仕途暗示她,她果然没跟沈清走,随他回了京城。
刚入太子府时,他以为她多多少少会针对姚真。
但她没有。
相反,她对太子府的生活适应得有点慢,皇室的礼教规矩束缚了她的天真烂漫,让她变得小心翼翼,真正有了一个大家闺秀该有的模样。
他却隐隐约约有种惋惜,也看出来失了鲜活的沈央央并不快乐。
可他冷眼旁观,对她的苦恼和忧愁视而不见。
那时他已囚禁了沈清,沈央央于他而言只是一个挟制沈清,和替姚真当靶子的工具。
一个工具快不快乐,不重要。
他无情地,残忍地,利用着她。
只是有一日,她听说姚真有了身孕,当晚温存之后,看着自己的小腹,纳闷地问他:「你十天有九天宿在我这,怎么她都有了,我还没动静?」
他在她澄澈目光下浑身冰凉,只觉得自己的龌龊卑鄙无所遁行。
那夜,他落荒而逃,一连好几日都借口公务忙,宿在书房。
他的愧疚之心隐隐约约浮了出来,让他耻于面对她。
只能一遍一遍对自己强调,工具而已,莫要妇人之仁。
直到带兵包围沈家别庄的那一天,看见她心如死灰的眼神,他才后知后觉地开始恐慌。
那天,她抱着沈清的尸体枯坐在地窖里,沈清的鲜血在她的衣裙上干涸成丑陋的斑块。
她木然地看着他,双眼曾经盛满的爱意熄灭无踪,只剩下刻骨的恨。
那一瞬间,他忽然痛苦起来,他滑稽地发觉,她从前的一颦一笑原来早已入他心间。
可惜他意识到时,已然失去。
只能以拙劣地借口将她囚禁在冷宫,自己却不敢越雷池一步。
那三年里,不知有多少次,他刻意路过冷宫,却没有勇气叩开那那扇门。去看一眼那个一生都被他所毁,他却深爱着的女子。
她那次逃跑,被御林军一箭射断滑翔伞的绳子,如一只折翼的鸟从空中坠落时,他惊惧得几乎不能呼吸,才发觉自己有多害怕失去她。
还好地上雪厚,她只是重伤昏迷。
他终于敢踏入冷宫,看着昏迷不醒的她,卑劣地想,这样也好。
至少,她不会再用冰冷憎恨的眼神看着他。
至少,她会安安静静地留在他身边,再也无法逃离。
至少,他可以肆无忌惮地拥着她入眠,亲吻她沉睡不醒的容颜。
可是老天又跟他开了一个玩笑,她醒了,失忆了。
原以为这是上天给他的机会,让他可以和沈央央重新开始。
殊不知这是命运在酝酿着给他一记痛击。
让他再度得到,又再度离去。
她终究记起了一切,在他眼前,飞出他设下的囚笼,飞出他的生命。
往后十数载,沈央央再无任何音讯,而他苟且偷生的余生只能被痛苦和悔恨占满。
直到姚真登基后的某一天,突然来了冷宫,难得兴致极高地同他喝了一壶酒,给他看了一张舆图。
那舆图与从前他所见过的都不相同,更辽阔,更详尽,记载了很多他闻所未闻的国家,还标明了从沙漠和大海与西方国家通商的商道。
姚真说,南方沿海有一支船队,这些年来频繁来往于大梁与海外各国之间,用大梁的丝绸、茶叶、瓷器等商品,换回西方的香料和宝石,还带回来许多大梁没有的粮食品种。
船主早年间曾游历天下四海,于是把自己这些年所历之处详细绘成了这张舆图,又记载了一本游记,献给朝廷。
那个船主是个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子。
她姓沈。
番外【沈清】
沈央央是个爱撒娇的麻烦精。
意识到这一点时,沈清已被这块牛皮糖粘上,甩不掉了。
她刚穿到这本狗血虐恋小说里时,其实一直把所有人都当做纸片人看待。
对一切都冷眼旁观,不想参与。
这样要离开时,才不会有所牵挂。
但是她那个注定要当恶毒女配的妹妹,从一出生就非要赖着她。
每次沈央央一哭,爹娘和二弟怎么都哄不好,最后只好把人塞她怀里。
奇怪的是,一到她怀中,这个小麻烦精就不哭了。
沈清不得已当起了保姆,看着沈央央在她怀里咿呀学语,牵着她的手蹒跚学步。
沈央央第一次开口说话,叫的就是「姐姐」。
后来,每当这个小麻烦精用那双黑葡萄一般的大眼睛,直愣愣地瞅着她,磕磕巴巴地喊她「长姐」时,沈清的心就毫无底限地软下去。
沈央央让她意识到,这里的每个人都是有血有肉,是鲜活的生命,不只是他人笔下的几段文字。
她再也做不到无动于衷,开始试图改变沈央央的命运。
那是沈清疼着宠着,一手带大的宝贝妹妹,怎么忍心看着她最后沦落到那等凄惨的下场?
幸运的是,沈央央被她教得很好,单纯善良,毫无心机,与小说里那个恶毒女配一点也不像。
不幸的是,她失败了,死在了沈央央的怀里。
原以为错过了那一次彗星,她再无机会「回家」,在书中世界里死了便是死了。
没承想,她居然变成了一缕幽魂。
其实沈清是心怀怨恨的,她的宝贝妹妹被萧玦骗得团团转,还被下了绝子药,留下了一生都不可痊愈的创伤。
可是她怕沈央央斗不过萧玦,所以临死前,沈清要她不要报仇。
但她养大的傻姑娘,她最了解,沈央央从来不听话。
果然,沈清变成幽魂后,每日飘在半空,看着沈央央想方设法替她报仇。
看着她被囚禁冷宫,看着她一步一步与姚真联手,终究夺了萧玦的江山,然后离开了京城。
后来,她不再用沈央央这个名字,对人自称沈清。
沈央央还是这么傻,用这种方式纪念着她这个姐姐。
往后十数载,沈清都是这么陪伴在这个傻姑娘身边,陪着她穿越荒漠,陪着她探索大海,陪着她走遍全世界。
她们一起看星辰,看日落,历经数不尽的风霜雨雪。
傻姑娘逐年老去,却还是孑然一身。
沈清其实很为她着急,怕她飘零孤独,怕她老无所依。
可是沈清也清楚这世间对女子从不宽容,一个不能生育的女子在传宗接代的思想下,很难在婚姻里获得幸福。
每思及此,她都希望自己能化身厉鬼把萧玦剥皮拆骨。
后来,沈央央在三十岁那年捡到了一个十岁的小女孩,收为养女,取名沈念。
沈央央第一次带着沈念出海的那天,那颗将沈清带来这个世界的彗星划过夜空。
沈清恍然惊觉,她到这个世界已三十二年了,十六年一遇的彗星来过第三次。
她和船上的所有人一起仰头,静静地看着这神秘的天象,忽然发觉自己本就透明的灵体开始逐渐消散。
在她完全消失的最后一刻,她看向了沈央央,看见沈央央和沈念紧紧牵着的手,忽然就安下心来。
挺好的,在她不能继续陪伴这个傻姑娘以后,有另一个人会守在沈央央身边。
再睁开眼时,沈清已回到了现实世界。
书中三十二年,现实里她只是沉睡了三个多月。
她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小说网站,找出那本小说。
小说的内容已然大改,竟与她所亲身经历的毫无差别。
她翻到故事末尾,想看一看她离去后,沈央央的结局。
可是结尾的番外仅有短短一段话:
「梁史·沈清传:沈清,临安人,沈从安长女,少敏慧而多奇智……历十五载游历天下,绘《四洋堪舆图》献于圣仁帝。帝大喜,然遍寻其踪而不可得,只闻隐于南海,帝憾之。」
沈央央那个傻姑娘抹杀了自己,只为了让沈清在那个世界的历史里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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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29 15:11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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