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为何这样
忘川无殇:仙侣皓衣行
上辈子大婚新郎跑了,我撕了婚书去闭关,结果一出来就殉了师门。
幸运的是,我重生了。
不幸的是,重活一次,师门上下全变了样,对我始乱终弃的未婚夫求我原谅,深沉冷漠的四师兄对我倍加关注。
一朝复生,师兄们为何这样?
1
「小师妹怎么还没醒?」
「好端端的,小师妹昨晚怎么就被魔族袭击了?」
「师傅闭关未出,要是知道这事,还不知……」
我被一群叽叽喳喳的声音吵得头疼,费了老大劲睁开眼,定睛一瞧,好家伙,我的五个师兄全挤在了我房里。
见我醒了,一个个全涌到了我床边,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被他们瞧得浑身起毛。
大师兄问我:「师妹昨晚为何去朝岳峰后山?」
我一脸懵逼:「大师兄?」
我的语气充满了震惊,几个师兄眉头紧皱,看我的眼神里充满了疑虑和担忧。
只除了四师兄霁晚,他虽是看着我,可眼里全无关心,只有满满的探究。
我被他清冷的目光看得灵台一震,终于明白了眼下是个什么光景。
这是百年前的玉清宗,我回到了百年前!
「师妹大约是被魔族人伤了元神,此刻还未痊愈,记忆有些模糊。」
大师兄见我这副神游天外的模样,立即就对我做出了这个判断。
我的记忆里从没有出现过在朝岳峰后山被魔族人伤过一事,我打量着眼前的几个人,有些犹豫地问道:「师傅还在闭关?」
二师兄朝我颔首,我又问道:「季涟师兄还没回来?」
我说完房里就是一静,几个师兄面色各异,就连霁晚都向我投来了诧异的目光。
我在他们沉默的回答里,终于弄清了现在的时间点——季涟和我大婚之后。
准确来说,是季涟当众逃婚之后!
三师兄见我有喜有怒,摸不清我此刻心情,想了半晌,才道:「师妹,季涟只是一时想不清,过些日子,他肯定回来认错,你别……」
他话还没说完,我就笑出了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几个师兄被我这副样子骇得一愣。
我笑了一会,抬手抹了把眼泪,见他们个个沉默,我便说:「几位师兄,我累了,你们自便吧!」
说完我就侧身躺下,懒得去管他们在想些什么,时隔百年,乍一见到这些故人,我属实被惊到了。
毕竟我的这些师兄们,除了霁晚和季涟,全都死光了。
我闭眼假寐,过了好大一会,才听见关门声,约莫是那几人离去了,我翻了个身,转头就和四师兄霁晚撞了个正着。
我攥紧了手里的被子,看着霁晚冷淡的脸,没什么底气地问他:「四师兄怎么还不走?」
霁晚眼神晦暗,坐在我床边,突然伸出一只如玉般白皙的手,狠狠地掐住了我的下巴,微笑着对我说:「师妹昨晚看见什么了?」
2
我被霁晚这一下搞得心上一紧,他和我的脸近在咫尺,电光石火间我瞧着他那张清冷俊秀的脸,恍然大悟!
原来昨晚我看见的那些,不是做梦,竟是真的!
我抿了抿嘴唇,故作不解:「四师兄此话何意?昨晚我不是被魔族人伤了吗?大师兄难不成骗我?」
霁晚看着我,却一言不发,手从我的下巴挪到了脖颈处,我更是大气不敢喘,生怕他一个起意捏死了我。
「四师兄……」
「师妹,」霁晚捏了捏我的颈子,又将脸朝我靠近了些,此刻我俩鼻尖相贴,呼吸可闻,就连唇瓣都只有一指距离:「你知道你说谎的时候,喜欢咬嘴唇吗?」
我浑身一僵,霁晚倒是好心情地笑了笑:「既然师妹看见了,那……」
「我一定守口如瓶!」
我说得斩钉截铁,霁晚愣了愣,随即便松开了我,又恢复他一贯的冷淡。
「如此甚好。」
说完,他便走了出去。
我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和脖颈,感到一股痛意,脑海里却浮现出我昨晚看见的场景。
我明明已经死了,为了阻止魔族入侵玉清宗,我散了一身的功法,同玉清宗护山大阵一起献祭了,结果眨眼间,我却回到了百年前的玉清宗,回到了师兄们俱在之时。
只是昨晚我一睁眼,瞧见的却是遍地鲜血,还不等我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就看见那个阴恻恻盯着我的凶手。
而那个人,还是我的四师兄,霁晚!
直至此时,我仍然忘不掉他那时眸子里的阴寒和冷寂,他看向我的目光同看那地上的死人没什么两样。
我晕在了他的面前,但我不知他为何放过了我,莫非是念着我俩之间的一点同门之情?
明明这些事前世从未发生过,难不成我的重生还带了不可预估之事?我狠狠地皱了皱眉,却想不出个所以然,只能憋屈地躺了回去。
毕竟在我的记忆里,下个月季涟就要带着他的新欢回玉清宗了。
而这,正是玉清宗上辈子陨灭的开端。
3
季涟回来了,还带了个弱柳扶风的沈皎皎。
我在旁边看他同我师傅情真意切地诉说衷情,不由得翻了个白眼,几个师兄纷纷朝我投来心疼的目光,就连师傅,都担忧地看着我,完全忽视了季涟这个亲儿子。
我师傅既是玉清宗的宗主,又是修真界里有名的大能,道号灵和尊者,季涟是他的儿子,也是我的六师兄。
而我宋酒酒,就是他的关门弟子,人称昆山君,乃是女修中的第一人。
师傅一向宠我,几个师兄也因着我年纪小,什么灵丹妙药、天材地宝,全都是紧着我一人,甚至师傅连儿子都想送给我,成为我的道侣。
以往的年月里,确实如师傅所想那般,季涟是所有师兄里最宠我的那个。
大师兄稳重端方,二师兄一心向道,三师兄风流洒脱,四师兄深沉内敛,五师兄热忱豪迈,他们都对我颇为照顾。
只有季涟,愿意一切以我为先,事事把我放在心上,从我来到玉清宗,就是季涟一直陪在我身边,直到沈皎皎出现。
「六师弟,你此话将小师妹置于何地?」
我被三师兄带着怒火的话从回忆里惊醒,只听得见季涟说我和他是兄妹之情,和沈皎皎才是两心相许。
「酒酒,先前是我做得不对,将兄妹之情当成了男女之爱,我在这同你道歉。」季涟眼带复杂地看着我,说出的话却没有半分犹豫,「可我已和皎皎互通心意,结下道侣印了。」
道侣印一出,整个济风堂都静了下来,就连素来不为外物所动的二师兄都皱起了眉头,五师兄更是不忿,直接说道:「这姑娘还不知来历,六师弟就此缔结道侣印,未免过于儿戏。」
修仙者选择道侣一事,本身就是慎之又慎,缔结道侣印,更要心意相通,二者功法同享,寿命共担,只有爱到深处者,才会缔结此印,否则便是将自己的性命置于险境。
季涟他,当真如此深爱沈皎皎吗?
我看着沈皎皎那张清丽的脸,想到的却是前世玉清宗的陨灭,季涟被一个女人迷得神魂颠倒,将我和他之间的感情全然不作数便罢了,他连宗门都不顾,着实不能作为玉清宗的继承人。
「师兄当日弃我而去,使我于九州同道面前颜面尽失,一个道歉就能算了?」
「你要我如何?」
我挑了挑眉:「三日后,师兄从玉清宗山门处,一步一叩首,并高声道,昆山君雅量高洁,愿同季涟解除道侣之约,感卿大义,季涟愿推昆山君接任玉清宗下任宗主一职。」
「你要我放弃宗主之位?」
季涟不敢置信地看着我,就连大师兄也觉得不可思议:「师妹,宗主一事非同小可,怎能……」
「我同意小师妹的做法。」
三师兄当即就打断了大师兄,顺带还不忘朝我抛个媚眼:「师尊本就意欲在小师妹成婚当日,将玉清宗交与季师弟,但师弟既选择了离去,今时今日,又有何面目接掌玉清宗?」
季涟面色一沉,刚想说什么,就又被人给堵住了。
「六师伯背信弃义,哪里配得上继任宗主!」
4
说这话的正是我那好徒儿——付钊。
我眼前一亮,当年拜师的时候,我这几个师兄,付钊一个都没瞧上,偏偏死活要拜我为师,说什么觉得我最有飞升潜质。
有没有飞升的潜质我不知道,不过我命大倒是真的。
「师伯与我师父早有婚约,眼下却说什么兄妹之情?还在大婚之日不辞而别,这种做派,哪里担得起一宗之主?」
说得好!
要不是情况不允许,我立马就要为他鼓个掌,真不枉我这些年对付钊的教养之情!
「都是我的错,还请昆山君莫要迁怒。」沈皎皎面露悲戚,哀哀地看着我,那叫一个欲语还休,看得季涟心疼不已。
「是我对不起酒酒,可是宗主一事,怎可……」
「你闭嘴,」师傅冷冷地瞪向季涟和沈皎皎,看我又顿时变得和蔼可亲起来,「我觉得酒酒说得有道理。」
「正巧你们都在,」师傅掸了掸衣袖,淡淡道,「直接表态吧。」
大师兄眉头一皱,没站我;二师兄素来不涉俗务,当即就退出;三师兄和五师兄倒是大力支持我,如此一来,我和季涟打了个平手。
很好,压力给到四师兄这边。
我看着霁晚,怎么说我跟他勉强也算得上是一伙的吧,我略微心虚地朝他使了个眼色。
「六师弟行事不妥,缺乏担当;师妹修为卓绝,但莽撞天真,依我看,不如三日后证道,宗门大比,有意者皆可参加。」
霁晚可真能和稀泥,还大比,直接说想看我和季涟打架不好吗?
我鄙夷地睨了一眼霁晚。
后者岿然不动,这话却正中师傅下怀,当即就同意了。
季涟脸色极其难看,沈皎皎弱弱地朝我行了个大礼,梨花带雨道:「都是我的错,阿涟只不过是担心宗门安危,昆山君何苦这般?」
我嘴角抽搐,上辈子季涟在大婚时撂了我鸽子,我转头就毁了婚书,回了揽月峰闭关,直到魔族来袭。
是以我并未和沈皎皎见过面。
啧,看这小白花模样,原来季涟好这口?
我忽然觉得上辈子的自己有点眼瞎。
「呐,这是我玉清宗的事,和你没关系吧?」
沈皎皎表情一顿。
我又说:「本就是季涟负我在先,令我颜面尽失,我让他赔礼道歉,干沈姑娘何事?没让你同他一般三跪九叩,已经是念在同门之谊了,不要给脸不要脸!」
季涟一把拦在我面前,将沈皎皎挡了个严实:「有什么冲我来,和皎皎无关!」
「嘁,」我嘲讽地看向他,「六师兄说得对,我是要冲着你来。」
我拍了拍季涟的脸:「所以明天开始,师兄就从玉清宗山门处,一步一叩首吧,记得声音要洪亮啊!」
5
季涟打不过我,无论是上辈子还是现在,论修为,我能甩他一条街。
「你输了。」我静静地看向他。
霁晚提出宗门大比,我就知道结果只会是我赢。
面对季涟灰败且羞愤的神情,我笑得很是开怀,但转眼瞥到他身边的沈皎皎时,我登时笑不出来了。
上辈子我一直闭关,师傅师兄们虽然为我不平,但我这个当事人都没多说什么,季涟除了被罚之外,继承人的位子还是稳妥的。
只我想不到,魔族杀上玉清宗,这位宗主还有空去和心上人论什么对错,辨什么真爱。
沈皎皎是魔族的人,这是我死前无比确定的事。
那霁晚呢?
前世他是除了季涟外唯一活下来的,今生我又撞见了他杀人,虽然死的人是魔族的,但他究竟和魔族有没有关系呢?
我百思不得其解。
但这不是最重要的。
我重活一回,只想保宗门平安,顺便飞升大道。
霁晚似笑非笑地打量着我:「师妹在想什么?」
「想你——」
我恨不得咬掉那节舌头:「四师兄什么时候去秘境?」
「师妹很感兴趣?」
霁晚好似看不出我的尴尬,语气是他一贯的平静。
我觍着张脸,讨好地对他笑:「听师尊说,此次秘境凶险万分,不若我和师兄同去,也好有个照应?」
霁晚若有所思地盯着我,既不说好也不说不好,我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刚想打退堂鼓,就听见他带着笑意地说:「好呀,那就麻烦师妹了。」
我颤颤巍巍地点了点头。
齐云山秘境三百年一开,对修者而言,那是个洞天福地,哪怕其中危险重重,但珍宝无数,一旦成功闯过,修为至少能上升一个境界。
上辈子我闭关未出,听三师兄说,季涟带着沈皎皎去了,不但修为火速增长,还得到了一个神器——勾玉剑。
勾玉剑是上古十大神器之一,是每个剑修梦寐以求的法器,更重要的是,这把剑能解开魔尊封印,上辈子沈皎皎便是拿着它破除了封印,将魔尊从无尽渊里放了出来,然后屠了玉清宗上下。
这辈子……
我还能让她拿到,那真是见鬼。
6
「好端端的,师妹去秘境作甚?」
三师兄对于我要跟着去秘境一事很是不解,毕竟我如今到了分神后期,即便去了秘境,对我境界的提升也无多大益处,这种秘境修炼,更适合元婴期修士。
除了指派一二修为高的长老前去压阵,各大门派也多以门下弟子为主,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上辈子分明只有季涟,怎地这辈子变成了霁晚?
「诸位师兄皆有事在身,就我闲着,何况那日大比我胜了,更该接手宗门要务,免得日后手忙脚乱不是?」
季涟前些日子在山门前朝我赔罪,怕是整个九州都知道,玉清宗的宗主继任者换人了。
我心情颇好:「带弟子前去秘境历练这件事,我还挺喜欢的。」
三师兄一言难尽地看着我:「上回带队还推三阻四的,怎么这回,一个两个的都争着去?」
我闻言浑身一僵,问道:「除了四师兄,还有人想去?」
三师兄皱眉,神情中带了些疑惑:「就是四师弟,本来师尊定的人选是季师弟,不知为何,四师弟突然主动请缨,刚好季师弟又……」他停了一下,见我没什么异样,便接着说,「不在宗门,便准了四师弟所请。」
我瞳孔一缩,霁晚居然是自己主动请缨的?
「所以从一开始,这次齐云山秘境的带队人选,一直都是季涟?」
三师兄当作没听见我直呼师兄大名,无比肯定地点了点头。
如此说来,这倒是和上辈子原始的轨迹如出一辙了。
我重生了,相应地会改变一些事情的走向,可这件事在我干预之前就产生了变化。
我下意识地握紧了双手,一个念头猝不及防地涌现了出来——
霁晚他,该不会也是重生的吧?
7
自打有了这个念头后,我越看霁晚越觉得不对劲,然而这些只是我的猜想罢了,如果他和我一样是重生的,那么此次去齐云山,勾玉剑就能成为最好的证明。
除了拥有上辈子记忆的人,没人能知道勾玉剑的确切位置,当初季涟和沈皎皎也是误打误撞才碰到的,如果霁晚和我一样,那么他今次前去秘境,我猜也是为了勾玉剑。
进秘境者,修为要压制在金丹后期,霁晚在挨个交代门内弟子其中的注意事项,我百无聊赖地四处观看,一转身就瞅到了让我心火飙升的画面——
季涟又带着沈皎皎来了!
「你来此地作甚?」我的语气颇为不善。
「这回本就是我带队,四师兄虽替我领了,但我也不好全推在他一人身上。」
我翻了个白眼,合着我不是人?
「我和四师兄一起,你凑什么热闹?还带着个啥都不会的累赘。」
季涟脸色一黑,要不是沈皎皎在后面拉着他,怕是当场就要跟我打起来。
「师妹,」霁晚走到我身边,一把摁住我蠢蠢欲动的手,沉着声音道,「都是宗主继任者了,做事怎么还这么冲动?想让别人看笑话吗?」
我在他靠过来的时候就僵住了,这会子更是感受到了来自四面八方各种目光的打量,我艰难地扯出一抹笑来,讪讪道:「四师兄说得对。」
霁晚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淡淡地对季涟说道:「六师弟既然来了,便一同进去吧。」
季涟缓了缓神色,对他颔首,表示认同。
霁晚又道:「但请师弟记住,秘境变幻莫测,你既带着人,便要护其周全,旁人可没有这个义务。」
不知为何,我从霁晚的话里听出了些许嘲讽意味。
他也不管季涟有什么反应,说完就拉着我走进了秘境。
「师兄在找什么?」
我慢吞吞地跟在霁晚身后,看他一直朝着一个方向前进,有些好奇。
霁晚闻言整个人都停了下来,回过头冷眼瞧我,看得我浑身一个激灵,他这反应,总不会是忘记我还跟着他吧?
「师傅派师兄来此,可是为了压阵,眼下那些弟子还不知跑去哪里了,师兄怎么还有心情闲逛?」
「师妹如此担心宗门弟子,又为何一直跟着我?」
我被他噎住了,心想要不是为了知道你究竟是不是重生的,我才懒得跟着你!
我强颜欢笑道:「我这不是怕师兄一个人有危险吗?」
「是吗?」霁晚意味深长的视线,把我全身上下都扫了一遍,半晌才露出一个笑来,「我可不是季师弟,师妹放心好了。」
我惊讶地看向霁晚,这还是我那个喜怒不形于色的四师兄吗?这都开始公然嘲笑季涟修为不好了。
「师兄不如直接说想干什么,说不准师妹我还能帮忙呢?」
霁晚挑了挑眉,不置可否,仍然向前走去。
行吧,我自讨了个没趣。
只不过当我瞧见霁晚面前的勾玉剑时,登时忍不住惊呼道:「勾玉剑?」
霁晚眉头一皱,随即冷冷地盯着我:「师妹怎知这是勾玉剑?」
但他一说完这句话,脸色就变得难看极了。
下一秒,我和霁晚同时脱口而出——
「你也是重生的?」
「你也看过那本书?」
「???」
「!!!」
我和霁晚面面相觑,满头雾水。
「什么书?」
「什么重生?」
很好,我俩双双闭嘴了。
8
我万万没想到,我和霁晚掉马竟是在这种情况下。
我神情恍惚地听霁晚说他的经历:「所以说,上辈子我死了之后,你也死了?然后你就飘到了一个地方,那里有本书,书上写的东西就是我们所有人的一生?」
霁晚点了点头,神情不虞,一朝得知自己只是个类似于话本子里的人物,从诞生伊始,就被安排好了一生的命运,怎么想怎么憋屈。
「师兄又是因何而死?」
我明明献祭了,那时活下来的就应该有霁晚才对。
霁晚淡淡地瞧了我一眼,没什么情绪地说道:「我是魔尊和一个人间女子生下来的,三百年前魔尊被封印在了无尽渊,那女子本就柔弱,何况还是和魔族结合,生下我没几年就死了,我在凡间流浪了几年,然后就被师傅捡到了。」
这是我第一次知道霁晚的身世,他无悲无喜,我却觉得有股难言的悲伤,情不自禁地握住了他放在身前的手。
霁晚一怔,但很快又接着说道:「我体内的魔族气息一直都被师傅封印着,直到沈皎皎进了玉清宗。」
「她是魔族人。」
霁晚颔首:「沈皎皎是魔族圣女。」
我有些诧异,但更多的是不解,她既然是魔族圣女,怎么还和季涟搅到了一起?
像是看出了我的疑惑,霁晚解释道:「你死后,整个玉清宗只剩下我和季涟,但在那时,我魔族的身份被揭露了,被魔尊带了回去,季涟一心复仇,想要铲除魔族,便联合了九州剩余的同道,一齐打上了魔域。」
季涟竟然还有这等气魄?明明我死之前,他还在跟沈皎皎纠缠不清。
「本来季涟是没有胜算的,但沈皎皎暗中助他,叛了魔族,对我和魔尊皆下了湮灭。」
湮灭这种毒,在修仙界当属第一。
它并非是那种立时发作、见血封喉的毒药,而是一种慢性毒,最致命的是,湮灭会逐步瓦解修士灵力,直到灵力耗尽后变成凡人,再毒发而死,整个过程中,初时不为人所察,等到发现时,早已毒入骨髓,回天乏术。
越是灵力深厚者,湮灭的毒性越强,无论是大乘期还是度劫期的修者,中了湮灭,也只能压制,无法根除。
说难听点,不过就是等死罢了。
「沈皎皎还真是爱上了季涟不成?」
我简直无法理解她。
一开始接近季涟,就是为了趁机拿到勾玉剑,解除魔尊封印,然后带着魔族一统三界,结果好不容易成功了吧,她又开始反水,帮着季涟搞死了魔尊,那她搞这么多事,图什么呢?
霁晚静静地看着我,说出了让我难以接受的话:「师妹看过话本子吗?」
这是什么鬼问题?
「看过。」
「通常话本子里都有一男一女两个主人公,旁的人在那里面都是衬托他们的配角,很不巧,在那本书里,季涟和沈皎皎就是主人公,而我们这些人,都是用来衬托他们俩的。」
「衬托他们什么?」
「自然是衬托他们感天动地,跨越血仇的爱情啊。」霁晚不无讽刺地说道。
9
可不是感天动地的爱情吗?
听霁晚说的结局,他俩连宗门血仇都能搁在一旁,最后还一起归隐山林了。
这么一看,玉清宗完全就是个冤大头,宗门上下全是倒霉鬼。
满门上下的人命,我的师傅,季涟的亲爹,在沈皎皎的推动下全死了,都能因为她临阵反戈,杀了魔尊而一笔勾销。
坏人做了一件好事,就能洗清此前所有的罪孽吗?
那些逝去的人,就该白白死去吗?
凭什么我们就要被定好了结局,去为这样自私的两个人舍去生命?
「在书里,我的一生就是被季涟抛弃,然后闭关,直到献祭死去,对吗?」
霁晚没说话,我又道:「可是师兄,我又重活了一次,这就证明,一切都是可以改变的。」
上辈子,这辈子,季涟都不能摆脱既定的命运,我和他那么多年的感情,他依旧在命运的安排下爱上了沈皎皎,可我挣脱了,我和霁晚都重新挣脱了命运的束缚,不是吗?
「我重生了,改变了事情的走向,所以魔族找上师兄的时间也提前了,那晚我看见的,其实是师兄在处理魔族来人,是吗?」
「师妹说得不错,那时我确实在灭口。」
霁晚说这话时,表情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一样,但我当时害怕惊惧的感觉仍记忆犹新。
「师妹竟一点都不怀疑我所说的?」
霁晚歪了歪头,脸上带了些迷茫和不解,这还是我头一次见到他这么孩子气的一面,新鲜极了。
「为什么要怀疑?师兄有理由骗我吗?而且我都能重生,师兄有个奇遇,也不足为奇吧。」
再说霁晚能找到勾玉剑,我根本无须怀疑他的说辞。
「倒是师兄着相了。」他幽幽地叹了口气。
「师兄今次来秘境,是否同我目的一致?」
我侧首看向霁晚,见他微微笑了一下:「殊途同归而已,师妹又有何打算?」
勾玉剑被我和霁晚拿到手了,沈皎皎这一次空手而归,怕是不会甘心。
「不如请君入瓮?」
霁晚眼神一闪,颇有兴趣地问我:「师妹这是想守株待兔?」
我俏皮地眨了眨眼:「有何不可呢?」
「真的会有这么蠢的兔子吗?」
我对他露出了一个志在必得的笑容,蠢不蠢的我不知道,但我确信现在的沈皎皎,对于勾玉剑是不可能放手的,一旦让她知道勾玉剑在我的手里,她一定会有所行动。
一动,便会败露。
「不若我和师兄打个赌,」我狡黠地看着霁晚,「出去后就说我在秘境里找到了失传已久的勾玉剑,将其放在了剑阁里,以供有缘人。」
剑阁在玉清宗内,算得上是守卫森严了,玉清宗剑修最多,自然爱剑,剑阁里不乏有许多传世名剑,一向得剑修重视。
稍稍透点消息给沈皎皎,不怕她不上钩。
「到时候,只怕是人潮如织,何愁兔子不撞树?」我这话说得自信极了。
霁晚朝我一颔首,面上平淡,话里却透着笑意道:「我拭目以待。」
10
一切如我所料,沈皎皎在秘境里无功而返,和季涟回来时,瞧我的目光里带了几分不自知的阴戾。
而我拿到了勾玉剑一事,火速在九州传开了,毕竟是把神器,且还能解开魔尊封印,引人注目不足为奇。
「酒酒,咱们这是捅了魔族的窝了?一天天的,不嫌烦!」三师兄满脸嫌弃地看着剑阁外的魔族尸体,额头青筋直冒。
我哭笑不得,这已经是第七波了,自从勾玉剑出山,魔族就没停止过抢夺,搅得玉清宗这段时间不得安宁。
「捅了又如何,正好给咱们几个练练手。」五师兄是个实打实的剑修,素来喜欢与人比试,此番更是热火朝天。
「这几次魔族来的人,修为越来越高,且对宗门颇为熟悉,若非这回咱们突发奇想来剑阁给门下弟子挑把灵剑,怕是已经得手。」
说这话的是大师兄,真是完美为我接下来想说的话,搭了一座好桥,要不是我没和大师兄通过气,还真以为他是我的同盟呢!
「大师兄这话,是在说宗门里有魔族奸细?」我作出一副惊讶模样,余光间瞥见了霁晚嘴角一抽,他这是觉得我太浮夸?
「不能吧?」三师兄嘴角抽搐,五师兄更是瞪大了眼睛,浑身写满了不可置信。
大师兄见此,狠狠瞪了我一眼:「只是猜测。」
我无奈地耸了耸肩,双手一摊道:「我也没说错啊!」
「是是是,师妹说什么都对,」大师兄显然不想搭理我,转身对霁晚说道,「四师弟有什么看法?」
霁晚沉吟片刻后说道:「大师兄所想不错,自从勾玉剑现身的消息传出来后,宗门一日不得安宁,魔族此番来势汹汹,怕是早就潜进了奸细。」
我递给霁晚一个干得漂亮的眼神,大师兄一贯相信霁晚,这回自然也是。
果不其然,我听见大师兄说:「既如此,师弟觉得怎么找出奸细最为稳妥?」
我撇了撇嘴,刚想接话,就被三师兄拉住了,他对我摇了摇头,示意我静观其变。
行吧,我听话地站在一旁,等着霁晚回话。
「三日后是门下弟子大比,到时宗门上下皆汇聚在栖云峰,守卫松懈,魔族人定会借此良机前来盗取勾玉剑,我们只需守株待兔即可。」
五师兄蹙眉道:「明知是陷阱,那奸细还能中计?」
霁晚表情不变,语气冷淡道:「看之前的作态,魔族对勾玉剑志在必得,不会放过一丝机会,弟子大比,剑阁防卫空虚,是他们唯一能成功的机会了。」
有沈皎皎在,这些魔族人更是不会放弃。
大师兄眼神晦暗,半晌才道:「在剑阁外设下阵法,由我们七个一起,到时候再把这件事宣扬出去,静待结果吧!」
我和三师兄相互对视了一眼,大师兄这是明显有了怀疑对象,如果我没猜错,他必然是怀疑起了沈皎皎,不然怎么特意提出由我们几个师兄妹一齐设阵呢?摆明了是想借季涟之口,把情况传给沈皎皎。
我朝大师兄竖了个大拇指:「姜还是老的辣。」
大师兄瞬间笑不出来。
11
弟子大比这日,付钊信誓旦旦地与我说,要给我拿个第一,替我长长脸。我一心扑在抓沈皎皎现行的事上,对付钊的话不以为然得很,只敷衍地应了他一句。
但这也没有打消他的热情,眼看着付钊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上比武台,我由衷地长叹了口气,颇有种孩子长大了的既视感。
三师兄调侃我道:「师妹好端端的,叹什么气?依我看今年大比,付钊当拿魁首。」
五师兄也附和道:「下一辈里,当属付钊修为最佳。」
二师兄不咸不淡地接了一句:「我看未必。」
「哦?」三师兄闻言来劲了,「二师兄看好谁?」
二师兄瞟了我一眼,下一秒又把目光放在了一个女修身上,淡淡吐出两个字:「谢芷。」
…………
这个名字一出来,我立马将沈皎皎忘到了天边,同三师兄一样,露出了一脸姨母笑。
谢芷是二师兄的徒弟,跟二师兄差不多,一心向道,活得像是即将羽化登仙似的,整个人面冷心热,修为一骑绝尘,和付钊是下一辈里最出色的两个。
他俩修为差不多,二师兄之所以这么笃定谢芷,概是因为我那不争气的徒弟喜欢谢芷,这回大比说是给我挣面子,其实还不是想向心上人展示自己的实力,说得好听,现下活像个开屏的孔雀。
我戏谑道:「二师兄这就不公平了,谢芷和付钊哪回比试输过?这回……」
我话还未说完,就见一道灵讯停在我面前,我一点开,里面传来霁晚清冷的一句话:「速来剑阁,人已落网。」
我和几个师兄彼此瞧了一眼,除了二师兄和五师兄留下来镇场子,我和三师兄麻溜飞去了剑阁。
甫一落地,就见沈皎皎花容失色,萎靡在地,旁边还站着失魂落魄的季涟。
我眉头一扬,这是当场抓获?
我看向霁晚,他轻微地点了下头。
「沈姑娘,你这是?」我笑眯眯地蹲在她身前,揣着明白装糊涂道,「这阵法是用来对付魔族的,除了对魔族人能产生伤害外,其余的人若是闯入此阵,只会被困住。」
「啊呀,」我睨了一眼季涟,忽然双手一拍,「原来你是魔族人啊!」
季涟浑身一颤,原本涣散的目光终于又重新聚在了沈皎皎身上,只听他声音颤抖地问道:「皎皎,你真的是……」
他说不下去。
沈皎皎被季涟的目光看得一颤,转头避了开来,没回复季涟,反倒直愣愣地盯着我说:「是又如何!」
她这般理直气壮,义正词严的,好似我在逼迫她一样,我嗤笑道:「还是又如何?你一个魔族,进我玉清宗,妄图盗取勾玉剑,还有理不成?」
我直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瞧着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以为拿自己作饵就能调虎离山?好把我们的注意力都放在你身上,就能遣人去剑阁偷剑,借此解除魔尊封印吗?」
随着我的话,沈皎皎脸色逐渐变得苍白,眼神里的镇静也一寸寸皲裂开来,她目眦欲裂:「你做了什么?」
我摆了摆手,笑道:「我什么都没动呀,你让人拿走的那把剑也挺厉害的,不过就是不能解除封印罢了。」
大师兄道:「你没把勾玉剑放在剑阁里?」
我俏皮地朝他笑了一下:「当然没有,剑阁自始至终就是个幌子,勾玉剑我早就交给了师傅,除了师傅,没人知道在哪!」
从一开始,我就没想过真的拿勾玉剑出来冒险,于是我同霁晚商量,准备找个仿品代替,不过勾玉剑威名在外,为了不被人看出真假,我可着实费了一番功夫,才找到一个和勾玉剑相差无几的神器。
「宋酒酒!」沈皎皎恨得要死,咬牙切齿道,「你可真厉害。」
我欣赏了一下她的狼狈,心情极好:「我也这么觉得。」
12
大师兄他们几个正在商讨怎么处理沈皎皎,还没讨论出个一二三来,就看见季涟站在沈皎皎面前,神色哀伤,无甚表情。
「阿涟……」
「你为什么要骗我?」季涟打断了沈皎皎的话,目光沉沉地凝视着她。
「这些时日,我和你的相遇,都是你设计好的?」
「你利用我进玉清宗,一步步接近我,都是为了去齐云山秘境拿到勾玉剑,对吗?」
「你一直在骗我!」
「不!」沈皎皎抓着季涟下摆的衣服,泪流满面,「阿涟,我没想利用你的,我和你相遇只是个意外,你相信我,我是真的爱你啊!」
季涟只静静地瞧着她,再不多说一句话。
「我真的没想过伤害你,我只不过是担负起自己的责任,难道魔族人就不能有感情吗?」
我本来只是冷眼旁观他们俩断情,但一听到这句话,登时想到了前世血流成河,死伤无数的玉清宗,立刻火冒三丈。
「沈皎皎,你哪来的脸说这句话?」
我瞪着她,语气尖锐而直白:「你敢说你没利用季涟?你借着季涟进入玉清宗,又想借他拿到勾玉剑,一心想要解开魔尊封印,让魔族走出魔域,为祸世间,凡此种种,哪一件事没有伤害他?」
「若非我提前设局,只怕此刻玉清宗早已沦丧在了魔族手中,满门上下,焉有活口!」
「你血口喷人,我不会伤害季涟的,也不会害他的家,」沈皎皎抓着季涟不放,抬眼瞧他,泪眼蒙眬道,「阿涟,你信我,不是她说的那样,她只是恨我抢了你,才这么说的,我真的没有……」
我狠狠地翻了个白眼,上辈子瞎了就算了,这辈子我可不傻。
季涟拂开了沈皎皎,满是疲惫地同她说道:「就这样吧,我不想听了。」
说完,他就一步步走出了剑阁。
沈皎皎满脸错愕,不敢置信道:「阿涟……」
不过再没有人回应她了。
「季师弟撒手不管了,她怎么处置?」三师兄皱成了一张苦瓜脸。
「直接杀了算了。」
我看着门口的五师兄,惊讶道:「大比这么快就结束了?」
五师兄点了点头:「那谁赢了?」
「自然是谢芷。」
好吧,我就知道付钊那小子难逃美人关,真是没出息。
「师妹,一个魔族余孽,还商讨什么?一剑杀了都是便宜她了!」
我看着五师兄满脸的愤恨,忽然想起师傅曾说过,五师兄全家都因魔物而死,是以他无比痛恨魔族,一旦发现,必不会留情。
可沈皎皎这辈子偏偏和季涟结下了道侣印,杀了一个沈皎皎不算什么,可她死了,季涟也会死。
我不在乎他们两个人,可季涟毕竟是师傅的儿子,我不能让师傅伤心。
「这魔女和季师弟结了道侣印,一死俱死。」霁晚对着五师兄又说道,「师弟是想让师傅丧子吗?」
五师兄神情一震,嗫嚅道:「我没想起这事。」
大师兄见气氛不对,立马给三师兄使了个眼色,三师兄眨了下眼,对霁晚道:「四师弟有何良策?」
霁晚默然不语,显然也没想好。
我想了想,对他们说道:「废了她的修为,把她关进栖云洞最底层,永世不得出。」
栖云洞是专门关押犯罪弟子的场所,但最底层却是用来镇压穷凶极恶之徒的地方,沈皎皎被关进去,此生都将不得出,她会一辈子在那暗无天日之处。
「这样会不会太便宜她了?」五师兄不太满意。
我笑道:「一个永远失去自由之人,一辈子都见不到阳光,余生只能在痛苦里怀揣着对季涟的爱意过活,不比死更难受吗?」
13
沈皎皎被关进了栖云洞。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浑身一轻,仿佛有些禁锢被消弭了。
季涟没再过问沈皎皎的结局,只一个人在沧澜峰闭关了三个月。
一出关,就跑来跟我道歉。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季涟自嘲道,「闭关的这段时日,我好像如梦方醒,那些前尘往事,如同雾里看花,我自己都觉得荒唐。」
我淡淡地看着他,对他的说辞不以为然。
沈皎皎废了,季涟在某种程度上,大概脱离了原来的命轨。
「酒酒,是我做错事了,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师门。」
「即使你不原谅我,我也是要对你说声抱歉。」
我扯了扯唇,勉强凑出一个笑来。
季涟深深地望了我一眼,随即就离开了。
「师妹就不再和他多说几句?」霁晚含笑打趣我,「听说季师弟要去云游,可能不会回师门了。」
「有什么好说的?」我挑眉笑道,「四师兄这么羡慕,不若也去云游一番,说不得还能打破现在的修为瓶颈呢!」
霁晚摆了摆手:「我还是更喜欢待在师门。」
「巧了不是,我也喜欢。」
我和霁晚相视一笑,远方朝霞灿烂,一片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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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2-14 11:5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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