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若初见不朽
清酒吻玫瑰：蝴蝶落在猛虎鼻尖
十四岁生日那年，我把全身是伤的宋砚带回了家。
然后在我十八岁那年，我家遭遇变故而破产。
在我妈住院急需用钱，我找上宋砚时，他把饭倒在我面前的地上，残忍地道：「借钱？可以啊，大小姐先把地上这饭吃了，我考虑考虑。」
后来真相大白，他在监狱托关系给我递了几十封信，让我再见他一面。
我没有一次去见过他，只让人寄回了我订婚的照片。
1、
十四岁生日那年，我在巷子里遇上了浑身是伤的宋砚。
他趴在地上，沾满血的手抓住了我白色的裙边，身上满是伤。
我被吓了一跳，在看到那人是宋砚后我让我爸把人带回了家。
我爸给了宋砚的父亲一笔钱，宋砚从此留在了我身边。
宋砚沉默寡言，在他陪着我的那段日子里，我想尽办法去逗他笑，能说一两句话也是好的。
在宋砚陪我的第四年，我家的公司遭遇破产，我爸也因为涉刑事案件被判了二十年。
我妈每天早出晚归找人帮忙，没多久便过度伤神病倒了。
以前来往的亲戚像看什么脏东西一样看着我们：「是你爸活该，一家子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也是在那一段时间，宋砚离开了我。
我顾不上宋砚，甚至会觉得他离开对我们来说都好。
是我把他留下，并不能强求在这样的日子下他还能陪在我身边。
从天堂到地狱的滋味并不好受。
房子被抵押，我妈拿着仅有的钱带着我去了我上大学的城市，在附近租了一处小房子。
我本意是不读大学了，被我妈拒绝了。
家里出事后，她总是很沉默，但也会反对我这个想法：「不上大学，你以后怎么办呢？」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来反驳的话。
我记忆中她总是柔柔弱弱的，骂人都是细声细语的。
可现在她为了赚钱会扯着嗓子跟人争论场地问题，她不再穿漂亮的衣服，化美美的妆。
她弱小的身躯在这段艰难的日子里为我撑起了一片小小的天。
我没课的时候和周末会去兼职，有时候也会去帮我妈的忙。
大学两年，我都是这么过来的，虽然有点辛苦，但我仍觉得日子很有盼头。
但就是在第三年，我再次遇上了宋砚。
2、
那是在宋砚女朋友的生日宴会上，店长让我往一家清吧跑一趟送几条烟。
我拿着烟赶到时才知道这里在办生日宴。
人多吵得厉害，我拿着烟进了包厢只好大声问了一句「谁要的烟」。
包厢里原本没开灯，在我问了这一句后包厢的灯突然被打开了。
沙发上一个人影站起来向我走来，嘈杂的包厢瞬间安静下来。
「沈韵初？」
我一愣，来人穿着黑色外套，手里夹着一根没抽完的烟。
姿态随意，面色冷淡地看着我。
是宋砚，是我在十四岁将他带回家，陪了我四年又离开的宋砚。
我隐隐约约觉得宋砚跟我之间有什么不一样了。
来不及反应，一个女生走来挽住宋砚的胳膊，姿态亲密。
「阿砚，你认识啊？」
宋砚笑了笑，摸着旁边女生的头发淡淡道：「跟你提过啊，大小姐沈韵初。」
「今天你生日，来玩个好玩的。」
四年时间，能改变很多。
强忍下心中的不解和难受，我维持着表面镇定道：「这是你们的烟。」
烟钱之前就已经转给了我们店长，所以递了烟我就想走。
宋砚开口叫了个人名，顿时从沙发上走来一个人影，拿着手机在我面前晃了晃。
「嘿，小姑娘，我刚在手机上跟你店长说了，我们这儿还要六件矿泉水，五件啤酒，只能再麻烦你跑一跑了。」
「当然了，不会让你白跑，东西全都送来给五百块钱怎么样？」
此话一出，包厢里的人传出一阵哄笑，全都看戏似的看着我。
我往包厢里望了望，角落里摆满了水跟酒。
这是宋砚摆明了故意折腾我呢。
我气得浑身发抖，转身就想走。
宋砚在我身后慢悠悠道：「今天你不送来，那家店以后都别想做这里的生意了。」
宋砚没说错，我一回到超市，店长就为难地看着我问：「韵初啊，你怎么得罪那包间里的客人了？」
我张了张嘴，宋砚恶劣的笑容就浮现在我脑中，一时我没能说出来话。
最后店长陪着我把所有东西都搬到了清吧门口，我自己再一件一件搬上去。
店里面走不开人，他不能离开太久。
店长在我困难时帮了我很多，我不能让他因为我在这里开不下去。
宋砚的包厢在五楼，不过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有电梯。
不过等我把所有东西送完，也是近半个小时了。
等所有东西搬完，我平复下了呼吸，对着之前让我搬东西的男生摊开手：「跑腿费五百，麻烦结一下。」
我话音刚落，包间里又传来一阵笑意。
「哎快点，五百块钱给人家。」
「刚宋砚不是说这位是沈家大小姐吗？怎么这么在乎这五百块钱啊？」
「你懂什么，这叫体验生活。」
宋砚坐在沙发上，旁边是过生日的女生，此时正靠在宋砚的肩膀上。
我移开视线，压下心中所有情绪。
男生从钱包里拿出五百块钱给我后，坐在宋砚旁边的女生突然出声：「我需要一包纸巾。」
可她面前桌子上正摆着一包纸。
我没说话，整个包间的所有人都看着我，包括宋砚。
几秒后，他面容冷淡地看着我：「怎么，沈大小姐没听见？」
3、
心里酸涩，我再也忍不住，开口时声音已经哑了：「宋砚，当年是我……」
宋砚突然发狠地把手中的瓶子砸在我面前：「闭嘴。」
杯中的酒全都洒在了我鞋上。
我没再继续往下说，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我抬起头看向女生：「跑腿费 100，还需要吗？」
我想通了，这不是白给我赚钱的机会吗？
于是这一晚，我不停地在超市跟这个包厢之间来回跑。
我拿回纸巾，就有人要零食。
我拿回零食，有人要水果。
反正一次只会一个人要，我拿过来时又会有下一个人要。
不知道谁去特意换了现金过来，我来一次给一张。
最后一次，是在 12 点他们围着宋砚跟女生准备切蛋糕的时候，没人顾得上我。
我的头发已经被汗打湿了，顺着额头滴在眼睛、嘴里，又流进衣服里。
一双腿都在微微地打着颤。
我把钱数好装在衣服包里，走出包厢门时刚好听宋砚温柔地对着女生说：「宝宝，生日快乐，许愿吧。」
我眨了眨眼，迟缓地想，今天赚到了比平时兼职一个月还多的钱呢。
回去时店长让我赶快回去休息，明天放我一天假。
我确实有些累了，谢过店长后就骑着小电瓶回家了。
我有想过再次遇见宋砚，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最让我意外的是，宋砚的女朋友阮音音跟我是一个学校的。
周末结束，我返回学校遇到了那天跟在宋砚身旁的女生。
她挂着甜美无害的笑容：「艺术设计的沈韵初，我记住你了哦。」
「我叫阮音音，是宋砚的女朋友，你也要记住我啊。」
我强压下心里的不适，皱着眉没搭话越过她离开了。
她是故意来找我的。
似乎就是从这一天开始，我原本平静的日子被打破。
我因为平时兼职跟室友的接触很少，关系不算多好但自然也说不上差。
可现在，我床上的被子被打湿，桌子上的课本也不见了。
看着室友们躲闪的脸色，我恍惚间明白了什么。
阮音音申请添加我为好友时的备注是：「这只是一个开始哦。」
班上开始莫名其妙关于开始传我的谣言，一个人在超市看店时有几个人来故意找茬。
晚上兼职回家，我感觉有人在我身后跟着我，甚至有人把我的车拦住。
在我发抖着打电话报警时又大笑着跑开。
在我因为去兼职却被店长告知明天不用再来时，我终于不得已联系上了阮音音。
她的语气还是那样温柔，好像是我许久不见的好姐妹。
阮音音跟我说，晚上到上次那家清吧去找她。
妈妈在手机上跟我发了消息，说今天生意好买了我喜欢吃的鱼，问我回不回去吃饭。
我挣扎了一会儿撒谎说要跟室友聚餐，去了阮音音说的清吧。
去了我才发现，宋砚也在。
4、
宋砚靠在墙上正在抽烟，阮音音在他面前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
我突然想到我十四岁那年在宋砚面前是不是也是这样。
为了逗他笑一笑，想尽了办法，甚至故意在他面前出丑。
宋砚看见我，推开阮音音走到我面前：「为什么过来？」
我看了宋砚很久，久到他已经明显不耐烦皱起了眉。
我自嘲地笑了笑，看向阮音音：「你到底想做什么？」
阮音音跑过来挽住宋砚的胳膊，神色无辜：「我没做什么啊。」
「你知道吗，我把你最近的遭遇跟阿砚说了，阿砚很满意哦。」
宋砚笑了笑把烟灭了，残忍道：「以前高高在上的大小姐，现在可真狼狈啊。」
我深吸了口气，没能说出话。
我单纯地以为阮音音是因为我跟宋砚之间有点什么才会这么对我，可我发现我错了。
那只是因为宋砚恨我，所以阮音音针对我并不需要理由。
我眼眶突然酸得厉害，忍不住讨厌那个十四岁把宋砚带回家的我。
我也很想问宋砚，为什么这么对我呢？明明当年是我把你带回了家。
可我最后还是什么都没问，于是转身便走。
我很想妈妈了，她说她买了我喜欢吃的鱼等我回家。
离开之前，阮音音抱着宋砚的胳膊开心道：「我们马上又会再见的哦。」
当时我没懂她的意思，可到家看着锅里的鱼却没看见我妈的身影时我才有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我颤抖着拿出手机给我妈打电话，问她去哪了。
手机里满是风声，我妈的声音带着喘息：「初初，今天不是生意好吗？有个大客户订了五十多盒炒面，刚打电话要我送过去呢。」
「你是回家了吗？先把饭吃了别等我，我送完就回来了。」
我握紧电话，突然懂了阮音音说的我们马上就会见面是什么意思。
没等我开口，我妈就已经把电话挂了。
我立马转身骑着车就赶过去。
心脏在胸腔跳里得厉害。
风刮在脸上很疼，可我只想再快一点。
宋砚，我只有妈妈了啊。
我的手忍不住颤抖，心里慌得厉害。
我实在不知道要是妈妈出了什么事，我该怎么办。
5、
赶到的时候，阮音音跟宋砚带着一圈人正站在门口。
不知道说到什么话题，几个人一齐哄笑起来。
我妈正弯腰费劲地从车里把提前装好的炒面抱出来。
看到我妈的时候，我心才慢慢放松下来。
阮音音一见到我，对我招手，欢喜地叫我：「初初，这边。」
我妈有点诧异，问我：「初初，你跟这位同学认识吗？」
阮音音抱着我的胳膊，对我妈道：「对呀，阿姨，我跟初初是同学呢。」
「阿姨，今天天气太冷了，剩下的钱我给初初就好，你快回去吧。」
我妈有点迟疑地看向我。
我懂阮音音的意思，于是对着我妈点点头：「妈，你先回去吃饭吧，我就不回去吃了。」
我妈点点头细心叮嘱我：「别喝酒啊，一会儿太晚了给妈妈打电话我来接你。」
我妈一走，阮音音便放开我的胳膊跑到角落里一人面前：「阿砚，我什么都没做哦。」
我这才看见，宋砚正一个人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
我收回视线看向阮音音：「50 份炒面，还差 300。」
我还是低估了阮音音的恶劣。
她打开包包，从里面掏出一把零钱伸到我面前，在我刚准备伸手接过的时候突然把手松开。
周围一圈的人哄笑开来。
阮音音十分无辜。
「啊，初初你怎么没接稳呢？」
「我包里只剩下这点零钱了，辛苦你捡一下吧。」
「毕竟这点钱，你要是不捡，你妈妈辛苦一天可就什么都没了哦。」
即使我知道她是故意的，可我还是什么都做不了。
就像她说的那样，我不捡，我妈辛苦一天就什么都没了。
而现在的我很需要钱。
宋砚从兜里掏出一支烟点燃，看着这一幕笑了笑：「捡吧，大小姐。」
我迟钝地反应了一会，才从宋砚嘴里的这句大小姐里脱身出来。
我从来没觉得过这三个字是如此带有侮辱性质的一个词语。
我慢慢蹲下身，把落了一地的零钱一张一张捡了起来。
到这时，我才发现我在十四岁那年做了一个多么错误的决定。
我不可抑制地恨起宋砚来。
而且阮音音怎么可能会放过我，她就是喜欢看我在烂泥里挣扎不得解脱的样子。
我越崩溃，她越高兴，她是这样，宋砚自然也是如此。
6、
没了超市兼职的事很快被我妈知道了。
我骗她说是我自己不想干了。
她不甚在意地点点头道：「我之前就说你不用这么辛苦的，钱的事妈来操心，你专心忙学业就行了。」
我抱着她没说话。
没了兼职后，我开始在网上自己接单作图。
不多，但至少也是一笔收入。
晚上，我陪我妈去美食街出摊。
我们接到电话，有人订了 30 份炒面，让我们送过去。
几乎是一瞬间我就想到了这是不是又是阮音音的恶作剧。
可是我妈不知道，她疲惫的脸上扬起笑容：「今天运气也不错。」
那人加上我的微信，先把钱全款给我发了过来。
我稍微放下心，等我妈炒好才骑着车送过去。
今晚的客人确实不是阮音音，出乎我意料的，是宋砚。
他坐在沙发上，客厅地上摆满了酒瓶。
宋砚像是醉了，见到我直勾勾地盯着也不说话。
我也无话可说，把炒面放在他面前就想走。
「沈韵初。」
见我站定后，宋砚才接着把话说完了。
「沈韵初，你不是一直喜欢我吗？来跟我吧。」
「我现在有钱，很有钱，你不是差钱吗？来跟我，钱给你。」
我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只觉得荒诞。
「宋砚你是不是有病？」
宋砚扯开嘴角对着我歪头笑了笑：「没有喜欢我吗？四年前你对我的心思可是很明显啊。」
「那十一封信，我看过哦。」
想到我曾经写过的那十一封信，我只觉得有病的是我才对。
「宋砚，你也说了，那是四年前。」
四年前，我是真的很喜欢宋砚。
当时宋砚来到我家，很听我的话，但我知道他不开心。
而我为了能让他开心起来，无所不用其极。
我背着所有人偷偷写过十一封信，每一封都是写给宋砚的。
可我知道宋砚并不喜欢我，所以这十一封信我从未拿给他看过。
至于现在，他是怎么看到那些信的，我不在乎，也不关心。
后面宋砚也没联系过我，那晚上的话更像是他喝醉了胡乱说出口的。
就连阮音音也很少来找我的麻烦。
可我总觉得心里不安。
一天早上，阮音音在手机上联系到我。
7、
她让我周末去找她，却没说什么事。
我没去，结果她带着人在我回家的那条小巷子里堵住我。
阮音音画着比以往还浓的妆，手机夹着一根烟，情绪貌似不是很稳定。
她开口让她的小跟班把我按住，随后让一个人举着手机录视频后打通了宋砚的手机。
她开的免提，我能清晰地听到她跟宋砚的对话。
「阿砚，来找我吗？沈韵初在我这里。」
「哦，不来。」宋砚的声音漫不经心。
阮音音笑了笑，扯住我的头发：「你不是喜欢她吗？为什么不来呢？只要你来我就放过她。」
有人踩住我的脚，很用力，我疼得眼泪当场就出来了。
我想大声呼救叫人过来，却被她们拿手紧紧捂住嘴巴。
这里太偏僻了，巷子口几乎没什么人走过。
「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我喜欢谁也不会喜欢她。」
「没事别打扰我睡觉成吗？我不喜欢听到她的名字。」
宋砚很不耐烦，说完就挂了电话。
阮音音生气地把手机摔在我脚边。
我从跪着到被人推倒，有人踩住我的脚，有人扯着我的头发。
我的世界陷入一片黑暗，等一切结束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我全身都痛，手机已经被踩坏了，我担心我妈着急，忍着痛慢慢往家里赶。
回家却没看到我妈，我有点担心。
邻居阿姨见到我，急忙喊道：「韵初你怎么才回来，你妈现在在医院呢，快来我带你过去。」
听邻居阿姨说，她们本来是想送点菜过来，却发现我妈一个人倒在家中，急忙把人送去医院了，打我电话我没接到。
我心慌得不行，不知道妈妈出事了我该怎么办。
我忍不住怨恨自己，为什么要走那条近路呢，要是邻居阿姨今天没来送菜，妈妈是不是就一直没人发现。
我坐在长椅上静静地等，后来医生出来不忍地告诉我，是肿瘤，需要尽快安排手术。
我脑袋空茫茫的，后面的话没听清。
我把这些年我跟我妈存的钱都拿了出来，可也远远不够。
我找了我认识的所有人去借钱，想尽一切办法去筹钱。
可我妈的病情正在一天天地恶化。
我最终还是联系上了宋砚。
我打电话给他，在手机里卑微地问他能不能借点钱给我。
宋砚让我去他家找他。
8、
到宋砚家时，他门开着，地上饭菜碗筷碎了一地，像是有人刚在这里打了一架。
宋砚坐在沙发上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睛通红。
许久过后，宋砚对着我笑了笑，嘴里吐出几个字：「沈韵初，你不是想要钱吗？」
「你先把地上这饭吃了，我考虑考虑。」
我愣了一两秒才反应过来。
随后我确认什么似的怔怔地开口：「是不是我吃了，你就会借钱给我？」
宋砚没开口，只是点了点头。
于是我蹲下来，刚准备用手抓起来。
宋砚突然从沙发上站起来，扯着我的手把我拉了起来。
他没看我，转头嘲讽道：「别做梦了，我不会借一分钱给你。」
重逢之际，我始终不明白宋砚对我的恨意是从何而来。
但至少，我自认为我没什么亏欠宋砚的。
当时将他带回宋家，包括在后面的日子里从未有一分欺辱过他。
如果他的恨意是因为知晓当时的我对他的爱意，那未免太过可笑。
我没忍住抬手给了宋砚一巴掌。
「你不借给我，我自然逼不着你，可你为什么要戏耍我。」
「我恨死你了宋砚。」
宋砚放开我往回走，仰靠在沙发上闭着眼，哑声开口：「你恨我，那再好不过了。」
去医院的路上，我没忍住哭了。
我蹲在地上，毫无顾忌地大声哭喊。
我问我自己，为什么这么没用啊，为什么连妈妈手术的钱都凑不出来，为什么还对宋砚抱着最后的希望。
我妈状况越发不好，病痛的折磨让她整个人消瘦了很多。
主治医生曾委婉地告诉过我，现在已经晚期了，治愈的希望很小。
我懂他话里含着的意思。
可我听完后只是沉默了很久没说话。
我想怎么能不治呢，只要有一丝希望我都愿意试试啊。
9、
我妈生病后消瘦了许多，每天清醒时也不爱说话，常常看着窗外出神。
明天是探监的日子，我妈拉着我的手嘱咐道：「初初，这些钱你拿着，明天去看你爸爸时把这些带上。」
她塞给我一个钱包，又递给我一个箱子子，里面是为我爸准备好的衣服、被子、还有几本书。
她努力扬起笑脸：「我明天就不去了，你去了多跟爸爸说说话。」
以往探视时都是我妈跟我一起去的，那天她不出摊，也不管天气如何，风雨无阻。
如今她自己却说不想去了。
我知道她是不想让我爸看见她这副样子，不想让他知道她生病了。
况且她明天还要做化疗，想去也去不了。
第二天，我带着东西去时我爸果然问我我妈怎么没来。
我故作轻快地笑了笑，「东西都是她亲手给你收的呢，今天有个老顾客订炒面呢，她实在走不开。」
我爸点点头，表情有点失落却到底什么也没说。
我看着他头上的白发愣了会儿神，随后又装作跟往常一样跟我爸一直聊到探视时间结束。
临走前，我爸叫住我：「初初，是爸爸对不起你跟你妈，爸爸如今也受到该受的惩罚了，我不在的日子，你要照顾好你妈知道吗？」
我鼻子一酸，不知道他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只是强忍住着眼泪开口：「我知道，你别担心。」
回到医院时，小护士把我拉到一边，悄咪咪开口：「今天有人来医院找你，你不在，他说他是你叔叔，来给你妈妈交了钱。」
我一愣，叔叔？
自从我家出事，我哪里来的叔叔？
小护士说那人还在病房门口等我。
我连忙走回病房，看见门口确实坐了一个男人，正坐在门口垂着头看手机。
见到我，男人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沈小姐，你好，我是江雾。」
江雾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神情淡漠，举手投足都透露出一股优雅。
我没急着伸手，虽然我妈的医药费有了着落，但天下本就没有免费的午餐，他为什么要帮我？
可能是看出我的防备，男人收回手拿出一张名片重新递给我：「不用担心，我帮你是想跟你做个交易。」
10、
看过我妈过后，江雾带着我去了医院附近一家饮品店。
他直接把话摊开了讲：「沈小姐，你母亲的病不等人，我现在是唯一能帮你的人。」
江雾说得没错，况且我身上还有什么是不能失去的呢。
我答应江雾过后，他动作很快，先是给了我一张卡，告诉我里面的钱随我用，又帮我请了个护工。
我心稍微松下来，江雾却一直没说他要我做什么。
一直到宋砚再次找上我。
我很久没见过他了，他瘦了很多，身上多了很多伤，整个人看着十分阴抑。
看着宋砚身上的伤，我莫名想到宋砚他爸。
带宋砚回家那天，宋砚就是在巷子里被他爸打得全身是伤。
宋砚戴着一顶帽子，伸手递给我一张卡：「沈韵初，卡你拿着，给你妈治病。」
我不知道他又想玩什么把戏，站着没动。
况且，我现在已经答应了江雾，自然也不需要宋砚的钱了。
宋砚见我不动，也不生气，把卡放回兜里，若无其事地继续跟我说话：「沈韵初，我跟阮音音早就分手了。」
「那天她带人堵你，我不知道，我以为她是骗人的，她就爱用这种方式让我去找她，所以我……」
我不耐烦地打断他：「宋砚，你说的这些我都不关心。」
宋砚脸一僵，沉默了下来。
这天过后，我又许久没见宋砚了，倒是江雾送了个礼物给我。
是一个视频，那天阮音音找人堵住我时拍下的视频。
江雾的能力比我想象中的大，他还透露给我阮音音正在某娱乐公司发展的情况。
阮音音长得漂亮，会跳舞，会唱歌，一双大眼睛睁着看人的时候显得十分无辜。
我找到她的微博，发现她已经有了很多粉丝。
没有人知道她背后是什么样，现在的她被人簇拥着，活在聚光灯下宛如一朵漂亮无害的小白花。
可凭什么？
江雾告诉我，视频随我处置，如果选择曝光，剩下的事就交给他。
我在阮音音要参加节目那天把视频曝光了，一开始阮音音咬死了说视频是合成的。
直到那天拍视频的女生站出来发声明并拿出了更多照片。
阮音音刚起了点火花的人气就这么消散了，网上对她的骂声越来越多。
至此，她还想继续走演艺圈是彻底没可能了。
阮音音来医院来找我时，她满眼泪水跪在我面前。
「初初，我知道错了，你让江雾放过我，放过阮家好不好。」
她放低姿态，紧紧抓着我的衣服不肯放手。
她慌乱道：「你不是需要钱吗？我给你钱，还有宋砚，我都还给你好不好。」
我不知道江雾做了什么，关于阮音音，她现在遭受的一切不过是她自作自受罢了。
11、
等阮音音的事差不多快结束时，江雾找到我，告诉了我一个消息。
宋砚不见了。
准确的是，警察在找宋砚，但宋砚消失了。
江雾从包里掏出一个手机放在桌子上，缓缓道：「这个手机里我装了定位，如果宋砚联系你，我需要你联系我。」
这就是江雾需要我做的事。
我没先去拿手机，而是问江雾：「你这么确信宋砚会来见我？」
江雾笑了笑，像是十分确定宋砚一定会来见我一样：「他会来见你的，只要到时候沈小姐不心软就行。」
我发了会儿呆，江雾也不急着催我。
「宋砚他做了什么？」
江雾看了我好一会儿，最后叹息一声：「沈韵初，你就没想过宋砚到底为什么这么恨你吗？」
「因为宋砚她妈是出车祸死的，当年撞向她妈的车是你家的车。」
「那天开车的是你爸的司机，但是宋砚他爸只查出来是你家的车，他一直以为开车的是你爸爸。」
江雾对当年的事一清二楚。
那天晚上，我爸去一个山庄参加应酬喝了酒，是他的司机张强开的车。
但是不知道是张强太困了还是怎么，他撞到了一个女人。
当时很晚，那个地方又太偏僻，也没监控。
张强下车看见自己撞到了人，顿时害怕得腿都软了。
他犹豫了很久，浑身发抖，看着车里醉酒已经睡着了的老板，一咬牙将车开走了。
张强上有老下有小，他知道自己不能坐牢。
江雾说，当时情况虽然糟糕，但是如果抢救及时或许还会有一丝希望。
可张强开车跑了，他不敢报警，连 120 都不敢打一个。
在回去的路上把车上的痕迹都处理干净了，最后还把行车记录都删了。
后面宋砚他爸报了警，因为位置太偏，找不到实质性的证据，一直没查出来。
我记得张强，当时他辞职得很突然，说老家有事很急需要他回去看看。
我爸对此还十分惋惜，又觉得张强在他这里干了这么多年，给他多结了三个月的工资。
他甚至不知道，在那个晚上因为一个人的懦弱，丧失了一个生命。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来话，有一瞬间我几乎以为我哑了。
我想到当年我跟我爸妈过完我十四岁的生日，从酒店出来就看见在小巷子里浑身是伤的宋砚。
这一切都是宋砚他爸安排好的，宋砚也是故意来到我身边的。
宋砚他爸不知道查了多久才查到我爸的车上。
他甚至可能以为这是我爸出了钱将这事压下，所以选择了用自己的方式来报复。
我以为那年是我拯救宋砚于火海中的，可原来我是间接导致他一切苦难的来源。
江雾最后告诉我，宋砚当年从我家离开后没有选择继续上学。
他疯了似的去赚钱，甚至不顾一切将手伸向了不能触碰的领域。
宋砚很聪明，当年在学校他就一直稳居年级第一。
许多任课老师都说宋砚非池中之物，将来必定会有大出息。
那是会在我钱掉了没饭吃，把自己仅有的钱掏出来给我买饭的宋砚。
江雾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桌上的手机沉默了很久。
这件事我一直没跟我妈提起过。
从那天过后，已经只剩几个月就过年了。
我妈做了几次手术，整个人又比之前瘦了很多。
看着她每次吃药，每次做化疗，我就感到一阵浓浓的无力。
我深知医生说得没错，希望太小了，可我握着这点微小的可能性不愿放手。
我妈几次想跟我谈治疗的事情，我知道她想说什么，我不想跟她谈。
直到她生日那天，她拉着我的手，温温柔柔地对我道：「初初，我们不治了好不好，妈妈有点疼。」
我心一疼，转过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我知道这一天终会到来，我也知道她坚持这么久的治疗只是想让我放心，遂了我的愿。
我哭着抱着她，我想我可能真不是一个孝顺的女儿，因为自私地想把她留下，留在我身边，所以让她承受了这么久的痛苦。
我从小就是一个很执拗的人，我喜欢的东西我拼尽全力都想留下。
可我都这么努力了，我还是什么都留不住。
当年留不住我喜欢的那只猫，留不住我爸跟宋砚，现在连我妈我也留不住。
12、
我带着我妈回了我们租的那个房子。
回来后，我妈也不出去摆摊了，就在家休养。
我跟江雾又借了点钱，认真地写了欠条。
而宋砚也一直没来找过我，那个手机我一直充满电放在包里。
江雾也不着急，也没问过我有没有把手机带在身上。
我问江雾，宋砚他知道了当年的真相吗？
江雾点点头，平静道：「我告诉他了。」
我没说话了。
宋砚知道，只是知道的可能不比我早多少。
我想到我跟宋砚借钱的那天，宋砚他爸也可能知道了。
又平静地过了半个月。
一个深夜，我手机收到了一条陌生号码的消息。
「沈韵初，我在你家楼下，要来见我吗？」
是宋砚。
我看着放在一旁的手机出了会儿神，才起身穿衣下楼去了。
小区楼下静悄悄的，大冬天，宋砚只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戴着帽子蹲在路边看着我。
他见我下楼，短促地笑了一声，压低了嗓音叫我：「沈韵初，你来啦。」
像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个夏天，我到店坐在椅子上取提前点好的冰奶茶。
店员有个高瘦挺拔的店员，据说是那个学习很厉害的年级第一。
他穿着奶茶店统一的短袖，戴着口罩，抬头叫我：「86 号，沈女士。」
我低着头看了宋砚很久才道：「宋砚，警察在找你。」
宋砚像是没听到我在说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口袋递给我。
「这个给你。」
我站着没动，手一直揣在兜里没拿出来。
见我不动，宋砚有点失望。
不过一秒，他又抬头看着我笑着道：「你拿着，我去自首好不好。」
他嘴里呼出白气，看着我认认真真说道。
最终，我还是慢慢伸手接过了宋砚手里的袋子。
那一瞬间，他像个孩子一样脸上露出惊喜的笑脸。
我们沉默地待了几分钟后，宋砚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漫不经心道：「回去睡觉吧。」
他站在我面前手抬起来动了动又垂下去，转身离开了。
「我答应过你的，会去自首。」
江雾第二天就来找我了。
「你没打开那个我给你的那个手机。」
江雾给我的手机里装着定位，我一开机，江雾的人就知道宋砚来找我了。
我昨晚把手机带上了，却没打开。
江雾很好奇：「如果宋砚骗你呢，他没去自首。」
这个可能我昨晚不是没想过。
但我还是赌了一把。
赌对了，宋砚选择主动去自首。
接到消息，宋砚被判了五年。
我想到什么，问江雾，宋砚他爸跟张强呢？
宋砚出事他爸却一直没出现，应该是去找张强了。
江雾告诉我，就在去年，张强在工地干活，因操作失误从高楼摔下来当场死亡。
而宋砚他爸也不知道去哪了。
至此，事情算是告一个段落。
我跟江雾也没了牵扯。
他并不是那么好心，之所以会帮我是因为他曾跟宋砚合作过。
宋砚太聪明了，连江雾都快要被骗过去。
宋砚做的事硬要追究起来，江雾都会被牵扯进去。
帮我对付阮音音，也是因为阮音音也知道太多宋砚跟他的事。
他一举两得，解决了宋砚，如今宋家元气大伤，他扳倒宋家只是时间问题。
江雾是个商人，他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江雾临走时问我：「后悔吗？」
后悔什么呢，任何人犯了错都会付出代价。
我爸是，张强是，宋砚也是。
13、
我打开过宋砚那晚递给我的袋子，里面装着十一封信。
我曾写给宋砚十一封信，如今每一封都收到了宋砚的回信。
我去看过宋砚，很长时间我们就只是沉默。
直到时间快结束时，宋砚才笑着对我道：「沈韵初，你找个人嫁了吧。」
我看着宋砚，点点头。
「我知道。」
五年，我就只看过宋砚这一次。
今年过年依旧是我跟我妈两个人一起过的。
她亲手包了饺子，我们一起坐在客厅看春晚，听着外面的烟花声守岁。
过完年，天气不怎么冷了，我妈在一个早晨彻底离开了我。
我妈离开后，我一边投递简历一边收拾东西准备搬家。
这段时间，我收到了宋砚寄给我的信。
每一封我都打开看了。
他在里面提到过他爸，说他爸做起了小生意等他出来。
他絮絮叨叨地跟我讲里面发生的事，有时候也会提起我们在我家共同度过的那几年。
我每封都看，却从未回给他。
我们彼此心知肚明，我们能谈的也只有从前，不会有以后。
没过几天，我收到一个不错的 offer，准备搬家去任职。
三年过后，我主动给宋砚寄了一封信。
我要结婚了，对方是个宠物医生，细心善良，对我很好。
我拍了照片，寄给了宋砚。
至此，我再也没收到宋砚写给我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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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11 13:3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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